《仙道少年行》 第1章 少年 烈日当空,少年伏在一个小土堆的后面,眼前是一片灰色的村落废墟,矗立在灰蒙蒙的地平线上,脚下枯草稀松,黄土干裂,目之所及,大地荒凉,风沙阵阵,怎一幅秋凉肃杀的景象,但事实是,现在正当盛夏。 盛夏是什么样子?少年只在村中老人的描述中听过,杨柳丝丝,碧波荡漾,十里荷花,蛙声一片,那个五彩斑斓的世界,少年只能在梦中想象了。 相传三十年前,旱魃出世,赤地万里,天下大旱,至今未绝。 少年的家乡,不幸地处于赤地之内,他今年才十六岁,是以有生以来的记忆中,世界就是眼前的这个样子。 少年穿着灰色的短袍,头裹灰巾,脸上也蒙着一块遮阳避尘的灰布,背着一个瘪瘪的灰色褡裢,跟灰色的环境融为一体,这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少年的肚子咕噜叫唤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到饭点了,这种饥饿感从记事起就一直存在,大概是他一直偏瘦的原因。 少年从褡裢里摸索出一块灰黑的杂粮窝窝头,掀起面巾,将窝窝头咬了一大口,再小心地放回褡裢,这可是他一天的口粮。 少年细细地咀嚼着略带霉味的窝窝头,有山芋的甜味,也有野菜的苦涩,虽不能饱腹,但那一丝充饥的满足,依然是他不多的人生享受之一。 吃了一大口窝头,少年感觉好受多了,盘算着要不要进入这片陌生的村落拾荒。 蓦地,几个黑点映入眼帘,少年头皮一紧,赶紧将身子在小土堆后伏低,聚起目力望过去。 其实少年不用望也知道他们不可能是和自己一样的拾荒人,因为拾荒人极少结伴同行,敢于如此毫无遮掩、成群出没的只能是…… 那几个黑点漫无目的、歪歪扭扭地走在荒芜干裂的旷野上,少年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描述他们的行走特征。 毕竟少年没有正经读过书,只是幼年时被大伯逼着认了字,因为这是父母辞世时,将他托付给大伯的唯一遗愿,代价是他们家的那头老黄牛。 父母去世的时候,少年才三岁,所以完全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但他永远记得两年后老黄牛被大伯宰杀时所流的那一串豆大的眼泪。 所以他一满十岁,就毫无留恋地离开家乡,开始了流浪拾荒的生涯。 而今已是第六个年头了,传说南方有不受旱魃影响的一片绿土,所以少年一直往南走,但所到之处,皆是地干草枯,妖孽横行,人烟稀少,易子而食的事没少见,人心叵测的人也没少遇,他好多次都险些没了性命。 长达三十年的大旱,早已毁灭了世间原有的秩序,王令不出京师,天下各城皆自立自保。 在大旱之初毫不意外地发生了饥民暴乱,无不被残酷地镇压下去。 为谋夺粮草和水源,各城之间也爆发了你死我活的争战。 几年的暴乱和争战下来,直接的后果是天下人口锐减,现有资源勉强维持,从而实现了极其脆弱的稳定。 那些劫后余生、尚能自给自足的大城,对外来的逃荒者一律格杀勿论,近城三十里内白骨皑皑。 少年就这么在死亡的边缘走走停停,总算来到了一处还算有生机的地界,索性在此安定下来。 就在少年回顾过往的短暂时间中,那几个黑点经过了小土堆附近。 少年伏地不动,又忍不住透过几根飘零的蒿草窥视,此刻已能看清他们的脸,皆槁面如墨,皮包骷髅,双目猩红,神情呆滞,身上衣衫褴褛,有如行尸走肉,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独有的腥臭。 事实上,他们真的是行尸走肉,是旱灾产生的妖孽。 古语:旱魃为虐,如惔如焚,尸初变魃,再变为犼。这些黑点就是人刚死之初变成的魃,又称尸魃,即旱魃的子民。 其中一个尸魃似乎感觉到有人窥视,一对赤目射出凌厉之光,射向少年的方向…… 少年顿时吓得定住双目,尽量不跟那对赤目发生对视,同时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并且做好了一旦被发现,就撒腿狂奔的准备。 尸魃吃人,他不止一次地亲眼看过他们将活人生吃活吞,若是遇到落单的尸魃,他还有一搏之力,但面对几个尸魃,只有走为上策了。 还好,那个尸魃没发觉少年的存在,几个黑点歪歪扭扭地渐去渐远,少年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经过这一场虚惊,反而让少年坚定了决心,有尸魃出没的地方,其他拾荒人很少光顾,令少年有种预感,今天的收获可能会比较丰富。 少年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眼前的村落,确定了逃跑路线。六年的拾荒生涯,令少年在做任何事之前,先做最坏的打算,把后路留好。 炽热的太阳下,整个村落灰靡靡的,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少年手握一把锋利的短刀,保持着警惕,一步步地接近村口,一棵枯死的老槐树立在路边,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树皮早被饥民啃光了。 这是一座几百户人家的中型村落,看不到活人居住的痕迹,从地面积存的灰尘就可以判断。 这样的村落,即便拾荒人光顾的少,也不可能是块未经开垦的处女地,少年只能祈祷,其中会有漏网之鱼。 大半个时辰之后,少年身手敏捷地翻进一个破败的院落,被劈开的高大鸟头门显示,这是一家大户。 之所以不走门而翻墙,是少年不想在门口留下自己的足迹,因为打算在这个大户人家好好搜刮一通。 当天灾降临,即便是大户也只有逃荒的命,一家老小收拾好细软银两,逃往临近的大城避难。 由于这次旱灾的持续时间过长,其间的暴乱和争战不断,很多全员逃荒的村镇就此荒废,成为拾荒人的天堂。 当然,那只是对早期的拾荒人而言,现今的拾荒人只能凭运气捡漏了。 少年的预感不错,今天的收获真不少,原本瘪瘪的褡裢已经鼓了起来,里面装着七八个秤砣,两面铜镜,一柄菜刀,还有几本古书,这些物件拿到鬼市上,可以置换两三天的吃食了,比起往常忙乎一天,只够糊口一日强多了。 少年对这家大户抱着很大期望,但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至少忙乎了一炷香的工夫,却一无所获。 也难怪,这种大户人家,这些年早被不知多少拾荒人光顾过了。 少年憋了一泡屎,骂骂咧咧地前往茅坑解决。 原本他拾荒时,一向是就地方便的,但此刻心里窝火,怎么也要在这家大户留下点纪念,算是贼不走空吧。 第2章 命运 少年撅着腚横坐在一条粗长的木棍上,下方是个干涸的深坑,两边及身后三面土墙,这便是本地独有的茅坑了。 他额头青筋直冒,艰难地用着力,没办法,一周才能大解一次,不用力解不出来,好不容易“咚”的一声,一截很干很硬的屎橛子落入深坑。 少年如释重负,忽然感觉不对,那“咚”的一声不像是砸在干土上的生硬,竟带点金属之音,他心中一动,屁股也不擦,直接提上裤子,转头往下看,然后居然放下褡裢,手抓横棍,慢慢地往布满干屎的坑里荡下。 好在茅坑也荒芜很久了,干屎都风化了,加上灰尘,已经没啥异味。 不过半盏茶工夫,少年又爬上了来,手里捧着一个铜匣子,即便蒙着面巾,也能看出他眼中的喜形于色,不,简直是狂喜莫名了! 没想到无心之中的拉个屎,少年竟得到了拾荒以来的最大收获,铜匣子里藏着两个单锭五两的金元宝,五个单锭十两的银元宝,足以让他在鬼市当个几年吃穿不愁的富家翁,若是在太平时节,几可一世无忧了,真是屎来运转、天降横财、一夕暴富啊! 少年一连想到了三个成语,乐得合不拢嘴,连面巾都吹起来了。 这匣金银显然是大户人家逃荒时留下的后手,由于所藏甚秘,又是腌臜之所,这些年来的拾荒人几乎搬空了整座家宅,唯独遗漏了这处茅坑。 少年固然兴奋之极,却不影响一贯的警惕性,一上来就四处观察一番,确认没人,才将铜匣子放入褡裢,由于太重只能将它放在前兜里,其余物品转移到后兜。 不过为了减轻重量,也是小小的庆祝,他还是飞快地吃掉了那个还剩一大半的窝窝头,又喝了半水囊的水,打个响亮的饱嗝,忙不迭上路了。 本来有了这些金元宝和银元宝,少年原可将那些压重的拾荒品丢掉,甚至连重量不轻的铜匣子一并舍弃,但他穷怕了,啥也舍不得丢,只要赶紧儿回到鬼市,就万事大吉了。 是以,收获空前的少年麻溜地往回赶,想到即将到来的好日子,他握着短刀的手都紧张的发抖。 此刻,如果碰到劫道的歹人,他是真敢拼命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其实少年有所倚仗,因为他知道一条偏僻的捷径,几乎不可能遇到生人。 不过若是遇上尸魃,又是两说。 一般情况下,尸魃并不可怕,至少一对一时,常人可以战而胜之。 少年曾亲眼看过其他人和尸魃的单打独斗,只需以利刃割喉,尸魃便倒地死绝,毕竟他们只是人的尸体所变。 但是,一旦遇到以下两种情况,当尸魃成群出现或见血时,只有一个字“逃”! 是的,单个尸魃很容易对付,但他们若是合群,就跟狼群一样,具备了合击的本能,很容易将猎物围歼。 尸魃也不能见血,当他们嗅到新鲜的血腥味时,就变成了受到刺激的野兽,更具攻击性,力量大增,速度加快,即便落单的尸魃,也可以单挑几个大汉。 但尸魃见自己的血无效,因为他们流的是死血污血。 以上是遇上尸魃的两种对策:战或逃,适合有一战之力的常人。 若是老弱妇孺遇上尸魃,难道就坐以待毙了?也不尽然,还有第三种对策,那就是贴符。 鬼市中售卖一种鬼画符,只要贴在尸魃的任何部位,就能将他们定住不动,不过价值不菲,一般是有钱人才舍得买。 少年自然没买过鬼画符,也从没有杀过一个尸魃,平常遇到他们时,他的一贯选择是躲,躲不过就逃。 因为少年一直相信是智慧,而不是武力,可以让自己在这个灾荒之世活下去。 少年小心翼翼地走出了这座改变自己命运的村落,看了看头顶的骄阳,距离天黑还有一两个时辰,不急。 他步履轻快地走在那条偏僻的捷径上,嘴里甚至哼起了小曲,两边是杂草丛生的荒芜庄稼地,一条延伸到远处的田垄上荆棘丛生,走在这种道路上要分外小心,一旦皮肤被扎出血,很容易引来尸魃。 好在少年轻车熟路,身子灵活,又做足了腿部防护,无此担心。 下午的太阳很毒,哪怕少年护头遮脸,依旧被晒得头晕眼花,抑或是今天的负重远超平时,他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汗下如雨,脚步渐渐沉重下来。 他停下脚步灌了一大口水,对比了一下远近的参照物,精神略微一振,如果没啥意外的话,再有大半个时辰就能赶回鬼市了。 少年正这样想着,意外还是毫无意外地发生了,忽然前面一阵风似地出现一个人影,飞似地向他接近。 少年浑身一紧,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短刀,摆出生人勿近的架势,看到对方只有一个人,他并不过于担心。 他也从未杀过人,但为了后半生的幸福,今日杀个人又何妨?他小腿哆嗦着,为自己鼓气。 那个人影看到路中挡着个人,没有丝毫停脚的意思,速度不减,边跑边嚷:“闪开!快闪开!” 少年听到对方的声音又尖又细,心中一愣,竟是女子? 一愣神间,这个同样灰袍短打的人影已到跟前,赤手空拳,几乎撞到刀口上,少年赶紧往边上一跳,心情一松,不是冲自己来的就好。 且慢,少年随即感觉不对,往其身后定睛一看,十几条黑影如飞般地冒出来,你妈呀,难怪女子逃得飞快,原来是被一群尸魃穷追不舍呢。 真是乐极生悲,怕啥来啥,生人和尸魃居然一起出现了! 少年吓得魂飞魄散,跟着女子绝尘的方向玩命狂奔,边跑边回头看,只见尸魃们居然越追越近,最快的一个已迫近二、三十步了,都能看清那如血的赤目。 往常,这些尸魃绝对跑不过少年,毕竟六年拾荒的生涯锻炼了少年的体质,习惯躲不过就逃的他,奔跑乃是所长。 少年很快明白过来,今天的负重远超平时,他要为此前的决定付出代价了,人生当有取舍,什么都不想失去的话,结果很可能什么都失去。 少年顾不得懊恼,也算当机立断,财富丢了可以再找,小命丢了就没法重来了,于是强忍着无比肉痛,一咬牙,将褡裢往边上的庄稼地一抛,身子一轻,速度陡然加快。 当然,他没有忘记看一下四周,一旦逃脱后,伺机返回取回褡裢,这么大的一笔财富,岂能就此放弃? 唯有祈祷在此期间,不要有其他生人路经此处。 第3章 少女 然而一身轻的少年,并未就此拉开跟尸魃的距离,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甚至连低低的呼号声都依稀可闻。 他内心战兢不已,即便自己刚才跑了一阵,消耗了不少体力,也不至于如此不济啊,少年对自己的速度还是很有信心的。 问题不是出在自己的身上,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尸魃受到了刺激,鲜血的刺激!一定是女子受伤了。 一念及此,少年顿觉不妙,没想到自己一向小心驶得万年船,今天竟被一个女子害得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如此一想,少年心中憋着的那口气顿时松了,脚下一顿,速度慢了下来,再回头,那个最快的尸魃已经在十步开外了,一旦被缠住,其他尸魃一拥而上…… 少年眼露绝望地再次举起了短刀,并非拼死一搏,而是打算给自己一个痛快的了断。 尸魃吃人,是活吃,只吃血肉,不吃内脏。 少年曾经见过被尸魃吃过的人,全身只剩下骨头,骨头里包着完整的内脏,他不知那是怎样的一种痛苦,比起菜市口千刀万剐的酷刑,也不过如此吧。 就在少年打算自尽之时,眼前一花,握刀的那只手已被一条绳索套住,那绳索带着弹性往回弹,少年身不由己地跟着向前跑,速度比刚才还快。 那女子在前头吆喝:“别磨叽,快跟上!” 得了生机的少年那还用说,撒开腿丫子狂奔起来。 说也奇了,两人一索,居然越跑越快,将那些尸魃越甩越远,大约两炷香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座灰蒙蒙的村落,正是少年刚刚离开的村落。 两人不约而同加快了步伐,少年竟后来居上,超过了女子,先头一步,进了村口,迅速躲进一家方才搜刮过的人家,往院中的土墙后一靠,几乎累瘫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个轻盈的身子也靠在了他的边上,跟着一起喘息,自然是那女子,她也是包着头巾,蒙着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身上背着一个鼓鼓的褡裢。 少年嗅到一股独特的女子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腥味,相当好闻,不过他的心思却不在此,而是看着女子的褡裢,悲从中来。 他自然是想到了那笔为了保命扔掉的巨额财富,心在滴血,不住懊恼自责:为啥没有事先丢掉那些不值钱的东西?为啥要走那条捷径?为啥碰到身边的女子…… 少年连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怪上了,倒也怪不得他,若不是这女子引来了尸魃,现在已快到鬼市了。 “喂,可以把套索还我了。”喘息片刻的女子发话了,没有了刚才逃命时的尖细,柔柔脆脆的,有点悦耳。 少年听她的声音,年纪也不大,心里不服气地嘀咕:虽然你刚才救了小爷一命,但那些尸魃可是你引来的,救命之恩谈不上,最多算将功补过吧。 不过,少年还是解下手腕上的套索,递给女子并致谢:“多谢姑娘搭救,可惜我的褡裢丢在半路,只能日后再报了。” 女子倒没有施恩图报的意思,淡淡道:“我刚刚打猎回来,路过此处,没想到招惹了尸魃,说来是我连累了你。” 少年没想到女子如此通情达理,顿生好感,又知道她是个猎户,更有几分钦佩。 拾荒人和猎户,是此地的逃荒者可以自食其力的仅有两个选择,拾荒人相对而言比较安全,猎户的危险系数就大多了。 拾荒人的活动区域仅限于有人住过的地方。 而猎户的活动区域主要在荒郊野外,三十年大旱,除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也令河道干涸,鱼儿无存。 好在每年春季总有少量的降水,为人间万物保留一线生机。 少数植物能在极少的水分中存活,比如杂草荆棘。 一些动物也能适应旱地,比如野兔就得以大量繁殖,这成为逃荒者的肉食来源,也是猎户的首要目标。 但野兔也是豺狼虎豹的主要食物,猎户要猎兔,难免会遇到凶猛的野兽,还有白天横行的尸魃和夜晚出没的兽魃。 尸魃乃人尸初变魃,兽魃即兽尸初变魃。 因此,敢于当猎户的人都是真正的勇士,当然风险越大收益越大,若是能猎到一头猛兽,就可以几个月衣食无忧了。 少年自认不是勇士,所以从没有当猎户的念头,这种朝不保夕、随时会丧命的行当可不是他的理想。 他只想苟且偷生,如今天这般捡个大漏,走上人生之巅,才是正选。 一想到自己可能错失了一生的财富,少年忍不住又痛心疾首起来,不过眼看天色将晚,就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折返野外的。 少年探头观察了一下村口,那些尸魃并没有追来,想来风沙很大,掩盖了女子受伤的血腥味。 少年强忍住原路返回、寻找褡裢的冲动,而此处也并不安全,他想了想,提议道:“我在这村里拾过荒,知道一处安全的所在,姑娘跟我来……” 这处安全的所在,就是少年捡了大漏的大户人家,他领着女子来到鸟头门前,指了指旁边高高的院墙:“我们翻过去。” 女子没有反对,知道这是隐匿行踪之计。 在翻墙之前,少年想到女子引来的那些尸魃,不由抽了抽鼻子,确认她的身上没有血腥味,才略略放心,想来伤口已经止血了,不会在晚上引来兽魃。 少年敏捷地向上一纵,双手攀在了墙头,翻身爬了上去,转头回去,却发现女子连跳两次,手压根够不着墙头,有点脱力的样子。 这也难怪,虽然猎户的身手一般比拾荒人要好,但翻墙的技艺未必多高,而且她还奔逃了半天。 少年没奈何,趴在墙头上,俯手去拉她。 女子略一犹豫,还是将手伸给了他。 少年一发力,居然将女子整个拖了上来,没想到她的身子这么轻,接着才感觉她的手小巧纤柔,摸起来很舒服,就有些舍不得放手了。 女子有所感觉,清澈的目光从口罩上方瞪着少年,忽然一发力,那只小手像铁钳似地钳住了少年的手,疼得少年龇牙咧嘴,差点从墙上摔下来。 女子这才肃然道:“可以放手了吧?” 少年苦着脸,甩着手,有点不想理这个不可理喻的女子了,自顾自跳下了院墙。 第4章 闺阁 这不怪少年,少年对女子并没有邪念,他只是感到好奇。 少年并非没见过女人,鬼市兰桂坊的姐儿都很喜欢他,只要少年一到鬼市,总会受到她们热情的招呼。 少年知道姐儿所从事的行当,这种行当似乎自古就有,而且还将一直存在下去。 少年并不因此鄙视姐儿,因为她们是为生存所迫,而身体则是她们唯一拥有的本钱。 三十年大旱,最苦的是黎民百姓,死于饥饿、死于疾病、死于尸魃或兽魃之口、死于同类相残……该死的都死得七七八八了,能活到现在的人,都有各自的生存之道。 没有人可以责怪谁为了生存出卖任何东西,只要这个东西是自己的,或是用自己的双手得来的。 但是少年确实从没如此接近过一个如此年轻的、没有一点风尘气息的女子。 良家女子当然没有死绝,但她们从不抛头露面,谁都知道,一个女子单独出来是十分危险的。 因为女子身上的味道对尸魃、兽魃有种天然的吸引力,虽然没有血腥味那么刺激,但很容易招来祸端,没人愿意惹火烧身。 因此在早年的逃荒时,除非是自己的至亲,几乎没人愿意携带女人,哪怕是至亲,有时遇上尸魃或兽魃,为了自保,也不得不让她们自生自灭。 而女子的大量死亡,直接导致生育下降,这也是人丁锐减的一大原因。 但是此刻的少年,却不得不和一个女子距离如此之近。 少年本可以丢下她的,至少可以离她远一点,在她安置下来后,寻找另一户安全的人家过夜。 但是,少年却不能丢下她,因为少年从不喜欢欠别人的,也不喜欢别人欠自己的。 大户人家都有女眷的闺阁,一般为两层小楼,少年将女子带到一座闺阁,上了二层,也不管厚厚的积尘,随意找地坐下,离她远远的,心里对她刚才的那一钳还耿耿于怀。 闺阁里空荡荡的,除了无法搬运的大件家私,但凡有点价值的,都被历来的拾荒人一扫而空。 女子也没理少年,靠在硕果仅存的闺床上歇息,她略微饱满的胸部一起一伏,显然经过一番逃命,消耗了不少体力。 两人像刺猬似地保持着距离,都没有解下面巾,“生人勿近”是灾世中人性的最真实写照。 身处灾荒之世,你不知道一个偶然遇上的生人,会对你做出什么事,即便做出了什么事,也无人能管,现在唯一可以约束人性的,大概就是骨子里的善或恶。 人心善恶,一念之间。 少年拿起挂在腰间的水囊,这是他全身下上除了短刀外仅余的值钱之物了,喝了一小口,润润喉咙,又瞅了一眼女子的褡裢,再次心痛不已。 女子警惕地回视一眼,想了一想,便取下褡裢,从前兜掏出一只野兔的尸体,是个幼兔,一条绳扣还系在它的脖子上,轻轻上前,放在了两人中间的位置,示意他收下。 刚由暴富被打回原形的少年眼睛一亮,这只幼兔若是拿到鬼市上售卖,怎么也值五个铜板,能对付三五天的吃喝,女子大概以此表达招惹尸魃的歉意和他不离不弃的谢意。 少年理所当然地笑纳了,心里平衡了不少,对女子的好感度也提升了。 他将幼兔的尸体拿在手中,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再使劲嗅一嗅,确认它完好无损。 猎户打猎,都备有处理猎物伤口的药物,鬼市的药铺有卖,可以确保血腥味不会散发,避免引来尸魃或兽魃。 少年了解过猎户的行当,所以断定是女子受了伤,因为那种兽用的药物不能用在人身上,用在人身上的止血祛味药物也有,但是非常昂贵,买得起的人压根不会当猎户或拾荒人。 “放心,没有伤口,我打猎一直用的是下扣或套索。”女子在对面扑哧笑了一声,银铃似的,非常悦耳,而且她笑起来的时候,双眼像一弯细月一样,虽然脸被面巾遮住了大半,还是楚楚动人。 “对了,你哪里受伤了,要不要再包扎一下?”十六岁的少年看着这个年龄相仿的女子越来越顺眼,友好地问她。 少年虽然已闻不到女子身上的血腥味,但若是伤口裂开,还是难逃对鲜血极其敏感的尸魃或兽魃之鼻。 “关你什么事?一边凉快去!”女子的语气忽然一冷,有些生气的样子,原本看着少年的眼神跳到一边,又好像有点羞涩。 少年没想到自己的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一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哪里开罪了她,没趣地看看窗外,天差不多全黑了。 远处隐隐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嗥叫声,听起来特别糁人,少年的身子不由一抖。 “怕什么?胆小鬼,那是野狼,不会进入人住过的地方。”对面的女子哂笑道,猎户自然熟悉各种动物的习性,其中的好手甚至拥有猎杀猛兽的能力。 我胆小吗?我好笑吗?少年有点生气了,可事实上他确实有点胆小,所谓艺高人胆大,他是艺低人胆小。 女子不再说话,也拿起腰间的水囊,把面巾掀起一点,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喝了一口水,又摸出一块发黄的玉米窝窝头,就着水吃起来,并没有分给少年的意思。 毕竟,她已经给了他一只幼兔,抵得上七八个窝窝头了。 少年咽了一下口水,掩饰地站起来,借着微弱的天光,检查了一下四周的门窗,确保关紧了,万一有兽魃趁夜摸来,也能起到预警作用。 他又将一些年久失修的窗棂归整了一下,尽可能地挡风。 久旱之后的天气变得很不正常,虽是盛夏,白天很热,夜晚却急剧降温,有点类似传说中的西北边陲,不过至少有个好处,那些来不及拿到鬼市售卖的猎物,可以不经处理地过夜而不会变坏。 少年转到闺床的背后摸摸索索,女子的声音一下警觉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喂,你干嘛?” 我干嘛?难道想吃了你吗?少年有些好笑,这家大户下午被他彻底搜刮过,所以记忆犹新,找了两床拾荒人懒得拿的被子,转过来,扔给她一床。 女子不动声色地收起匕首,抬头看了少年一眼,语气一柔:“谢谢。” 少年没吱声,此时气温开始下降,他裹着一床被子缩在了墙角,被子里有股霉味,但很保暖,一天下来的疲乏从骨骼筋肉间散发出来,溢满整个身体,他恹恹欲睡。 其实他可以直接席地而卧,身下是木地板,保暖又舒适。 但少年习惯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过夜时,从不敢让自己睡得太舒服,以免丧失警惕,只有回到自己在鬼市的小窝时,才敢塌塌实实地睡一觉。 女子在对面的闺床上翻来覆去,一副睡不着的样子,忽然坐了起来,看着少年,有些难以启齿地说:“喂……陪我去一下茅坑好吗?” 少年正在半睡半醒之间,实在懒得动,就说:“去啥茅坑,楼下又没人,自己下去解决好了。” “喂!你是不是汉子啊?”女子有点恼羞成怒了,声音一下子尖细起来。 “嘘,声音小点,别一惊一乍的!要是招来兽魃……”少年吓得睡意全消,哧溜一下爬起来,正想埋怨几句,却见女子明亮的眼睛里似乎蓄满了泪水,又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赶紧遂了她的心意,“好好,我带你去。” 第5章 汉子 刚从热被窝里出来,少年冻得浑身直打哆嗦,从面巾里哈出一团白雾,提起从不离身的短刀,借着月光领女子下楼,一边走一边心有不甘地小声反驳:“我怎么不是汉子了?陪你去茅坑就证明我是汉子?” 女子又扑哧一笑:“我……人家怕黑嘛……” 少年被她撒娇般的语气弄得晕晕乎乎,心想女人真是个善变的动物,难怪圣贤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女子最终没有去茅坑,在少年添油加醋地描述了那带刺的蹲杆和透风的环境后,还是在楼下找了一间耳房对付了。 少年其实是怕女子发现自己在茅坑里挖出的洞,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女子让少年守在门外,不可远离。 少年缩着脖子拢着手站在门口,真是过分,大家萍水相逢,彼此连姓名都不知,连模样都没见,她倒使唤起自己来了? 最可恨的是,少年居然有点喜欢被她这样使唤,唉,男人也是个奇怪的动物,为什么这么贱骨头呢? 少年正胡思乱想间,鼻子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虽然隔着面巾,也闻得真切,少年这下是吓了一大跳,几乎要跳起来,要是惹来兽魃,今晚就要疲于奔命了,忙道:“姑娘,你是不是在包扎伤口啊,需要我帮忙吗?” “小贼,你还想占本姑娘便宜?”女子的语气又不善起来。 少年吓得赶紧住口,心想又是好心没好报,真引来了兽魃,小爷可就自顾自逃命了。 好在血腥味很快闻不到了,女子磨蹭了半天才出来,凶巴巴地警告少年:“喂,这间耳房你不准用!” 不准用?你家啊?少年腹谤,不过还是点点头,心里也有些明白女子是害羞,可能怕他看到那些不洁的排泄物吧。 少年不再多言,陪着女子上了楼,正想回自己的被窝,却又被她喊住了:“喂,谢谢你……” “不谢不谢。”少年惟恐又哪里冒犯了她,迅速钻进被窝,却一时又睡不着了,想了想,总觉得还是要提醒一下,“姑娘,你的伤口包扎严实了吗?千万别半夜崩开啊……” “小贼你……”女子又有点恼羞成怒的样子,皎洁的月光下,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了少年半晌,终于确定他不是诚心调戏她,才轻轻问,“你还以为我受了伤?” 少年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心想那血腥味难道是假的,白天那些尸魃的反应难道是假的?不敢再说话,因为不知道哪句话又会得罪她。 女子这次没有呵斥少年,而是喃喃低语,又似说给少年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来了,真讨厌……” 少年听得如堕五里雾中,她在说谁呢?好像是说她的一个熟人来了,但是眼前也没有别的人啊……就这样,少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被一阵诱人的香味逗醒了,感觉面上暖暖的,他狗一样地抽着鼻子,揉着眼屎睁开双眼。 只见女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火盆,又不知拆开了什么木制品,在盆里点起了一堆火,手里掌着一把匕首,正在火焰的上方烤着两个窝窝头,阵阵香气飘来,少年忍不住咽下一大口口水。 但这并不防碍少年的警觉,他的第一反应是扭头向窗外看去,发现天已蒙蒙亮。 少年心里松了一口气,逃荒者都知道:破晓时分是最安全的时候,兽魃随着黑暗的消逝退去,而尸魃还没有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个时候生火做饭,也不怕招惹来这些东西。 少年的第二反应是看看自己的身侧,那只幼兔还在,已经冻得硬邦邦的。 并非少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女子既然给了他,就是他的东西,自然要看好。 我的就是我的,你的就是你的,这是少年做人的原则。 “喂!吃吧。”女子递了一个烤的热乎乎的玉米窝窝头过来。 少年虽然不喜欢女子说话的语气,也记得有君子不吃嗟来之食的典故,但没有丝毫犹豫地接了过来,直接扯下面巾,张口就咬。 香!真香!香得少年差点把舌头都吞到了肚子里,赶紧喝了一口水压压“惊”。 这种纯玉米面的窝窝头可比他的杂粮窝窝头贵多了,猎户都这么奢侈吗? 若是往常,生人递来的食物,少年再饿也不会吃的,因为他听多了这样的事,有歹人将蒙汗药放在吃食里引人来吃,将人麻翻后做成了人肉包子。 少年此刻毫无这样的担心,也许经过昨晚的共睡一室,他对女子多了几分信任,女子若有害人之心,大可趁少年睡熟时下手,虽然她未必能得手。 不过,少年看到她手中那锋利的匕首,又有点不自信起来。 女子吃得很斯文,吃一口掀一下面巾,又不时瞥一眼少年露出的清秀的脸,目光如水。 两人没有多余的话,一心扑在吃喝上,在这个朝不保夕的灾世,似乎每个人都把每一餐都当作最后一餐来吃的,所以都吃得分外专心和香甜。 少年先吃完,用袖子擦擦嘴,重新戴上面巾。 女子则掏出一块雪白的手绢,轻轻地擦拭了一下嘴角。 少年看得心疼,那么雪白的手绢,要用多少水啊,真奢侈!他又突然发现,女子似乎把脸也擦过了,露在面巾外的皮肤比手帕还白,不由看得呆了。 女子有所觉察,抬头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忙干咳一声,掩饰地转过脸,不曾想女子又来了要求:“拾荒的,去帮我找一条裤子来吧。” 她自然看出少年是个拾荒人了,口气带着猎户的优越。 少年虽穷,却心气很高,最怕被人看不起,尤其还是一个有好感的女子,默默地摇摇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那只幼兔。 “喂,干嘛不说话,你哑巴啦?”女子见少年一声不吭,反倒软了,怯生生地问。 少年已经把幼兔用扯下的被面扎成一个包裹,背在了身上,短刀插在腰间,连个招呼也不打,径直走向楼梯。 他走的这么匆忙,固然有不满女子口气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急于寻回昨天抛下的巨额财富呢,按说才过了一夜,不至于被他人捡走。 但也很难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万一有赶早的拾荒人路过,那就被人捡了大便宜了。 谁知女子有点急了,一下子跳到少年的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再度眼泪汪汪的:“难道你……要丢下人家不管吗?” 少年突然发现自己无法面对女人的眼泪,心一软:“打猎的,你有手有脚,身手比我还好,难道还需要我这个拾荒的来保护你吗?” 见少年终于开口说话,女子忍不住又笑起来,也听出了少年充满酸气的言下之意:“你是汉子吗?为一个称呼生气。小女子只会打猎,没有拾荒的专长,请你帮人家找一条裤子好不好?” 又是撒娇般的语气,但少年已有了一点定力,没好气道:“你的裤子不是好好的吗?干嘛还要再找一条?” “沾了血了……”女子的声音一下低了下来,细若蚊丝。 “我就说你受伤了吧,是不是伤口又崩开了?”少年心中释然。 “本姑娘没受伤!”女子有点气急败坏了,尖叫起来,“你到底是不是汉子啊?连这个都不懂!” 第6章 鬼市 一再被讽不是汉子,少年真的生气了,目露凶光:“打猎的,你再说一遍试试?” “哼!难道你没见过女子吗?”女子眼波流转,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 “谁说我没见过女子?”少年有点心虚地反驳。 按说,十六岁的少年,若是在家乡,早已娶妻生子。但这些年颠簸流离,直到来到鬼市才算安定下来,也不过仅能糊口,哪有心思沾女人? 但要说少年毫无机会,也不尽然,眉清目秀的他在鬼市兰桂坊颇受欢迎,那些姐儿都想拿下他的第一单生意,甚至愿意倒贴,包个红包给他。 少年却坚决抵制了这一诱惑,因为他读过圣贤书,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糟蹋。 所以,少年现在虽然十六岁了,还真的不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 “那你怎么看不出来,人家来了每月一次的……”女子似乎看出少年的心虚,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 “啊……你来月事了?”少年对女人虽然懵懂,但并不笨,顿时恍然大悟,脱口而出。 “你……那你还不帮人家找裤子?”女子尴尬地直跺脚,很有点羞涩的样子。 少年忽然有点明白女子的一会儿一变的态度了,这是他从未看过的世界,跟那些兰桂坊的姐儿截然不同。 少年第一次隐隐感觉,原来女子是这样的,女子就应该是这样的……他这样想着,小脸居然有点发烫,赶紧点头:“我这就去、这就去……” 少年逃也似地下了楼,仿佛是第一次拾荒时的那种感觉,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不多久,少年抱了一堆女人的衣服回来了,往闺床上一堆,窘窘地挠着头:“我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自己挑吧。” “动作蛮快嘛,你到楼下等我。”女子已恢复了常态,赞许了一句,从中挑了一条带补丁、还算干净的绣花裤。 少年等不多时,换好裤子的女子就下了楼,两人从鸟头门出了这家大户,走到了村口,彼此对视了一眼,少年拱拱手:“那么,就此别过……” “好的,就此别过。”女子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流露出少年看不懂的神情,翩然而去。 两人就如两个偶然相遇的旅人,经过短暂的相交之后,重新踏上各自的旅途。 少年看着女子轻盈远去的背影,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又有那么一点怅然若失,才想起两人相处了一夜,不仅没看到她长什么样子,连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呢。 “姑娘……”少年忽然喊了一声。 “何事?”女子淡然回首。 “你……我……”少年一时期期艾艾,不知怎么开口。 “没事我走了。”她的声音很干脆,轻快地挥了挥手,继续前行。 “喂——”少年又喊了一声。 “还有何事?”她这次没有回头,只是停住了脚步。 “敢问姑娘芳名?”少年鼓足勇气,问了出来。 “下次遇上再说……”女子撒下一串银铃般的清笑,消失在一片蒿草丛的后面。 少年心神恍惚,还有下次吗?下次见了面,她还能认出自己吗?她同样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过自己吃东西的时候还是露了脸,她应该能记得吧? 少年孤零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村口,呼啸的风沙在远处掠过,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自从离开家乡后,就习惯了独自生存的少年,第一次生出寂寞的感觉。 少年忽然一拍脑袋,“啊呀”一声,竟然把最重要的事忘了,忙不迭跑向那条捷径的方向…… 一个时辰后,少年回到了鬼市,面上难掩懊恼,那笔天降横财不翼而飞了,不知便宜了哪个赶早投胎的鬼。 不过少年也没有太过难受,拾荒多年,他见惯了暴富暴贫的事:有穷人得了一笔横财,却没风光几天,就莫名其妙地毙命;也有富人痴迷赌博,一夜之间将家底输个精光。 所谓祸福相倚,又所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自己失去了这笔财富,但保住了小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后总有发达的机会,莫欺少年穷嘛。 更何况,自己还有另一个收获,结识了那个让他心动的女子,他有预感,两人很快会相见的,毕竟方圆几百里,除了几座闭关锁门的大城,只有鬼市是有保障的聚居地。 鬼市原本是一个小镇,大旱以来,河道干涸,多少沿河而建的村镇坊市渐趋荒废,鬼市却因镇内有一口常年不干的水井而兴,相传此井的井底是海眼,直通东海,故而井水不绝。 有水就生机,在此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渐渐成市。 严格来说,鬼市是镇内的一条大街,原本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故名鬼市。因水而兴之后,各种跟生计相关的店铺集中在此,无论是拾荒人还是猎户都在这条街上交易,日渐繁荣。 依托鬼市大街,人丁亦盛,直至成为一个大市镇,民居供不应求,不断扩充,哪怕是最外围搭建的小草棚,一月的租金也要三十文。 要知道,一个人维持每月最低的生计也需三十文,也就是说,要在鬼市定居,每天的收入至少两文,否则要么没吃的,要么没住的。 少年一进入鬼市的地界,整个人就放松起来,再不用担心那些神出鬼没的尸魃了。 尸魃虽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但也知道避开人气旺盛之地,除非发生尸暴,才会冲击人的聚居地。 包裹里的幼兔不能久放,是以少年没有回自己的小草棚,直接向鬼市大街走去。 沿途遇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大都是灰衣蒙面,偶有坐包厢轿顶的人力车的,那是鬼市上的富人。 畜力车非常罕见,因为牲口很难养活,草料其次,主要是饮水太多,负担不起,长年大旱,水贵如金。 像少年这样的拾荒人,每次的收获至少一半用来买水。 少年越往里走,街面越繁华。 鬼市的最外围是小草棚,住的穷苦流民最多,一旦发生尸暴,他们就是鬼市防御的第一道缓冲。 小草棚往内,是参差不齐的茅屋,一般为流民中略有身家的人租住。 再往内,是鳞次栉比的瓦屋,多为富户所住,只租不卖。 而最有权势者,都住在鬼市大街两侧的宅院,也是最安全的所在。 当然,整个鬼市总体是安全的,白日只要一发现外围有尸魃成群出现,瞭望塔上的保丁就会敲锣示警,同时大放鞭炮,吓阻尸魃接近。 夜间出没的兽魃怕火畏光,环绕鬼市、百步一哨的瞭望塔上点起长明灯,可保无虞。 偶有个别的尸魃、兽魃闯进鬼市也不用担心,负责巡逻的保丁就会出动,抓捕围杀。 这些保丁隶属于鬼市三行首共同出资组建的鬼社,何为社?民间结社也,在非常时期可代替衙门行使地方管理权。 鬼市大街东西朝向,两个入口,守卫森严,入口处布满尖木交叉的拒马,人行其中,蜿蜒转折,若是尸暴来袭,可在拒马上拉起三道铁荆棘,密不透风。 同时入口两侧的屋顶列有数排床子弩,每弩须五人操作,百箭齐发,堪称布兵列阵的大杀器。 第7章 破晓 少年排在了大街西门的队伍里,高高的牌坊下,前后都是赶市的民众,有男有女,基本上看不到老人或孩子。 其实在鬼市里,风沙小了好多,但大多数民众依旧蒙面,毕竟把脸藏在面巾下有一种安全感,习惯就成自然了。 敢于露脸的大都是豪横之辈,又或是安全得到保障之人,比如鬼市的运营者和守卫者,以及有钱有势者。 拒马之间的夹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行,平常人少的时候,仅开一条道,人多的时候,可开三条。 在两侧保丁戒备森严的注目下,排队的人群很有秩序。 保丁们皆黑袍短靴,挎刀持枪,满脸严肃,甚是威武,颇有官兵气象。 鬼社辖下的保丁大约五百名,加上可以临时征集的千名义勇,这支不大不小的力量维持着鬼市的治安,保护着十余万的鬼市居民。 王令不达,令流民失去对王权和律法的敬畏,坑蒙拐骗、强取豪夺、谋财害命之事司空见惯,甚至为了一个窝窝头都能弄出人命,但在鬼市,还是秩序井然。 鬼市从不禁止流民进出,来去自由,交易自由。 三行首组建的鬼社,最大的收益是各类民居的租金,因为昼夜温差极大,夜间若无居所,冻死几乎是注定的。 是以鬼市不存在街头流民,有一些实在付不起租金的,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去那些荒废的村落过夜,当然安全就得不到保障了。 鬼社所订的私法极严,打架斗殴者挑断脚筋,偷盗一文钱者剁手,强买强卖者杀,私闯民宅者杀,其他作奸犯科者皆杀无赦,没有公堂会审,宁枉勿纵,当场格杀,这便是所谓的乱世重典。 曾有几股流匪试图劫掠鬼市,但在保丁和义勇的顽强反击下死伤惨重,从此再无人胆敢窥伺,鬼市的口碑越发响亮,投奔而来的流民更多,连临近的几个大城都不定期派遣商队来鬼市交易。 “破晓,今天有啥收获?”一个二十出头、模样普通的守卫很熟络地跟少年打招呼。 少年叫破晓,这个名字是他给自己起的,因为破晓是一天中最安全的时光。 破晓算是鬼市的熟客了,哪怕是一直蒙面,也有一些守卫和鬼市店铺的伙计掌柜,能一眼认出他来。 其实,像破晓这种乖巧懂事的少年,想不认识都难。 “铁柱,送给你娃的。”破晓从包裹里摸出一个看不出本色的布老虎,递给名叫铁柱的守卫,这是他今早帮女子找裤子时顺下的。 铁柱家有妻小,布老虎这种儿童玩物在鬼市上没人要,对孩子还是有吸引力的。 破晓年纪不大,却很懂做人,知道哪些人该笼络,哪些人不能得罪。 铁柱的个头不高,身体也不壮,身手却是不凡,曾经有一个壮汉借酒撒疯,结果被他一脚就踹晕了。 进了鬼市大街,破晓直奔拾荒人的易市,鬼市三行首下设三铺,分别是水铺、食铺、药铺。 三百六十行,行行皆有首。 旱灾之年,只有三个跟关系民生的行当最金贵:水、食物和医药。 顾名思义,三行首就是水行首、食行首和药行首,垄断了鬼市这三个行当的交易。 拾荒人找到的东西品种繁杂,不过只要在鬼社颁布的易市名单上,三铺基本上都是接受的,可按每月公布的价格置换所需的饮食药物,剩下的折现。 比如铜铁可按斤重论价,也有一些不好议价的,比如古董、旧书之类,就全凭伙计、掌柜一张嘴了。 客人若对价格不满意,可拿到鬼市的杂货区自主交易,那里有其他商铺以及摊点,毕竟肉都让三行首吃了,也要给其他人喝点汤。 “破晓来了,今儿有什么好货色?”水铺的胖掌柜一眼看到了少年,由于几个伙计都在忙,便亲自招呼这个熟客。 破晓来到水铺的柜台前,把包裹放下,心中叹了口气,每次拾荒所得,至少一半都用来换水了。 “胖叔,这一次有好东西,我第一个就想到你。”破晓老滋老味道,毕竟彼此打交道都一两年,不熟也熟了。 看到少年掏出了那只毛皮完好的幼兔,胖掌柜眼睛一亮,这可是猎户的易市才有的好东西。 猎户的易市同样也有三铺,虽然同属一家,但针对不同的客源,彼此也有明争暗斗。 “怎么,破晓转行当猎户了?以后发达了,可不要忘了胖叔啊。”胖掌柜笑嘻嘻地调侃,一双小眼睛很诚实,让人看了放心,称了称幼兔的斤重,给出了一个好价钱——六文钱。 看着伙计提走了幼兔,破晓不由想起了那个打猎的,半晌才回过神,用掉两文钱买了两水囊的水,拿着找回的四个铜板,紧紧地攥在手心,生怕丢了,不期又想到了那一夕得失的金银元宝,又是一阵肉痛。 不行,趁着今儿有余钱,怎么也要犒劳一下五脏庙,安抚一下受伤的心灵。 “姨娘叫我买菜,买到三两黄韭菜,姨娘打我,姨娘骂我……”街边传来稚嫩的童音,几个穿着锦衣的孩童坐在一块空地上唱着童谣,边上站着两名带刀家丁护卫。 破晓羡慕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是鬼市权贵的子女,同是爹娘生,同人不同命。 鬼市大街分为三段,西段为拾荒人易市,东段为猎户易市,中段最热闹,集中了杂货区和各种玩耍去处。 杂货区人来人往,两边杂货铺的伙计在招呼,也有摆摊的小贩在吆喝,还有不少流民的脚下席地摆了一堆五花八门的物品,有些没啥价值,但接受以物换物。 若是有心人,有时可以淘到宝。 据说年前,曾有一名道士在此淘到一本仙书,惊喜之下,腾云驾雾而去。 此事破晓并未亲眼目睹,只听人云亦云,世上有神仙吗?他是不太信的,但他相信世间有鬼有妖。 鬼市无鬼,而人心似鬼,这些年他见过的心怀鬼胎之人太多太多。 尸魃、兽魃便是妖,至于传说中的神仙,不应该是悲悯众生、救苦救难的上苍之子吗? 但三十年大旱,妖孽肆虐人间,神仙在哪?呵呵呵…… 破晓走过了熙熙攘攘的杂货区,一股诱人的香味钻进鼻子,他顿时口水满嘴,循着香味进了一家食肆,坐在食客寥寥的大堂,在伙计的白眼中,咬着牙花了两个铜板,点了一盘韭菜饺子,配上一小碗热气腾腾的饺汤,那过年才有的味道,令他吃得两眼泪汪汪。 吃饱喝足,少年重新戴上面巾,昂首步出食肆,听到隔壁的包厢里隐隐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想来包厢里一餐饭的价格,够一个流民吃上半年的吧。 破晓的手心中还有两个铜板,打算去赌坊花掉一个,试试手气,不过他知道十赌九输,每次只押一个铜板,输了就走,赢了就在家躺两天。 不像某些赌徒输得底朝天,只能去打擂台、决生死,以还清所欠的赌债。 从食肆到赌坊,中间必经兰桂坊。 食肆自然是食行首所有,赌坊则属于药行首,兰桂坊由水行首经营,擂台则是三行首轮流坐庄,这便是鬼市的三铺两坊一擂台。 第8章 擂台 有道是勾栏听曲兰桂坊,月下吹箫林清儿。 兰桂坊便是鬼市唯一的青楼,楼高三层,飞桥栏槛,在周围的建筑物中鹤立鸡群。 此时已是正午,兰桂坊刚刚开门迎客。 二层,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姐儿正手扶栏杆,冲着下面的路人挥舞手帕:“客官,上楼来耍子呀……咱兰桂坊的姑娘们可是环肥燕瘦,吹拉弹唱,包你满意……” 阳光刺眼,照着姐儿的粉脸娇艳如花。 “破晓!是破晓么……上来陪姐姐说说话……”姐儿一眼认出了楼下的少年,竞相向少年招手。 “凤姐、花姐、妹姐……今儿就不上楼了。”破晓一个不落地跟姐儿一一打招呼。 往常,他会把拾荒中找到的一些小饰品送给她们,这些几无价值的小饰品却是姐儿喜欢的小玩意,这也是她们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破晓,到姐姐房里来,姐姐免费陪你一次。”姐儿中的红牌小桃红闻声,从三层的闺房内探出脸来,惹得下面的路人纷纷侧目。 毕竟小桃红一夕的肉金是一两银子,等凡不得见,竟愿意免费陪这个少年,着实令人艳羡。 “红姐!下次、下次吧……”破晓狼狈地挥挥手,快步跑过兰桂坊,惹得姐儿一起咯咯娇笑,谁都知道少年永远都是下次。 赌坊是一座三进大屋,才午时,大堂里已是人头攒动,赌客满屋,其中不乏好吃懒做之徒,也有穷凶极恶之辈,但在鬼社严酷的私法下,无人敢闹事。 大堂里玩的都是小注,玩法主要有摇骰子、推牌九和打叶子。 破晓捏了一个铜板,挤到买大小的桌子前,打算随便押一注就走,视线一转,却被墙上张贴的一张告示吸引了。 该告示类似官府的海捕文书,也就是通常贴在城门口的通缉榜,画影配文,形象生动。 只是图非以往通缉犯的大头像,而是两个赤手相搏的人形,粗线条勾勒,一个身材健硕,一个瘦骨嶙峋,一看便知是人与尸魃。 所配的文字也很吸引人:斗魃打擂,一夕成名,尽享富贵! 是的,鬼市的打擂台与众不同,不是人跟人打,而是人跟尸魃打。 破晓刚到鬼市时,就听说了这个斗魃打擂,据说在鬼市成立之初就有了,算起来比他的年纪还大。 随着鬼市的发展壮大,擂台的影响力也与日俱增,每到年关的新年总擂台,临近的几个大城都会涌来大量的有钱有势之人,纵赏这开年大戏,相当于过年的一部分了。 可惜看戏的成本太高,破晓至今没舍得花一个铜板观擂。 原来斗魃打擂分为初擂、月擂、季擂、年擂。 观看初擂只须一个铜板。 观看月擂、季擂的所费自是越来越贵,至于年擂,普通民众只能望洋兴叹了。 好在茶馆里还有说书人,客人花上一个铜板泡一盏茶,便能坐着听一期打擂的精彩过程。 当然不花钱也可以,在茶馆的门口或窗边蹭听。 破晓就是这样了解了斗魃擂台的规则,打擂前要签生死状,打擂者和尸魃进行一对一的肉搏,见死方休。 每月三次初擂,上中下三旬举行,鬼市三行首各领一旬,挑选一个擂手打月擂。 初擂相对温和,擂手只须打一次,以杀掉尸魃的时间长短计名次,头名进入月擂。 代表三家的三个擂手打月擂,从月擂开始就残酷了,不再计时,而是三人进,一人出。 也就是说,三个人要轮番斗魃打擂,有时要打数轮,直到只剩最后一个人活着,便是赢家。 季擂和年擂皆如此。 每年春季休擂,夏季开擂,直至年关,刚好三季。 斗魃打擂虽然血腥残酷,九死一生,但奖励优厚,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为了鼓励民众报名,参加初擂者只要没死,就能得到一笔钱财作为奖励,名次越高奖励越多。 初擂哪怕得了头名,也可以收手退出,由后面的擂手递补。 当然这是主动参擂者,而被迫打擂还账的赌徒,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从月擂开始擂手不得退出,除非意外死亡。 当然,月擂以上的擂手都受到各家的严密保护,意外情况很少出现。 三个季擂的赢家争夺最后的擂王和最高的奖励:一处鬼市大街的宅院和一笔巨额的钱财。 如果擂王还有别的什么想法,也可以放弃以上奖励,换取一张前往临近大城的官牒,由该城的商队护送入城。 据说这些年来,斗魃擂台一共产生了二十余个擂王,只有五人留在了鬼市,其余都选择了离开,可见志存高远者还不少。 而对于挣扎在生存边缘的流民来说,以上奖励的最低一阶都充满诱惑,但初擂高达七成的死亡率也足以令人望而却步。 毕竟跟尸魃赤手空拳地肉搏,哪怕是白打好手,也不敢保证一出手就立毙尸魃,而一旦被抓咬见血,几乎就是必死的结局。 是以鬼市的亡命之徒虽有,但苟且偷生者更众,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提着脑袋上擂台。 而鬼市三行首只好通过别的手段招揽打擂者,赌坊便是其一。 至于破晓,连当个猎户都嫌危险,更不会沾斗魃擂台的边了。 但今天,仿佛是命运的使然,他听到隔壁隐隐传来的喧哗声,鬼使神差地停止下注,出了赌坊,来到只有一墙之隔的擂场。 擂场是露天的,周围圈起高墙,观擂须花钱买劵。 第一次来此的破晓,看着排队进场的看客,随意问了身边一人,才知今日是初擂的日子。 而一个铜板买到的只是站券,一般都被早早抢光。 如果买到就看,买不到就算,破晓抱着这样的想法,挤到了卖擂劵的柜台前。 片刻之后,破晓攥着一张通红的站券,随着人群涌向从未涉足过的擂场,似乎一切都有着某种预示。 入口的拱形门洞有如城门,分立两列持枪的保丁,再经过两道厚厚的门帘,一股混合着汗味和各种人体杂味的气息扑面袭来,紧跟着,破晓就置身于从未有过的喧哗和氛围之中。 首先入目的是正对入口的一座三面四方的擂台,台高数丈,浑然一色的木地板好似一整棵大树剖开,面积大约一间堂屋大小,三面挂网,背靠高墙,白墙发亮,焕然如新。 一幅巨大的白纱罩在擂场四面高墙的上方,既挡住了烈日的暴晒,又透入了光线,虽是露天,竟然不觉得热,很是神奇。 擂台下是一圈圈座椅,有如茶馆,配着方桌茶盏,早坐满了锦袍绣裙的男女,个个油头粉面,珠圆玉润,这便是贵客观席了,据说不少是来自临近大城的权贵子女,长住客栈,只为了每月四次的观擂,即三次初擂和一次月擂。 其后是一排排长凳,同样坐满了男女,自是鬼市中的富人,大都是逃难来的土豪大户,手有余钱,无所事事,总要找点乐子。 围绕着坐席区拉起了三面成方的护栏,跟站立区分开,还有保丁警戒,场内至少有上千人,站坐各半,每个人都在手动头摇,显得很兴奋,也有不少人没有蒙面,可以看到他们满脸通红,如喝了酒一般。 打擂还未开始,整个擂场的气氛已相当热烈。 破晓来得晚,站在人群的最后方,却并不影响视线,似乎整个地面呈山谷状,设计相当巧妙。 他也摇了一下头,感觉很难让自己冷静,蓦地,满场喧哗戛然而止,原来擂台的侧梯上,款款走出一人,一袭白色长幅绸裙,细腰长袖,头戴一顶白纱帷帽,罩住了五官,但举手投足之间,道不出万种风流,说不尽千般窈窕…… 第9章 花魁 白裙女子冉冉上行,裙袖无风而动,飘飘如月中桂仙,又一步一生莲,步履轻盈,站到了三面罗网的擂台中央,双臂一展,长长的水袖抖出两声脆响,清喉婉啭,吟唱道:“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擂场忽地变暗,仿佛乌云密布,雷雨将至,但这片天地,已经三十年没下雨了。 破晓吃了一惊,抬头望去,却是上空的巨幅白纱墨染了一般变黑了,光线自然变暗,而擂台背靠的高墙,仿佛有光打上去,愈发白亮,两相映衬,台上如昼,台下如夜,这是要好戏开场的节奏。 说也奇了,围在擂台三面的罗网随着光线变暗,仿佛凭空消失了,看客的视野更佳,无遮无掩,一览无余。 成为全场中心的白裙女子轻抬双手,水袖滑至肘间,露出一双葱嫩玉白的手臂,捏住帷帽的边缘,优雅地一摘,恰到好处地一声锣响…… 全场的看客无不屏住了呼吸,包括破晓。 但见白墙的背景中,女子一头盈盈的秀发,好像黑色的瀑布披散在她的肩头,跟飘逸的白裙辉映,黑白分明,露出一张令不可方物的绝世容颜,乍一看是二八少女,细一看又是桃李芳华,竟看不出实际年龄。 此女有如画中之人,肌肤赛雪,一点朱唇,弯弯月眉,细细明眸,毫无人间烟火气,仿佛妖魅,又似天人。 破晓看得目瞪口呆,口干舌燥,从没想到一个女人可以美成这样、妖成这样! 或许是因为这些年来,破晓真正看过的美女屈指可数,才会有如此感觉吧。 毕竟逃荒者大多蓬头垢面的,而且平时皆蒙面,贵妇则藏在深闺,以破晓这般身份,决计看不到的。 但他相信,哪怕自己没看过什么美女,此女的姿色都是倾城倾国的,在鬼市,这样的女子只有一个…… “林清儿、林清儿……”经过短暂沉寂的看客一下子沸腾了,纷纷喊出了此女的名字,果然是“勾栏听曲兰桂坊,月下吹箫林清儿”的兰桂坊坊主——林清儿。 林清儿不止在鬼市出名,在临近几个大城也是艳名远播,因为她不止是兰桂坊的老板,也是这一片青楼公认的花魁娘子。 破晓忽然觉得这一块铜板花得很值,据说跟林清儿喝口茶的茶钱就要五十两雪花银,也只能见她一面,而要成为她的入幕之宾更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天价,还要看她愿不愿意陪客。 既然林清儿担任今天的管擂,说明本次坐庄的是水行首。 “列位看官,衙内、员外、小娘子,万福了!”林清儿屈身敛衽,对着三面台下分别福了一福,虽是柔声细气,却声压全场,竟似练过武的,她接着腔调一扬,干脆利落,“奴家今日管擂,闲话少说,有请甲号擂手上台!” 随着鼓声大作,一个精赤上身的汉子从另一侧跑上了擂台,看客们报以一阵热烈的欢呼。 打擂者自是没有蒙面,他大约二十出头,模样很是精悍,挥舞着双拳,向四面的看客致意。 林清儿款款上前,娆娆之态与擂手的赳赳雄姿形成鲜明的对比:“甲号,可有信心取胜?” 汉子涨红了脸,似乎不敢看林清儿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庞,只是用力地点点头。 “呵呵,小哥还很害羞呀。”林清儿娇笑一声,转向正面的看客,右手以舞蹈般的动作向身后一指,“列位看官,现在可为甲号挑选你们中意的对手了……” 林清儿说完,翩然下台,只留甲号擂手傻站不动。 但见擂台后的白墙有如皮影戏一般,映出了“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编号,每个编号对应着一列文字,显示男女、身长、身重三项。 至于年龄,尸魃的年龄是停留在其初变之时,此后就不会变老,直至消亡。 而坐席区的看客都忙碌起来,破晓看不出他们在忙什么,场内转即响起密集的琴音,每个琴音高低不同,只响一下,嘈嘈杂杂,不成曲调,难以入耳,好在时间极短。 片刻之后,白墙上的文字隐去,林清儿娇滴滴的声音从台侧响起:“按十二地支对应十二音律,酉号尸魃的音律最多,他成为甲号擂手的对手,列位看官,让我们拭目以待今日的第一擂……” 鼓声再起,仿佛吹响了战斗的号角,甲号擂手紧张地退到擂台的一角,而擂台的中央则缓缓升起一个黑影,面向居中的看客,豁然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尸魃,槁面如墨,皮包骷髅,双目紧闭,额头贴着一张黄符。 破晓知道黄符就是可以定住尸魃的鬼画符了,却不知出自何处,只听说在旱魃出世之初、尸魃刚成气候之时,这种鬼画符就出现了,在每个大城和流民聚居的市镇有售,可惜价格居高不下,只有富人和权贵才能负担得起。 按说画符乃道家所长,而且自古有“每逢乱世,道士下山,救民水火”的说法,但是发这种国难财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所以破晓对道士也没啥好感。 随着又一声锣响,尸魃额头的黄符无火自焚,化为灰烬,他低吼一声,一对血目刷地睁开,计时的鼓点跟着响起,斗魃打擂正式开场。 在周围看客的喧闹声中,破晓不知不觉挤到了站立区的最前方,毕竟拾荒练就的敏捷身手不是白练的,他用手扶着坚实的护栏,隔着坐席区盯着擂台,怎么也要把一个铜板看回本。 当然,他看到了林清儿,已经够本了,但多多益善嘛。 甲号擂手可能是有点紧张,急于证明自己似的,听到锣声一响,就抢步上前,打算趁着尸魃刚刚清醒,来个先下手为强,借助身体的冲力,一拳打向尸魃的头部。 破晓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甲号擂手的攻击招式和尸魃的临场反应,这是一次难得的现场观摩机会,为自己日后和尸魃的狭路相逢提供实战教习。 他深知,自己总有躲不过和逃不掉的那天,自己的双手迟早要沾上尸魃的污血,或者沦为他们的口中大餐。 就在甲号擂手拳头将至之际,尸魃的头发一甩,身子以相当怪异的姿势向旁一闪,随即迅疾反扑向甲号擂手,张开乌黑的大嘴,露出一口白惨惨的牙齿,向他的脖子咬去…… 第10章 小窝 甲号擂手临危不乱,身子一拧,一个大转身,化拳为掌,向尸魃纤细的脖颈劈去。 他的连续两次出招,都无一例外地攻击尸魃的头部,显然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这个没有见血的尸魃却不似想象的那么弱,身子一矮,像个猴子似地在地上打个滚,从另一侧站了起来,在台上左右移动,与甲号擂手周旋。 破晓忽然意识到,即便尸魃没有见血,但现场的女看客不少,尸魃对女子的气息也相当敏感,所以反应难免提升。 好在擂场严禁来了月事的女客观擂,否则格杀勿论,甚至曾当众杀掉一个大城贵女以儆效尤,算是堵住了规则的漏洞。 破晓观察着尸魃的移动姿势,思索着若是自己,该如何跟对方搏斗。 计时的鼓点在继续,看客们开始鼓噪起来,却是嫌甲号擂手用时过长,没有干脆利落地解决掉对手。 而打擂的规则是,擂手一旦登台,必须见死方休,要么杀掉尸魃,要么被杀。 听到看客的鼓噪,甲号擂手有点心浮气躁,一声大喝,将双拳抡得风车似的,一步步逼向对手。 尸魃则步步后退,退至一个无路可退的角落,身上被勒出了一道道网格,却是那隐去痕迹的罗网挡住了他,尸魃仿佛困兽一般,在从喉咙里逼出一声非人的嗥叫。 看客们也看出到了最后关头,坐席区的不少看客甚至站了起来,继续鼓噪着,准备欣赏甲号擂手的绝杀表演。 破晓也屏住呼吸,要看甲号擂手如何了结对手,明知道这有点残忍,但自己来看这个打擂,不就是为了看这一刻吗? 忽然,破晓从周围的声浪之中,隐隐听到一声短促的女子轻叫,又尖又细,似曾相识,他的心弦仿佛被什么拨动了一下,循声望去。 她也在这里?她不是来月事了吗?要是被发现,可是要没命的……能让破晓如此上心的女子,除了那个打猎的不知名少女还会是谁? 鼓点戛然而止,全场一片哗然,惊声四起,破晓猛地反应过来,收转视线,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形势大逆转的一幕,只见甲号擂手直挺挺地躺在台上,尸魃正伏在他的身上,埋头啃着他的脸,鲜血染红了木色的台面。 几个提着水桶的保丁冲上台,其中一个抬手将一张黄符贴在尸魃的后脑上,将他定住,几人快速地将尸魃连同甲号擂手的尸体挪到台中央,似有机关控制,一魃一尸缓缓下沉,消失在擂台上。 那几个保丁开始忙碌,又是冲洗台面,又是用布擦干,很快焕然一新,又往台上台下撒了一些白色粉末,这是祛除血腥味的药物,以确保下一擂的公平。 林清儿惋惜的声音从台侧响起:“甲号擂手功败垂成,人生如此,非你死即我亡。谨此祝贺酉号尸魃升入月擂,并奖之甲号的尸体。根据打擂规则,进入年擂并存活下来的尸魃,将获得自由……” 破晓接下来有点心不在焉的,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试图找到那个打猎的,一旦找到,马上将她带离擂场,他可不想自己第一次心动的少女死于非命。 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找遍了站立区也没有发现。 至于坐席区,他虽然不认为少女有能力买坐券,但还是左顾右看了半天,同样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破晓暗暗松口气,也许自己真听岔了。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破晓离开了鬼市大街,身上除了两袋水囊,还有三个黑窝头,够对付三天了,至于下月的房租,车到山前必有路。 小草棚是扎堆建的,彼此相隔甚近,甚至能听到邻居打呼放屁的声音,但却老死不相往来,除了在公用的茅坑里碰面,邻居们偶尔会互相点点头,其实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就是草民的悲哀吧。 住在鬼市里,必须要在公用的茅坑里方便,因为屎尿也是值钱的,属于鬼社所有,而拉粪车的空缺也是很多流民挣破头都抢不到的。 一个小草棚最多可以住两人,有流民为了省钱,选择搭伙住。 当然若是夫妻带一个小孩也可以挤挤,这是鬼社允许的。 破晓习惯了独来独往,比较“奢侈”地一个人住,他穿行在草棚区的蜿蜒小道上,脑海里兀自回荡着斗魃打擂的场面。 现场看客的疯狂鼓噪、林清儿毫无怜悯的说辞、擂手和尸魃的血腥搏杀,都非常的冷酷而炽烈。 破晓所看到的,不过是一个野兽和另一个野兽的以命相搏,还有一群野兽在围观,他心中无法接受这种兽性的氛围,但无法否认,看到擂手干掉尸魃的一刻,或者擂手被尸魃撕咬啃食的一幕,他居然觉得很刺激、很痛快! 嗜血,也是人类潜藏的天性吧。 一排小草棚的中间,破晓站在自家的柴门前,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再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掏出腰间的钥匙打开锁,回到了自己的小窝。 其实这种小草棚是很容易破开的,柴门即便上锁也形同虚设,但在鬼社严酷的私法下,无人敢以身试法。 破晓栓上门,屋里一下黑了,这种小草棚是没有窗的,否则骤冷的夜晚会很难熬。 他取下水囊,解下面巾,连同三个纸包的黑窝头,一起放在门侧的红木高几上,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自由呼吸着自家并不清新、甚至充满了少年体味的空气。 虽然这个家很小,除了门口一块三尺见方的空地,就只能摆一张木床,但在破晓的心中却很温馨。 他脱掉外袍,将短刀放在床头,蹬掉皂靴,仰面躺在厚厚的被褥上,借着柴门透入的微光看着上方的茅草顶,一种从里到外的放松释放出来,到家了,还是家的感觉好,就连临近的草棚传来孩子的啼哭声,都那么的悦耳。 天色渐暗,气温下降,到饭点了。 破晓中午的饺子吃得很饱,晚饭就省一顿了,一般穷苦人家,捱饿的最好办法就是睡觉。 所以破晓很快钻进了被窝,听着远处呼呼的风沙声和左邻右舍的杂音,想着白天林清儿那张妖媚横生的脸,还有那个不知名少女的芳踪,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11章 夏雪 破晓是被冻醒的,身下是厚褥子,身上盖了一床厚被子,本应很暖和才对,他还以为自己不小心蹬掉了被子,揉着眼屎,坐起来一看,被子还在身上,但哈气成雾,怎么会这么冷? “下雪了!下雪了……”外面传来惊喜的欢呼,破晓重重地打个喷嚏,刚醒的脑子还是懵懵的,下雪?这大夏天的,怎么可能? 再说,三十年大旱,除了每年的春雨几滴,其他季节的雨雪早已绝迹,破晓从未见过雪,只是从一些老人的嘴里听说过那个银装素裹、瑞雪兆丰年的世界。 不过,外面的欢呼越来越响,他也不由不信了,难道是大旱要终结的兆头?即便其次,有了雪水喝,也可以省下一大笔开支。 破晓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蒙上面巾,推开柴门,两只眼睛当即瞪得溜圆,只见蒙蒙亮的天地间,一片片雪白的鹅毛大雪正从天而降,是真的! 他强忍激动,伸出手去,接了几片雪花,凉丝丝的,毛茸茸的,好似六角形的图案,晶莹剔透,甚是美丽,这就是雪? 左右的小草棚中,一个个流民涌出来,其中很多人激动得都没有蒙面,无数民众在漫天大雪中手舞足蹈,欢天喜地,呈现出过年都没有的气氛。 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不薄不厚的白雪,有些孩子直接在雪地上打滚起来,更有不少成年男女跪下来,喜极而泣,仰天呼号,好似感谢上苍,将他们悲惨的命运就此结束一般。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跪下,其中很多人捧起了积雪,开始往嘴里送,要将这上天的赐福融入体内。 破晓是少数没跪的人之一,更没有吃雪的念头,或许是他日前刚刚经历过天降横财又失去的大喜大悲,头脑非常清醒,还想起了一句古诗:“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三十年大旱,江河已竭,突然又盛夏降雪,相当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在一切明朗之前,怎敢轻举妄动? 事实证明破晓的警惕是对的,片刻之后,那些吃雪的人忽然一个个口吐白沫、七窍流血,一头栽倒在雪地上,四肢抽搐着,眼见活不成了。 “不好!有毒……雪有毒……快吐出来……”惊喜变成了惊吓,甚至一些在雪地上打滚的孩子也开始了抽搐,那些没吃雪的人惊呼着、尖叫着,连滚带爬地退回了自家的小草棚。 破晓第一时间退回了自己的小窝,惊恐地关紧柴门,随即感觉接雪的右手也有点发烫发痒,他的反应极快,当机立断,将一袋水囊打开,顾不得心疼,尽数浇在了手上,一片冰凉,烫和痒立刻缓解。 他又赶紧将身上沾的雪抖在门口的空地上,避犹不及,你妈呀!这美丽的白雪竟然会毒死人,什么好兆头?凶兆才对! 再将手凑到门口的亮光观察,只是发红,没有其他的症状,不由微微松口气。 此时的草棚区哭声一片,哀鸿遍野,那些被毒死的尸体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又很快被密密的雪花盖住,只剩下人形的轮廓。 破晓惊魂稍定,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既然这雪有毒,一旦雪停,被太阳晒化,地势低洼的草棚区还不毒水横流,那时想逃也逃不出去了。 他再次做出决断,带上水囊、窝窝头和短刀,又找了一件长袍套上,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再将一床被子顶在头顶,打开柴门,低着头,顶着风雪,高一脚低一脚地踩在已有一尺深的雪地上,避开那些隆起的尸体,向鬼市大街的方向跑去,那是整个鬼市最安全的所在。 破晓并没有招呼自己的邻居同去,一则彼此不熟,二则他担心去的人多,鬼市大街说不定会封街禁止通行。 他唯一想到的一个人,就是那个不知名的少女,如果她也住在草棚区,就危险了,只能祈祷她能躲过此劫。 不过破晓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沿途除了看到大量的尸体,也碰到了不少同行者,一个个裹得粽子也似,有的还披着蓑衣,有的撑着油伞,大家心照不宣,争先恐后地赶往鬼市大街。 破晓一接近西门,就看到前方挤满了白花花的人影,个个身上都积了一层雪,而且雪越下越大,越积越厚,人声不绝,但人多嘴杂,什么也听不清。 他扔掉被子,仗着身子瘦小灵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前挤,同时又非常小心,不能让皮肤沾到一点雪。 破晓很快挤到了前沿,豁然发现自己的担心变成了现实,原本为了对付尸暴的铁荆棘拉了起来,横在拒马前方,一共三道,中间只留一个小口。 三道铁荆棘,每一道的后面都守着一队保丁,形成三道防线。 保丁们都戴着斗笠,蒙上了黑巾,披着白披风,双手裹布持枪,全身上下只露双眼,如临大敌。 负责第一道防线的十人长大声吆喝:“都排好队,每人须缴纳三十文的押金才得入内,鬼社管吃管住十日,需要现钱,不得赊欠,不得以物抵押,名额有限,先进先得……” 三十文的现钱,等于断绝了草棚区流民的指望,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他们,怎么可能一下子掏出三十个铜板? 说鬼社趁火打劫,倒也不至于,价格还算公道,但显然也不希望太多的流民涌进大街,非常时行非常事,首先要保证鬼市中心的安定。 瓦屋区的富户倒是不缺钱,但他们房子宽大,家有余粮,很少会冒着风险出来躲进鬼市大街。 所以能缴纳押金进入者寥寥,主要是茅屋区的流民,他们略有身家,所住地势较高,一般也选择居家不出。 挤在西门处的民众大多来自草棚区,他们苦苦哀求着,希望保丁网开一面,让他们入内避难。 但保丁们却非做主之人,只能严格执行上头的指令,吆喝着他们不要往前挤,赶紧想法筹钱,或者另谋去处。 鬼社私法之严,对麾下爪牙也不例外,若有人敢徇私枉法,杀无赦! 破晓身无分文,心知越早进入大街越安全,看这架势,随着涌来的避难者越来越多,迟早要出大事。 他一面隔着铁荆棘扫视着里面的保丁,一面紧张地思索对策。 筹钱的方法也不是没有,瓦屋区就在附近,逼急了去抢富户,相信此刻不少流民已在动这个念头,只是还没到那一步,而且抢到了钱,也犯了鬼社的死罪,有没有命进大街还是两说。 另谋去处相对安全,作为一个拾荒人,破晓当然知道不少安全的所在,甚至他还效法狡兔三窟,在某处地点藏了可用三天的水和食物,以备不虞。 但那是最后的保命符,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动用。 破晓的目光落在一个眼熟的保丁身上,抱着一线希望,试探地叫了一声:“是铁柱吗?我是破晓呀……” 第12章 铁柱 “破晓!”守在第一道防线的铁柱认出了这个裹得严实、身上积雪的少年,没有犹豫地走过来,干脆地问,“还差多少?” “差三十。”破晓自己都有点说不出口,赶紧补充了一句,“如果让你为难就算了,我另有去处。” 说到底,他和铁柱只能算个熟人,平时拾荒捎带的小恩小惠,并不值得铁柱全力帮他。 三十文钱,对保丁也不是个小数,据破晓了解,保丁的月钱不过二百文,虽然房租可以减免,但铁柱还有家室要养,手头并不宽裕。 “啊?”铁柱黒巾上方的眉头一皱,却没有顺着破晓的话下台阶,而是说,“等我一下。” 破晓的心中七上八下,看着铁柱和其他保丁嘀嘀咕咕,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万一不成就赶紧撤退,却发觉不妙,身后聚集的民众越来越多。 有人嚷嚷着“我有钱,快让我过去”,却引发嫉恨,反而寸步难行。 又有人惊叫:“谁偷了我的钱?保丁大哥主持公道啊……” 但此时非彼时,保丁们都不敢出铁荆棘,谁来执法小偷? 破晓越发感觉不妙,忙又看向铁柱,见他正将一包东西递给十人长,又指了指自己这边。 “你,可以进来了!”十人长冲破晓喊道。 破晓心中大喜,没想到铁柱真把自己当朋友,竟为了自己跟同袍借钱,心中感动之极,长了这么大,他第一次感觉到友情的存在,原来这凉薄的世间,并不总是那么冰冷。 他赶紧儿从前沿的人群中挤了过去,虽然举步维艰,但他不管不顾,见缝插针。 仅容一人猫腰才能进的铁荆棘小口处,两个保丁挺着长枪交叉对外,见破晓过来,锋利的枪尖向上一抬,将他放了进来。 身后的民众躁动起来:“凭什么放他进去……他又没缴钱……” 这便是人性的丑陋,我不好,你也别想好,有一点纰漏便死咬不放,要死一起死,谁也别想活。 十人长一声呵斥,举起手中的小包摇晃一下,里面发出铜板碰撞的脆响:“他有朋友帮他缴了,你们有朋友,也可以帮你们缴啊……” 一时鸦雀无声,朋友这个词,在流民的心中早已很陌生,但并不妨碍他们会因为某个契机团结在一起,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 破晓没有说话,无比感激地看了铁柱一眼,就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可以感觉到刺背的目光中有羡慕、嫉妒和恨,还有绝望。 身后的沉寂只是暂时的,看着破晓顺利穿过了三道防线,不知哪个流民发出嘶吼:“大伙儿冲啊,留在这里等死吗?” 仿佛一根火星落在鞭炮堆中,那些绝望的民众终于爆发了,个个挥舞着手中的长短兵器,向铁荆棘冲来,打算强行闯关! “找死!”那个十人长见状,发出冷哼,一声令下,“封关、应敌!” 守卫小口的两个保丁当即拉下卷在上方的铁荆棘,封住入口,第一道防线的其余保丁同时挺起长枪刺出铁荆棘,跟拒马形成刺猬般的防御工事。 但仅凭此还不足以威慑暴起的民众,那十人长眼露冷酷,蓦地大喝:“放箭!” 已踏上鬼市大街的破晓,刚舒口气,就听得道路两侧的屋顶上方忽地响起阵阵机括之声,他愕然回首,便见箭如雨下,将最接近铁荆棘的那批民众射翻在地,血流如注,染红了雪地,其中不少未完全死透的,身中数箭,钉于地面,还在呻吟挣扎,其状甚惨。 这便是床子弩的威力了,恐怖如斯。 “止!”那十人长又一抬手,令行禁止,箭雨即停。 试图暴乱的民众被吓住了,不敢再上前。 那十人长冷哼一声:“有钱的缴钱放行,没钱的,我奉劝诸位,赶紧逃命吧,这批尸体,足以引发尸暴了。” 何为尸暴?一般是大量的血腥味四溢,引来数量至少上百的尸魃,其势如潮,其害如蝗,所过之处,人畜无存,只剩白骨。 一般来说,尸暴发生在冬季,天寒地冻,动物们大都冬眠,民众也会提前做足储备,至少两三个月不用出门,名曰“捱冬”。 于是冬季成为尸魃最难捱的日子,他们虽是行尸走肉,也有进食的本能,其他季节,尚可捕食野生动物,但冬天一到,动物难觅,只能将目标转移到人类聚居地,当大量的尸魃聚集在一起,便容易形成尸暴。 大城拥有坚厚高耸的城墙,堪称铜墙铁壁,面对尸暴的冲击岿然不动。 而大城之外的那些人类聚居地,每到冬季都会面临尸暴的洗劫,死上一大批人。 但人类是比较聪明的族群,善于在失败中总结经验教训。 比如鬼市这样监控严密、防御完善的市镇,总能在尸暴刚刚冒头时,就将其打散,形不成气候,从而避免了一次又一次的浩劫。 而得不到食物补充的尸魃族群,则变得越来越瘦,直至皮包骨头,但却不影响他们的行动力和杀伤力,这是迥异人类的一大特点。 破晓的运气比较好,在独自逃荒的几年,竟没有遇到一次尸暴,到了鬼市后,又得到托庇,还是没见过一次完整的尸暴。 是以,他对尸暴并无直观的恐惧,尤其进入安全的鬼市大街后,抱着“他人死活、关我屁事”的想法,很想留下来看看尸暴是怎么形成的。 不过,他的想法落空了,路边一个担任指引的保丁吆喝道:“兀那小子,还不快去赌坊报到!” 鬼市大街可以容纳大量人丁的公用场所,除了赌坊就只有擂场了。 但擂场是露天的,赌坊是室内的,便成为接纳避难者的合适之地。 破晓最后回头看了一下西门的方向,只见聚集的民众快速消散,既然冲不开关卡,又可能引来尸暴,谁也不愿意等死。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接下来,只怕那些富户要遭殃了,谁都看得出来,保丁在死守鬼市大街,龟缩不出,瓦屋区的安全已无保障。 破晓对那些富户幸灾乐祸,有钱不如有一个好朋友,铁柱这个朋友,他这辈子是交定了。 他步履轻松地走在几乎空无一人的鬼市大街上,两侧的店铺皆大门紧闭。 破晓才注意到,大街上的积雪居然只有很薄的一层,不由抬头看去,依然是漫天大雪,毫无减弱的迹象,唯独大街上空的雪花稀少,似乎被一股从下而上的气流冲散。 大旱三十年,怪事年年有,怪物何其多,破晓已见怪不怪了,内心毫无波动,经过了同样闭门的食肆和兰桂坊,赌坊近在眼前。 第13章 赌坊 “咦,这不是破晓吗?快过来……”一个撑着伞的蒙面伙计在赌坊门口招呼,毒雪当前,谁都不敢抛头露脸了。 破晓有些疑惑,自己在赌坊没有熟人呀,随即辨出了对方的声音,原来是水铺的伙计,应该是来此处帮忙的,毕竟三铺和鬼社本是一家。 破晓站到赌坊的大门口,被水铺伙计用一根道士的拂尘上下扫了一遍,拂去残雪,又对他从头到脚撒了一把药末,说是解雪毒的,这才放行。 嗅着浓郁的丹草味,破晓暗道鬼社真下本钱了,这三十文花的值,对水铺伙计道了一声谢,一身轻松地走进大门。 转过画着苍鹰搏兔的玄关,一股暖流扑面而来,破晓豁然发现赌坊大堂的内部已大变样,原有的赌桌已然不见,也不见赌坊的那些伙计。 偌大的空间内,铺满各色陈旧的被褥,打上地铺了,上面或躺或坐了不少人,大部分人都比较安静,也有一些在交头接耳。 破晓估计这大堂地铺至少能睡三五百人,若是赌坊的后两进厅堂也是如此,安置个上千避难者不成问题。 他想起去年的某段时间,鬼社颁布的易市名单上有被褥这一项,没想到今年就派上了用场,看来鬼社里有目光长远的人啊。 “喂,刚来的,过来画押,寄放兵器。”门侧又一个伙计在吆喝,另有伙计坐在一张几案后,面前放着一本花名册。 边上几名带刀的保丁看着一排大箱子,里面已放满了长短兵器,这是防止有人闹事,毕竟人太多了,空间有限,万一动起刀枪,不好弹压。 在室内的伙计和保丁自是没有蒙面,脸上的表情轻松多了。 破晓赶紧儿过去签名画押,将自己的短刀贴条寄放,被告知每日可领两个窝窝头和一囊水,领取例项在第二进的入口。 若是感觉不够、或想吃得更好、睡得更好的话,可以赊欠挂账。 “好嘞!”破晓应了一声,他可没有赊欠挂账的想法,一来这个饮食之量已满足了他每日所需,二来自己还欠着铁柱三十文呢,怎么也要先还了才安心。 他沿着贴墙的一条窄道前往第二进,这是赌本较大的赌客才能进的赌厅,以破晓一次只押一个铜板的寒酸,以前是没资格进入的。 破晓一到第二进的入口,就被那精美的雕梁画栋震了一下,不过里面的陈设也被清空,换了一水的上下榻,纵横有序地排列着,上面的被褥新了许多。 以破晓拾荒人的眼光,估计第二进里大约摆了一百多张床,可住两百余人,自是比地铺强多了,不过住者寥寥,毕竟赶来避难的以茅屋区的人居多,他们也不富裕。 “破晓,过来领例项吗?”又一个耳熟的声音,破晓循声望去,不由乐了,原来是胖掌柜,贴着左首的一面墙立起一排货架,上面摆满物品,吃喝用度,应有尽有,中间还挂着牌子——“宾至如归,欢迎赊欠。” 胖掌柜带着几个伙计正在向几个刚到的避难者派发饮食,边上站着两名保丁担任警戒。 货架的另一侧比较冷清,几个伙计百无聊赖地干坐着,那是药铺和钱庄的临时摊点,自是负责卖药和赊欠的。 “胖叔,住这里什么价?”破晓上前领了今日的例项,忍不住问了一句。 “一晚十文,怎么样,想住?”胖掌柜的小眼睛里带着笑意,知道这个少年很抠门。 “住不起、住不起……”破晓在面巾下直咋舌,不敢多看货架上那些香喷喷的吃食,赶紧回到大堂,找个地铺和衣躺下,无法想象第三进的赌厅又是啥样?那可是专供大城的豪客使用的。 进了赌坊改成的避难所,就不能随意进出了,破晓仗着跟水铺伙计的关系不错,可以在门口盘桓一二。 整整一天,雪没有停的迹象,大街上的积雪还是薄薄的一层,破晓心中好奇,对伙计旁敲侧击地询问,几番试探之后,伙计才含糊不清地透了口风,说鬼社有仙师坐镇,施法护住大街,又警告他不要乱传。 真的假的?破晓见伙计神情紧张,不敢多问,其实坊间一直有传鬼市得仙师庇护,否则不可能安然岿立于几座大城之间,又在连年尸魃的侵袭下硕果仅存。 所谓仙师,就是有仙法的道人,不是神仙也是半仙。 但破晓从未亲眼所见,耳闻不如目睹,只能将信将疑。 他有时候也想过,如果仙师真的存在,为什么不能收服旱魃、结束大旱,让天下百姓重新安居乐业? 也许是仙师们的仙法不足,力有未逮,又或是旱魃的道行太高,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破晓只能默默祈祷,希望有神迹出现,早日结束这个灾世,让自己能看见那个梦想中的世界。 外面的局势不妙,涌进大街的避难者越来越多,依然是茅屋区的居多,草棚区的也不少,其中有些人的钱来路不正,也无人过问,只要没撞上苦主。 更有一部分来自瓦屋区的富户,他们惊魂未定,说有暴民作案,烧杀抢掠,还是大街安全。 随着富人的到来,第二进的床铺有了主顾。 不少新来者受了伤,还沾了雪毒,药铺的摊点也忙起来。 其中有富人逃的匆忙,家里的钱财都被抢了,好在他们在钱庄里有存项,可以画押支取。 破晓注意到,从东门来的大部分都是猎户,便留心那个不知名的少女,可惜一直没看到她,不免有些担心。 西门的尸暴并未发生,随着大量民众的散去,保丁们快速处理了暴民的尸体,撒了祛除血腥的药粉 随着更多避难者的到来,大堂的地铺很快满了,后来者只能向钱庄赊欠,加价住第二进的上下榻。 更有甚者,随着第二进的客满,再后来的人只能以每晚三十文的代价住进第三进,令破晓庆幸自己来的早,否则就债务缠身了。 毒雪整整下了三日才停,又经历了两日的暴晒,外面的积雪终于化尽,鬼市大街解封了。 一大早,破晓随着人流走出赌坊,头顶骄阳如炽,天际风沙弥漫,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但他知道,好多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想到身上所背的债务,轻轻叹口气,又有点庆幸,按鬼社的章程,三十文管十日,现在才过了五日,还退了他十五文。 破晓只想赶紧离开鬼市,好好地拾荒,把钱凑齐,尽快还给铁柱,才对得起朋友的信任。 第14章 陷阱 走出鬼市大街,破晓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小窝,沿途经过瓦屋区,可谓触目惊心,不少大门都被破开,还沾满了血迹,路边则倒毙着不少尸魃和兽魃的尸体,鲜血还是引来了这些妖孽,只是没有形成尸暴,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保丁和义勇们正在忙碌着,清理尸体,祛除血迹,入户登记,如果有住户空了,就要换主人了。 破晓忍不住驻足观察了兽魃的尸体,毕竟以前很少看到,其中鼠魃最多,一个个大如狸猫,畸形的爪子有半尺长,牙齿又长又尖,即便死掉了,一双幽红的小眼也很是瘆人。 鼠魃显然不缺食物,不像尸魃大都瘦骨嶙峋。 狼魃也不少,体型超过了一般野狼,毛皮如墨,獠牙外翻,血目如小灯笼,令人望之生寒。 最罕见的兔魃的尸体,满嘴的牙齿如倒刺般乱翻,看得破晓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过了瓦屋区,茅屋区的情形好多了,几乎没遭到啥破坏,他们也是流民,身家有限,暴民们没有为难他们。 最后到了草棚区,却是另一番惨景,虽然没遭到暴民洗劫,但死的人最多,其中大部分是被毒雪化成的水毒死的,还有不少是自尽而亡。 三十年大旱,又突如其来了一场盛夏大雪,而且是毒雪,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哪怕是极乐观的人,也会认为末日已至,还不如一死求得解脱。 破晓小心地避开遍地的尸体,回到了自己的小窝看看,还能住人,不过最好等保丁和义勇清理过后再住。 草棚区空出太多,重新登记也要几天,不用担心被鹊巢鸠占。 破晓背上床头的褡裢离开了,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外面拾荒过夜,离开赌坊时,他买了五个窝窝头和三囊水,足够支持三五天了。 每当夜幕降临,破晓躲在暂栖之地的楼上,审视着从周围逐渐笼罩上来的无边黑暗,会从心底生出一种世界遗忘的寂寞,又有一种被怪兽吞噬的错觉,还是鬼市好呀。 虽然邻居们都老死不相往来,但群居的安全感是荒宅独居无法比拟的。 一个人躲在发霉的被窝里,听着远处的野狼嗥叫,破晓又想起了那个不知名的少女,你还好吗?还活着吗? 三天后,收获满满的破晓回到了鬼市,将易市得来的三十文钱还给了正在当值的铁柱。 “破晓,挺厉害嘛。”铁柱笑笑就收下,连数都没数。 “铁柱大哥,大恩不言谢!”破晓这一声大哥发自肺腑,在心中告诉自己,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铁柱。 知恩图报、有仇必报,是破晓给自己定下的做人目标,虽然这两点他都暂时做不到。 在外奔波了三日,破晓回到了自己的小窝,草棚区没啥变化,只是住客少了很多,他顾不得唏嘘感慨,倒头便睡,睡得无比踏实,有家的感觉真好。 次日一早,精神饱满的破晓再度出门拾荒,这场毒雪带给了他巨大的危机感,吃一堑长一智,家中无论如何也要有点积蓄,总不能次次都有贵人相助吧。 拾荒人通常没有明确的目的地,避开最近拾荒过的地界,走哪算哪。 当一片灰色的村落废墟扑入眼帘的时候,破晓一愣,鬼使神差的,居然又回到了遇见那个不知名少女的地方,接着又想起那笔得而复失的巨额财富,这一次却没有了肉痛的感觉。 因为如果那笔财富没丢的话,他一定在瓦屋区租了房,过起富人的生活,那么,很可能在这次的毒雪暴乱中遭殃,福祸相倚,不外如是。 既来之,则安之,破晓记得这座村落还有部分区域自己没有搜刮过,确认周围没有可疑情况后,便顺着上一次的路径走向了村口。 很奇怪,一接近村口,破晓就生出了一种不妥的感觉,他一直很相信自己的预感。 但这一次,他原地站定,将面巾下拉了一点,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并没有什么东西或人暗中窥伺的迹象。 一定是自己多疑了,要么自己就是被少女扰乱了心神,破晓晃了晃脑袋,握紧手中短刀,向村口走去。 不知不觉,他来到了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甚至还有一块硕大的土坷垃,显然好久没有人经过了,他下意识地抬脚上前。 就在脚即将落下的一刹那,破晓的大脑电光石火地一闪,不对,自己十天前经过这里时,好像没见过这么大的土坷垃。 哪怕下了一场毒雪,化了后也不可能带来土坷垃呀。 但大脑产生的警觉终究慢了半拍,破晓的脚已经收不住了,皂靴轻轻地踏在了地面,尘土飞扬,嗖的一声,土坷垃不翼而飞。 破晓完全做不出任何的反应,整个身子已经倒悬在半空中,随着荡起来的冲力,他的头一下子撞到光秃秃的树干上,很硬很疼! 在晕过去之前,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大事不妙的念头:你妈呀,是陷阱! 不知过了多久,破晓悠悠醒转,发现自己静止在一个颠倒的世界中,脚下是灰色的天空,头顶是灰色的大地,远处的地平线分不出哪边是天,哪边是地,好像腾云驾雾一般。 脑袋的一侧突然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将他的意识拉回了现实,左右侧了一下脸,又上下抬放了一下头,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自己的右脚上被一根拇指粗的绳索套住,绳索的另一头绑在大树的上端,他的身子倒悬,脑袋距地面大约两三丈高,距树干也有一两丈远,真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这个陷阱自然不可能是尸魃设下的,只能是人!破晓顿时想起了鬼市的那些暴民。 想到尸魃,破晓忙用手摸一下脑袋疼痛的位置,鼓起了一个大包,再将手放到眼前一看,还好没有出血,略略心安,又感觉头有点晕,应该是倒悬太久的原因。 别想太多,赶紧脱困是第一位,这种陷阱是守株待兔,暴民不可能时时守着,但会不定时过来查看。 他随即面色一惨,发现自己的短刀被甩在了离大树很远的地方,装着火折子和其他小工具的褡裢也落在了树下,只能尝试用手解绳了。 破晓凌空收腹上举,脚踝随即一痛,原来那绳索随着用力而收紧,似乎都陷在了肉中,疼得他闷哼一声,身子落回原处,荡了几下。 他受到启发,像荡秋千似地荡了起来,虽然脚踝也疼,但比刚才好受一点,他试图荡到树干近处,抓到树干再往上爬,直接解开绳头。 但想得很美,实施很难,他荡了又荡,差不多是最大幅度了,才勉强触到了树干,却一片光滑,压根无法抱住。 这一番折腾,弄得他头晕脑胀,脚踝都勒麻了。 破晓只能回到原先的思路,尽可能慢慢地收腹上举,他的腹部力量不错,双手一点点上移,终于摸到了双脚,一把抓住了绳索,脑袋一清,舒服多了。 破晓像只大虾一样弓着身子,腾出右手,试图解开右脚的绳扣,却发现在自己的剧烈折腾之下,那绳索越扣越紧,单凭一只手根本解不开,绷在胸中的那口气顿时一松,再也无力抓住绳索,整个身子弹了回去…… 第15章 贵人 破晓如同绳上的蚂蚱一样旋转着,心如死灰,知道自己再没有力气重新抓住绳子,有那么一刻,甚至希望设陷阱的人赶紧出现,见他身上没啥油水,说不定会放了他。 但破晓很怕这种命运交于人手的感觉,当年他义无反顾地离开大伯、离开家乡,就是希望自己的命运自己做主。 他的身子在空中打转,身边的世界也在打转,大脑也在旋转,寻找那绝望中的一线生机。 蓦地,在旋转的视野中,破晓隐隐看到一条黑影由远及近,那奔走的形态不像尸魃,真是怕啥来啥,应该是设陷阱的家伙来了,自己的生死,只取决于对方的一念之间。 破晓想停住自己的身体,看清对方的样子,以便寻找打动对方的契机,虽然对方设下陷阱,摆明了恶人的姿态,但只要是人,总有弱点,不像尸魃,只会张口吃人。 但身子转个不停,怎么也看不清,他心中一动,索性闭上眼睛,装出晕死之态,希望能瞒过对方。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破晓不动声色,四肢松弛,暗中调整呼吸,积蓄力量,只待对方放松警惕,将他放下来时,来个绝地反击。 “喂!上面的人,死了没有?”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是如此的耳熟,对身陷绝境的破晓来说,简直是仙音一般,贵人啊!又碰到了她,自己的运气简直太好了…… “姑娘,是我!你不去抓野兔,抓我干什么?”破晓狂喜之极地大叫,猛地睁开双眼,果然,那一双面巾上方的清澈双目,只在梦中才见,明知不是她设的陷阱,还是忍不住栽赃她,说到底,自己之所以出现在这里,跟她难逃干系。 “是你?不是我下的套,本姑娘碰巧路过而已。”少女也认出了少年,语气说不出的惊奇与诧异,也没有浪费时间解释,“你等着,我爬上树去解绳头,放你下来!” “别!别爬了!”破晓不知哪来的力气,弹身一起,又抓住了绳子,急急嚷道,“我的短刀掉在下面,你把它找到扔给我,我自己割开绳子!” 破晓知道少女不善攀爬,而下套的恶人不知啥时出现,就选择了一个最简单快捷的方法。 少女很快找到了破晓的短刀,有些迟疑地仰望着他:“你能接到吗?” “呃……”破晓才知自己把问题想简单了,倒悬接刀哪有这么容易,万一扎到身上见了血,就得不偿失了,马上又转了念头,“算了,你还是上树吧。” 少女皱了皱眉,显然不满破晓一会儿一个主意,半哼半嗯了一声,却没有上树,而是歪着脑袋打量着绳索。 “打猎的,你磨蹭啥?”破晓急的失声大喊,夜长梦多,直觉在这绳上多呆一刻,危险就增加一分。 却见少女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没好气道:“本姑娘懒得上树了,干脆直接扎断绳子了事,你做好摔下来的准备。” “你还有这本事?”破晓有些不信地睁大眼睛,同时在心里估量着她扎断绳子后,自己这个姿势落下来,会不会受伤? “怎么?你不信?”少女带着相当自信的口吻,“本姑娘要是没点本事,敢一个人打猎?” “那好吧,按你说的办!”破晓咬咬牙,无论信与不信,赌一把吧,即便她一次不中,也可以多掷几次的。 “好,你准备好。”少女说着老练地捏起匕首的尖,对准绳子瞄了一下。 “且慢!”破晓又大喊了一声,有点担心地瞅一眼那相当锋利的匕首,叮嘱道,“瞄上一点啊,别扎到我。” “你是不是个汉子啊?”少女又冒出了一句熟悉的嘲讽之语,抬手就扔。 寒光一闪,破晓只觉得腿上一轻,整个身子直坠下去,原本是屁股朝下的姿势,一种本能的反应让他得到解放的四肢在空中划动一下,扑通一声,像个蛤蟆似地重重摔在地上,眼冒金星,腹腔震荡,他心中大喜,没事了! “你怎么样?能走路吗?”少女走过来,两只小巧的灰色短靴停在破晓的眼前。 “多谢!我没事……”破晓强忍身上的酸痛,爬了起来,力争表现得像个汉子,先接过少女手中的短刀插回腰间,再去拣树下的褡裢,谁知一迈步就打个趔趄,被绳索套了半天的右脚好像失去了知觉,不听使唤了。 “没事就好,咱们赶快离开这里!那些歹人既然设了圈套,随时会出现的。”少女自顾自地快步离开。 破晓却无法表现出男人的气概,可怜兮兮地喊住她:“姑娘,我的一只脚走不动了,你扶我一下好吗?” 少女这才注意到破晓的窘况,转身回到他身边,心不甘情不愿地架起他的一支胳膊,嗔也不是恼也不是:“拾荒的,我真被你赖上了……” “姑娘,你真是我的贵人呀,又救了我一命,大恩不言谢,日后当有厚报……”破晓的嘴甜甜的,半个身子靠着她,真是赖上她了。 以破晓现在的情况,随便遇到个尸魃,就可以把他当作一顿大餐了,眼前有这么粗的一根救命稻草,还不抱得死死的? 远处风沙弥漫,身边的少女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汗腥味,十分好闻,如果说刚才是地狱,现在就是天堂了。 “还是免了。”少女并不领情,摇头叹气,“我每次打猎回来都要经过这里的。你呢,怎么又回来了,这里有宝藏吗?每次碰到你都没好事……” 破晓看着她鼓鼓的褡裢,知道她收获不小,才意识到自己在大树上被吊了半天了,都到了收工之时。 “上次在这里有收获,所以这次又来了。”破晓小脸讪讪的,心里嘀咕,你总共才碰见我两次好吧。 他的心情很好,忽然想起少女说过,下次遇上就会告诉自己她的芳名。 “你住哪?”少女显然没这个心情,别扭地架着他往鬼市的方向走。 “西门的草棚区,孤家寡人一个……”破晓老老实实地回答,开始利用少女的同情心,左脚正常移动,右脚一踮一踮的,在她的扶持下,速度并不慢,毕竟要在天黑前赶回鬼市。 “唉!这年头好人不能当。先说好了,遇上尸魃我只能顾自个……”少女不为所动,把丑话说在前头。 “嗯嗯,大不了一死而已。”破晓说的悲壮,语气又一转,“我知道一条捷径,很少遇见尸魃的。” 这条捷径少女也走过,就是上次她被一群尸魃追的田间小道。 两人走在熟悉的路上,其实两人并不熟,破晓找着话题:“姑娘,这场毒雪很吓人呀,你怎么躲过去的?” “我……”少女刚要回答,忽然脸色一变,架着破晓往旁一倒,两人一头扎进路边的草丛中。 第16章 名字 破晓猝不及防地倒地,额角的皮肤被杂草刮得生疼,不由抱怨:“怎么走的路呀……” “嘘!应该是歹人……”少女大为紧张地将手指竖在蒙面的嘴边,示意破晓噤声,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匕首。 破晓可以感觉到少女的微微颤抖,似乎很害怕,不敢多问,配合地将身子伏低,一动不动,短刀也握在了手里。 由于贴着地面,他可以感觉到来自远处的震动,果然有人来了,少女比他更机警,提前发觉了。 破晓现在的情形是,跑是没法跑,真要被歹人发现,只能以死相拼了。 他忽然又觉得,这条捷径不是什么好路,已经连着两次出事了,以后再也不走它,但愿还有以后。 须臾,一串人影小跑而过,破晓在草丛里看的分明,是几个使刀弄枪的大汉,多半是下毒雪时的暴民,为鬼市所不容,只能在外流窜。 他握刀的手一紧,凭自己和少女两个,自己只能算半个,真不是几个大汉的对手,不由屏住呼吸,唯恐暴露。 但见其中一人的肩上还扛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手脚被捆,秀发凌乱,嘴巴被揉成一团的面巾堵住,面容姣好,兀自挣扎着,她绝望的目光刚好跟草丛中的破晓碰个正着,随即大声支吾起来,似想求救,又似想提醒几个大汉。 不过扛着她的大汉以为她只是挣扎,拍拍她的屁股笑道:“小娘子莫怕,只要抓到一个两脚羊,今晚就不吃你……” 破晓听到“两脚羊”三个字,心也哆嗦了一下,明白少女为啥这么害怕了,两脚羊特指被当作食物吃掉的人。 在大旱之初、遍地饥民时,易子而食成为常态,更有专门的“肉人”之市,老瘦男子叫“饶把火”,年轻妇人名为“不羡羊”,孩童则为“和骨烂”,统称“两脚羊”。 不过随着人口锐减,资源相对平衡,就很少有人吃人的现象了,没想到一场毒雪之后,同类相食再现世间,说是人类的穷途末路,也不为过。 眼看那些歹人越去越远,直奔村落的方向,破晓想到若不是被身边的少女所救,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不由后怕地微微颤抖起来。 “好险!”少女明显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和破晓贴得很紧,几乎是抱在一起,顿时眼露羞涩,还好有面巾遮着脸,掩饰道,“这些歹人到处流窜,比尸魃还危险,因为不少是猎户出身,设置陷阱、飞索套人等手段很是熟练……” “你也是猎户。”破晓也松口气,嘀咕了一句。 “那你不怕我吃了你?”少女瞪眼做出凶恶状。 “咱们快走!方才那女的看到了我,万一歹人折返就危险了。”破晓没心情开玩笑了。 少女也知此理,赶紧扶起破晓赶路,却不敢继续走捷径,而是拐了一个弯路,以防刚才的歹人追来,好在一路无事,在天黑之前,两人顺利赶回了鬼市,走的是东门方向,少女熟悉的路径。 一进入鬼市地界,两人不约而同地长舒口气,那百步一哨的瞭望塔就是安全的保障,无论是尸魃,还是歹人,都会望而远之。 “你的脚怎样了?”少女语气轻松地问。 “没啥知觉,送我去大街吧,我想找医铺的郎中看看。”破晓的脚其实有所好转,脚踝火辣辣的,显示血液正在恢复畅通,但他不想跟少女很快分开,所以才这样说。 “唉,真被你赖上了。”少女嘴里这么说,还是帮人帮到底了。 天色渐晚,破晓被少女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在东门的排队人群中。 鬼市大街是昼夜开放的,夜市甚至更热闹,因为大部分的拾荒人和猎户忙碌了一天回来,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变现。 不过经过毒雪和暴乱之后,人少了好多,队伍并不长。 破晓很少来东门,不免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不少背弓的猎户,甚至有一个还扛着野狼的尸体,狼头上的箭伤已经凝固,成粉色的糊状,没有丝毫的血腥味,自是用了那种止血祛味的兽药。 破晓只会用短刀,也只是简单的劈、砍、切,差不多当菜刀用,但他对弓箭一向有兴趣,不由眼露羡慕,可惜弓箭太贵,他买不起。 少女低声提醒:“别乱看,那些歹人可能就混在人群中,但谁又能看得出来谁是谁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破晓心里有些惊奇,少女貌似天真,却有跟她年龄不符的老练,难怪能当猎户。 过关卡的时候,破晓竖起了耳朵,想要听保丁能否叫出少女的名字,可惜直接通行了。 少女将破晓带到了猎户易市的药铺,先让郎中看着,自己则去了隔壁的食铺售卖猎物,自是看出破晓的褡裢瘪瘪,只怕连药费都付不出。 破晓很享受被少女照顾的感觉,也不介意向她借药费,有借才有还,一来二去,跟她不就熟了? 半盏茶工夫后,少女返回,手里多了十个铜板,给破晓看郎中拿药用去了三文。 破晓的脚踝上贴了一块狗皮膏药,又服了一碗舒筋活血的草药,基本上可以行走自如了,赧颜道:“多谢姑娘,下次还你钱。” 少女却白了破晓一眼:“没有下次了,本姑娘可不希望再碰到你。” 破晓一时气结,也差不多咂摸到少女的脾气,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果然少女又带他去了食肆,点了两碗清汤面,用了两文,说是伤筋动骨要补补。 接待的食肆伙计刚好是破晓在赌坊避难时认识的,特地给两人的碗里多撒了些韭菜,放下面后还冲破晓挤了挤眼,似乎对他三日不见就拐了一个女子,刮目相看。 破晓摘下了面巾,和少女面对面坐在一张方桌前吃面,心情格外好,心想在外人眼里,自己和她不是夫妇也是兄妹了。 少女似乎不好意思看他的脸,只是掀一下面巾吃一口面,依然没有露脸,很是斯文。 破晓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你不是说下次咱俩遇上,就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第17章 利钱 “破晓?”少女却左右顾而言其他,“我刚才听到小二叫你破晓,有啥寓意吗?” “这是我自己起的……”破晓刚想说自己的名字寓意破晓时分,代表安全,又怕少女说他怕死,飞快斟酌了一下,给了一个诗意的解释,“寓意破除黑暗,走向光明。” 少女听了有些触动,又有些感伤:“我们都生于黑暗,但光明在哪?” 破晓听出她有点沮丧的情绪,不由挺起胸膛鼓励她:“只要心中有光明,就一定能走向光明。” 少女闻言,轻轻一笑,双眼好看地弯成两条细月,语气忽然变得说不出的温柔:“破晓,谢谢你……” 破晓第一次听到一个女子用这样的语气叫自己名字、跟自己说话,一时心神荡漾,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尤其是经过白天的险死还生,可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两人默默地吃面,颇有此处无声胜有声之感。 破晓先吃完面,舒服地靠在椅子上,不时瞟一眼面前的少女,恨不得这一刻就此停止,待她吃完,才不舍道:“我跟小二熟,咱们可以在这里多坐一会。” 少女掏出雪白的手绢擦擦嘴,眼神已恢复了原先的恬淡:“你在这休息吧,我还有别的事。” “啊?”破晓眼露失望,想问她什么事,却又觉得冒昧,因为自己和她远未熟到这个地步,她既不想说,自己就不该问。 少女仿佛看出了破晓的想法,欲言又止,就站了起来,跟他挥手告别,出了食肆,向东边走去。 看到少女消失在大堂门口,破晓的心再度生出失落之感,感觉自己应该追出去,又觉不妥,转念一想,自己连她名字还不知道,也不知她住哪,怎么还钱给她? 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破晓当即背起褡裢,跑了出去,天已黑了,大街两侧的店铺都挑起了灯笼,人来人往,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破晓向东寻去,在人头攒动中,依稀看到一个娇小的背影,忙不迭加快脚步,沿途路过兰桂坊,青楼入夜生意好,就不用姐儿在二层倚栏拉客,免去一番叨叨。 谁知经过一层门口时,刚好一个姐儿送客出来,转身拦住了他:“破晓,好些日子不见,还以为你出事了呢,快让姐姐好好瞧瞧,有没有哪里少块肉?” 破晓被姐儿当街调笑,急不得、火不得,只得陪起笑脸:“花姐,小弟今儿有事,改日陪你耍子……” 花姐在他腰上捏了一把,这才放过他:“好吧,姐姐等你哦……” 破晓抹一把额头的汗水,转头一看,就这一打岔的工夫,少女的背影已消失在人群中。 他赶紧儿跑了起来,目光在两侧的店铺逡巡,唯恐遗漏了她,谁知一路看去,都过了赌坊,还是没看到她,一时有点急了。 恰在此时,他听到隔壁擂场的门口传来一阵喧哗,隐隐有那熟悉的清脆声音,心中一喜,快步走向那围了一堆人的卖擂劵柜台。 破晓透过人缝,果然看到了少女,正和一个保丁争执着什么,双手挥舞,显得很激动的样子。 他很想上前助阵,但自己并不是她什么人,也不便出面,就夹在人群中,看看情况再说。 破晓很快听明白了,原来少女要买擂劵看今晚的斗魃打擂,因为是月擂,最便宜的站券就要三个铜板,却已卖完。 现在只剩下坐席区有空座,其中的贵客席就别想了,那是权贵和豪客的专属席位。 空出的主要是长凳席,大概因为这场毒雪暴乱,鬼市的富人死伤不少,才没有满座,不过即便如此,长凳席的擂劵最低也要十五个铜板。 少女跟保丁打商量,能否卖给她一张站券,反正站客们挤挤,总有空间的,而且有旧例可循。 谁知保丁死活不卖,这才起了争执。 破晓顿时想起上次自己看初擂时,听到的那个声音应该就是她,想不到一个心地善良的少女,居然也喜欢看这血腥的打擂。 擂手多达十人的初擂是下午场,只有三个擂手的月擂则是夜场。 破晓见少女的情绪依旧激动,一副非看不可的样子,心想她一定有非看不可的道理,可惜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要不是自己的缘故,她身上的钱肯定够买一张坐券的。 围观的人群也纷纷帮少女说话,保丁解释道,如果坐券卖完了,站券是可以卖的,这是鬼社的规矩,自己一个小保丁,怎敢坏了规矩? 少女听了,不再争辩,呆立在柜台前,那种无助的模样令破晓油生保护之心。 破晓知道自己必须帮她,有责任帮她,也有办法帮她,悄然转身,往西门水铺的方向奔去,没片刻工夫就转回来,喘着粗气,找到兀自徘徊在擂场门口的她。 少女显然在等坐券卖完,但买者寥寥,希望不大。 “哎,我请你看打擂。”破晓扬了扬手中的一个小包,里面发出铜板碰撞的脆响,至少几十文。 “破晓!”少女又惊又喜地看着他,随即目露怀疑,“你哪来这么多钱?” 是啊,破晓此前连看郎中的钱都没有,穷得叮当响。 “跟一个朋友借的,我在鬼市的朋友一大把。”破晓耸耸肩,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破晓的确是借的,但不是跟朋友借的,唯一的朋友铁柱现在并不当值,再说也不好意再借,才隔几日呀。 不过,破晓现在好像又多了一个朋友,为了这个救过自己两次命的朋友,他愿意竭尽所能地帮助她。 破晓是跟水铺的胖掌柜借的,借的是利钱,他原本只想借十文,但胖掌柜说,规矩是五十文起借,日息是一成三,这还是看破晓是熟人的面子。 若是去钱庄借,日息至少一成五,破晓知道这个规矩,没有磨蹭,很爽快地借了五十文,大不了连着拾荒几天,很快就能还上。 少女也看出事情没破晓说的这么轻巧,但她确实有必须要看这场月擂的理由,也就顾不得细问,从破晓的小包里取了十文:“算我借你的。” 见少女如愿买了擂劵,破晓也跟着买了一张,都是绿色的坐券,座号挨在一起,十五文而已,可以陪她一起看打擂,值! 少女瞥了破晓一眼,似乎不太情愿他跟着她,但破晓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也实在不好说什么。 坐席区的看客不走拱形的正门,而是走专属的侧门。 两人进了四周点起火把的擂场,从贴墙的过道经过熙熙攘攘的站立区,穿过护栏,来到长凳席,找到中间偏后的位置,破晓陪着少女一起坐下,心里美滋滋的,正想说话。 少女仿佛是他肚里的蛔虫似的,先开口道:“不准多言,安静观擂!” 第18章 月擂 破晓被少女下了封口令,一肚子的疑问问不出来,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到场内。 现在已经入夜,外面气温骤降,擂场为露天,按说也应该挺冷的,但坐在其中,浑身却暖洋洋的,单凭三面墙上的上百根火把也没有如此热力。 破晓抬头看了一下,那幅巨大的白纱隐于夜空,繁星点点,此物白天防晒,夜间防寒,果然神奇,鬼社真有仙师坐镇吗? 再看对面的擂台三面挂网依稀可辨,背靠的高墙白得发亮,尚未到开场之时。 虽然坐席区没有满座,但身后站立区的看客济济一堂,气氛并不差。 阵阵喧哗中,破晓听到了站立区和长凳席的一些议论,好像看客们在不同的擂手的身上下了赌注,争论其输赢。 经过初擂决出的擂手自然是佼佼者,似乎月擂的另一看点在于押注。 破晓不由瞥了身边的少女一眼,心中嘀咕,她不会也是个赌徒吧? 少女却显得很平静,跟周围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破晓又好奇地打量着身下的长凳,这个长凳很长,每凳可坐十人,间以竖条纹路划分座位,他这才注意到,条纹中竟然刻着有两列编号“子丑寅卯辰……”,回忆起上次初擂的情形,差不多明白了编号的用处,不由手贱地按了其一编号,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显然有机关控制。 倒是每个座位的下面放着一个黑瓷唾壶,看着有点奇怪,谁有那么多痰要吐呀,富人就是矫情。 就在破晓好奇地左顾右盼之际,周遭的火把忽地同时熄灭,只留下亮如白昼的擂台,原本喧哗的看客们随之安静下来。 破晓的心中一跳,竟也有所期待,看这样的打擂,似乎真有点令人上瘾呢。 在全场目光的汇聚中,擂台的侧梯上隐隐可见一个婀娜的身影,人未现而歌已起:“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那歌声清淡悠远,婉转哀怨,唱尽了男女离别后梦中相见之情苦。 情窦初开的破晓听得微微心动,不由瞥向身边的少女,她却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毫无所动。 又是一声清脆的锣响,歌者已然站到了台上,千人瞩目的花魁娘子林清儿,一袭绛红长裙,低挽云鬓,素面朝天,月眉明眸,烟视媚行,似嗔似喜地扫视一圈,曲身拱手,道了一声:“列位看官万福,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事来明日愁。奴家受鬼社委托,掌管本次月擂,列位多多捧场。” “好也……最好一直是林姑娘……”满场看客热情回应,毕竟单是听花魁娘子一曲,就值回擂劵了。 破晓和少女仿佛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唯二两人,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而破晓之所以没有随大溜,因为他的大半心思都放在边上的少女身上,猜测她为啥非看这打擂不可? 鼓点响起,林清儿做了优雅的手势:“有请甲号擂手登台。” 月擂擂手的出场是按时间顺序排的,甲号擂手就是上旬的擂手,这是一个穿着白色武士袍的大汉,从另一侧跳上了数丈高的擂台,是真的跳,没有走木梯,平地纵起,一跃而上,一看是个江湖高手,激起了满堂彩。 破晓看得眼前一亮,什么神仙、仙师对他而言未免虚无缥缈,而这种高来高去的江湖侠客才是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存在。 每个少年的心中都有一个江湖梦,志在四方,策马天涯,快意恩仇。 破晓也不例外,心想若是有一个侠侣陪自己行走江湖就更好了,他忍不住又瞟了一眼少女,见她神态放松,还喝了一声彩,也跟着喝彩起来。 鼓点戛然而止,林清儿先介绍了一番甲号擂手在初擂上的精彩表现,然后道:“列位看官,请为甲号擂手选择武器!” “武器?”破晓一呆,斗魃打擂不是一直白打肉搏吗?似乎规则有变,难怪甲号穿着武士袍出场,只有白打才要光着上身。 但见擂台后的白墙有如皮影戏一般,映出“子丑寅卯辰巳”六个编号,分别对应六组文字:匕首、菜刀、斧头、铁棍、长剑、拳头。 而下了擂台的林清儿,在台侧做了规则改变的解释:“为了增加斗魃打擂的观赏性,鬼社决定从下场开始,引入女擂手。考虑女子赤身白打不雅,故增设武器选项,若是看官们想看白打,挑选拳头即可……” 破晓释然,场内的看客则没啥反应,显然早知规则改变,不过身边的少女身子微微一震,似乎也是才知此事。 看到周围坐席区的看客都低头用手按着什么,密集的琴音响起,破晓才想起自己今晚也有这样的权利,顺手按了一下“丑”,发出一声清越之音,再按就没响了,设计甚是精妙。 武器的选择和尸魃的选择一样,都是以对应的音律数最多者为准。 随着琴音终止,看客们的选择水落石出,擂台的前端弹出一把匕首,甲号选手一愣,眉头大皱,显然匕首非其所长。 林清儿的声音又起:“列位看官,现在由你们决定甲号擂手的对手了。” 此时,白墙上又映出了“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编号,对应的文字跟初擂略有不同,除了标出尸魃的性别、身长、身重,还多了一项战绩。 虽然月擂的擂手只有三个,但不知要打几轮,所以尸魃的数量足够,满打满算够打四轮。 但在月擂的历史上,从没有擂手打到第三轮,因为对手都是见血的尸魃。 不过以前是徒手白打,现在有了武器选项,自是添了变数。 破晓忽然意识到,如今赌客可以通过武器和对手的选择,左右擂手的胜负即生死,让结果有利于赌局。 这对擂手未免有失公平,可是这世间哪有什么公平,人生就不是一场大赌局吗? 琴音再起,甲号擂手的对手尘埃落定,竟然是上次初擂中脱颖而出的那个尸魃,这是个相当强的对手了。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看客们赌甲号擂手赢的不多,先是选了不趁手的兵器,又选了很强的对手,这是要他输、要他死啊! 破晓忽然感觉,少女的身子微微颤抖,似乎有点激动,心中嘀咕,难不成她真的押注了吧。 第19章 小胖 随着白墙上的文字隐去,林清儿在台侧的声音流露出一丝兴奋:“甲号擂手的对手是寅号尸魃,这可是初擂的胜者。按照规则,月擂以上的尸魃都事先醒血,列位看官,敬请欣赏一场势均力敌的打擂吧……” 醒血就是尸魃见血的雅称,即尸魃受到鲜血的刺激,唤醒兽性本能。 毕竟月擂的擂手是从初擂脱颖而出的,若不增加难度,就失去了斗魃的精彩性。 鼓声再起,甲号擂手退据擂台一角,静候对手出场。 寅号尸魃从擂台中央缓缓升起,额贴黄符,身上居然换了一套新衣,这就是尸魃胜者的待遇了。 破晓观察着寅号尸魃,感觉他原本皮包骷髅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些肉,看来尸魃吃人进补之说不假。 一声锣响,鼓声即止。 尸魃额头的黄符自焚化灰,一对血目刷地睁开。 在全场看客的鼓噪下,甲号擂手如临大敌,慢慢后退。 寅号尸魃则瞪着通红的眼睛,转向自己的对手,龇牙咧嘴,双手摆动,一副狂躁之态。 破晓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仔细观察尸魃醒血后的特点,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甲号擂手不愧是江湖高手,握着匕首围绕着尸魃快速移动,似乎绕晕对手。 尸魃在擂台中央跟随着甲号擂手原地转动,发出的低低的咆哮声。 甲号擂手猛地停住身子,尸魃立刻有了反应,双手一张,向他扑去,甲号擂手要的就是这个机会,同时错身迎了上去。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只见那把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曲线,一泼血花从尸魃的脸侧迸出,台下的看客们一片惊呼。 原来甲号擂手原本是对尸魃割喉的,却被他一个匪夷所思的原地甩头后仰,躲过了致命的杀着,饶是如此,那把匕首也划过了尸魃的脖侧,从骨瘦如柴的脸颊一直拉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发黑的肌理和白色的骨头,其状甚怖。 破晓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偏了一下视线,正看见少女抬手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好像是在空中拨开什么东西似的。 他未及疑惑,又被擂台上的变故吸引,原来甲号擂手似乎没想到杀着落空,出现了片刻迟疑,却忘了对手乃是醒血的尸魃,攻击力和反应力大增。 高手对决,丝毫的失误就足以改变胜负,就在这一瞬间,寅号尸魃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旋转身子,一下子将甲号擂手扑倒在地,一口咬在他的颈部。 台下响起更大的惊呼声,只见尸魃仰起脖子,咽下一大块血肉,在他的身下,甲号擂手的颈骨断开,鲜血狂涌,四肢尚在颤抖,并没有立刻死去,眼睛瞪着,嘴巴张着,想要呼喊却喊不出一丝声音,场面无比惨烈。 寅号尸魃,这个在初擂上的逆袭者,再次上演反杀,虽说可能是场内赌客的众望所归,但这过程也太快了,以至于赌客们的欢呼声都没准备好。 破晓注意到前面的一个女看客发出了干呕声,然后捧起了凳下的唾壶,忽然明白了唾壶的用场了。 那清晰的呕吐声传来,听的他也有点犯恶心。 不期边上的少女也被传染了,一把抓起唾壶,打开壶盖,再掀开面巾,“哇”地吐出来。 破晓见她吐得厉害,忙帮她捧住唾壶,虽然闻到了异味,恶心之感反而消失了,这便是亲近之人的感觉吧。 “破晓,谢谢你!”少女低着头呕吐完毕,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赧颜道谢。 “不谢不谢……”破晓毫不嫌弃地盖上壶盖,顺手放回了座位底下,随即一呆,原来少女因为呕吐的缘故,竟然将整个面巾摘了下来。 虽然台下的看客都笼罩在黑暗中,破晓依然借着擂台的亮光看清了少女突然显现的侧面,那柔美细腻的面部线条,有如一盏暗夜的明灯照亮了他孤寂已久的心田…… “你咋了?”少女感觉到破晓的异样,随即明白了原因在己,忙不迭戴上面巾,正襟危坐,把视线重新投回场内。 破晓也装作没事人似地坐直身子,看到林清儿重新站在了擂台上,尸魃和擂手尸体已然不见,台面上血迹斑斑,反正尸魃都已醒血,无须清洁祛味了。 破晓心神悸动,没在意林清儿说些什么,直到乙号擂手上场,才勉强定下心神。 乙号擂手是个胖墩儿,年纪跟破晓相仿,大脸肥肥的,眼睛小小的,憨态可掬。 破晓不禁有些羡慕胖墩儿,他应该是富人子弟,否则不可能吃这么胖,可是又怎会参加这玩命的打擂? 林清儿对胖墩儿难掩喜欢:“恭喜小胖,少了一个竞争者。姐姐很看好你哦,听说你擅长使用菜刀,喜不喜欢姐姐这道菜啊……” 胖墩儿一袭宽松的武士袍,憨厚的大脸露出卑微的笑容,局促地眨着小眼睛,双手扭捏地掐在一起,笨拙地回应着林清儿的打趣,仿佛是个被人调戏的小妮子,逗得台下的看客阵阵哄笑,浑然忘了刚刚的血腥。 在林清儿的暗示下,坐席区的看客给了胖墩儿最大的支持,不仅给了他擅长的武器——菜刀,又为他挑选了看起来最弱的对手,一个初上擂台的小个子尸魃。 其中也有破晓的助力,他对胖墩儿挺有好感。 这也说明,赌客们都看好胖墩儿。 锣起鼓歇,胖墩儿一刀在手,顿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镇定自若地盯着自己的对手,颇有高手风范。 衣衫褴褛的小个子尸魃却没有看客们想的那么羸弱,黄符一去,就像只猴子似地掠起,凌空扑向猎物。 胖墩儿没想到对手先发制人,忙劈出一刀自保,哪晓得尸魃居然在空中又翻了个跟头,刚好落在胖墩儿的后面,四肢顺势挂住他的腰背,发出凄厉的尖啸,一口咬向胖墩儿的粗脖子。 台下又是一片惊呼,破晓却忍不住拿眼斜了一下少女,心想她会不会又做什么古怪动作?不过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台上的胖墩儿临危不惧,身子一甩,手里的菜刀闪电般地切向自己的胸前,在很多看客没看清之前,挂在他背上的小个子尸魃,上身失去控制地向后一倒,被甩了出去。 身为拾荒人的破晓目力极好,看得真切,原来胖墩儿手起刀落,切菜一般地切掉了尸魃扒在他胸前的十指,最令人称奇的是他竟毫发无伤,庖丁解牛也不过如此吧。 小个子尸魃被甩在擂台的罗网上,又被弹回来,在地上一个翻滚,顺势立起,断了十指的双手血淋淋的,十指连心,换了常人早已疼得满地打滚,但尸魃却若无其事,继续张牙舞爪,伺机进攻。 破晓有所启发,尸魃毫无痛感,要害部位只在头部,因此拧断脖子、割喉和斩首是对付尸魃的三大招,不过若是去其爪牙,断其腿脚,也能减少其杀伤力。 胖墩儿一招得手,竟然不紧不慢地主动走向对手。 小个子尸魃见状,又是凌空掠起,一口咬向胖墩儿的脖子。 破晓注意到一个规律,醒血的尸魃似乎都爱攻击擂手的颈部,这是野兽的本能,因为人类的最薄弱之处就是脖颈。 然而,胖墩儿等的就是这一刻,手一扬,刀光一闪,半空中的尸魃脑袋一歪,整个身子像断线的风筝一般,栽落在地,一滩血从他的颈下流了出来。 “哎呦!小胖赢了,姐姐果然没看错你哦……”台侧的林清儿毫不吝啬地献上溢美之词,台下的看客们一片喝彩,击掌不绝,胖墩儿确实令人刮目。 第20章 小的 胖墩儿得胜而归,几个提桶的保丁小跑上台,快速清理完毕,还洒下了祛味的药粉,一反前擂善后的草草了事,跟初擂时一般仔细。 破晓很快明白了原委,但见四周的火把忽地点亮,丝竹声缠绵而起,四个穿着薄透纱裙的妙龄女子婀娜登台,来了一段艳舞助兴,将原本血腥的擂台变成了舞榭歌台,举手投足,荡人心魂。 这就是林清儿管擂的好处了,除了亲身献艺,还夹带了私货,为兰桂坊招揽生意,而看客们也趁机饱了眼福,两全其美。 既然兰桂坊诱人以色,可想而知,若是赌坊管擂,将诱人以赌,食肆管擂,则诱人以食。 而看客们的押注赌擂,显然也是鬼社所乐见的,增加打擂的吸引力,让看客欲罢不能。 人生碌碌一世,吃喝嫖赌四字,不外如是。 这边厢,破晓一看大都是认识的姐儿,忙低下头,不敢多看,仿佛不经意地碰碰少女的胳膊问:“打擂精彩不?” 少女对台上的艳舞自是不感兴趣,伸个懒腰,淡淡道:“杀来杀去,没啥精彩的,我也不喜欢。” 破晓心里奇怪:既然你不喜欢,干嘛哭着喊着要进来,还害得我去借了利钱。 少女的心思难猜,他只好转移话题:“要不要喝口水漱漱嘴?” “我不是说了,不准多言,专心看打擂!”少女不耐烦了,呵斥一声。 破晓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心道这不是没打擂嘛?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 破晓赌气地不再理少女,把视线转到台上,专心观看姐儿的艳舞。 老实说,虽然破晓跟姐儿都很熟,却是第一次看到她们这样的表演,好色之心人皆有之,看着看着就有点入神了。 少女倒先沉不住气了,也碰了碰他的胳膊:“好看不?” 破晓没有吱声,故意半眯双眼,一副沉醉的样子。 少女看不惯他这副德性,踢了他一脚:“哑巴啦,说话!” 破晓疼得倒抽一口气,忿忿地抗议:“让我不说话的是你,让我说话的也是你,小的都不知道怎么伺候你了。” 这一声“小的”说的少女忍俊不禁,用命令的语气说了一个字:“水!” 破晓如同中了魔咒,忙将一袋没喝过的水囊递上,还殷勤地拔下塞子,又觉得自己有点贱骨头了,颇感惭愧。 其实也怪不得破晓,十六岁的他,正是少年钟情的年纪,又生逢灾世,几乎没接触过正常的女子,忽然遇上这么一个年岁相当、美丽善良的少女,不怦然心动才怪,尤其是她还救了他两次命。 少女仿佛破晓做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接过水囊,连声谢谢也懒得说,撩起面巾,仰着脖子,喝了几口水。 破晓斜眼看着她优美蠕动的颈部曲线,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她听到了破晓咽口水的声音,一口水差点呛出来,边咳嗽边骂:“小色胚!不准偷看!” 小色胚?破晓被这个称谓弄得莫名其妙,更被少女一会儿一变的态度弄得晕晕乎乎,直觉她不是真的跟自己生气,可不是生气又是什么?再说,看她喝水又怎么了? 破晓被心中一连串的疑问折磨得苦恼万分,又不敢向她问个究竟,还好,及时的锣响将他从走火入魔中拯救出来。 林清儿再次粉墨登场:“列位看官,刚刚姑娘们舞美么?人俏么?欢迎完擂之后到兰桂坊捧场呀……” 她说着拧腰挺胸,摆出一个妖娆无比的姿势,台下一片热烈的欢呼:“美、美……俏、俏……好!好……” “不知羞!”少女小声地给了林清儿一个评语。 “是、是……”破晓连连点头附和,颇有“年少不知姐姐好,却把少女当作宝”的精神。 “你也不知羞。”少女还是把他也捎带上了。 “是是……”破晓虽然依旧不懂她的心思,却有些琢磨出应对之道,便是逆来顺受。 林清儿一番逗趣之后,请出了丙号擂手,也是今晚的最后一名擂手,一个二十多岁的精壮汉子,一袭劲装,相貌堂堂。 破晓认得此人,正是上次初擂的擂手,只用了二十多息便夹断了尸魃的脖子。 在林清儿的暗示下,看客们给丙号擂手挑选了他擅长的斧头,今晚的胜者将在他和胖墩儿之间诞生。 接着是挑选对手,在剩下的十个尸魃中选择其一,第一轮存活的尸魃在第二轮可以上场,如果有第二轮的话。 少女先按出了一个琴音,破晓则看着白墙上的编号和对应的尸魃,一时不知如何选择,忽然感觉自己的右手被她的左手抓住了,柔滑细腻,心中痒痒的。 此时坐席区琴音四起,少女在他耳边急急道:“按卯。” 破晓的左手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自己座位上的“卯”,然后才注意到卯号尸魃是月擂对手中唯一的女尸魃,没有过往战绩,说明也是初上擂台,应是除刚才那个小个子尸魃外最弱的一个。 破晓和少女的两侧都是空的,但空座位的编号却按不动,他刚才试过,愈发说明其设计的巧妙。 尘埃落定,女尸魃对应的音律最多,看来赌丙号擂手赢的看客也不少。 破晓愈发肯定了少女下注了,押的就是丙号擂手,所以才如此上心。 少女似乎忘记了放手,一直抓着破晓的手,或许是内心紧张的下意识举动。 破晓心中嘀咕,难不成她下了很多注?又想起了两人第一次相遇时的牵手,当然那不算真正的牵手,还被她狠狠地钳了一下。 当然这一次也不算真正的牵手,但令破晓很开心,不敢乱动,生怕她缩回去,双眼虽然看着台上,一腔的心思却全落在她的小手上,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密感觉逐渐涌遍全身,那种美妙的滋味,简直前所未有……直到女尸魃的出现。 破晓吃了一惊,一直以来见到的尸魃,都是皮包骨头,形同骷髅,头发稀松。 而这个站在台中的女尸魃虽然衣不蔽体,个头娇小,却皮肉饱满,长发披散,除了肌肤如墨之外,依稀保持了人类的模样,年纪看起来也不大。 这可以说明,这个女尸魃从不缺少食物,毕竟最初的尸魃都是跟人相近,只是随着食物匮乏才变成如今的鬼样子。 一个不缺食物的女尸魃,又说明她的猎杀能力很强,岂不是为丙号擂手挑选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场内看客们皆知此理,有唉声叹气的,也有幸灾乐祸的,这些自然是赌客,至于那些没下注的则显得很兴奋,今晚的最后一擂一定异常精彩! 第21章 捷径 破晓理所当然地感觉不妙,若是女尸魃赢了,少女岂不是赌输了? 仿佛证明这个猜想似的,少女抓着破晓的手突然紧了一下,心意相通,他的心也跟着她一道紧张起来。 锣起符灭,女尸魃刷地睁开血目,散发出异样的妖艳光芒,台下一片沸腾,声浪此起彼伏,有为丙号擂手助威的,有给女尸魃鼓气的,坐席区的好多看客都站了起来,包括贵客席的一些豪客贵女。 破晓可以感觉到少女的手在用力,被钳的滋味又回来了,他强忍着,不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台上的对决瞬间进入了白热化,丙号擂手错步交叉,进退迭起,将斧头旋得像花一样,直往对手的头上招呼。 女尸魃则拧身侧头,左蹿右跳,被削断的发丝散开空中,几度险死还生。 破晓看到丙号擂手已经占了上风,心中松口气,没想到少女的手还是抓的很紧,她还担心什么? 破晓这样想着,台上的形势已到了生死立判的关头。 在丙号擂手的一轮急攻之下,女尸魃脚下一个踉跄,头部朝下地跪倒在地。 丙号擂手看准机会,一声大喝,双手举斧,向她的脖子砍去……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显然丙号擂手将获胜。 但意外总是会发生,破晓呼吸一滞,原来少女抓着他的手突然用力,耳边同时传来一声短促的轻叫,又尖又细,夹在现场看客的喧嚣声,并不突出,只有破晓清楚地知道这是她的叫声。 几乎同时,台上的形势陡转,本已引颈待宰的女尸魃像是头上长眼一般,向后一缩,那把锋利的斧头几乎擦着她的头皮砍在了台上,“喀”地一声,竟没有嵌入那木地板,还被弹了回来,什么木材这么硬? 丙号擂手本是志在必得,这一击倾尽全力,斧头竟然砍空弹回,后劲不继,打个踉跄。 女尸魃嗥叫一声,瞪着血红的眼睛,闪电掠起,双手向前一掏。 丙号擂手发出比女尸魃更糁人的惨叫,仰天倒下,脸上冒出了两个血窟窿,原来他的双眼已被掏去,女尸魃一口吞下手中的眼球,接着疯狂地扑在丙号擂手的身上撕咬起来,满场惊呼,亦有欢呼…… 破晓满腔惊疑地侧过脸,正看到少女两眼放光地盯着台上,而她攥着他的手明显地松弛下来,整个身子也如释重负地放松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她好像赢了赌注似的?她到底有没有赌呀…… 破晓对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动摇,唯一不容置疑的是,女尸魃的反败而胜一定和少女的轻叫有关。 再联想到上次的初擂时,那个陷入绝境的男尸魃似乎也是在少女的一声轻叫之后,逆转反杀擂手,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那就绝非偶然了。 可是破晓又觉得荒谬,怎么可能,少女怎么能拿捏的那么准?最关键的是,尸魃怎么会听从她的控制? 难不成……一个有点可怕的念头在破晓脑中冒出来,随即摇摇头,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再或者,就算她和尸魃存在着某种联系,也未必是他想的那样,他还是会选择相信她,相信她所做的一切必有她的道理,毕竟,他的命都是她给的…… 就在破晓心中不断地自我推断、再自我推翻之际,林清儿又出现在了台上,神采飞扬,略带遗憾:“没料想今晚的两个擂手得到武器加持,也没有挺过第一轮。卯号尸魃真乃巾帼不让须眉,恭喜她杀进了季擂。本次月擂之胜者已然决出,小胖——丁小宝……” 随着一声锣响,名叫丁小宝的胖墩儿也到了台上,一脸憨笑地站在林清儿身边,并没有显得很得意,还有季擂、年擂两道鬼门关在等着他,越往后越九死一生,毕竟活到最后的擂手只有一个。 听到看客们没心没肺的击掌叫好声,破晓为死去的擂手深感不值,为啥要参加这种玩命的打擂呢?好死不如赖活着呀,干什么都能有口吃的,别想着一夜暴富,诱惑越大,代价越大…… 月擂到了尾声,林清儿的声音充满媚惑:“列位看官,奴家晓得你们没看过瘾,兰桂坊精心准备了各类节目,敬请赏光,包君满意。下月的初擂在即,奖赏丰厚,各位英雄踊跃报名哦……” 四周的火把忽地点亮,照亮了一双双兴奋发亮、意犹未尽的眼睛。 随着林清儿那两道柔情似水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个看客都有跟她对视、被她看重的感觉,一时热血沸腾,恨不得即刻报名。 破晓也不例外,心中跃跃欲试,似乎这斗魃打擂,真是一条人生的捷径! 蓦地,“捷径”二字触及了他心底的警惕,自己可是因为走了两次捷径而倒了两次霉,难道还想重蹈覆辙吗? 当破晓和少女跟随离场的人流走出擂场,从那炽热的氛围一出来,气温骤降,头脑随之冷静,有种人间清醒之感。 破晓心想,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自己再也不会看这种残忍血腥的杀戮游戏了,除非……陪她看。 他不由看向了身边的她。 少女驻足,也看向了他,从面巾下哈出淡淡的白雾,语气柔和,:“破晓,今晚多谢了,那么,就此别过?” 她的语气并不坚定,似乎依依难舍。 破晓亦有同感,不舍地问:“那我们啥时再见呀?” “啥时?”少女晶莹的双目中闪过一丝雾霭,莞而一笑,“随缘吧。” 破晓对这个回答相当不满意,脱口而出:“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少女的语气一滞,忽然抬手一指,失声道,“不好,又下雪了!” 破晓闻言抬头,可不是,原本繁星点点的夜空,忽然风云际变,漫天飘起了雪白的鹅毛大雪,在夜市灯光的照映下,甚是瑰丽。 破晓猛地打了个寒战,和少女对视一眼,齐齐变色,距离上一场毒雪才过去十日呀。 “下雪了!下雪了……”鬼市大街上的人群大乱,惊恐的尖叫声四起,跟炸了锅一般,谁都知道这第二场盛夏之雪意味着什么! 此时有少许雪花已落到了地面,破晓反应飞快,一手将肩上的褡裢举过头顶挡雪,一手将少女揽住,带着她往隔壁的赌坊跑去,那是鬼市的避难所。 第22章 回首 赌坊的门口已经挤作一团,反应快的民众拼命地往里涌。 有些人离赌坊较远,而毒雪越下越大,便躲入两边的店铺。 破晓和少女夹在潮水般的人群中进了赌坊,不约而同地抓紧了对方的手。 里面的赌客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忙护住各自的筹码,乱作一团。 一转眼的工夫,赌坊大堂里至少涌入了五六百人,连赌桌上都站满了人,很多人的面巾都挤掉了,也没法找回,都被踩在脚底,各般气味混在一起,很不好闻。 好在赌坊的保丁数量不少,尽量维持秩序,人群才逐渐安定下来,但个个眼里写满了恐惧,毕竟一个夏天,两场毒雪接踵而至,绝非什么好兆头。 有些人交头接耳,商量对策。 也有些人的脸上呈现灰败和绝望,嘴里喃喃自语:“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破晓和少女挤在一个稍微有点空隙的墙角,空气也清新一些,两人各自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面巾,惊魂稍定。 “破晓,不知这场雪会下几天,你怎么办?”少女的口气,好像并不担心自己似的。 “怕啥,我身上还有二十几文呢,够咱俩吃喝几天了。”破晓拍着胸脯,一副天塌下来有自己顶住的男子气概,顺手往怀里一摸,脸色却一变,装着铜板的那个钱袋呢? 少女见破晓的神色不对,已然猜了出来:“不会挤丢了吧,刚才那么多人……” 破晓也觉得很有可能,不排除还有窃贼浑水摸鱼,在刚才混乱的情况下,压根不可能捉贼拿赃。 他抱着一线希望,将全身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还翻了翻褡裢,这才死了心,真倒霉,屋漏偏缝夜雨,而且到处都是人,想找都没法找。 二十五文啊,足够大半个月的生活支出,大为肉痛的破晓对少女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车到山前必有路,鬼市我有朋友呢。” 其实,鬼市称得上他朋友的人,除了铁柱,就只有眼前的少女了。 不过破晓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再跟铁柱借钱了,实在不行,只有再找水铺的胖掌柜。 少女体贴地安慰:“没事,你还有我。” 破晓心头一热,忽然觉得就算丢了全部身家,也抵不上少女这句话,不由发自内心地傻笑起来。 “呵呵,你还乐啥?”少女也扑哧一笑。 这时,只见两个保丁护着一个赌坊管事爬上了一张赌桌,对着乱嘈嘈的大堂大声吆喝:“肃静肃静!列位客官,虽然毒雪又降,但勿须慌张。鬼市储备充足,鬼社章程已下,还是依循旧例,缴纳三十文押金,管吃管住十日,多退少补。列位已在鬼市之中,就不用缴足现钱,请有序排队,到第二进赌厅签名画押,钱不够的可赊欠挂账……” 得了管事这话,破晓心神大定,对鬼市三行首充满感激之情,比官府衙门有人情味多了。 原本人心惶惶的人群也安静了,按管事和保丁的指示排好队,向第二进赌厅缓慢移动。 破晓和少女一前一后,排在了队伍中,前后有不少赌客,看其穿着就是富人,也有像破晓和少女这般的拾荒人和猎户。 渐渐接近了第二进的入口,一张长几的后面,坐着几个伙计,依其服色可以看出来自三铺和钱庄,案上摆着几本花名册。 三铺的伙计负责记名、钱庄的伙计负责收钱和挂账,富人自是足额缴纳押金,穷人大都需要赊欠,然后便可领取一枚号牌,凭牌在鬼市内管吃管住十日,当然是最低标准,要想吃好住好,就要加钱。 这次是夜市正开的时候突然下雪,人数太多,单凭赌坊是安排不下的,鬼社又发动各家店铺一起开设避难点,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避难者一人一牌,丢失可补,他人捡去无用,比上次避难的章程更加完善。 至于兵器就不用收缴了,这种非常时的秩序已经建立起来,就不会有人再敢闹事。 不过鬼市之外的秩序,依然无法保证,可想而知又是一场劫难。 总算排到了破晓,谁知那个赌坊管事带着几个赌客插在了他的身后,振振有词道:“这几位是本坊的常客,不用排队。” 破晓回头看看隔了数人的少女,她微笑一下,示意不用介怀。 他便转回身,先在花名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若是不识字者,直接按手印即可。 破晓身无分文,自然要找钱庄赊欠,明知日息高达一成五,也只有咬牙认了,颇有债多不愁之感。 谁知钱庄伙计翻了翻花名册,翻了一下白眼:“你叫破晓是吧,还欠水铺五十文,等把那边的帐结了,这边才能赊账。下一位……” “啊?为啥呀……”破晓还没多问,就被边上的保丁扒拉出来,让他去问水铺。 破晓看看站在队伍中的少女,羞于解释,便说一声:“我去去就回。” 他怕少女担心,飞快地挤过人群,出了赌坊,发现地面几乎没有积雪,再抬头望天,雪势很大,却似被下方的一股风儿吹离,只能落下星星点点,如此异象跟上次一样。 破晓不再关心,顶着褡裢往西门方向跑,在道路的两侧,人群从长长的廊檐下向赌坊行进,自是得了避难的指引。 破晓一口气跑到拾荒人易市的水铺,却没看到胖掌柜,一问相熟的伙计,才知他家中有事,临时回去了。 这可咋办?破晓将自己的难处跟伙计说了,但伙计说他做不了主,只能等胖掌柜回来再说,至于多久回就不好说,也许今晚不来了。 破晓想到少女还在等他,急的不知如何是好,正焦虑之间,就听得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外传来:“破晓,你出来一下……” 破晓忙不迭出了水铺,正看到少女俏立在廊檐下,哈着白雾,在身后店铺的朦胧灯火中,颇有“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她在灯火阑珊处”的意境。 “你怎么寻来了?”破晓心底波澜荡漾,只觉跟她在一起,再大的困难都不是困难。 “呶,拿着。”少女递过来一个小包,里面铜板叮叮响。 “找到了?”破晓惊喜地接过,随即发现不是自己丢失的那个钱袋,疑惑道,“哪来的钱?” “我赊的,你快去赌坊领号牌吧。”少女淡淡道。 “这个……”破晓羞赧地挠挠头,本应自己照顾她的,却反过来被她照顾。 “别磨蹭,排队的人可多了,我在这等你。”少女催促道。 “好好,你等我啊。”破晓将残留着少女体温的钱袋紧紧地攥在手中,这回可不能再弄丢了,再将褡裢顶在头上,忙不迭返回赌坊。 第23章 算账 重新排队的破晓,足足耗了半个时辰才领到号牌,心想少女一定等急了,火急火燎地跑回水铺,在门口却没看到她,也是,外面这么冷,她应该进屋了。 他进了水铺,发现里面已经打好了地铺,有十几个男女已经住下了,还是没看到少女。 破晓赶紧问负责登记住宿的伙计,才知少女在他赶去赌坊后就离开了,还托伙计给他稍了几句话:“勿须担心,我自有去处,有缘再见。” 原以为这几日可以跟少女朝夕相处的破晓,顿时被浇了一盆冰水,她去哪了?又能去哪…… 破晓满心疑问,但伙计却一问三不知,他心乱如麻、魂不守舍地走出水铺,下意识地想找到少女,按说她应该还在鬼市大街,毒雪封路,压根出不去的…… 他游魂似地沿着廊檐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几乎每家设了避难点的店铺都进去看了一圈,却一无所获。 当然有一些地方是他进不去的,比如赌坊的第三进、豪客下榻的客栈,还有就是鬼市权贵的府邸,三行首及其亲信都住在这条街。 也有一些地方是闭门谢客的,比如兰桂坊和门面小的店铺。 雪下个不停,破晓在东门和西门又看到了大量排队等入的人群,多为瓦屋区的富人,他们可不敢再留在家里,等着暴民来收割。 这愈发令破晓肯定,少女没走出去,而自己却连她的名字还不知晓,问人都没法问。 他突然想到,少女既然在钱庄赊了账,就一定先签名画押的,而且刚好排在自己之后几位,很好查,当即折返回赌坊。 此时排队领牌的人已然不多,破晓厚着脸皮托一个认识的伙计,许了一些好处,帮忙查了花名册。 然而,在他签名的后几位,并没有女子的签名,但有一个女子的手印。 她不识字?她怎会不识字? 破晓直觉少女刻意不留姓名,因为他每次问她名字都被她有意无意地岔过。 最后的线索断了,少女仿佛从人间蒸发似的,没留下一点痕迹,只剩下满目惆怅的破晓,满怀失落地回到了水铺,伙计给他留了空铺,就此住下。 次日一早,破晓领了例项,又去街上的茅坑方便,地面仅有薄薄的一层积雪,天上的雪已没昨晚那么大,但还没有停的迹象。 不知大街之外,又是怎样的情形。 他搓着冻得冰冷的双手回到了水铺,在此避难的民众都坐在各自的地铺上不说话,一个个忧心忡忡地看着门外,大半人都扯下了面巾,露出了萎靡不振的脸,其中有些人的脸是红肿的,那是沾了毒雪的缘故。 药铺有药,但价格不菲,穷人只要中毒不致命,大都选择硬抗。 这毒雪说下就下,谁也不知道会下多久?还会不会有第三场雪…… 破晓的手也有些红肿,他依旧蒙面,既是习惯使然,也是因为还要出去寻找少女。 这是灾荒以来最难熬的一个夏天,但是物极必反,也许接下来会向好的一面扭转。 胖掌柜回来了,趴在柜台前,笑眯眯地向破晓招了招手:“破晓,过来。” “胖叔,啥事?”破晓心里一动,准备跟胖掌柜打听少女的消息,颇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怎么样,钱够用吗?要不要再借点?”胖掌柜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暂时不用了。”破晓现在没有用钱的地方,想了想,还是说出来,“昨晚我跟钱庄赊账,他们说我必须还了你这边才能赊。” “嘿嘿,别的地方是不会再让你赊欠了,但我这里,你可以继续借。”胖掌柜眨了眨小眼睛,很有人情味的样子。 “不借了,我有管吃管住的号牌呢。”破晓却不想再欠人情了。 “破晓,这一下雪,你眼下没法拾荒了,借的五十文打算什么时候还啊?”胖掌柜的眼角又挤出一丝笑纹,却有点笑里藏刀的意思。 “不就是一成三的日息吗?我还得起。”破晓满不在乎地说。 “如果五日后还,要一百文,如果十日后还,就要三百文呢。破晓啊,你要早做打算。”胖掌柜故作关心。 “啥!你是怎么算的?”破晓吓了一跳,几乎要跳起来。 “放心,对谁都是这么算的,利滚利嘛,我算给你看……”胖掌柜拿起算盘拨弄了一通,也不管破晓看不看得懂。 “啊?万一还不上怎么办?”破晓的额头冒出了细汗,没想到生平第一次赊帐,就赊出这样一个后果,鬼市三铺是无论如何不能得罪的,否则就是自断生路。 “这是水行首定下的规矩,谁敢更改,我想帮你也帮不了啊。”胖掌柜圆滑地说。 “万一有人还不了,你们怎么办?”破晓试探道。 “十日为期,如果是女的,送去兰桂坊。如果是男的,只好送去打擂了。”胖掌柜的眼神逐渐变冷。 “啊?这不是逼良为娼、逼人送死吗?”破晓脱口而出,好像才发现胖掌柜的另一面,其实并不意外,人心险恶之事,他早就看多了,但总归有点伤心,就冲他一直喊胖掌柜“叔”。 “谁也不想这样啊,但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无规矩不成方圆。”胖掌柜假惺惺道,“其实也没有那么惨,你看兰桂坊的那些姐儿,都是好吃好住、养得白白嫩嫩的。再说打擂台也未必是送死,说不定还得了一场富贵,成为人上之人呢。” 破晓为了少女欠了这笔账,心中无悔,但死也要死个明白:“真要打擂台的话,赊账怎么算?” 胖掌柜干咳一声,语带诱惑:“水行首定下的规矩,只要打满一年的初擂,就清帐了。当然,你要是对自己有信心,一路杀到年擂也可。” “是吗?”破晓有点心动,虽然曾打算再也不看斗魃打擂,但真要被逼上了擂台,也只有拼死一搏了。 看了两场打擂的破晓,颇有自知之明,自己虽然从未练过武,也没杀过尸魃,但跟没醒血的尸魃斗,还是有一定把握的。 可是打满一年,一月三场初擂,尚余七八个月才到年底,那就要打二十余场,只要一场有个闪失,自己就小命不保了。 至于一路打到年擂,他更是想都没想过。 唉,还是先想法还账吧,就算一百文、三百文,只要自己运气好,再挖到哪个土财主的宝藏,还不是一气还了。 “破晓,两年前你还是个弱不禁风的瘦小子,现在长得多茁壮,而且你每次拾荒的物品都比别人多,说明你身手不错,又有头脑,要是参加打擂啊,一定有戏的。”胖掌柜看出破晓的退缩之色,鼓励道,敢情留意他已久。 “胖叔……”破晓勉为其难地又喊了一声“叔”,斟酌语气,不那么硬气地回道:“我不想打擂,一定会想方设法还清欠账的。” 第24章 催账 人生就是如此地起伏,在给了破晓最美丽的一道风景之后,又将他置于最艰难的境地。 他决定等雪一停就冒险离开鬼市大街,趁着其他人还要等两天化雪,先人一步拾荒,争取有大收获。 谁知这次毒雪一连下了五天,胖掌柜也五天没照面。 大概得了胖掌柜授意,那个相熟的水铺伙计也变了脸,每天提醒破晓还帐。 由于破晓住在水铺,按号牌管理规矩是不能再更换避难点的,因此不得不忍受着水铺伙计一日几次的骚扰。 伙计的话就没有胖掌柜那么好听了:“破晓,这是你赊账的第……天,你要还……文,做人要自重,不要不识抬举,否则以后在鬼市就没有立锥之地了……” 其他避难者虽有兔死狐悲之感,却没人敢替破晓说话。 到了第五日,见毒雪还没停,伙计又在那喋喋不休,破晓终于忍无可忍了,当着一屋子避难者的面,破口大骂起来:“你妈呀!老子晓得欠你们帐,别整天催命似的叽叽歪歪,回头告诉死胖子,不就是十日为期吗?小爷到时还不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伙计也不甘示弱地跟破晓对骂:“哟哟!你大爷的,赊账的还有理了?你要不要脸啊?还没见过你这样的腌臜破落户……” 在街上巡逻的保丁闻声过来,自然是站在伙计的这边,喝斥破晓:“老老实实呆着,否则赶你出去!” 破晓咬着牙,双拳握紧,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有忍气吞声,生生咽下这口气。 既然撕破了脸,这一天里,伙计的话越来越难听,破晓惟有默默承受,无助、愤懑乃至绝望充斥了他的内心,唯有在想到少女的时候,心中才有一丝温暖。 当天夜里,雪终于停了。 次日一早,破晓终于可以摆脱水铺伙计的聒噪,领了例项,说自己今日就离开,将剩余的押金兑了三天的窝窝头和水,剩下了全兑了那种解雪毒的药末。 伙计不敢违背鬼社的规矩,如数兑现物品,收了号牌,忍不住又冷嘲热讽道:“小子,雪还没化,急着投胎吗,也别想跑路。还有,拾荒的时候可别遇上尸魃、歹人啥的,把小命丢了,咱水铺就亏大了……” 破晓没有吭声,背起瘪瘪的褡裢,在身后或同情或冷漠的注视中,昂首踏出了水铺的店门,颇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概。 他往东门的方向而去,是怕见到在西门当值的铁柱,不知怎么跟对方解释,他决意破釜沉舟,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全凭自己扛过这一道人生的大坎! 破晓的心底又浮现出那个进入自己内心却不知所踪的少女,虽然不知道她的名字,甚至没见过她的正脸,但他知道,这辈子大概是忘不掉她了。 太阳还在地平线上,外面的空气清寒,鬼市大街的地面已经看不到积雪,只有他一个人踽踽独行,义无返顾地走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把守东门的几队保丁见破晓要离开,都惊诧地瞪大双眼,不过没有多问,拉开铁荆棘的小口,放他出去。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大街以外的积雪没过了膝盖,压根看不到地面,好在两侧的瓦屋可以参照。 破晓的面巾白雾缭绕,手提短刀,高一脚低一脚地踏雪前行,此时比较安全,尸魃还没出动,他们是行尸走肉,自然百毒不侵。 太阳还没有暴晒,一旦毒雪化开,就寸步难行了。 尤其幸运的是,雪停风歇,若是往日那般的风沙弥漫,吹起积雪,他都不知自己兑换的那点解雪毒药末够不够用。 破晓争取在雪化之前找到一处拾荒的村落,来个掘地三尺,怎么也要挖到宝。 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阳光的另一种侵害,毕竟他以前从未见过雪。 开始的时候,破晓只觉雪光刺眼,渐渐两眼有些刺痛,视线开始模糊,他想加快脚步,但脚下的雪太厚了,速度压根快不起来,此时刚刚走出鬼市的地界。 太阳渐渐升高,还没有感觉到太高的热度,但在阳光和雪光上下夹攻的照耀下,破晓感觉自己很快就要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旦变瞎,那还拾个屁荒呀,问题是,他现在想找个避光的地方都没有,再则雪很快就要化了,留在野外就是等死。 破晓顾不得许多,凭着印象,向距离鬼市最近的一处村落废墟赶去。 视线越发模糊了,好在破晓看到了那处村落的影子,拼命地加速,村口渐近,一片雪白的视野中出现灰色的影子,随着灰影越来越大,他感觉眼睛的刺痛有点减缓,心中一喜,虽然这片村落早被拾荒人掘个底朝天,但曾经是个富村,自己还是有了一线希望。 就在破晓怀着期翼进入村口之际,忽然一脚踏空,眼前一黑,头部一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破晓昏昏沉沉地醒来,鼻子里首先嗅到一丝烤肉的香气,令他嘴里口水自溢,但耳朵则捕捉到一阵女子的哭喊声和男人的狂笑声。 他随即发觉自己的手脚被捆在了一起,像个粽子似地躺在地上,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又踏入了歹人的陷阱,而这一次没人能救自己了。 破晓不敢乱动,继续装作昏迷,偷偷地微张双眼,从细缝中观察自己的处境,便看到了惨绝人寰的一幕…… 这是一间破败的茅屋,有阳光从屋顶的缝隙中透入,中间的空地上,熊熊燃烧着一堆篝火,两个光着上身的大汉,分坐在篝火两旁,手里各拿着一把尖刀,正对着一具赤条条的男子尸体…… 角落里躺着一个双手被捆、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身体扭动着,嘴里发出迷乱的呜咽:“相公、相公……” 即便破晓早已有了思想准备,但是真正看到了同类相食的场面,还是忍不住浑身剧颤,差点吐出来。 还好,两个大汉正在专心吃食,不时调戏着边上的女子,没注意到破晓的变化。 “小娘子,吃一块你相公的肉,吃饱了好陪咱们兄弟玩耍。” “嘿嘿,你若顺从,咱们就先吃刚抓的小子,最后才吃你。” “来,想吃肥的还是瘦的……” 听到女子崩溃的哀鸣,破晓也几乎崩溃,女子的遭遇固然惨绝人寰,但他也逃不掉被吃掉的厄运。 破晓当然不想被人像杀鸡屠狗一般地宰杀,活着不容易,难道死还不容易吗?大不了咬舌自尽。 破晓咬了咬牙,试着咬一下舌头,好疼!先别急着死,看看情况再说。 第25章 后福 破晓抱定了必死的念头,反倒镇静下来,眯着双眼扫视周围一圈:茅屋内只有正门和一扇采光的纸窗,一张破床靠在屋角,一些锅碗瓢盆、零零碎碎靠在另一角,其中有几条褡裢、几袋水囊,还有自己的短刀,看来祸害了不少人。 还有一堆柴火堆在边上,距离破晓最近,屋里再没有别的东西。 破晓的视线落在柴火中的一把斧头上,眼睛不由亮了一下,要是自己能拿到斧头,就可以和两个歹人拼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的心活起来,开始琢磨着如何解开捆住手脚的绳子,身为拾荒人的他,对绳扣还是有一些研究的,他的手指一摸,刚好够着绳头,心中一喜。 再仔细一摸,是那种普通的死结,歹人好像不放心,连打了三个,他更是有些激动。 这种死结若是只打一个,用力系紧,还真是很难解开,但连打三个,就会分力变松,使出水磨工夫,还是能慢慢解开的。 破晓现在需要的时间,只能期望两个歹人吃得慢些,不注意他这边的情形。 生的希望浮现,破晓屏住呼吸,尽力保持着身体一动不动,用手指慢慢勾着绳头,渐渐地绳头变松,又感觉到屋顶透入的阳光刺眼,气温升高了,甚至有雪水滴落,这可是毒水呀。 好在两个歹人也不是蠢材,在漏缝的下面早就放了瓦罐。 茅屋的周围也有了滴水之声,越来越密,好像下雨一般,令破晓又是窃喜,可以掩盖自己解绳头的声音,唯一担心的是茅屋的地势高低,万一雪水流入,那就麻烦了。 不过看两个歹人气定神闲的样子,应该不碍事。 破晓开始加快解绳的速度,终于解开了第一个绳头,他心中大喜,后面两个就容易解了。 恰在此时,两个歹人也吃饱喝足地站了起来,破晓不由提心吊胆,一动不敢动,生怕被看出破绽。 好在两个歹人饱暖思邪,只是扫了他一眼,就围着女子开始动手动脚,男人的淫笑声和女子的哀泣声回荡在房间中。 破晓暗暗松口气,闭上眼睛,排开外界的干扰,专心地解第二个绳头,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他感觉比一辈子还漫长,最后一个绳头也被解开了。 他强抑激动,小心地抓住断头,以防绳子脱落被对方发现,同时从眼缝里盯着那把斧头,让手脚的血液恢复畅通。 对方是两个大汉,而且是肉食不缺、身强体壮的大汉。 身单力薄的破晓深知,即便自己拿到了斧头,也未必能逃出去,只有以命搏命,置之于死地而后生。 此时,那名女子已被一个大汉压在了破床上,另一个笑嘻嘻地在边上看戏,似乎都忘了破晓的存在。 破晓虽然是个童男子,但也明白这是男人最疏于防范的时候,他四肢绷紧,蓄势待发。 当另一个大汉开始脱裤之时,破晓突然发动,像猫一样地弓身一弹,扑向那把斧头。 这串动作一气呵成,迅捷得出乎想象,人在求生时,果然会激发体内的潜力。 当双手握住斧头的那一刹,破晓的心一下踏实了,自己的命运重新握在了自己手中! 脱裤的男人最先发觉了不对,转过头,发现破晓挣脱了绳索,大叫一声,举刀冲过来,却被脱了一半的裤子绊了一跤,刚好跌在破晓的面前。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破晓面对大汉狰狞的面孔和手中血渍斑斑的尖刀,再没有搏杀经验,也知此乃天赐良机,或许是看了两次打擂的收获,他甚至都没站起来,就毫不犹豫地抬起斧头,用力一挥。 破晓的本意是想劈向这家伙的脑袋,但他从未杀过人,劈到一半的时候,还是有些手软,又或者是手臂的供血不足,提前落地,只听“嘎吱”一声,居然砍个正着。 跌在地上的大汉愕然一愣,紧接着发出瘆人的惨叫,原来那握着尖刀的右手不见了,鲜血从骨肉交错的断口处狂喷出来,这个貌似强悍的家伙在地上翻滚哀嚎着,虫子一般地向落在远处的断手爬过去。 这大概是人类对自己肢体的依恋吧,砍掉别人手的破晓居然在这种生死的关头冒出悲悯之感,只听破床上传来一声怪叫,另一个赤条条的家伙也扑了过来,可能来不及拿刀,赤手空拳。 破晓腾身而起,没了面对第一个大汉时的手软,只把对方当作一个兽类,恶狠狠地一脚踢在对方的胯下。 第二个大汉当即疼得手捂裆部,两腿夹紧,一跳一跳地原地打转,这一脚踢得太狠了!破晓不等对方缓过气来,再次举起了斧头,直劈下去! “噗”地一声,那把锋利的斧头正中对方的脑袋,红的白的一起涌出来,这家伙瞪着牛大的眼睛,兀自摇摇晃晃,欲倒不倒。 破晓试着拔出斧头,却拔不出来,用力过猛,嵌在了这家伙的头骨里,第一次杀人的惊惧袭上心头,他的手一松,斧头跟着尸首倒下。 而断手的家伙依旧疼得在地上打滚呼号,也顾不得同伙的死活了。 杀人,原来如此简单! 破晓看着自己第一次沾满了鲜血的双手,不敢相信自己如此神勇,也没想到对方如此不堪一击。 尖叫忽起,原来床上的女子竟然扑在了断手大汉的身上,抱着这家伙的头撕咬起来。 片刻工夫,断手大汉的头部已经被女子咬得血肉模糊,四肢抽搐着,眼看活不了了。 疯了的人,有时比野兽更可怕! 未几,咬死了仇人的女子又哀啼一声,居然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的雪水之中。 破晓阻止不及,知道女子已有死志,不由轻叹一声,由她去了。 他怕雪水渗入,忙带上房门,一时不知接下来要干什么,险死还生之下,脑子还有点混乱。 破晓回头看看惨不忍睹的室内,再看看屋角的那堆零碎,眼睛忽地一亮。 所谓谋财害命,两个歹人应该害了不少人,不定积累了多少财物,岂不是便宜了自己?难道应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破晓心头直跳,快步走到了那堆零碎跟前,蹲了下来,纯粹是一种本能,先拿起自己的短刀,正待检视其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第26章 改变 又是本能的反应,破晓的身体不经过大脑就原地打个转,右手的短刀随着惯性向前一戳,正中突袭者的小腹,不是他以为被女子咬死的断手大汉是谁? 满脸血肉模糊的断手大汉,左手举着尖刀,低头看着插在自己小腹的短刀,极其不甘地呼出最后一口气,仰面倒下,这才死绝,兀自死不瞑目。 破晓蹲在原地不动,保持着出刀的动作,滴血的刀口映红了他的双眼,大脑这才反应过来,惊出一身冷汗,要是刚才自己转身慢一点,或是手中无刀,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再大意,快速上前,在断手大汉的脖子上又补了一刀,确保这家伙不会再诈尸。 这也给了破晓一个深刻的教训,以后对任何一具尸体都不能大意,除非是死在自己的手上,而且确认其死透了! 他还有点不放心,先不管其他,先后拖着两具歹人的尸体,将他们丢到了门外的雪水中,重新关上门,这才彻底踏实了。 破晓回到那些零碎跟前,辨出自己的水囊,喝了几大口水压压惊,这才开始检视收获,结果却大失所望,除了水和一堆窝窝头,只有几个铜板。 这两个变成死鬼的歹人,只敢欺负穷人不敢动富人,真是该死呀! 破晓气得大骂几声,又大笑几声,死里逃生的感觉真好,也第一次理解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含义! 他想通了某些事,不再做无用功,就在这间茅屋中安顿下来,反正有吃有喝,等雪化地干后再说。 三天后的清晨,破晓离开了这间带给自己人生转变的茅屋,重新站在蒙蒙亮的天空下,四周迷漫的风沙是那么的亲切,好像再世为人一般。 他用了三天的时间思考,但顿悟好像就在一瞬间:人生或许还有别的意义,并不是总是一成不变的苟且偷生,他可以做出改变,改变自己、改变命运、改变未来! 破晓掉头回了鬼市,毫无留恋地经过了自己住过的草棚区,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小窝了。 经过西门的时候,他没看到铁柱,本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唯二的朋友,可惜少女也是不知所踪。 鬼市大街上人来人往,都是赶早市的人,一切如常,好像没有下过毒雪似的。 是的,无论世界怎么变,生活总要继续。 破晓一头进了水铺,直接找上了胖掌柜,不等他开口,就开门见山道:“我要打擂,你安排吧。” “破晓,这就对了嘛,我很看好你哦。”胖掌柜有点意外之喜,当然不知道破晓之所以改变了主意,是因为刚经历了一次生死的蜕变,生怕他改主意似地从抽屉里取出两页纸,“你打算签初擂还是全擂的生死状?” 破晓几乎没有迟疑,要么不搏,要么搏个大的,他咬咬牙:“签全擂!” 当他在生死状上最后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自知从此一往无前,只有血战到底了。 胖掌柜喜笑颜开,喊过那个每日骚扰破晓的伙计:“把破晓领到擂手区去。” 伙计也一改此前的刻薄,陪着笑脸领着破晓出了水铺,一路向东,很快到了尚未开门迎客的兰桂坊,跟门口两个带刀的绿头巾龟公打了声招呼,竟带着他进了一道侧门往里走。 破晓微微诧异,擂手区在青楼? 两人来到大堂,刚好遇见一群下楼梳洗的莺莺燕燕,一个眼尖的姐儿叫了起来:“这不是破晓吗?大清早的来这里做甚?” 破晓尴尬一笑,尚未开口,伙计代他答道:“他要打擂了。” “啊唷,这不是玩命嘛?” “就是,万一在擂台挂了,多可惜呀!” “对了,破晓好像还是个童子鸡哦,实在浪费哦……” 众姐儿七嘴八舌,群雌粥粥,好像破晓已经挂了似的,听得他嘴角一抽一抽的,实在无语。 “你们瞎说什么呢?一群乌鸦嘴!”姐儿中的红牌小桃红上前搂住破晓,“姐姐祝你马到成功,打擂的时候通知咱们,姐姐给你捧场去。” “谢谢红姐!”破晓在伙计羡慕的眼神中,难为情地挣开小桃红的胳膊,忽然冒出一个不妙的念头,少女莫非也做了姐儿了吧? 再回忆少女离开前后的言行,以及不知所踪的谜团,还真有这种可能。 破晓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那群姐儿,确实看到了几张生面孔,心头一跳,想仔细看一下,又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只认得少女的侧面。 如果跟她们说说话就好了,破晓永远不会忘记少女那脆中带磁的好听声音。 “怎么?破晓看上哪一个新来的姐儿了,花费算姐姐的。”小桃红娇笑一声,打趣道。 “下次,下次吧……”破晓狼狈不堪地跟着伙计穿过大堂,身后留下一片女子的娇笑声。 破晓又觉得自己不该瞎想,无论从哪一个方面看,少女也不会变成一个姐儿的。 “这边走。”伙计在前面带路,两人又经过一个龟公的盘查,推开一扇拱形的红漆雕花小门,来到了兰桂坊的后院。 但见回廊转曲,庭宇雅致,最令破晓吃惊的是园中竟然有一个小池塘,一支蒲扇大的绿叶上立着一朵红色的花朵,甚是娇艳,隐隐散发出清香。 “这……这是荷花?”破晓吃吃道。 伙计一副少见多怪的神色:“然也。” 破晓看着这塘清澈见底的池水,里面更有两条红色的鱼儿在优哉游哉地游动,心中无比的羡慕和痛惜,这要浪费多少水呀。 转念一想,兰桂坊是水行首的产业,也就释然了。 两人一直走到后院的尽头,豁然是一片竹林,竹叶摇曳,满眼青翠,很有诗意。 破晓跟着伙计走在一条竹林小道上,那种清新的空气让他很想扯下面巾,尽情呼吸。 竹林后便是一堵高墙,下面分隔出一排厢房,说是厢房,更像马廊,全是竹制,四四方方,看不到屋顶廊檐,连窗都没有,一扇扇竹门紧闭。 伙计指着一扇半掩的竹门:“那是你的房间,去吧。” “多谢!”破晓目送着伙计原路离开,再转回头,有些新奇地打量四周,这是身为拾荒人的本能,到哪里先观察周围环境,找好退路。 灰色的高墙很高,至少有三五丈,不借助工具,压根爬不上去。 他又回头瞧了一下竹林,若是砍下一根竹子,应该能撑过去,墙那头自是瓦屋区了。 既是擂手区,厢房里应有人,却一片静寂,只有风吹竹林的沙沙声。 既来之,则安之,破晓慢腾腾地走了几步,脚下落满枯叶,又有点深秋的萧瑟,很快到了竹门前。 里面会有什么呢?破晓带着几分忐忑、又有几分好奇地推开了门…… 第27章 苹果 一推开门,破晓就感到更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不由摘下面巾,贪婪地大吸几口,精神一振,仿佛被什么吸引似的,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竹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眼前随即一亮。 这是一间空无一人的方正之屋,两侧皆是竹墙,长宽约六七步,高约两丈,居然是露天无顶,所以如在室外。 说无顶也不完全对,上面还蒙了一层白纱,一如擂场之顶,既采光又隔热。 地面是浑然一体的木地板,亦如擂台。 屋内几无摆设,只在门侧有个蒲团,晚上怎么睡?难道像道士一般在蒲团上打坐? 破晓心中嘀咕,又看到门的另一侧有个蹲坑,应是排泄之所了,奇怪的是毫无异味,他忍不住凑上去看去,下有深坑,坑口狭小,有风儿往下灌去,难怪没有味道。 鬼社有高人啊,好多设计精巧之处,破晓心中叹道,他进屋之前数了一下,刚好十间竹屋,也就是说包括自己在内,有十名擂手在此。 他故意大声咳嗽几声,希望得到隔壁的回应,却毫无回音,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有人吗?” 还是鸦雀无声,露天之所,再小的声音也能传出去,难道偌大的擂手区,只有自己一个人? 转念一想,胖掌柜费尽心机把自己诓进来,怎么会放任不管,还是来之安之吧。 破晓放下自己的褡裢,将短刀也塞进去,至少此处十分安全,不用时时警惕,他一转身,才发现竹门的背后挂着一袋水囊和一个鼓鼓的布袋。 这水囊比水铺卖的水囊要大数倍,至少可以喝七八天。 那么,布袋里装的应该就是吃的了。 竹屋虽然空旷,吃喝拉撒睡倒是一应俱全,考虑周到呀,破晓撇撇嘴,随即想到自己是来玩命的,又不是享乐,趁着还没上擂台,珍惜眼下的每一刻吧。 他将手伸进了布袋,先找吃的犒劳一下五脏庙,杂粮窝窝头他是吃腻了,擂手区的伙食应该不差吧。 他一摸摸到一个又圆又滑又凉的物件,掏出一看,是一个拳头大的果实,青里透红,带着一股甜香。 这是……破晓难以置信地捏了一下,皮下有果肉的感觉,忍不住送到口边轻咬了一口,一股从未尝过的清脆和香甜顿时从齿尖弥漫到整个口腔,几乎连舌头都化掉了,这就是苹果吗? 他惊喜之极,识字的时候,知道世上有各种水果,可惜他一样没吃过,就连菜蔬,也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才打一下牙祭。 现在居然能吃到一整个苹果,这可是鬼市市面上都难得一见的稀罕物,一个就要天价,只有那些权贵豪客才有资格享用。 想不到打擂还有这样的待遇,死胖子怎么不早说啊? 破晓饿死鬼投胎般地大口咬着苹果,没几下,几乎连果核都吃光了,才咂咂嘴,有点懊恼自己的一通牛嚼,这么珍稀的果品,应该用刀切成小片,慢慢细品才对。 吃了就吃了,说不定还有呢。 破晓抱着希望,往布袋再一摸,却没摸到苹果,然后便掏出了剩下的所有东西:一本书和一个小瓷瓶。 破晓对书的兴趣一样不大,除非是那种能卖钱的古书,但现在不拾荒了,就将书放到一边,拿起那个小瓷瓶,不过半掌大小,像个短棒槌,呈青白色,应该是个好东西吧。 瓶里有东西晃荡,破晓便拔开木塞,往手心倒下,滚出一粒晶莹剔透的小药丸来,花生大小,一股淡淡的药香传来。 他又倒了一倒,竟然只此一粒,不知道是啥药,但既然跟苹果放在一起,那肯定能吃,胖掌柜好不容易招揽一个擂手,怎么会药死自己。 他这般一想,试探着将药丸送到嘴边舔一舔,咦,味道不错,甚至比苹果还诱人。 破晓定下心来,将药丸整个放进嘴里,本意是像吃糖块一般慢慢咂着吃,谁知入口即化,清香润喉,随即一股热流从胃中散开,充斥了五脏和全身,就好像刚吃了一顿大餐似的,满是饱意。 说起来,破晓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饱的感觉了,只记得那是一种很撑的满足感。 一粒小药丸就能让自己吃饱?他简直无法相信,告诉自己这是错觉,但那饱意挥之不去,胃里充盈,却没有撑得难受。 破晓试图在自己有限的认知中寻找这一现象的解释,记起有书记载,在灾荒初期,官府曾推出一种“救荒代粮丸”,主治荒年饥岁,粮食不足,服之可以几日不饥。 但救荒代粮丸据说食之难以消化,很多饥民因此胀腹而死,就此销声匿迹。 破晓又想起另一种传说中的药丸——辟谷丸,一种传说是仙人所吃的神药,吃一粒可辟五谷,能饱月余。 难道自己吃的辟谷丸?这种传说中的神药肯定比苹果还要金贵,花钱都买不到的,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吃上一粒? 破晓自嘲地想,一个随时在擂台上送命的擂手,值得水行首花这么大的本钱吗? 不过他想想刚吃的苹果,又觉得这种可能性未必没有,算了,想这么多干啥?就当作死囚的断头饭吧。 此时的破晓第一次不为明天的吃喝操心,只觉腹饱无忧,精力充沛,很想找个人打一架。 仿佛有人偷窥了他的想法似的,木地板忽然开启了一个圆洞,破晓浑身一警,本能贴到门边,静观其变。 但见一个黑影从洞口缓缓升起,豁然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尸魃,额贴黄符,双目紧闭,此情此景,不是跟斗魃擂台上一模一样吗? 方寸空间,跟一个尸魃共处,一旦对方暴起,自己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破晓打个寒战,不及细想,转身从褡裢里掏出自己的短刀。 蓦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破晓是吧?放下刀,脱去衣袍,准备白打训练……” 虽然声音清冷,但破晓还是一耳就听出了对方是谁?兰桂坊坊主——花魁娘子林清儿! 第28章 训练 破晓愣了一下,吃吃地转头四顾,甚至抬头望天:“你……你看得见我?你在哪?” “我看见你,你当然看不见我……”林清儿冰冷的语气忽然透出一丝戏谑,又显露着高高在上的倨傲,身为水行首的代表,她在鬼市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而现在的破晓,可以说生死操于她手。 破晓揣度,林清儿定是通过某种机关看到自己,这地板下都能冒出尸魃,自是机关重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破晓立刻放下短刀,乖巧地一躬身:“破晓见过林坊主,两次观擂,小的对坊主在台上的风采仰慕之至,做梦也想不到今儿还能跟坊主说上话。” “小嘴倒是甜,难怪我手下的姑娘对你印象不错。”林清儿夸了两句,语气转而一寒,“不过我要的是能打之人,先看你的表现能否入我法眼,除衫开练!” 破晓知道白打要光着上身,无论男女皆是如此,于是三下五除二地将上身脱光,仅余裤子,屋内不冷不热,不至于受寒。 不过看到自己肋骨明显的小身板,他又自惭形秽双手抱胸,这体格未免太丢丑? “切,捂什么捂,我什么男人没见过?”林清儿哂笑一声,又道,“你刚刚吃的辟谷丸,管饱一个月,即便日日大量训练,也能支撑十天半月。再看看那本呼吸吐纳的书,可让你多长几斤肉。来吧,让我看你几斤几两?” 自己吃的还真是传说中的辟谷丸,破晓越听越受宠若惊,水行首花这么大本钱在自己身上,要赚多少才能回本? 其实这是好事,越被人看重,就越能活得久,当然前提是打铁要靠自身硬。 随着林清儿的话音落下,尸魃额头的黄符好像被风儿吹起,落在屋顶的白纱上,就此不动,好像被吸附住了。 破晓看到尸魃的血目睁开,瞪向自己,不由打个激灵,这就开始了? 他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忽然隐隐生出一个预感,自己这一小步,改变的却是整个人生。 这个尸魃当然没有醒血,不过嗅到了人味,立刻兴奋,咆哮一声,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破晓在林清儿的压力下,欲要表现一番,对得起那高格的待遇,反而过犹不及,失去了以往躲不过就逃的敏捷性。 尸魃已扑到眼前,张口就咬。 空间太小,破晓来不及转圜腾挪,下意识地抬起胳膊一挡,欲以小伤换空间,那尸魃对送到嘴边的鲜肉如何拒绝,两排白牙眼看就落在破晓的胳膊上。 就在这一瞬间,尸魃忽然不动了,兀自龇牙咧嘴,却是白纱上的黄符忽地落在他的后脑,将他定住。 “小子,你是要帮他醒血么?这般常识都不懂!”林清儿呵斥道,“临敌反应太慢,若非我及时定住尸魃,你死定了。记住,当你一站到擂台上,就要保持高度紧张,来不得半点疏忽。” 破晓也晓得自己大意了,毕竟是第一次对抗尸魃,经验不足,不过被林清儿如此教训,他的小脸有点挂不住,撤步后退,重新做好准备:“再来!” 黄符飞起,尸魃再动,延续刚才的动作,却一口咬个空,发出牙齿碰撞的脆响。 破晓得此机会,快步上前,双拳抡起,对着尸魃的太阳穴就砸,毕竟是没有醒血的尸魃,反应慢了半拍,被他砸个正着。 按说,常人要是捱了这一下,只怕会被当场砸晕,但破晓低估了尸魃的抗打击力。 尸魃只是摇晃了一下,顺势低头前冲,刚好冲进了破晓的怀里,双手顺势一合,竟将破晓反抱住,那乌黑瘦骨的十指又尖又细,指甲锋利,眼看就要在破晓的后背戳出十个血洞…… 破晓情知不能见血,仗着身小灵活,就地一坐,欲来个金蝉脱壳,谁知无巧不巧,身体是下去了,脖子刚好落在尸魃的嘴边,漆黑大嘴又是一口咬下,却再次被黄符定住了! 破晓哧溜钻出了尸魃的怀抱,惊魂未定,小脸都白了,短时间内两次遇险,丢脸是小事,要是在擂台上,哪有命在? 林清儿似乎没想到他如此不堪一击,语带失望:“小子,你看过打擂吧,以为那些擂手赢得轻松吗?即便他们都有杀尸魃的经验,要徒手杀掉一个未醒血的尸魃也非易事,所以才要训练。对了,你以前杀过尸魃吗?” “没杀过!”破晓老老实实地承认,刚想说自己杀过两个歹人,又觉得这实在不是什么可以炫耀的事。 “哦,原来是个雏儿!”林清儿更加失望,“告诉你,斗魃打擂不是你想参加就参加的,每个擂手都须通过严格的训练才能登台,想送死也要有资格。你是鳖老推荐的,他说你有潜力,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鳖老应该就是胖掌柜了,破晓被林清儿如此看瘪,年少气盛,忍不住反唇相讥:“你以为谁都想参加这个破打擂吗?要不是小爷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赊账而被迫打擂,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啧啧,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我倒要看你凭什么这么硬气?再来!”林清儿一声令下,尸魃应声而动,漆黑大口近在咫尺。 破晓惊得就地一个翻滚,狼狈不堪地躲过这致命一咬,耳畔响起林清儿嘲讽的笑声:“真是浪费了一粒辟谷丸,还不如拿去喂狗。” 破晓越发火大,自己一个堂堂男子汉,怎能被一个女子如此羞辱? 他反而冷静下来,胸中斗志激昂,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再度逼近的尸魃,寻找破绽和制胜之机。 眼看尸魃再度逼近,破晓迎着他又是一个翻滚,从他的裆下穿过,在尸魃来不及转身之际,腾身而起,右胳膊闪电一拐,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咽喉! 随着破晓的背后锁喉,尸魃只能徒劳地冲前乱抓乱咬,肢体开始一阵阵地抽搐,然后手脚垂下,浑身变软,头也歪了下来。 破晓确认尸魃死的不能再死了,这才松开他,任尸体软在脚下,示威般地对下面挥了一下拳头:“怎么样?” “臭小子,嚣张什么啊?用了几十息,这样的战绩,在初擂上就是个陪衬。”林清儿却继续冷言冷语地打击他。 “小娘皮,小爷叫破晓!别小子小子的。”破晓现在连死都不怕,还怕一个花魁娘子? 林清儿说的也对,嘴甜有啥用,能用拳头就别用嘴。 第29章 太清 “小泼皮你敢骂我?好好!”林清儿颇有点气急败坏,实在有违擂台上的风情万种。 “小娘皮,小爷就是骂你咋地?”既然撕破脸,破晓继续叫骂。 “哼哼,你可是第一个敢当面骂我的男人,看我怎么收拾你……”林清儿轻哼一声,竟有一丝说不出的杀气。 “来呀,谁怕谁?”破晓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就见两个尸魃从地面冒出来,连黄符都没贴,直接扑来。 破晓倒吸一口冷气,你妈呀!姓林的小娘皮!刚刚一对一自己都是费了老劲,这一对二还不要了老命? 尸魃果然不能合群,合群则威力大增,两个尸魃形成前后合击之势,一起扑向破晓。 破晓却凛然不惧,心想自己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其实是吃定了林清儿不会对自己下死手。 不过虽不致死,却活罪难逃,不到百息的工夫,破晓就被咬得遍体鳞伤,身下血迹斑斑,疼得倒在地上,两个被黄符定住的尸魃还保持着大快朵颐的姿势。 “小子以后再敢出言不敬,我放十个尸魃伺候你!”林清儿的声音透着舒坦和愉悦,显是出气了。 破晓仰面朝天,已经连还口的力气都没有了,小娘皮真狠呀,最毒妇人心果然不假,越漂亮的女人越毒。 然后机括轻响,两个定身的尸魃连同第一个尸魃的尸体,同时移向竹屋中央,一个变大的圆洞出现,三者同时下沉。 破晓长舒了口气,自感都是皮外伤,不过也需要时间疗养,应该没这么快上擂台了吧,也算好事,多活一天赚一天嘛。 不曾想,尸魃消失的位置多了一个白色小瓷瓶,林清儿的声音渐渐远去:“服了这粒肉骨丸,伤口即可痊愈。此丸虽不能活死人,但可以肉白骨,价值千金,世间难求,又便宜你小子了……” 还有这等神药?破晓半信半疑地爬了过去,一半信来自此前服用的辟谷丸,而另一半疑则很快烟消云散。 肉骨丸的口感比辟谷丸差多了,有股难闻的腥味,似乎里面有某种动物的血,但真有神效,片刻之后,他就感觉浑身发热,伤口发痒,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上身,那些被尸魃咬出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这……也太神了吧? 又是传说中的神药,再次新刷了破晓的认知。 无论是辟谷丸还是肉骨丸,若是拿到鬼市上售卖,那些大城豪客还不抢疯了,岂止价值千金,万金难求都毫不为过。 破晓不知其他的擂手是不是如此待遇,但隐隐感觉,胖掌柜、林清儿及其背后的水行首绝不简单,仅仅为了一场简单的打擂,就投入这么多的精力、花费这么大的本钱。 或者,这斗魃打擂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简单…… 就在一番猜想的工夫,破晓全身的伤口都愈合了,没留下一丝疤痕,他生龙活虎地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毫无受伤的感觉。 要不是裤子和地面还残留着血迹,他都会以为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再看看自己单薄的小身板,还是太瘦了呀。 破晓忽然想起了林清儿的话,那本书可让自己多长几斤肉,原本对书本不感兴趣的他,不由得迫不及待地从布袋中掏出了那本书,才留意书皮上手写三个飘逸大字——“太清功”。 他翻开第一页,页首豁然一行大字,分外醒目:“仙不于凡前显法。” 也就是说,仙人不要在凡人跟前显露法术。 破晓看着这行字有点想笑,牛皮吹的够响,竟然自诩为仙书,难道只有仙人才能练得,那自己这个凡人偏要练练看。 破晓虽然没正经读过书,但认字的时候相当聪慧,对一些深奥之义都能举一反三,教他识字的童师还惋惜道,以他的天赋,若是放在太平盛世,定能科举高中,前途光明。 破晓自己倒不遗憾,从没有生不逢时,只有英雄莫问出处。 不管怎么说,页首的这行字还是吸引了他,让他对书中的内容产生了更大的兴趣,遂读了下去。 开篇也很牛皮:“太清之气为正宗,天地都在一掌中……” “打坐,倒坐天门观自在,一呼一吸转阴阳……” “行气,深则蓄,蓄则下,下则定,定则固,固则萌,萌则长,长则顺,顺则生,生生不息……” “周天者,圆也,气路之行径也,周而复始,连绵不断,天人之气交换,便为周天……” 书很薄,不过十数页,还配有画像图解,破晓很快粗翻了一遍,便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陷入了沉思。 倒不是他想现学现练,而是竹屋内没有其他可坐的地方。 这太清功显然是道家功法,通过打坐调息,呼吸吐纳,将人体的十二经络和奇经八脉融汇贯通,使体内的气跟外界的气产生交互,去芜存菁,人体因此受益。 至于受益的程度,就看个人悟性和造化了,小则强身健体,中则延年益寿,大则飞升成仙。 林清儿倒也没有诓他,练了此功,最小的收获便是强身健体,若是往大了去,更是能修炼成仙。 破晓自是不信,不过跟页首之言一样,是作者的自吹自擂、故弄玄虚,但练一练终究没有坏处,为了在擂台上活下去、活得久,他也需要让身子骨尽快强壮起来。 于是乎,他便按图索骥,先学打坐,毕竟不是从小练的,开始光是打坐的姿势他就无法持久,小半个时辰便腰酸腿痛了。 破晓便站起来活动筋骨,不曾想,他还没活动几下,随着机括轻响,又一个额贴黄符的尸魃冒了出来。 这也没个定时呀,总不成随时开练吧?他心中嘀咕,生怕小娘皮又派出几个尸魃折磨自己,赶紧伏低做小,大丈夫能屈能伸,嘴里则没羞没臊地大拍马屁:“坊主姐姐,小的一直仰慕你的风华绝代。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舟。你可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心也是最美的……” 破晓这些马屁话说得自己都脸红,尤其那最后一句,更是肉麻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没想到他都这么低三下四了,林清儿却毫无回应,换来的是尸魃的一声咆哮,扑了上来…… 第30章 意守 几十息后,破晓气喘吁吁地坐在尸魃的尸体旁,看着他被自己拧断的脖子,第一次对自己的打擂有了点信心。 他甚至还动起了小心思,虽然自己头脑一热,签了全擂生死状,要一打到底,赢得擂王才能清账。 但擂台的规则摆在那里,只要自己不争初擂的头名,不就可以一直留在初擂,跟没醒血的尸魃打?而且只须打水行首所领的初擂,每月仅有一场,存活的概率高多了。若签了初擂生死状,可是每场必打的。 如此一算,自己歪打正着,又赚了不少日子好活。 破晓想着想着,差点笑出来。 这便是他的乐天精神,人生皆苦,该笑则笑,哪怕只有一滴蜜糖…… 林清儿没有再出现,控制尸魃是另有其人还是机关,不得而知,那具尸体又是自动移回竹屋中央,消失在圆洞里。 破晓现在胆大了,跟了过去,观察那圆洞,却像一个圆形的小屋,尸魃之尸横在其中,四周并无出路,缓缓下沉。 而其下沉的同时,木地板上的圆洞则自动合缝,破晓暗想,如果自己跟着跳下去,应该就能看到下面的出口了。 想是这般想,他可不敢尝试,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服从安排最好。 连打了三场,破晓到那蹲坑处站着小解一下,随后就感觉疲了,困意上来,竹屋内没有床,只有一个蒲团,他索性以蒲团为枕,席地而卧,很快呼呼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头顶繁星点点,已然入夜,颇有天为罗盖地为毯、日月星辰伴我眠的意境。 屋顶的白纱果然神奇,夜晚急剧降温,破晓一直光着上身,也不觉得冷,很是惬意。 他忽然浑身寒毛直竖,似乎屋中多了一人,定睛一看,屋中央真有一个黑影站在那里,似乎正盯着自己。 他激灵一下坐了起来,这下可好,墙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根火把腾地亮了,正照在黑影的身上,现出一张乌黑的骷髅脸,一张黄符被吸上白纱,一双血目刷地睁开,咆哮一声,向破晓猛扑上来…… 你妈呀!破晓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过尸魃的攻击,一下子从迷懵中彻底清醒,刚睡醒就开练,一定是小娘皮对自己的特别“关照”了。 又是几十息过去了,破晓松开了腋下扭曲的尸魃脖子,忍不住大骂一声:“小娘皮,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随即注意到,灰色的高墙上倒映着火影憧憧,连成一片,也就是说两侧的厢房都有擂手,他们也在训练吗,或者在睡觉? 破晓顾不得扰人清梦,又喊了一嗓子:“隔壁的,听到的,回一声呀!” 他连喊了几嗓子,还是杳无声息,但那火影中依稀有人影晃动,告诉他其实并不孤单。 难不成头顶这薄薄透明的白纱隔热隔冷还隔音?世间竟有这等奇物? 破晓的好奇心上来了,趁着刚训练完一回,下一个尸魃没这么快冒出,就试着往上跳一下,看看能不能够着白纱,摸摸它的质地,可惜相差太远。 作为一个拾荒人,小小阻碍岂能难倒,他索性从褡裢里抽出了短刀,思索了一下后果,觉得小娘皮在自己身上投入了这么多,就算搞点破坏也不至于受到严惩。 破晓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挥手掷出短刀,要将白纱破开一个洞,看看它到底是啥东西? 只听嗖的一声,触到白纱的短刀竟然被弹了回来,擦着破晓的头皮打在了竹墙上,又弹在了他的脚下! 破晓摸摸自己的头,小脸都吓白了,再看看白纱,了却无痕,而竹墙上也只是留下了一刀白印。 他对自己的短刀颇具信心,说不上削铁如泥,但也非常锋利,这白纱竟然如此坚韧,加上那些奇效,简直非凡间之物。 一念及此,破晓再次想到传说中坐镇鬼社的仙师,难道这世间真有神仙? 他将短刀放回褡裢,又喝了一口水,腹中依旧很饱,看着自带的窝窝头竟有点恶心。 “罪过罪过!怎能如此看待食物?”破晓自省一番,心中对那本书的兴趣愈发大了,再度捧起了“太清功”,借着火把阅读起来。 他的打坐虽不熟练,但也有模有样了。 然后就是调息,此乃行气的第一步,按破晓的理解,是呼吸的无形之气意想成形,在经脉内运行。 十二经络和奇经八脉都有图解,他毕竟毫无基础,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好在暂时不用理会经脉,先练意守丹田。 丹田在脐下三指位置,还是很容易感应到的。 书中提到,每个人的意想各不相同,或是一团热气,或是一股水流,抑或是一道光,从小腹的丹田处生出,这便是意守丹田的由来。 破晓直觉意想成热气比较容易,然知易行难,他双腿盘坐在蒲团上,背对火把,头顶星光,默默意想,初时还担心尸魃出现打扰自己,慢慢就沉浸其中,浑然物外。 当天刚破晓,一团热气终于在破晓的丹田处形成,破晓心中一喜,打算一鼓作气,尝试进入经脉,谁知热气刚一探头,便四处乱窜,搅得心神不宁,吓得他赶紧收手。 这眼睛一睁,顿时毛骨悚然,不用说,又一个尸魃等候多时了。 破晓心中一动,身子一动不动,那尸魃也是一动不动,心中有数了,应该是我不动则魃不动。 他这才振身而起,便见一张黄符飘向白纱,尸魃血目一睁,又是咆哮一声…… 如此数日,破晓每日里除了跟尸魃开练,就是练习太清功,可谓不食不眠不休,也不尽然,打坐调息也是一种休息。 反正困在竹屋出不去,每日所见仅方圆之地,坐井观天不过如此。 破晓开始尚不习惯,慢慢也就习惯了,更习惯了尸魃不分昼夜地出现,他的神经由紧而松,又由松而紧,周而复始。 他每天大约杀掉六七个尸魃,这证明鬼社有专门捕捉尸魃的队伍,否则供不起这么多擂手消耗。 破晓若是想偷懒,就延长打坐的时间,一日杀三五个尸魃。 他杀尸魃的时间越来越短,达到二十息左右,这个战绩要赢得初擂头名有点悬,但这就够了。 不知不觉,破晓发现自己的小身板真的变强壮了,有了少许胸肌,胳膊也因为每日绞杀尸魃变粗了,小娘皮诚不欺我。 不过太清功自从意守丹田之后,就没啥进展,看来自己的天赋一般呀,破晓自嘲,但每日里还是打坐不辍,权当睡觉了。 这日午后,他正在骄阳下打坐,忽然听到了久违的声音,闻声不见人的林清儿冷冷吩咐:“所有擂手,穿好衣袍,前往擂场观擂!” 第31章 观擂 观擂?破晓心中一喜,在竹屋中快要憋坏了,这几日闲来无事之余,他也曾试着拉拽竹门、刀撬竹墙,却似铁桶一般,压根搞不开、出不去。 虽然衣食无忧,却如坐牢一般,很怀念外面的风沙弥漫、拾荒的乐趣,尤其是那个少女:你到底在哪?你还好吗? 破晓将衣袍穿上,又想了想,还是蒙了面,带了刀,这两者让他心里有安全感。 这时,地板中央的圆洞开启,却没有尸魃出来,其意不言而喻。 果然,林清儿的声音又传来:“都给我进洞,记住各自的编号。” 破晓毫不犹豫地上前,跳进了圆洞,早想一探究竟了。 双脚下沉,头顶的木地板封合,眼前一黑又一亮,他已站在了一条地下长廊中,第一反应是以拾荒人的目光打量四周环境。 长廊很空阔,至少可以五人并行,高近两丈,脚下、两侧和头顶都是木板,隔几步一盏长明灯,空气一点也不沉闷,甚至还相当清新。 木板发黄,看起来都有些年头,显示这条地下长廊存在已久。 长廊的左首被木板封起,右边则看不到尽头,没看到一个人,平时训练的尸魃藏在哪里? 破晓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最近异事太多,他都习以为常了。 破晓是第一个下来的,先找自己的编号,周围看了一圈,结果在头顶找到了,顶部木板上雕着一个“庚”字,显然对应着“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大天干,也就是,此处擂手区应有十人。 这时,他看到前后一个个大圆桶相继沉降下来,到了地面,圆弧形的桶缘忽地弹回头顶,只留下一个个高矮胖瘦的身形。 破晓心想这些都是擂手了,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原因参加打擂呢?赊账、赌博或者其他? 林清儿没有再出声,擂手们大都站在原地,左顾右盼寻找自己的编号,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也有几个气定神闲,似乎是有经验的老人,擂手区自非都是新人。 其中一个自顾自向右边走去,显然,这条地下长廊通往擂场。 羊群效应显现,见有人带头,其余的擂手也都跟上,包括破晓,其中蒙面的人占了一半,彼此刻意保持着距离,没人说话,目光冷漠,皆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毕竟大家都是竞争者,虽然不是直接厮杀。 不知是谁,忽然放了一个抑扬顿挫的屁,有人忍俊不禁,相继笑出声来,于是沉闷的气氛得到了缓解。 如此走了数百步,队伍到了地下长廊的尽头,居然有左、中、右三道门,左右两门挂着布帘,上垂铃铛,这便是公用茅厕了,如厕者先摇铃,若有人在内,自然会咳嗽提醒,以免尴尬。 有人又做了领头羊,推开居中的木门。 破晓随众鱼贯而入,原以为由此进入擂场,谁知面对的却是一个横向两边的走廊,说是走廊也不对,因为两头都封死了。 木门两侧的长明灯下,照着一排长凳,和擂场的长凳一样,对面的墙上则嵌着一幅巨大的长方形铜镜。 破晓心里生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感觉像瓮中之鳖,一旦发生危险,连个逃生的退路都没有。 新人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怎样的安排,也不懂这镜子有何功用? 那几个老人也不吱声,既来之则安之,有人直接坐下,其余人见状,跟着落座。 “直娘贼,不是观擂吗?怎么让洒家面壁思过。”一个样貌粗犷的新人擂手发起了牢骚。 “就当放风吧,总比一个人憋在竹屋里自渎强。”另一个擂手开起了半荤不素的玩笑。 一片哄笑声中,破晓也跟着傻笑,不懂装懂。 气氛变得活络起来,人毕竟是群居动物,众人七嘴八舌地闲聊起来。 说起来,擂手区好吃好喝的,待遇确实很不错,就是每日数练,比较辛苦。 破晓沉默如金,竖耳倾听着别人的谈话,知道他们有肉吃,有觉睡,却无一人提及辟谷丸和肉骨丸,关于太清功,更无人提及。 难道说,自己的待遇是独一份的? 破晓不由疑惑,林清儿或者她背后的水行首,为啥如此栽培自己?他思来想去,自己就是普通人一个,一个微不足道的拾荒人而已。 不过,还有两三个擂手也是一言不发,或许跟自己一样,闷声大发财吧。 就在破晓思忖之际,眼前忽然一亮,原来是对面的大铜镜亮了起来,说是亮不太确切,而是出现了皮影戏一般的画面。 但皮影戏只是影子,铜镜里的画面却是非常的真实,阳光之下,栩栩如生,一座熟悉的擂台呈现在众人的眼前,那种感觉,好像他们坐在贵客席一般,而且是最前排。 破晓忽然明白林清儿是怎么看到自己的了,一定是同样的原理。 “这叫镜像,据说是古代的能工巧匠所创,类似于声音传导,可以传递其他地方的情景,早已失传,没想到今日重现人间。”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一语道破天机。 众人大为惊讶,新人是吃惊镜像的神奇,更多吃惊的是忽然冒出一个女子,此女开始一直没有说话,穿着也跟男子无异,又是蒙面,直到此刻才暴露身份。 有人提起林清儿上次月擂时才宣布女子可以参擂,现在就有了女擂手,行动倒是迅速。 仿佛突然之间,男擂手们才发现身边有女子,一时都变得斯文起来。 破晓忽然隐隐捕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清是什么。 蓦地,外面的声浪扑入大家的耳中,擂手们仿佛置身于喧哗的看客之间,同时为之一振,皆想到此来的真正目的,各自收回纷扰的心思,把注意力投向了铜镜。 破晓看到赌坊的一个主事站到了擂台上,也就是说今日的庄家是药行首,这个管擂自是没有林清儿那么引人注目,先说了一番客套之言,然后宣布本月上旬的初擂开打。 第32章 无邪 随着看客们的鼓噪声,担任本次管擂的赌坊主事识趣地拱手下台。 鼓点响起,一个身穿翠色武士袍的擂手款款登台,她及笄垂发,面蒙薄纱,垂眉顺目,显得些许紧张,虽然隔着面纱,也能依稀看出她长得很清秀,年纪很轻,充满了青春活力。 今晚的第一个擂手竟是个女的,全场一片沸腾,毕竟这是斗魃打擂以来的第一个女擂手。 管擂的声音适时响起:“应规则改变,甲号选手成为鬼市开擂二十五年来的第一位女擂手。为了公平起见,防止以色择人,初擂的所有女擂手皆蒙面登台,只有胜者才能让人一睹真容……” 台下又是一片鼓噪,没有人愿意把死亡和如此清秀的少女联想在一起,但也没有人不期待她和尸魃的对决,把最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这就是人类残酷的天性。 地下观擂室的擂手们倒不是很意外,毕竟身边也有一个女擂手。 破晓心想男人参加这种血腥的打擂还有情可原,这些女子又为啥打擂呢? “列位看官,请为甲号擂手选择武器!”接着就是新设的武器挑选环节,擂台背后的白墙出现了“匕首、菜刀、斧头、铁棍、长剑、拳头”的选项。 破晓才想起自己一直练白打,还没有练武器呢。 不过距离下一场初擂还有十天,也有时间练的,可是武器的选择这么多,自己能练的过来吗? 他转念一想,所谓一招压十技,只要自己白打练得好,就可以不受看客左右,无论给自己挑了什么武器,皆可弃之不用,这才是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 破晓想通了这节,趁着还没开打,起身去茅厕小解。 自从吃了辟谷丸,他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喝水还是正常的,与之相应的是,他在此期间仅有过一次大解,但身体的感觉却非常好。 也就是说,吃了辟谷丸,营养精粹,几乎没有产生排泄物。 当破晓小解回来,看到女擂手的手里已多了一把匕首,而对手也被选好了。 管擂的声音也透着兴奋:“列位看官,甲号擂手是带来女擂手的开门红,还是被尸魃辣手摧花呢?我等拭目以待!” 鼓声再起,破晓看着女擂手退至台边,额贴黄符的尸魃从台中央升起,竟有点感同身受的紧张。 但见女擂手镇定自若地捏起匕首的尖,那一瞬间,破晓眼前恍惚了一下,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随着一声锣响,尸魃额头的黄符着火化灰,刷地睁开血目,鼓点计时同步开始。 初擂的计时鼓点敲得很有讲究,一鼓就是一息,每隔十息会敲一下钹,提醒台上的擂手。 一道白光闪过,破晓一个激灵,发现女擂手的手已经空了,在她的对面,那个张牙舞爪的尸魃摇摇晃晃地逼近她,却没走两步,脖子处涌出一缕污血,原来女擂手的匕首正中其咽喉,只余手柄在外,尸魃身子一倾,扑通倒地,就一动不动了。 计时鼓点戛然而止。 破晓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呃、呃!鄙人不敢相信,甲号擂手用一记匪夷所思的飞刀,创下了初擂有史以来的最快战绩——三息!虽然是借助了武器,但也很厉害了!列位看官,还不为这个十六岁的小妮子喝彩……” 全场看客如梦初醒,爆发出如雷的击掌声和欢呼声。 管擂没有登台,继续台侧发声,将全场瞩目的焦点留给这个创造历史的小姑娘:“只有胜者才能让人一睹真容!甲号擂手,请摘下面纱,说出你的芳名……” 在万众期待的安静中,女擂手缓缓摘下面纱,一个极具穿透力的清脆声音传入每一位看客的耳中:“我叫无邪,列位万福!” 上苍毫无征兆地把“无邪”这两个字送到了破晓面前,他浑身一紧,几疑梦中地看着站在台上的少女,那熟悉的尖下巴向上延伸,光华如月的脸庞,弯弯浅笑的眼角,仿佛从梦中悄然走进现实…… 造化弄人,破晓为之心动的、那个无端消失的少女,此刻就站在他的眼前,成为满场瞩目的焦点。 即便破晓多少次设想过跟少女重逢的情景,也想不到她的真面目连同那一直没问出的名字,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 最令他想不到的是,她居然跟他一样成为了擂手! 当女擂手从擂台上消失,所有的看客都意犹未尽,她出手的时间太短了,但每个人都牢牢地记住了她的名字和音容。 破晓茫然若失,擂台上,管擂正在介绍乙号擂手,他却视若无睹,听若未闻,完全沉浸自己的思绪中,有惊喜,有震惊,还有更多的疑惑。 他的心乱了,对接下来的打擂一点也没看进去,不过,后面的打擂也确实失去了悬念,因为今天的头名非无邪莫属。 但破晓的心中却没有为她高兴,因为初擂相对轻松,而接下来的月擂、季擂乃至年擂,才是一道道鬼门关。 如果无邪要一路打下去,那就要冒着一次次的生命危险。 当然,她如果不是跟他一样以身抵账,就可以放弃月擂的机会,领取一笔丰厚的奖励,命运还在她自己的手中。 蓦地……破晓又想到最关键的一点,无邪和尸魃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可以通过某种隐秘的手段控制他们,那么,她参加斗魃打擂就等于立于不败之地了。 换了自己,拥有这样的本事,还不觊觎那擂王的宝座,去赢取一生的富贵? 想到这,破晓依稀猜到了无邪参加打擂的动机,这才有点喜欢,她若得了擂王,凭自己跟她的交情,还不跟着沾光?或许被她金屋藏娇也未可知…… 破晓不由嘿嘿傻笑起来,还好蒙着面巾,不至于被其他人看到。 大半个时辰之后,初擂结束了,头名果然是无邪,她也没有宣布退出,这意味着,她将打下去。 观摩的擂手沿着地下长廊往回走,都有点心事重重,那个叫无邪的少女成为横在他们面前的一道大山,很可能会在月擂中碰到,谁也没有胜过她的信心。 除了破晓,他打算就在初擂中打混,反正不进月擂,无邪的出现令他那颗牵挂的心终于安稳下来。 无邪也是新擂手,今儿的管擂是赌坊主事,她极大可能签了药行首的生死状。 当然,三行首各领的初擂也并非全是自签擂手打,比如像破晓这般抵账的,若是签了初擂,就要每场皆打,打满一年。 不过抵账的擂手基本上都会签全擂,左右是死,为何不博个大的? 破晓忽然有种紧迫感,他要刻苦训练,让自己在擂台上存活下去,才能跟无邪有再见的机会。 第33章 练斧 地下长廊的起点,众擂手站在了各自的编号下,各自看看左右的人,刚才在观擂室的热络氛围已然消失,只剩下彼此拉开距离后的疏离。 破晓被圆桶状的升降机关带回了自己的竹屋,豁然发现房间里多了不少东西,一个小瓷瓶,还有五件武器,正是擂台武器选项中的匕首、菜刀、斧头、铁棍和长剑。 他首先拿起了小瓷瓶,往掌心一倒,果然又是一粒辟谷丸,心中暗喜,小娘皮对自己倒是关照。 不过破晓没有马上吃掉,还没有感到饿意,这种千金难买的好东西,不能随便浪费了,再说自己还有不少窝窝头呢。 他一向勤俭惯了,能省则省,绝不浪费,另外还多了一重心思,打算把这粒辟谷丸送给无邪,毕竟他受她的恩惠太多太多了。 破晓小心地将小瓷瓶收进褡裢,才审视起列在墙角的五件武器,这就开始武器训练了? 他首先排除了匕首,自己可没有无邪的飞刀本领。 菜刀跟自己的短刀相近,主要是方便携带而已,他并没有使短刀的特别心得。 破晓心中还是比较认可一寸长一寸强的,长剑在手固然很有侠客风范,他却有自知之明,所谓月棍年刀十载剑,自己毫无武术根基,哪有资格用剑。 剩下的选择只有斧头和铁棍了,铁棍很长,却无锋,破晓在长和锋之间更认可锋,再想到自己第一次杀人的经历,感觉斧头会给自己带来好运,最终决定用斧。 而且斧头跟他用惯的短刀相似,都是砍劈斩,只是重了一点,那次绝地反杀两个歹人,就暴露了他力量的不足。 身为拾荒人,破晓的优势是灵活和爆发力,擅长跳跃和攀爬,但他的上肢力量相当弱,甚至抗不过无邪的手劲。 破晓主意已定,先打坐调息片刻,这已成了他的习惯,通过打坐调息,不仅能当作休息,还能让他平心静气,思维清晰。 可惜他的太清功仅能止步于意守丹田,尚无法行气周天,那才是真正的呼吸吐纳、内外交互,带来的好处应不止强身健体了。 打坐完毕,今日却迟迟不见尸魃出现。 破晓确信,林清儿或擂手区的管事,一定是通过那种镜像监视着竹屋,大概等擂手熟悉武器的使用后,才会派出尸魃陪练。 于是乎,破晓开始自我锻炼臂力,贴着竹墙倒立,上下俯撑,开始每次三十个,逐次增加。 每隔一段时间就打坐调息,间或拿起斧头进行简单的砍劈斩。 这次没有任何武技书籍让他参考学习,只能自行摸索。 破晓没日没夜地锻炼、打坐、练斧,不知疲倦、不分昼夜。 他骨子里是个安于现状的人,能躺着绝不站着,除非被现实所逼,才不得不做出改变。 原本,破晓对未来是不抱太大希望的,他以身抵帐,被迫签下生死状,必须要打满全擂、夺得擂王才能重获自由。 他对此全无信心,最大的希望是尽可能地活着,多活一天就赚一天。 但无邪的突然出现带给了他新的希望,他隐隐觉得,能将自己救出这个火坑的人,非她莫属。 破晓不信命,但一个少女已经连救了他两次,再救他第三次——这种冥冥之中的注定,他也不由不信了。 现在他练得这么勤,除了想活下去,更想将来跟无邪见面的时候,不再是那个没有自保能力的羸弱少年,甚至可以保护她。 就这么过了四五天,破晓每日勤练不辍,自觉手劲大了不少,抡起斧头颇有举重若轻之感,心里不禁跃跃欲试。 这日上午,他忍不住对着空处叫道:“喂,林坊主,我感觉可以了,可否放个尸魃让我练练手。” 之所以挑在上午,是考虑到兰桂坊午后开门,营业到半夜,林清儿大概上午才有时间留意擂手区,破晓还是有眼力劲的。 喊完话后,半晌没回音,破晓正感失望之际,林清儿的声音久违地响起:“既是如此,那便满足你小子。” 还是小子小子的,破晓一乐,自从得知自己的待遇可能是独一份之后,他对林清儿也没有太多的恶感了。 不过,他很快就乐不出来了,原来林清儿一气儿放出了两个尸魃,心中又骂了一声:“小娘皮!” 初到擂手区时,破晓可是饱尝了一顿被两魃前后夹击之苦,要不是服了肉骨丸,只怕要养一阵子伤。 哼!小爷断不会让历史重演,手中的斧头沉甸甸的,给了他沉稳的信心,斧口闪着寒光,一如他锐利的锋芒。 当两个尸魃错身扑来,试图包抄夹击,破晓仗着灵活的身手,转身就跑,正是他最擅长的“躲不过就逃”。 虽然竹屋空间有限,但他的敏捷更胜从前,几次从两个尸魃的合围中跳出来。 自感没有荒废了逃命的天赋,破晓忽然一个急刹,在竹屋中间立定。 两个尸魃见状,忽然像猴子一样地高高跃起,一前一后地扑向破晓。 破晓仿佛站到了悬崖边上,退一步是死,进一步才能生,也跟着跃起,反扑向正面的尸魃,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破晓清楚地看到迎面而来的尸魃,那锋利的爪牙在空中划过的痕迹。 与此同时,他的耳中也清晰地辨出身后的尸魃带起的呼呼风声,从而预判出他的运动轨迹。 不知是不是错觉,破晓自从练了太清功之后,感觉自己的目力、听力都变得敏锐多了,大脑的反应也同步提升。 就在这种生死一线之际,他的脑海中居然浮现出自己第一次杀人的画面,与之呼应的是,他身在半空,手起斧落,喀嚓一声,对面的尸魃的脑袋和身体已然分离,污血泼出。 破晓心中一喜,又心中一颤,感觉到身后的尸魃已距自己咫尺之遥,他按照大脑的预判,就想在空中来个回手斩。 然而设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的身体终究没跟上大脑的反应,握斧的右手招式用老,去势未尽,巨大的惯性让他来不及回手。 他只来得及回头,正看见后面尸魃那张漆黑如墨的骷髅脸和那猩红如血的大眼珠,是如此的近在眼前,可以清楚地看到张开到夸张的乌盆大口,发出凄厉的咆哮,龇着两排白惨惨的利牙,对着自己的咽喉一口咬下…… 第34章 首擂 在破晓的思和行出现断层之际,完全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他的左手闪电般一甩,对着尸魃张开的大嘴直插进去,插得如此之深,甚至连小手臂都塞了进去,即便剧痛也毫不回缩。 几乎同时,一张黄符豁然出现在尸魃的头顶,将落未落之际,大概见破晓掌握了局面,又飘了回去。 两个身体这才同时落地,却依旧连在一起,通过破晓的手和尸魃的嘴。 尸魃的嘴巴被撑得像一个簸箕,发出嘶嘶的哼声,渐渐没了声息,两只通红的大眼珠都快鼓凸得掉出来,渐渐失去了光泽。 破晓感觉到尸魃停止了呼吸,身子变软,又等了十几息,见他软塌在地,确认是死绝了,才抽回手,但插时容易抽时难,连拔带甩才将手臂抽出来。 看着自己手臂上血淋淋的牙印,以及手指上沾染的污液,破晓惊魂未定,这一阵赢得艰险啊,刚才真是千钧一发,幸亏自己随机应变,出了奇招。 当然,林清儿也动了黄符救他,好在自己没让她救,算是涨了一回志气。 “吃吧!噎不死你?”破晓骂了一声,一脚将尸魃的尸体蹬开,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自然而然地打坐调息。 “哎哟小子,你真让我开眼了,这样居然也能赢!”林清儿的声音透着些许惊奇,不知是夸还是损。 “坊主姐姐,以后有你开眼的机会呢。”破晓这一次学乖了,小嘴甜甜的,硬撑着用充满自信的语气回答。 “少拍马屁,过几天就是你首擂的好日子,姐姐倒要看你怎么赢?”林清儿冷哼一声,既然自承了是姐姐,说明破晓的马屁见效。 破晓心中一乐,又心头一紧,终于要登上斗魃的擂台了。 五日之后,午后,擂场的擂手后台,同样也有一幅大铜镜,可以镜像到擂台上的情景。 只见一袭盛装的林清儿正举起那名女擂手的手:“列位看官,今日的最好战绩诞生了,十三息!接下来还有四名擂手,他们能否超越己号,夺取头名呢?” 破晓坐在剩下的四个擂手中间,两腿微微抖动着,自是紧张所致,可惜当着外人的面不好打坐调息,难以平心静气。 随着女擂手的下台,林清儿娇声道:“下面有请庚号擂手,这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以拾荒为生……” 听到对自己的介绍,破晓腾地站了起来,一身簇新的黑色武士袍,显得身材偏瘦,但身高却长了不少,原先的旧衣服已然穿不下了。 也就十天半个月的工夫,他竟然蹿高了一大截,不知是不是营养充足的原因,毕竟以前一直饥一顿饱一顿的。 在身后三名擂手的默默注视下,破晓出了后台,转角就是一道门,推开门就是擂台的侧翼,掺杂着各种气味的热流扑面而来,满耳都是看客的喧嚣。 他内心忐忑,昂首挺胸,挪动微微颤抖的双腿,缓步踏上擂台另一侧的阶梯,尽力保持着平稳的步伐,保持着表面的镇定。 该来的终于来了!无论破晓多么的不情愿,他都要站在这个曾经抗拒的擂台上。 前方一片光亮,仿佛通往一个未知的神秘世界,而在光亮中站着的林清儿,粉雕玉砌一般,恰似一个普度众生的仙子。 她是来度自己的吗?破晓在某一瞬间产生了恍惚,然后就这么站到了擂台中央,浑身沐浴在那片光亮之中,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头顶白纱蔽日,身后白墙耀眼,四周隐入黑暗,几乎看不清台下的情形。 说也奇怪,在这众所瞩目的一刻,他的双腿居然不抖了,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的那么紧张。 今日的林清儿身着一袭紫金石榴裙,半垂云髻,红唇娇艳,玉腮照人,显得高贵淑雅,又不失妩媚。 第一次和大名鼎鼎的花魁娘子林清儿如此接近,才发现她比自己还高一点,破晓却有点心不在焉,心里想着,地下观擂区一定有其他擂手区的人在观摩,无邪会不会在其中呢?按说不会,她已经打过了…… “没想到庚号擂手是个如此俊俏的少年郎哦,搞得奴家有点心动。”林清儿不让风流地调侃,激起台下的一片起哄,“少年郎,你可有信心赢下今日的初擂?” “信心?”林清儿娇滴滴的声音似近似远,绝美的面庞若即若离,迷离的眼神如雾如水,破晓心神一荡,顺着她的话脱口而出,“我有少年心!” “呵呵,少年郎的回答很机智,不过我等更想看到的是你的力量,听说你用斧头很有心得哦。”林清儿巧笑倩兮,不失时机地暗示了一下看客,随即神色一肃,进入正题,“列位看官,请为庚号擂手挑选武器。” 琴音四起,破晓心无旁骛,武器若非斧头,就空手搏杀了。 好在,在林清儿的影响下,他如愿拿到了斧头,也得到了一个很瘦弱的对手。 随着一声锣响,鼓点计时开始,那个看似瘦弱的尸魃解除黄符之后,居然一反常态,不仅不主动攻击破晓,反而向台侧跑去,竟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尸魃。 这种异类在每个族群中都有,破晓颇有意外之惊喜,这下正中下怀,自己消磨时间也有正当的理由了。 不过演戏演全套,他忙举着斧头追上去,那个尸魃一头撞在了罗网上,被弹了回来,怪叫一声,在地上打个滚,巧妙地避开了破晓,又往另一侧蹿去,身手甚是敏捷。 习惯躲不过就逃的破晓,好像碰到了另一个自己,只能撵着尸魃的屁股左右跳纵,来回追杀。 台下的看客纷纷鼓噪,哄笑不绝,这样的场面在擂台上极其罕见,倒是颇具观赏性。 一声钹响,十息已到,破晓显得很迫切,斧头乱挥,其实竖着耳朵计着鼓点,打算再过五六息才用心对敌,如此既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又不用争头名。 谁知被破晓逼到罗网夹角的尸魃,似乎被逼急了,呀呀怪叫着,居然猴子般地向上一蹿,双手扒着网眼,迅疾地向上爬去,竟欲翻网而出。 台下的看客大哗,贵客席的很多豪客贵女都惊得站起来,欲要走避,几个保丁早已奔过来,准备捕捉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尸魃怪胎。 破晓也急眼了,却是记起擂台有个规则,如果尸魃逃出擂台,就判擂手输,输即是死,要被当众处决。 这个规则是令擂手不可纵敌,务必全力搏杀。 虽然逃出擂台的尸魃非常罕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事关生死,破晓来不及懊恼,不计后果地当机立断…… 第35章 后生 就在全场看客都以为庚号擂手将因尸魃脱逃而落败身死之际,台上的少年忽然做出了令所有人吃惊的举动,陡然挥斧划过自己的手心,一泼鲜血洒向半空…… 已爬到罗网顶端的那个尸魃硬生生停了下来,仿佛受到无法抗拒的诱惑,回首俯视,抽着鼻子,血目中的畏缩已被兽性所取代,蓦地咆哮一声,如同一只嗅到腥味的野猫,闪电般地反扑下来。 尸魃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破晓那只血淋淋的左手尚未举起诱敌,就被其抓住,张口就咬。 破晓不惊反喜,右手一挥,锋利的斧头正劈在尸魃张开的漆黑大嘴中,喀嚓一声,半边脑袋飞向了空中,白的紫的浆液四溅,满场惊呼,计时鼓点戛然而止。 他几乎跳出胸膛的心缩回了原位,扔掉了沾着污血的斧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大口大口地喘气,好险、真的好险!本来应该很轻巧赢下的初擂,最后逼得自己以命相搏。 “哎哟哟!好一个破釜沉舟、兵行险着、剑走偏锋、置之于死地而后生啊!”林清儿施施然上台,站在了破晓身边,用一连串的赞美表达她的惊叹,“十二息!庚号以一息之差,超越了己号,拿下今日的最佳战绩。少年郎,请报上你的名字!” 在两人的身后,几个保丁快速地清理善后,其中一个过来给破晓手上的伤口撒了一些白色药粉,这便是人用的止血祛味药物,非常昂贵,但此刻的破晓已不在意其他了。 正是机关算尽,过犹不及,自己的战绩还是超越了女擂手,破晓心中直骂娘,唯有希望后三名擂手中有超过自己的,才能避免跟无邪在月擂上一决生死。 “列位安好,我叫破晓,希望可以跟各位兄弟叔伯、姐姐妹妹一道儿,破除黑暗,走向光明!”破晓压下内心的起伏,团团拱手,卖了一个乖。 “破晓,姐姐会一直为你助威哦。”一个不亚于林清儿的娇媚声音从近处传来。 破晓一愣,借着台上的亮光,刚好看到小桃红坐在贵客席的最前一排向他招手,跟她同坐一桌的是个手摇折扇、风流倜傥的锦衣公子,应是来自某个大城的衙内。 小桃红没有食言,为破晓捧场来了,当然破费的是她的恩客。 后排的看客一见兰桂坊的红牌也来观擂,纷纷侧目。 破晓心头一热,忙冲小桃红拱手致谢,谁说婊子无情?岂不闻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他不由斜了一眼身侧的花魁娘子,不可方物,若即若离,令人远观又想近亵,端地令人着迷,但他心中已有无邪。 阅人无数的林清儿有所感觉,似看穿了少年的男人之心,我呸!少年心,都是色心!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笑若春风:“破晓,看来你的拥趸不少,连我兰桂坊的红牌都对你青眼有加,希望你能再接再厉、过关斩将,打到年擂哦……” 破晓施施然回到了擂手后台的另一室,先前打完擂的三人正看着墙上铜镜的镜像,见他进来,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丝敬畏,后生可畏也! 缘何只有三人,另外三人自是沦为尸魃的食物。 女擂手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服,谁都能看得出,破晓若非遇到一个怕死的尸魃,早已结束战斗。 尤其是他最后的绝杀,显示出超出他年龄的果决狠厉,一个对自己都狠的人,对敌人还不更狠?这样的人最好不要招惹。 破晓浑然不觉自己在他人眼里留下这样的印象,对三个被自己淘汰的擂手咧嘴一笑,却令他们毛骨悚然,齐齐将视线转回镜像。 最后三个擂手皆战胜了尸魃,虽然有了武器选项,但打斗中难免见血,令尸魃在擂中醒血,是以赢得绝不轻松,但相对白打而言,用时确实短了许多,强者大都是二三十息杀掉尸魃。 而弱者,自是变成尸魃的食物。 破晓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赢下了初擂的头名,将和无邪在月擂中竞争,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他心乱如麻,最后被林清儿请上台时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竹屋的? 破晓整整打坐了一夜,貌似在修炼太清功,其实是苦思冥想,如何破自己和无邪的生死局? 当第一缕晨光落在头顶的白纱之际,破晓的心头豁然开朗,这个生死局终于被他解开了,又是一个置之于死地而后生的决策! 其实,破晓只是自认为解开了,如果再出现什么变卦,他只能用自己的命去报无邪的两次救命之恩。 对此,他无怨无悔。 他也想清楚了,即便自己没有赢得初擂头名,也未必躲得过打月擂的命运,因为林清儿可以让别的头名退出,推他上去。 说到底,自己的命运并不在自己的手中。 解开心结的破晓,全心投入到月擂的备战当中,继续锻炼臂力、打坐调息、练习武器。 他自感斧头已差不多了,其他长短兵器也要涉猎,毕竟月擂是三行首之间的博弈,武器和对手的选择变数太多。 林清儿对破晓自然看重,很快送给他一个“惊喜”,一个醒血的尸魃,并收缴了所有的武器。 破晓第一次跟醒血尸魃徒手搏杀,立刻感觉到了吃力,首先用拳头没用,醒血尸魃抗打击能力更强。 而他用惯的一招——胳膊锁喉,也难以奏效,醒血尸魃速度太快,反应更敏捷,他的锁喉大都以胳膊被咬得血肉模糊而告终,而且若不是每次黄符及时定住对手,他早已死了不知几次。 这一回没有肉骨丸吃,只给他送来几瓶止血祛味的药粉,好在又给了一粒辟谷丸。 破晓每日里至少跟醒血尸魃打个三五次,拼着遍体鳞伤,最多也只能杀一个,至少耗时百息以上,这样的战绩,完全不符合他对月擂的设想,是以,他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去训练。 因为流血不少,肌体也需要恢复,破晓还是强忍肉痛吃了一粒辟谷丸,只能留一粒给无邪了。 如果设想成功的话,他和她应该在月擂中碰面,甚至可能打擂前就在后台重逢。 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呢?破晓一想便心情浮荡,眼中带着期盼。 如此练了数日,破晓略有心得,就是在醒血尸魃的高速运动中,用双手抓住他的头,反向一拧,就能轻易拧断他的脖子。 不过做到这一点,必须眼疾手快,稍有偏差或迟疑,就会被醒血尸魃反咬一口。 今日也不例外,破晓跟醒血尸魃周旋了百来息,被咬了好几口,才拧断了他的脖子,他也痛并累着,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顾不得打坐调息,先用药粉处理伤口。 看着自己光着的上身大疤摞小疤,新伤叠旧伤,甚至脸上也有伤口,这个样子去见无邪,岂不是吓坏了她?看来要厚着脸皮跟小娘皮讨要肉骨丸了。 这几日训练,林清儿一直没有发声,但破晓相信她在暗中观察着自己。 他抬头看天,才是上午,兰桂坊还没开门,这几日没日没夜地练,都忘了时间了。 破晓动起小心思,在脑中斟酌了一下用词,对着空处喊道:“坊主姐姐,你看我这几日练的如何呀?” 第36章 高手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林清儿便有了回音:“不咋地,王八拳,不成章法,不知在月擂上能挺过几轮?” 几轮?以前不是都没人能打到第三轮吗?破晓心中冷笑,嘴巴却越发的甜:“坊主姐姐,难道没有速成之法,让小的迅速提升吗?” 林清儿轻哼一声,“天下哪有速成之法?你没有练武基础,不懂招式进退,全凭本能搏杀。那本太清功你若是练熟了,激发先天本能,也能无招胜有招。但我观你炼气,尚未入门,月擂这一关,只怕过不了。” 哼哼,小爷我偏要过给你看!破晓越发斗志昂扬,却没想到太清功还有这等好处,小娘皮说的不错,自己确实仅能意守丹田,呼吸吐纳都做不到。 他也顾不得什么肉骨丸了,转而索求其他:“那姐姐你倒是给我一些江湖秘籍呀,让我学个三招两式,总比自己摸索强。” 不知是不是一口一个“姐姐”叫的起作用了,林清儿略一沉吟:“江湖秘籍不是没有,但没有名师指点,你看了也没用。不过……” 破晓一听“不过”就知有戏,赶紧打蛇顺杆上:“小的就知道坊主姐姐一定有办法的,姐姐不仅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也是最聪明的女子……” 这马屁拍的,破晓又是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好在身上伤痕累累,不至于被林清儿看出,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就见地板上忽地冒出了一个白色小瓷瓶,林清儿语气平淡:“服下肉骨丸,让身子干干净净的,姐姐等下过来指点你……” 破晓先是一愣,然后大喜,原本就是想求一粒肉骨丸的,没想到一个字没提就到手了,正是有心难求,无心反得,而且还有更大的收获,林清儿竟要亲自指点自己练武…… 他顿时想起一则传言,曾有一个江湖高手来到兰桂坊,指名道姓找林清儿,还闯进她的闺阁想要霸王硬上弓,结果被断了四肢,让人抬出去喂了尸魃,自此再无人敢在兰桂坊撒野。 也就是说,林清儿的手上功夫不亚于她的床上功夫。 破晓乐的拿起瓷瓶,拔下木塞,直接往嘴里倒,随即浑身发热,伤口发痒,也就一口茶的工夫,肌肤复原如初。 他低头环顾,一丝疤痕也没有,胸肌、腹肌清晰可见,不知不觉,自己已变得如此精壮了,想到林清儿要过来,他赶紧穿上衣袍,省的被她揩油。 破晓还真是个单纯少年,一个所有男人都恨不得与之亲近、花几十两银子也只能见一面的花魁娘子,他竟然还怕被她揩油? 他刚穿好衣服,就听机括轻响,竹屋中间的圆洞张开,一个高挑曼妙的身姿升了上来,不是林清儿是谁?却换了一副模样,白衣胜雪,腰扎紫带,身法轻盈,一个迈步,已到了破晓面前,吐气如兰:“怎么还穿上衣袍了?不合白打的规矩。” 破晓看到一反原先娇柔妩媚的林清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英气,傻傻回道:“姐姐不也着衫吗?” 林清儿眼波流转,玉面一红,娇斥一声:“小色胚,看打!” 破晓无端地被扣上一顶小色胚的帽子,尚有些迷惑,便见一只粉拳已经直取面门,这就开打了? 好在这些天不是白练的,他的临敌反应提高很多,堪堪侧头,避过了她的突袭,粉拳呼呼带风,擦着他的耳边而过,劲力十足。 破晓暗呼侥幸,哪晓得林清儿还有个后手,身子一矮,一个扫趟腿,正中他的下盘,他一个四仰八叉,摔倒在地。 她翩然立定:“一息!” 破晓狼狈不堪地站起来,没想到自己在林清儿的手下连一息都挺不过,而且看她轻巧的样子,压根没出全力。 小娘皮果然是高手,破晓整整衣襟,肃然道:“再来!” 他双手拉开架势,双脚左右跳跃,不给林清儿突袭的机会。 他虽然没有练过武,举手投足不成章法,却无意中符合了取法自然的白打要领。 林清儿眼露赞赏,闪电般地挥出一掌,切向他的颈部。 破晓不敢大意,双手向上一架,想顺势将她锁喉。 林清儿焉能让他得逞,回掌抬肘,一肘子打在他的下巴上。 破晓哎呀一声,蹬蹬蹬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感觉下巴都快被打掉了。 林清儿笑吟吟道:“两息,有进步哦。” 破晓心知她出手到结束仍不过一息,这样说是照顾自己面子,咬牙站起来,现在想的不是打败小娘皮,而是尽可能多扛几息,输也要输的好看点:“再来!” 林清儿这回没出手,而是换了脚,小蛮靴一抬,凌空一记飞脚,直踹他的心窝。 破晓眼看着那只脚过来,轨迹明显,偏偏就是躲不过,正中自己胸口,被踹得倒飞出去,一口气回不上来,差点晕死过去,心中骂道:小娘皮,算你狠! 终于知道自己和林清儿的差距太大了,都谈不上一合之敌,简直是云壤之别,破晓的信心倍受打击,拱手投降:“坊主姐姐,我实在打不过你,你倒是教教我呀。” 林清儿很有高手风范地将双手背在身后:“那好吧,姐姐现在不出手,你只管打,不要留手,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行。” 小娘皮,这可是你说的?破晓眼睛一亮,计上心来,故意装作爬不起来:“坊主姐姐,小的有点岔气了,你拉我一把可好。” “你的身子骨也太弱了。”林清儿撇撇嘴,不疑有他地上前伸手,就要拉破晓起来。 破晓要的就是这个机会,也伸出了手,忽然一个怪异的身体扭曲,反手一夹,已夹住了林清儿纤细的脖子,顺势将她拉在怀里,稍一使力,打算将她夹晕过去,扳回脸面。 谁知林清儿的脖子软如棉絮,滑如细柳,也不知怎么一转,就摆脱了他的锁喉,同时双腿一绞,把他掀翻在地,顺势骑在了他身上,狡媚一笑:“小样,想跟姐姐玩阴的,你还嫩了点。” 破晓长这么大,头一遭被一个女子骑在身上,四肢猛地发力,想将她震下来,奈何双臂被她的大腿死死夹住,怎么也无法挣脱。 无论是动武还是使诈,都完败于林清儿,他只有甘拜下风:“坊主姐姐,小的认输了。” 哪知林清儿还没有下来的意思,舒服地骑在他身上:“哎呀,打了半天,姐姐累坏了,这里又没有椅子,只好借你一歇了。” 你妈呀!小娘皮欺人太甚……破晓只敢在腹中大骂,毕竟一切都是自找的。 这样的姿势,令他的视线躲不开她波澜起伏的胸口,而她的坐姿刚好让他感受到她修长弹力的双腿,同时嗅到一股似兰似麝的体香,不觉心头乱跳,满脸发烧。 破晓似乎这才想起身上的女子可是多少男人求而不得的花魁娘子,这样的亲密接触,怎么也值几百两银子吧,自己岂不是赚大了? 林清儿感觉到了他的反应,玉面又是一红,弹身而起:“小色胚,姐姐今儿让你占了大便宜,看你日后怎么谢我?” 随着一串动人心弦的娇笑,林清儿消失在竹屋中央。 破晓呆呆地躺在原地,想到了无邪,为自己刚才的心猿意马深感羞愧和自责。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面对天下一等一的诱惑,要是没有反应,那才不正常呢。 第37章 领悟 小娘皮不是说来指点自己吗?可是她指点了啥?仅用三招两式收拾了自己一顿,还给自己白赚了几百两银子。 我呸!白赚个啥?自己吃亏了才对,现在心中的邪火越烧越旺,都快压不住了。 破晓赶紧爬起来,在蒲团上打坐调息,按书上所说,太清功除了平心静气,还能清心祛邪,果然,随着一股热气在丹田成形,很快驱除了旖念。 说也奇了,破晓往日意守丹田之后,丹田之气都是踟蹰不前,不敢妄动,此刻竟觉气息分外顺畅,生出往经脉中游走的冲动。 于是乎,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热气探出头去,居然变得十分驯服,不再乱窜,顿时心中大喜,这可是行气周天的第一步,难道在自己的坚持不懈之下,终于水到渠成? 他顾不得多想,按书中所写,开始悠长缓慢地呼吸吐纳,将丹田之气一点一点、渐次进入十二经络和奇经八脉。 人体的经脉相当复杂,破晓又没有记熟,初始时几番中断,只得将太清功放在跟前,掀到经脉图那一页,对图行气,好在那股气一直顺畅,虽然因为生涩,速度极慢,但却披荆斩棘,总能开辟前路。 不知不觉,破晓打坐了整整一天,在太阳下山之时,第一次完成了一周天,“周天者,圆也,气路之行径也,周而复始,连绵不断,天人之气交互,便为周天”。 那一刹那,他感觉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似乎天地间的精华都随着呼吸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沉入丹田,令他心情舒畅,神清气爽,可惜只是一刹那的感觉,然后便回归常态。 破晓又惊又喜,虽然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但确实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只觉浑身轻盈,举手投足,分外爽利,又觉舌畔生津,整整一天没喝水,竟毫无口渴之感。 虽然只有一刹那的天人之气交互,但好处已是明显可见。 只听机括轻响,地板中央的圆洞再现,一个黑黝黝的尸魃冒了出来,时间掐的刚刚好,没有打扰到他的行气周天。 破晓确定,即便林清儿没有时时关注自己,也有其他人在时时盯着自己。 那个尸魃的头刚冒出圆洞,额上的黄符已然飞起,他血目一睁,咆哮一声,直接从圆洞中一跃而起,直扑破晓,来势极汹,自是醒过血的。 破晓的第一反应是扭头就跑,在竹屋中跟醒血尸魃绕圈周旋,然后瞅准时机杀个回马枪,抓头拧断他的脖子,他称之为“断脖杀”。 没想到这个醒血尸魃比往日的厉害多了,不仅体形高大,而且腮上有肉,说明要么是初擂的获胜者,要么是野外的霸主,不缺食物,因而力量更大、速度更快。 显然,这又是小娘皮对自己的特殊“关照”了。 破晓不怒反喜,每次刚想偷懒,便受到及时的鞭策,逼着他打起十二分精神迎接新的挑战。 而这正是他最需要的鞭策! 他连着几次回马枪,都被尸魃轻松避开,甚至有一次双手都抓住了尸魃的头,反向一拧时,尸魃的身子居然跟着一转,逃过了断脖杀。 不过破晓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强,虽然这个尸魃更厉害,但竟然没抓咬到自己一下,每每危险临身,他总能在间隙之间,避开他的利爪尖牙,不过虽然没有皮肉之伤,但衣袍还是破了不少口子。 双方就这样缠斗了百息以上,不约而同地原地立定,死死盯着对手,酝酿最后的攻势。 尸魃的血目闪着嗜血的光芒,忽地四肢着地,如同野兽一般地蓄势待发。 破晓暗吃一惊,从未见过尸魃有这一招,以前所见的尸魃,再怎么兽性,但依然还保持着直立的人之特征。 但眼前的尸魃,就像一头凶性大发的猛兽,给了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令头发丝都竖了起来。 “吼!”尸魃发出振聋发聩的一声,破晓感觉地面都跟着震动了一下,就见尸魃四肢一振,有如黑虎扑食,快若黑色闪电,凌空扑向了自己。 那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和力量,令破晓相信,自己若被尸魃扑实,肯定会被他撕成碎片。 而破晓同时感觉,自己仿佛被尸魃锁定一般,无论怎么躲,都躲不过这势不可挡的扑杀。 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此时的破晓已经忘了自己还有黄符这个护身符了,只知道自己一着不慎,必死无疑! 他的大脑激灵一下,眼前的时光仿佛变成了有形的存在,突然变慢了,尸魃四肢张开、划过空中的轨迹清晰可辨。 他的思维也在这短暂的滞怠中变得无比清晰,既然避无可避,那就硬碰硬了,以自己的最强点攻击对手的最弱点! 破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尸魃那乌盆大口的下方,那是其全身的最薄弱之处。 自己的最强点在哪?自然是拾荒练就的脚力! 仿佛醍醐灌顶,破晓的脑海里浮现出林清儿一脚踢飞自己的画面,有如水落石出,又似灵魂出窍,他的身体和画面中的林清儿合二为一,就这么腾空而起,左脚回缩,右脚一记飞踹,差之毫厘地穿过尸魃的两只利爪,正中其脆弱的咽喉…… 他的脚力如此之大,用劲如此之巧,隐隐有一种跟天地亲和之感,刚好跟尸魃飞扑的速度反冲,便见那颗黝黑的头颅“咔嚓”一声,硬生生折成了勾股之角,连带整个身体在空中倒翻一圈,扑通栽倒在地,扭成曲状,连垂死前的抽搐都没有,直接死翘翘了。 破晓这才跟着落地,未及欣喜自己的一脚反杀,只觉胸口一阵呕吐般的难受,好像呼吸都有点困难,赶紧儿就地盘膝坐倒,打坐调息。 这当儿,尸魃之尸被机关悄然移走,刚刚激斗的竹屋清静下来。 半晌,破晓才缓过劲来,自省刚才的惊心一战和其后的身体不适。 自己变强了吗?确实变强了,若非刚才的尸魃太强,换了其他醒血的尸魃,他完全可以几十息结束战斗。 自己怎么突然变强了?因为跟林清儿打了一场?还是因为完成了行气周天?或者两者皆有。 自己是怎么赢的?那断喉一脚的灵感来自林清儿呀。 也就是说,她还是指点了自己,只是自己没觉得而已。 破晓再仔细回想,林清儿收拾自己一共用了三招。 第一招是明拳暗腿的诡打。 第二招是掌切肘击的巧打。 第三招是直来直去的硬打。 也就是说,小娘皮还是传授了自己三招,就看自己能不能领悟、会不会活学活用了。 再则自己的行气周天突然水到渠成,只怕也跟林清儿有关,否则怎么会这么巧? 而且自己能踢出那断喉一脚,显然也得益于行气周天后的身体机能提升,莫非就是激发的先天本能? 至于战后的身体不适,应该是炼气不精所致,这太清功的好处,只怕超出自己想象。 第38章 本宫 作为拾荒人,发现了好处就要一挖到底,连底挖穿,破晓可谓见猎心喜,当即又坐上蒲团,将太清功摆在面前,继续炼气。 何谓炼气,就是吹嘘呼吸,吐故纳新,呼出体内浊气,吸入天地精气,意守丹田,运行经脉,炼为己用。 破晓如此这般炼了一宿,总算将十二经络和奇经八脉记下来了,在鸡鸣破晓之时,又完成了一周天,实现了一刹那的天人交互。 虽然通宵未眠,不仅毫无倦意,反而精神十足,好像吃了大补丸一般,浑身上下都是劲,比此前的打坐调息更胜一筹。 他忍不住喊道:“坊主姐姐,放两个醒血尸魃给我练练……” 破晓真是信心暴涨,竟然敢一对二。 所谓自助者天助,他破开月擂生死局的对策,隐然成功在望。 谁知等了半天,别说两个,就是一个尸魃也没放出来。 似乎林清儿认为,他已不需要用尸魃练手了。 破晓无法验证自己的实力,又有精力无处发泄之感,只好退而求其次,其实更像得陇望蜀,讨好道:“坊主姐姐,要不你再指点小的一二,小的昨日被你一番收拾,受益匪浅……” 他的一番低三下四,总算有了回应,林清儿的声音懒懒地响起,好像还没起床的样子:“本宫……奴家……老娘没空!” 她一连换了几个称呼,语气各不相同,把破晓听得一愣一愣的,女子的心思真是捉摸不透,也许小娘皮被自己打扰了休息,有起床气吧? 可是不对啊,难道自己房间的镜像和传声竟然直达林清儿的闺房,她未免也太看重自己了吧? 好在自己不是在斗魃就是在打坐,连排泄都极少,倒也没啥尴尬的场面被小娘皮看到。 既然无魃可斗,又出不去,那些收走的武器也没有送回来,破晓除了炼气也没啥可干了。 按《太清功》所言,行气周天之后,便是周而复始地磨炼,提升一周天的速度,速度越快,吸纳的天地精气越多,于人体的好处越大,所谓强身健体、延年益寿、飞升成仙便来源于此。 至于一周天的速度要多快才能延寿成仙,书上没写,原本破晓对世上是否有神仙抱着怀疑态度,但结合自己的亲身体验,已有八九分信了,这本《太清功》可能真是一本仙书。 但破晓也没太多惊喜,好比他曾天降横财,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算神仙可以修炼成,但那种亿万分之一的概率怎么会落到自己头上?还是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脚踏实地才是真。 破晓不知不觉变得沉稳多了,其实也有练了太清功的功劳。 于是,他开始了不分日夜的打坐调息,呼吸吐纳。 三天后,破晓将全身经脉摸得滚瓜烂熟,可以做到半日一周天,也就是一昼夜行气四周天,而每周天的天人交互一刹那,是全身最舒服的瞬间。 他想若是这个瞬间能持续长久,大概便是成仙的感觉吧。 虽然突破仅仅数日,破晓却感觉到身体有种跨越某个局限的变化,并非变得强壮,而是感知皆比以前强了不少。 比如他的目力,之前看头顶的白纱,只是白茫茫一片,现在则能看到些许的纱眼。 耳力也是更加敏锐,虽说竹屋是隔音的,但有时会有微微的震动,像是其他厢房的机关启动,都能被他听到。 还有他的嗅觉,也灵敏了许多,隔着褡裢,都能闻见窝窝头的有点发馊的味道,勤俭节约的破晓为了不浪费食物,明明不饿,还是将它们一口气吃完。 破晓可以推想,自己的感知会随着行气周天的加速而水涨船高,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无论他怎么勤学苦练,依然是半日一周天,就此止步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何以解惑,唯有小娘皮? 于是破晓低三下四地问了林清儿数次,却毫无回应。 就这样,很快到了月擂之日,破晓的所有心思都转移到跟无邪的生死局上,这才是头等大事! 哼哼,什么生死局?是重逢局才对,炼气突破的破晓已然不将月擂放在眼里,却又泛起新的隐忧。 因为他感觉以现在的实力,一路打入年擂应该没问题。 而可以操控尸魃的无邪更是没问题,如此,岂不是他和她最终还是要分个生死? 算了算了,别算太多了,今日事今日了,明日事明日当,车到山前必有路! 破晓自我宽解,还是着眼于今晚跟无邪的重逢上。 月擂自是在月底开打,和下旬的初擂相隔一天,一个在晚上,一个在下午。 昨天的初擂是食行首坐庄,各行首所签的新擂手每月可地下观擂一次。 下旬的初擂头名有点吃亏,只有一日的恢复期。 破晓和无邪则养精蓄锐了好久,更加胜券在握。 由于武士袍都破了,一直没有送新的给自己换,破晓只好从褡裢里取出针线,将一条条裂缝仔细缝好,也顾不得这种男工女红、有损男儿形象的模样被林清儿从镜像中看到了。 他又将那粒辟谷丸也塞在怀里,便盘坐在蒲团上,貌似打坐,其实心不在焉,只等林清儿或其他管事的通知自己下去。 天色已黑,繁星透过屋顶的白纱顽皮地眨眼,破晓终于等来了林清儿的通知:“庚号擂手,即刻前往擂场!” 看到地板中央的圆洞开启,破晓迫不及待地跳下去,沿着空无一人的地下长廊小跑起来,心情浮荡,想着跟无邪见面的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当他从地下长廊的另一出口上到擂场后台,在一名保丁的指引下,进入擂手区,却发现已非初擂时的大开间,而变成了一人一室的小厢房。 破晓和无邪擂前相见的希望落个空,瞅瞅在自己门口警戒的两名带刀保丁,好不容易忍住了闯出去寻找她的冲动,将目光转回面前铜镜的镜像,此时尚未开场,擂台空白一片。 他压下浮躁,舍凳不坐,就地打坐调息,平心静气之后,试图利用变强的听力和嗅觉去感知无邪的存在,因为她肯定也在临近的小厢房内。 然而,他刚集中注意力,就被激荡的鼓点打乱,只见镜像之中,一位白裙飘逸的女子从台侧翻了上来,跟着鼓点的节拍,一连串的空心跟头看的人眼花缭乱,甚至看不清她的模样,一路翻到了擂台中央。 破晓的目力即便增强,也只能看个玲珑的身影。 但见鼓点不仅不歇,反而越来越密,女子亦在原地继续空翻,翻得越来越快,已然看不清人影,就如一朵盛开的白莲花。 破晓看得都喘不过气来,以他现在的眼光,也算内行看门道,却感觉女子的空翻速度乃至落地角度已经超出了常人的极限,几乎近妖。 蓦地一声锣响,女子原地立定,不是小娘皮林清儿又是谁? 第39章 赤子 林清儿亭亭玉立于台心,一手托腮,一手捏兰花指,摆出一个温婉柔媚的造型,绝美的面孔似羞还喜,与刚刚空翻入场的英姿飒爽判若两人。 台下顿时满堂彩,看客们无不大开眼界,都说花魁娘子文武双全,如今算是坐实了这个传说。 “列位看官,别来无恙。又到了月擂之时,奴家今儿管擂,你们可喜欢?”林清儿面不红气不喘,俏皮一笑。 “喜欢……可喜可喜……”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回应。 林清儿满意地四下挥手:“现在,我们请出上旬的头名,她的名字是……” “无邪!无邪……”早有看客抢先喊了出来,作为斗魃擂台上的第一个女擂手,而且是初擂最佳战绩的创造者,无邪的名字早已传遍鬼市。 破晓心头一跳,目不转睛地盯着铜镜。 随着激动人心的鼓点,一个翠衣短打的少女从另一侧款款登台,只见她梳着松散的环形发髻,一对黑白分明的星眸点在赛雪的俏脸上,葱鼻小口,清秀脱俗。 又是一片满堂彩,少女清新单纯的气质,跟风情万种的花魁娘子各有千秋。 破晓看着这张熟悉而陌生的俏脸,一时觉得她很近,一时又觉得她很远。 林清儿和无邪并立台上,如同两朵美丽的绝世之花,斗艳争芳。 “小妮子,你很受欢迎哦,可有话讲?”林清儿的语气既有惺惺相惜,又有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无邪恬静如水,轻轻摇了摇头,发乎自然的举动,和一言一行都百炼成精的林清儿相比,不遑多让。 破晓仔细观察着无邪,她的气色不错,在药行首的擂手区自是受到了优待。 “列位看官,请为无邪选择武器,希望她不要让你们失望哦。”林清儿飘然下台。 琴音四起,看客们没让破晓失望,给无邪挑了匕首,所挑的对手看起来也不强大,说明她为众多赌客看好。 最看好无邪的当然是破晓,既然她拥有操控尸魃的神秘能力,自是在擂台上所向披靡。 至于自己,他也不担心,满心想的是如何跟无邪见上一面? 一声锣响,无邪的打擂已然开始。 但见她的对手,一个单薄的尸魃弓身一跃,整个身子箭一般地射向她,但凡醒血的尸魃,其实没一个弱的,有些还会反常地强。 即便破晓对无邪充满信心,也心中微微一颤。 好个无邪,身子一拧,匕首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在这一瞬间,破晓依稀看到匕首正中尸魃的咽喉,没想到尸魃仅仅身体一滞,来势不减,四肢挥舞,老鹰抓小鸡似地扑向无邪。 这一瞬间,破晓的心跳几乎停止,却见无邪躲避一般,身子一矮,在尸魃即将覆上她的身子之际,忽如受惊的兔子般弹起,于半空中蜷起右膝,正中尸魃的下颚。 即便传声的效果较弱,破晓都清晰地听到骨头破碎的声音,那个尸魃连哼都没有哼出来,黝黑的头颅就倒折回去,在空中打个转,一头栽在地面上,从他脖子扭曲的角度来看,已然死翘翘了。 破晓长吁一口气,自己的担心实属多余,无邪甚至没有动用操控尸魃的能力,就一举获胜,其实她的身手一直很强。 擂场也传来一片惊叹声和叫好声,其他看客没有破晓这般的感同身受,自是看个热闹,押注无邪的赌客们更是满意。 “哎哟哟,创下初擂最佳战绩的无邪,再一次取得月擂的首胜,用时极短。奴家很为下面的擂手担心,比如中旬的头名,一个同样年仅十六岁的少年……”林清儿边说边走上擂台,神采飞扬,好像赢的是她一样。 破晓不由心中一动,等着林清儿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看无邪的反应,谁知小娘皮愣是没提他的名字,就跟无邪在台上东拉西扯起来。 两位美人再次同台,交相辉映,很是养眼,这也是看客所乐见的。 轻松战胜对手的无邪面对侃侃而谈的林清儿,则微微垂首,显得有点羞涩拘谨,惜字如金,多以“嗯啊”作答,显得有些冷场。 看客们不免鼓噪起来,就连破晓也希望无邪多说几句话,因为他虽然对她心动,但对她的了解真的不多。 习惯拿捏男人的林清儿,又怎会拿一个小妮子毫无办法,忽然发问:“对了,无邪,你为啥叫这个名字呀?是天真无邪?还是思无邪,思马斯徂?” “都不是……”无邪终于无法含糊其辞,忽然抬头扫视了一下台下,好像在寻找什么人一般。 虽然隔着镜像,破晓却似感应到什么,当即挺起腰杆,盯着无邪的眼睛不放,直觉她在寻找自己。 无邪的目光停在了正面的空处,以那带着磁性的清脆声音,轻轻道:“其实,我一直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直到不久前做了一个梦,人间有赤子,愿我心无邪。我便叫无邪了。” “姑娘好名字!所谓无邪有妙理,一悟可长存。”贵客席首排的一位翩翩公子站了起来,用折扇击掌赞叹,眼露倾慕之色。 擂手区的镜像正对擂台,破晓因而看不到台下的情景,否则必会认出此人是小桃红的那位恩客。 此刻的破晓浑身一颤,才知无邪以前居然不记得她的名字,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又隐隐感觉她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个赤子,说的是自己吗? 他恨不得立马跑到台上,找无邪问个明白,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先打完擂再说。 虽说他现在自信满满,但若是心浮气躁,也很容易阴沟翻船,毕竟擂台是以命搏命的战场,醒血尸魃更是嗜血野兽,来不得半点疏忽大意。 一念及此,破晓刷地冷静下来,战斗在即,谈什么儿女情长、说什么英雄气短? 他再度意守丹田,排除外界干扰,平心静气,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生命中的又一次挑战。 当看到林清儿终于放无邪离开擂台,破晓心中一动,若是自己此刻闯将出去,岂不是跟无邪撞个正着? 但他也知道,如果跟无邪现在相见,一定会影响心神,对他打擂有害无利。 破晓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将这个念头排出体外。 只听林清儿忽然拔高调门:“有请中旬头名,我们的少年郎——破晓!” 第40章 漫长 破晓身子一紧,双手一撑地面,站了起来,两腿微微抖动,这种临战前的紧张,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成自然的举动。 他忽然想到,回到擂手区的无邪一定听到了林清儿的介绍,也即将看到自己站在擂台上,她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破晓的心也跟着起伏起来,在身后保丁的注视之下,沿着侧梯缓缓上行,迎接他的,是各般气味混合的热风和各种的喧嚣。 说也奇了,当他一踏上擂台的瞬间,双腿就不抖了,一颗心也踏实下来,他快步走到林清儿的身边,正对位于阴影中的台下,眼睛看在了空处。 他知道,自己的视线一定穿过了空间,跟无邪发生了交集,眼底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你做梦也想不到,会看到我吧? “自古英雄出少年,列位看官,为了激发少年郎的斗志,奴家愿意以身做赌,若是破晓今晚能够胜出,奴家便陪他共度春宵,你们看如何?”林清儿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令台下一片沸腾。 破晓为之愕然,眼中的笑意僵住,不知小娘皮打什么主意?更想到看到这一幕的无邪,会作何感想,刚刚企稳的心神又乱了。 “他也配……一个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一个男看客忍不住嫉恨地叫起来。 “那你配吗?我看你才是癞蛤蟆,有种也上台打擂呀!”贵客席首排又站起了一人,正是兰桂坊的小桃红,为破晓打抱不平,跟她坐一起的,还是那个翩翩公子。 其他看客一片哄笑,那人自是做了缩头乌龟。 破晓心头暖暖的,有人支持当然好,武器的选择会对自己有利,至于对手,已无所谓了。 不过就怕弄巧成拙,林清儿和小桃红可是多少男人的梦中女神,她俩一起给自己站台,说不定给自己拉仇恨呢。 再想到无邪也在看,她会不会以为他是个浪荡子? 破晓一时心神更乱,明知这将影响接下来的打擂,但总不能当着上千看客的面,在擂台上打坐调息吧? 不过还是性命要紧,管他人目光作甚? 破晓一咬牙,破落性子上来,就要就地打坐,恰在这时,林清儿意味深长地扫过来一眼:“少年,机会给了你,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了。” 她一拂袖,婀娜下台,破晓顿时感觉一股兰麝之香幽然渗入鼻腔,精神一振,心神大定,感觉任何事都影响不到自己了,却不知这样的转变是怎么发生的,但一定跟小娘皮有干系! 此时,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破晓,破晓的目光却落在空处,对着想象中的某个人微微一笑,笑的清澈无邪。 林清儿的声音从台侧响起:“请为擂手挑选武器……” 片刻之后,一个高大的醒血尸魃从台心缓缓升起,破晓的手中握着铁棍,自非心仪武器,说明押他的赌客不多,好在他早有预见。 一声锣响,尸魃额头的黄符化为灰烬,血目猛睁,计时鼓点响起。 破晓眼前一花,一团黑影闪过,速度惊人,他死死盯着尸魃两眼的红光,捕捉着他的运动轨迹,同时将棍戳在身前,身子快速后退。 来势迅疾的尸魃已到眼前,刚好被棍首顶个正着,两只利爪向前挥舞着,试图抓住一棍之隔的破晓。 此时的破晓后背已抵罗网,退无可退,对面的尸魃眼看即将到口的美餐,张牙舞爪,状似疯狂。 破晓要的就是这一刻,双手握棍,猛地回撤,倒插向地面,借力腾空而起。 对手收手不及,直撞过来,也撞在罗网上。 破晓双手脱棍,高高腾起的身子翻身下压,刚好压在了尸魃的后背,一股难闻的气息跟刚才林清儿的兰麝之香对比鲜明,却一样醒脑。 他无比冷静地双手向下一卡,准确地卡在尸魃的太阳穴部位。 这要感谢林清儿,自从收走了所有武器之后,破晓炼气之余,在脑海中不断推演改进“断脖杀”,终于达到了一击必杀的境界。 破晓并没有像以前那般简单地完成拧断对手脖子的动作,而是来了一个全身大回旋,借助身体的重量将尸魃的脖子转了一周,跟麻花似的,就此死透。 林清儿欢喜的声音跟着响起:“少年郎果然没让奴家失望,可惜让大家伙失望了。” 破晓从对手的尸体旁站了起来,其实这一战还不如他训练时的激烈和惊险,只能证明,他不知不觉变强了。 台下看客的反应两极分化,有叫好的,有叹息的,自是跟赌注有关。 最高兴的莫过于小桃红,她与有荣焉地站起来,向身后的看客炫耀:“这是我干弟弟!我干弟弟……” 破晓听得清楚,有些苦笑,自己何时多了一个干姐姐?但这份情自己领了,他日若能腾达,必有厚报。 “三人进,一人出,现在无邪和破晓已进入了第二轮,压力留给了下旬头名……”林清儿上台,对破晓又是一番打趣,“看来我的赌约给了你很大的动力,可有信心跟奴家一夜春宵?” 破晓红着脸,没有了刚才手毙尸魃的霸气,却抓住现场发声的机会看向空处,朗声道:“不管如何,我一定会打到底,哪怕杀光所有的尸魃!” 此言一出,满场沸腾,毕竟在月擂的历史上,就没有擂手杀到第三轮。 破晓在大庭广众之下,隔空对无邪传递了这个重要的信息,她肯定听到了,相信她能听懂。 这就是破晓破开生死局的对策,只要他和无邪杀光了月擂上的尸魃,还分什么胜负?决什么生死? 至于月擂的规则被打破,如何善后?就不是破晓来考虑了,反正有广大的赌客见证,就不能不公平对待? 破晓想的是,可能让自己和无邪一起进入季擂,虽然依旧要决生死,但有更多的时间缓冲,自己总能想出新的对策,大不了走为上策。 是的,破晓想到最多的还是躲不过就逃。 经过打擂的磨炼,他相信自己离开鬼市也能独立存活,至少当个猎户没问题。 台下议论纷纷,不少人后悔没押破晓,少年貌似说大话,但刚刚徒手毙敌的精彩表现,已令人不敢小觑。 至于无邪,她若是没了飞刀,还能这般厉害吗? 此时已无人关注第三名登台的擂手,这个下旬头名,大概被无邪和破晓打击了,非常勉强地战胜了对手,还身受重伤,直接在台上自尽了。 反正第二轮也是死,还不如早死早解脱。 这便是月擂规则的残酷,无论擂手受伤如何,只要还有一口气,经过简单的包扎后,抬也要抬上擂台,打到底,打到死为止。 不像初擂,擂手只要没死在台上,基本上都会生命无碍,药铺的神医会亲自出手帮他治疗,不惜珍贵的药物,这也是鬼市三行首良好的口碑所在和斗魃打擂兴盛至今的保证。 下旬头名自杀之时,破晓正在自己的小厢房打坐调息,看到擂台上的惨状,未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他随即想到,还剩十个尸魃,自己和无邪还要打五轮,今晚的月擂,注定是漫长的…… 第41章 牵手 夜色渐深,鬼市依然灯火阑珊,人影幢幢,但最热闹的地方却是擂场,不仅场内看客爆满,场外也聚集了不少赌客。 这些赌客或买不起或舍不得买月擂的擂券,但并不妨碍他们将有限的铜板押注。 有包打听穿梭擂场内外,传递最新的战报。 “无邪和破晓已打完了第二轮,完胜,一起杀进了从没人打过的月擂第三轮!太精彩了……” “第三轮没有武器选项,纯粹白打,无邪用了上百息,堪堪赢了……” “破晓也赢了,才用了几十息……” “第四轮,无邪和破晓的速度都慢了,但打斗依然精彩……” “第五轮,无邪受伤了,好在有惊无险,干掉了对手……” “破晓伤得更重,不过也战胜了对手……” 擂场内初时还人声鼎沸,随着无邪和破晓进入第六轮,也就是最后一轮,变得鸦雀无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正在见证一个历史的诞生! 包打听又一次出现在擂场门口,对着一双双激动和忐忑的眼睛,声音都异样地高亢了:“无邪杀掉了她的最后一个对手!就看破晓了,他的状态并不好,强弩之末……” 大多数押无邪的赌客不由欢呼起来。 却有个赌客忍不住问:“若是破晓也胜了,那该怎样?” 众人刷地安静下来,是的,这种情况从未出现,到底该怎样呢? 场内,擂台上,已经遍体鳞伤、筋疲力尽的破晓,正和自己的最后一个对手抱在一起,翻滚撕打,血花四溅,看客们几乎都分不清那缠在一起的两个躯体谁是谁了? 直到最后,两个躯体终于不动了,其中一个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抹了一把沾满污血的脸,露出一张狰狞扭曲的少年面孔…… 破晓做到了!如愿破开了自己和无邪的生死局!他想仰天大笑,奈何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今晚连杀了六个醒血尸魃,虽然在无邪上场时可以打坐调息,但再强的身体也有极限,若是还有第七个,只怕他也只能学习下旬头名,当场自杀了事。 “哎呀,少年郎赢了,可是又没有赢。他和无邪创造了历史,杀光了月擂的所有对手。奴家头疼了,和他的赌约该怎么算?两位擂手又该怎么定胜负呢?只能交给鬼社定夺了……”林清儿一边说着,一边走上擂台。 台下忽地爆发出雷鸣般的击掌喝彩声,输赢固然重要,但无邪和破晓的精彩表现和顽强斗志已征服了所有的看客。 几个提桶的保丁快速上台,清理台面,做好善后。 林清儿毫不嫌弃地站到衣不蔽体、血迹斑驳的破晓身边:“还能坚持?” 破晓点点头,虽然体外伤看着吓人,但还不至于倒下,而林清儿接下来的话更让他精神一振:“有请无邪,让这两位不分上下的擂手,同台面众……” 破晓又惊又喜,心中生出冥冥之中天注定的感觉,自己和无邪如果要重逢,没有谁可以阻拦! 满场再次欢呼,在炽热的氛围中,破晓看着那张梦中的清新面庞从台侧缓缓升起,就如心中的太阳,无比的耀眼。 这一刻,他的世界只有她了,所有的人只能成为遥远的背景,包括近在咫尺的林清儿。 无邪同样一身血迹,甚至脸上也有尸魃的抓痕,但精神比破晓要好,她慢慢地走向台中央,肩头在微微颤抖,她此刻的内心,也和破晓一样激动吧。 两人分立在林清儿的两侧,此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对少年男女的身上,居中的花魁娘子,反倒被看客们所忽视了。 林清儿并不以为忤,反而玉成美事,轻轻吟唱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上古时期,少年若是喜欢少女,尽可牵其手。她若是不拒绝,便是琴瑟共鸣。破晓,你敢牵无邪吗?” 破晓的脑袋嗡地一声,他一直想跟无邪见面,更想找机会表明心迹,没想到殚思竭虑而不得,得来全不费工夫。 上天就这么把千金难买的机会送到面前,自己要不是不抓住,那就是十足的傻瓜了。 仿佛故意制造机会似的,林清儿快步下台,只留下这对少年男女站在台上。 “牵呀……干弟弟牵呀……”台下的小桃红第一个喊出来,顿时一片附和,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牵!牵……” 破晓“顺水推舟”地上前一步,大胆地牵住无邪柔软温暖的小手,她略一扭捏,就随着他高高地举起,面向所有的看客。 满场哗然,谁没想到破晓真的敢牵,也没想到无邪真的没有拒绝,现在毕竟不是上古。 谁也不知道,这已是这对少男少女的第三次牵手,也是他们严格意义上的第一次牵手。 虽然跟破晓设想的表露心迹截然不同,但这种当众牵手何尝不是更大胆、更直接的表白,小娘皮倒是无心插柳做了一件大好事啊。 自牵手之际,破晓和无邪一直面向台下,并没有看彼此一眼,也没有说任何话,但那流淌在心底的重逢之情,渗透到彼此的身体发肤乃至灵魂深处。 然而这美好的一幕,很快被林清儿在台侧的一席话破坏了:“列位看官,奴家刚接到鬼社知会,今晚的月擂虽然创造历史,但也有旧例可循,在季擂中曾有过这般情况。因循旧例,两名擂手须进入天空擂台一决生死,已押注者届时见分晓。鬼市开擂以来,上一次启用天空擂台,还是十五年前,盛况空前。没想到今儿又要重演,而且是如此般配的一对少年男女,这一战,必定精彩无双。欲购擂劵者从速,到时临近大城的好多贵客一定会来抢券的……” 林清儿的这一席话,再次点燃了全场的氛围,看客们顿时炸窝了:“何时开打?多少钱一券……老子想起来了,据说天空打擂跟神仙打架一般……想想这两个看对眼的少男少女怎么杀对方就让人兴奋呀……” 把最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这就是人类残酷的天性。 “时间待定!券价待定……”林清儿又施施然上台,笑吟吟地回复,很满意看客们的炽烈反应。 而当事者之一的破晓在那一刹那,大脑一片空白,浑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结果,自己要和无邪还要再决生死,而且是直接对战? 他好比一下子从山之巅跌落海之底,刚刚飞上云端的心犹如坠入了地狱一般,兀自高举着和无邪相牵的手,傻傻地转头看向林清儿:“我可以认输不?” 小娘皮莞而一笑:“当然可以认输,自杀即可,但无邪也活不了,天空之擂的规则:一人自杀,对手同死!” 听到这话,无邪被破晓牵着的手紧了一下,娇躯也是一颤。 或许,她刚才也动了跟破晓同样的心思。 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除非彼此有深仇大恨,否则没人会选择同归于尽。 这条规则之严酷,甚至可以说歹毒,不仅逼着擂手在擂台上用尽全力,同时也防止在最后关头,对手眼见活不了,以自杀来同死。 破晓的脸刷地白了,刚刚破了生死局,就又被所谓的旧例逼上了另一条绝路。 他才知小娘皮没安好心,故意撺掇他和无邪牵手,让两人互生好感,然后为看客上演一出相爱相杀的好戏,用心何其毒也! 但如果让自己真的跟无邪拼命,互置对方于死地,还不如自杀呢,一对相爱之人,生不能同生,死若是同死,也是死而无憾了。 仿佛猜到了少年的心思,自从跟破晓重逢后一直默默无语的无邪,终于开口了:“我心目中的英雄,是绝不会懦弱自杀的。破晓,我要跟你打!” “无邪……”破晓将目光转向这个救过他两次命的少女,语气艰难,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的脸,虽然跟他一样脸色苍白,却依然是那么的清秀可人,是那么的温柔可亲,那双月亮一般的眼中,分明蕴含着只有两人才知道的情意。 破晓忽然明白,无邪所说的人间有赤子就是自己。 造物弄人,上苍将一份如此真挚的情感送到了他的面前,却又要他亲手埋葬它。 不!无邪,我的命是你的! 破晓痴痴地看着少女,好像两人认识了几千年似的,点点头:“我答应你,我跟你打!” 听到这话,无邪毅然决然地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擂台,在看客们的眼里,自是以为少女不欲跟破晓再有任何瓜葛,绝情而去。 破晓失魂落魄地看着无邪的背影,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他和她重逢的时间也太短了,而下一次见面,也许就是两人生离死别之时! 台下的看客们又是一阵幸灾乐祸的鼓噪,竞相对这个受到三位女神青睐的少年落井下石:“自杀吧,省的到时丢人现眼……可别自杀,老子还想看你在天空擂台上怎么死的呢……什么狗屁英雄!狗熊也……” 这时,又是小桃红第一个站起来支持破晓:“干弟弟,我拿出半生积蓄买你赢!你要给姐姐争气呀……” 跟她同坐一桌的翩翩公子,则摇着折扇,笑嘻嘻道:“红红,龙某只好跟你作对了,我双倍买无邪赢……” 第42章 抚顶 破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擂台,只知道自己已下定了必死的决心,让无邪赢!自杀不行,被杀总可以吧。 他孤独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地下长廊中,听着自己清晰的脚步声,第一次感到并不孤独。 十六岁的他从没有爱过一个人,也不知道何为男女之爱?但他已经知道,这就是爱,愿意为一个人付出一切,乃至自己的生命…… 当破晓回到自己的竹屋,豁然发现里面已然变了样子,是他熟悉的样子:一张红木高几摆在门侧,几步之外是一张铺着厚厚被褥的木床,正是他在草棚区那个家中的陈设,原样不动地搬到了这里。 一股温馨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他本以为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小窝了,这是对自己打完月擂的奖励吗?小娘皮早已算准自己会活着回来。 刚刚在擂台上经历了人生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令破晓更进一步看透了人性、看透了人心:这不过是小娘皮动的小心思,让他留念这打算告别的世界,从而打消死志,跟无邪拼个你死我活…… 是的,他打算为无邪去死的意志,台下的看客都看不出来,但一定瞒不过阅人无数的花魁娘子。 说起来,破晓这长么大,接触最多的女子,一个是无邪,另一个就是林清儿了。 两个女子在不同的方面,都帮助他快速地成长。 只不过,无邪对他是真的无邪,没有任何的功利心。 而林清儿对他不过是利用,因为他有利用的价值才帮助他。 破晓已经没有炼气的动力了,一头栽倒在熟悉的大床上,就如同以前每次拾荒归来,回到家的感觉一样。 怀里有个硬物硌了一下,他才想起辟谷丸还没有送给无邪,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送出去,只能等下一次的相见了,也许是两人最后一次相见,这粒辟谷丸,就当自己给无邪的遗物吧…… 好久没有正经睡觉的破晓,就这么带着杂乱的思路,慢慢进入了梦乡,一夜无梦。 次日上午,太阳的温暖光芒照在了破晓的眼皮上,他醒了,但懒得睁眼,只想享受这份难得的缱绻。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他终于睁开双眼,太阳已经到了头顶,一日最烈的阳光经过屋顶白纱的过滤,既不刺眼,也不炎热。 破晓还是没有起床,反正肚子也不饿,尿意也无,他就这样躺着看天看日看星星,一连躺了三日,一副彻底躺平等死的模样。 到了三日后的午夜,他正默默地数着天上的星星,忽地火把大亮,伴随着一声咆哮,一个尸魃从地板中央跃出。 破晓精神一紧,从尸魃的速度判断又是一个醒血尸魃,看来小娘皮终于沉不住气了,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激发他的斗志。 然而,破晓还是没有起床的意思,静静地等尸魃扑倒床上,就抬起一脚,将其踢飞出去。 虽然几日没训练,但他的身手并未退步,已形成了肌肉记忆,甚至不需经过大脑,就能自主做出反应。 尸魃不甘心地嘶吼着,再度扑上来,又被破晓一脚踢飞。 如此几个来回,破晓玩儿似的,将尸魃蹬来踢去,愣是保持躺平的姿势不动,这般日益圆熟的脚法,还是得益于小娘皮教他的白打三招。 就在破晓玩的不亦乐乎之际,屋中咆哮接连而起,一个又一个黑影冒了出来,居然先后冒出了四个醒血尸魃,争先恐后地扑上木床,欲要当成餐桌了。 破晓再也乐不起来了,一个懒驴打滚,翻下木床,躲开四个尸魃的合击,心知是小娘皮搞的鬼,他自是寡不敌众,本来打算凭借灵巧的身法,跟四个核尸在屋中绕圈游斗一番。 谁知“嘎噶”两声,被四个尸魃扑压的木床不堪重负,直接散架了。 突然看着曾朝夕陪伴自己的木床塌了,破晓只觉这个原本还有一丝留念的世界也跟着塌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情绪蔓延上来,他怒吼一声,不管不顾地也扑向了四个尸魃集中的木床残骸上,一人四魃满地打滚,斗做一团。 破晓疯若野兽,在尸魃群中拳打脚踢,甚至也学着他们乱咬一通,但双拳难敌四手,他很快被抓咬得不成人形,奄奄一息。 生死一瞬之际,不知打哪冒出四张黄符,刷地贴上了四个尸魃的额头,他们顿时定住不动,还保持着在破晓身上噬咬的姿势…… 破晓满脸满身都是血,有的地方都露出了白骨,疼的一动也不能动,他的视线穿过四张狰狞的面孔,落在星光灿烂的夜空,幻出一张清新无邪的俏脸,他拼尽全力挤出一丝笑意:“无邪,对不起,我可能跟你打不了……” 随着这个最后的念头,他感觉另一个自己脱离了身体,忽地扑向了漆黑的夜空,化为漫天的繁星,跟无邪的俏脸融为一体,就此化为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破晓迷迷糊糊中,感觉一双温暖的大手抚在自己的头顶,一缕暖洋洋、形同实质的气流从天灵盖灌入全身经脉,一如平时炼气,只不过来自外力,几乎是一刹之间,甚至比一刹那还短,就完成了一周天,实现了天人交互。 此前破晓的天人交互只能维持一刹那,但此刻不竭不息,仿佛无穷无尽,而且吸入的天地精华之气比他炼出更精粹,令他整个身心舒适之极,飘飘欲仙,这便是神仙的感觉了? 其实那只大手在破晓的头顶只抚了片刻,但带给他的感觉就是如此的神奇,当那只大手离开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回到了人间。 紧接着,破晓的右眼皮忽然被一根纤细的手指翻开,他此时的大脑虽然有所清醒,但整个身子还是不听使唤,眼珠子一动不动,呆滞地看着上方。 就在这样的视角里,他看到了一张蹙眉惹人怜的绝美玉容,不是小娘皮是谁,她不无担忧地问:“师尊,他吃了肉骨丸,又得你灵气灌顶,怎么还不醒来?” 破晓听林清儿的担心不像装出来的,心中竟有点小小感动。 一个低沉而慈祥的男声响起:“此子生无可恋,这才灵智散失,为师已为他抚顶聚神,大约一时三刻便能醒来。玉儿,你怎地如此不小心,差点坏了我等大计。” 一向千娇百媚的林清儿竟嘟起小嘴,露出罕见的小儿女之态:“人家就是怕这小子寻死,这才以尸魃相激,没想到他真的不在乎自己性命,非要成全那个小妮子。” “成全便成全吧,但须确保他俩打完天空之擂。当年天机子不惜跌落一个境界,算出魃女三十年后觉醒人间,就在此地。几大修仙宗门这才放任尸魃横行,不管天下生灵涂炭,并在此建了鬼市,设下擂台,以此吸引魃女。如今‘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五大预兆已现其二,我们万万不能横生枝节,以免泄了天机。一旦魃女觉察远遁,我等三十年辛苦就白费了……” 第43章 天机 破晓就在半迷半糊中,无意中听到了林清儿和她所称“师尊”的对话,虽然对话并不长,却震撼之极,揭示了一个惊天之秘:似乎世间真有仙人,他们本可消灭尸魃,拯救苍生,却因为什么天机、大计和“魃女”,对这场持续了三十年的人间浩劫坐视不理。 鬼市鬼社和斗魃打擂都是仙人谋划的一部分,自己跟无邪要打“天空之擂”似乎也成了其中一环。 为了所谓的大计,竟然要牺牲无数的黎民百姓,简直令人发指!身为天下苍生中的一个,破晓如何不义愤填膺?什么大计?大阴谋才是! 然而,慢说他现在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就是生龙活虎,在这等仙人密谋面前,也不过是蜉蝣撼树,望洋兴叹。 小娘皮和她的师尊,乃至鬼市三行首,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仙人了,难怪能拿出“太清功”这样的仙书,还有辟谷丸、肉骨丸这样的神药…… 破晓对自己所不能理解的那些异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而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人物——“魃女”。 旱魃、尸魃、兽魃、又冒出个魃女……显然彼此关联,此女到底是何来路?让这些仙人不惜犯下滔天之恶,谋划三十年,就是为了捉住她…… 破晓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脑,忽然隐隐捕捉了一丝猜想,这猜想如此惊人,在心头翻起惊涛骇浪,他的大脑仿佛不堪冲击,再次失去了意识…… 当破晓再度醒来,感觉身子微微颠晃,脚步声声,呼吸的空气很熟悉,他试着慢慢睁开双眼,真的可以动了,透过微开的眼缝,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上,前后两个保丁抬着,正走在地下长廊上。 很快到了庚号的位置,一路沉默的两个保丁停下来。 破晓便将眼睛闭上继续装晕,被两名保丁从木板上架起来,缓缓上升,然后将自己放到一处松软的所在,接着是两人离开的声音。 他这才重新睁眼,头顶白纱如雾,竹林清香怡人,天色微亮,正是破晓时分。 破晓一屁股坐了起来,转头四顾,有点意外的是,原先被尸魃压塌的木床已然恢复原样,竹屋也收拾干净,好像没发生过一人四魃的肉搏一般。 他下了床,活动一下手脚,恢复如初,仙家手段果然不同凡响。 以前,他虽然不信有神仙,但对民间传说中的仙人还是很向往的:他们高高在上,却悲悯众生;他们游戏人间,救苦救难;他们不食人间烟火,但护佑黎民百姓…… 而现在,从小娘皮和她师尊那里听到的惊天之秘判断出,这些仙人全不关心人间疾苦,只为了一己之私,放任尸魃为祸人间,跟同犯又有何区别? 破晓再次想到自己的惊人猜想,若是让仙人们知道,只怕……只怕……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心情浮动之下,习惯成自然地就地打坐,开始炼气,不知不觉到了正午,刚好行气一周天,那一刹那的天人交互却令他意犹未尽,毕竟曾经沧海,被小娘皮师傅那一下抚顶,刹那周天,源源不竭的天地精气涌入体内,几欲成仙,何时自己修炼到这般境界? 破晓心中苦笑,下辈子吧。 无意中获悉了惊天之秘,又有了惊人猜想,反而更坚定了他的死志。 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已然饱经风霜,历尽坎坷,看淡了生死。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破晓激灵一下,自打住进竹屋后,如同坐牢一般,进出都走地洞,几乎忘了竹门的存在。 谁会敲门呢?破晓曾鼓捣半天,都不知道这个门怎么开呢,正做没理会处,门竟然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 他不由一呆,竟是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青衣小婢,进来先敛衽一礼:“公子万福,坊主有请。” “姑娘有礼。”破晓第一次被人呼作公子,虽然很不习惯,但也不会失了礼数,拱手还礼,心知小娘皮一定通过镜像看到自己醒来,就让丫鬟来请自己了。 他都懒得猜测她的用意,管他呢,去就去,权当放风。 “请公子随我来。”青衣小婢有意无意地瞟了破晓一眼,扭着身段转过身,婀娜前行。 破晓跟她对了一眼,居然一阵恍惚,才发觉小婢和林清儿竟有几分相似,只是没有那么千娇百媚,眉宇间多了丝冶丽春情。 他跟着小婢迈出了竹门,回首一排厢房,恍若隔世,虽然在竹屋中才呆了月余,他已不是当初的少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竹林,但见小桥流水,映日荷花别样红,走过一条回廊,一座毗连兰桂坊主楼的阁室便出现眼前。 想到即将进入无数男人求而不得的花魁娘子闺阁,破晓波澜不惊,什么花魁娘子?蒙骗世人的幌子而已。 小婢引着破晓穿过一道珠帘,进了一间寝阁,香烛分列十数支,内设两座雕花小床,可坐可躺,上铺紫褥,一张香桌摆在中间,配两张红漆圆凳,边上有小炉,芳馨满屋。 如此奢华的陈设,令破晓腹诽不已,正是人间水深火热,仙人照享清福。 右侧的雕花小床上,正半躺半靠着一个素裙轻裹、不施粉黛的绝色美人,不是林清儿是谁,见两人进来,动也不动,懒懒地指了指另一张小床:“坐吧。” 破晓本想不卑不亢,奈何长这么大,第一次进入这等贵女居室,还是显得局促地在左边的小床坐下,褥子不软不硬,用来打坐正好,小娘皮挺会享受的。 小婢没坐,已忙碌起来,托出一个银盒,摆好一套银质茶器,跪在香桌前,取了一个茶饼,裹上白纸,用小银杵在木砧板上捣碎,再放在一个狭长的银槽内,用一个小银轮碾成茶末,又放入一个银萝中筛一遍,筛出极细的茶末。 这番流程相当繁琐,小婢的手脚却极为麻利,最后将茶末逐一撒入银盏中,拎起座在暖炉上的暖水釜注水,注得恰倒好处,每一杓水刚好注满一盏,一面注水,一面用银匙搅动,一丝不苟,动作优雅之极。 破晓的心中只有四字形容——“穷奢极侈”。 “坊主、公子请用茶。”小婢如此跪行,将两杯银盏一一送到两人手边。 破晓不习惯被人这般伺候,赶紧弯腰接过,正有点口渴,举盏一口喝尽,先苦后甜,甘美不可胜言。 林清儿却不像他这般牛饮,细品慢尝,浅浅抿了一口,赞道:“小青的茶艺又精进了。” 被唤作小青的小婢垂眉顺目,毕恭毕敬道:“都是坊主调教的好。” “你下去吧。”林清儿挥挥手。 “喏。”小青屈身行礼,迈着小碎步后退着离开了房间。 屋中只剩破晓和林清儿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方又是绝色,即便破晓心无邪念,也未免心跳加速,小娘皮找自己来,到底所为何事? 第44章 揭秘 林清儿伸个大大的懒腰,姿势动人心魄,然后欠身盘膝,变成打坐的姿势,美目一闭,似在调息入定,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油然而生,淡淡地问:“你的炼气进展如何?” 破晓心道唤自己来就问这个?大可通过镜像传声呀,不过小娘皮确实问到他的心坎上了。 他之前炼气颇多疑惑,很想得到林清儿指点,她却爱理不理,现在主动问询,自是求之不得。 虽然破晓已心怀必死,连炼气都荒废了,但岂不闻“朝闻道,夕死可矣”,若是在临死之前,听得大道,也是人生美事,当即回道:“半日一周天,一昼夜四周天,就此停滞不前,不知为何?” 林清儿颔首:“凡人炼气,大多每日仅能通达一次大周天,你能通达四次,知足吧。不过……” 破晓明知小娘皮在吊自己胃口,还是忍不住上钩:“坊主姐姐快讲……” 林清儿媚眼半睁,冲破晓勾了勾手指,仿佛逗小狗般地示意他过去,又好像勾引男人似的,或者两者皆有。 破晓见状,小脸火辣辣的,明明心中不是很情愿,双脚却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来到了林清儿的榻前。 “打坐!”林清儿吩咐一声。 破晓看看她的小床,坐一人很宽,坐两人就显窄了,不过为了闻道,跟小娘皮挤一挤又如何?便要抬腿坐上去。 “想啥好事呢,在我榻下打坐。”林清儿玉面一红,媚眼一瞪。 破晓才晓得自己会错意了,讪着脸就地打坐,原本是习惯的,可是现在比小娘皮矮了半截,真像她榻前小狗,很是别扭。 林清儿却脸色一肃,抬起一只纤手,抚在他的头顶,吟唱了一句:“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破晓,若有机会长生不老,你会不惜一切吗?” 长生?破晓用做梦般的眼神看了看小娘皮,若说美色是天下一等一的诱惑,但在长生面前,也变成浮云了。 可以说,长生是人类的最高追求,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宁可不要天下社稷,也要追求长生。 惜乎长生只存在于神仙的传说之中,不过眼前的林清儿似乎就是仙人,她说出的话自有几分可信。 但破晓偏偏知晓了惊天之秘、仙人之谋,自己不过是被利用的一枚小棋子,怎会轮到这等好事? 小娘皮的用意不过是想他重燃斗志,免得影响了天空之擂而已。 破晓遂自嘲一笑:“长生固然好,但小的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想都不敢想,姐姐逗我呢。” 林清儿闻言,柳眉一蹙,恨铁不成钢道:“小子怎可妄自菲薄,眼下就有这个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 “什么机会?”破晓倒想看小娘皮怎么哄骗自己。 林清儿卖了半天关子,终于揭开谜底:“只要你夺得今年的擂王,就可以加入一个修仙宗门,未来可期,长生有望……” “还有此事?修仙宗门又是啥?”破晓是第二次听到修仙宗门这个词,第一次是小娘皮的师尊提及那个大计出自修仙宗门,她居然透露一丝给自己,到底是何用意? 他心中不解,当然不敢说自己已听得一二,只能装糊涂。 林清儿略一沉吟,似在斟酌用词,避免对少年的冲击太大:“小子,你可知这世界分为人界天界,人界便是人间。天界在九天之外,是神仙的世界。修仙宗门是人界修仙的门派,只要修成正果,飞升成仙,就能长生不老……” 其实天界之说,在民间传说中并不陌生。破晓则从林清儿的话中听出了自己理解有误之处:“坊主姐姐,修仙宗门的人不算神仙,是不?” 林清儿一副孺子可教之态:“然也,他们介于人仙之间,在人界以方士、道人的身份居多,其实有个不为凡人熟悉的统称——修仙者。修成了仙,便与天地同寿。修不成,则尘归尘、土归土,跟凡人没啥两样。” 破晓又得悉了一条机密,原来谋划大计者只是修仙者,自己把他们看成仙人,属实高看了。 他这才有些相信林清儿的话:“我若得了擂王,加入了修仙宗门,也只是得了一个修仙的机会而已,并非就能长生不老。” 林清儿轻哂:“你以为这个机会很容易得到?这芸芸众生中,能够走上修仙之路的,寥寥无几,而能修炼成仙的,更是屈指可数。古往今来,亿万岁月,万亿凡人,也不过诞生了百十万神仙。不过,只要踏上修仙之路,就有凡人梦寐以求的好处……” 破晓没留意那些亿万之数的艰难,只记住了百十万神仙的成功,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少年心气上来,他们行,我凭啥不行?再听到最后一句,脱口问:“什么好处?” 林清儿瞟了他一眼:“修仙者每次进阶,均可寿命大增,最长可寿至三千岁。” “三千岁?”破晓怦然心动,就算当不了神仙,活了这么久,也跟神仙差不多了,正待详问,就听得门口一阵嘈杂,似乎小青正跟人争论什么。 林清儿玉面一寒,正待呵斥,就见珠帘被忽地掀开,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语气夸张地叫着:“清儿妹妹,为兄可想死你了,这刚从宗门述职回来,首先想见的是你,小青丫头竟不识好歹,被我小小惩戒一把……” 宗门?破晓不由抬眼打量来者,有些吃惊,此人锦袍束发,油头粉面,一只耳朵上还簪着一枝黄花,更显浮滑,一看是个纨绔子弟,哪有半点修仙者的气质。 两相对比,小娘皮才是仙气飘飘。 “胡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没见我正在待客吗?”林清儿一口打断了此人,语气冷淡,拒人千里。 “哎哟,我还以为是你的座下童子呢,什么客?”来人仿佛才看见破晓一样,上下打量着榻前打坐的他。 “胡兄去了个把月,还不知道打擂的最新战况吧。这便是即将打天空之擂的破晓。”林清儿又对破晓介绍,“这位就是食行首。” 食行首?破晓身子一震,想不到自己竟能见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市三行首之一,更想不到这个掌握鬼市命脉的大人物竟是如此德性? 不过他正在打坐,也不好见礼,再则看出林清儿和此人不对付,三则自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何必诚惶诚恐,便沉默以对。 “一个小小的擂手而已。”食行首压根就没将破晓放在眼里,毫不见外地在另一张小床上落座,“清儿妹妹,你我联姻之事考虑怎样了?对你我两家宗……可是有利无害。” “胡不为,我暂时不会考虑此事!”林清儿冷冰冰喊出对方的名字,下了逐客令,“我跟破晓正在商议天空之擂事宜,你请回吧。” 第45章 信任 “清儿妹妹,为兄这就走、这就走。”胡不为对林清儿不敢翻脸,陪着笑站起来,转脸将火撒到少年身上,“你一个蝼蚁,也配坐在清儿的裙下?” 敢情,破晓深感不自在的榻前小狗位置,还有人争?他的心气再被激发,头脑一热,忽地站起来,一屁股坐在了小娘皮的身边,冷眼看着胡不为,心里话,小爷挨着她坐又如何? 这一下,林清儿微微一颤,似乎颇感意外,不过她不仅不躲,还故意将屁股往少年这边挪了一下。 那边厢,胡不为的脸可就挂不住了,充满嫉恨地盯着少年:“你叫破晓是吧,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敢跟爷争风?” 若是往常,破晓绝不敢得罪鬼市的掌控者之一,但此刻他连死都不怕,就是天王老子也敢顶撞,反唇相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都看不出,真是枉为人子、枉为人子也!” 这话够损,胡不为的粉脸气得一阵白一阵青的,忽然抬起手指向了破晓。 原本看热闹的林清儿也当即身子一紧,玉手一掐,紧盯着胡不为。 破晓顿觉头皮发炸,似乎死亡随时会降临己身,好在这种感觉一瞬即逝,令他都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就见胡不为仅仅指了自己一下,好似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然后掉头就走,冲出了珠帘。 破晓暗暗心惊,相信刚才并非错觉,胡不为是真的想对自己出手,似乎弹指之间,就能令自己灰飞烟灭。 他这才意识到凡人和修仙者之间的差距,说是蝼蚁毫不为过。 此时林清儿也放松下来,忍不住发出娇笑,推了破晓一把:“小子,真有你的,能让胡不为吃瘪的凡人,你是第一个。” 她不知不觉说漏了嘴,证实胡不为确是一个修仙者。 破晓心中撇撇嘴,修仙者也不过如此,争风吃醋跟常人无异。 林清儿笑了半晌,才觉有些失态,忽然一脚将破晓踢下床,似嗔还怒道:“本姑娘的床榻,是你们臭男人随便上的吗?” 破晓揉着屁股站起来,似乎这才看清小娘皮的真性情,也不觉得受屈了,伏低做小地说:“坊主姐姐,小的刚才不是给你出气了,请继续授道。” “道可道,非常道。”林清儿白了他一眼,也下了逐客令,“老娘没心情授了,反正机会已给到你,好自为之。小青,送客!” 三日之后,午后,骄阳似火,擂场内的看客爆满,坐席区挤满了衣袍锦绣的豪客贵女,一看就是来自临近的大城,鬼市的富人则被挤到了站立区,因为这场十五年一遇的天空之擂,擂券的价格已然直追年擂。 除了因为稀罕,两个擂手也分外引人瞩目:一对原本互生好感的少年男女,却不得不进行生死搏杀。 擂场外的大街上,同样挤满了人,都在翘首以盼。 他们虽然没钱买券,却一样心系擂台,因为都下了赌注。 像这种五成赢面的赌盘不仅吸引了大小赌客,连不好赌的一般民众都忍不住押上一注试试手气。 买少女赢的人一多半,毕竟她的飞刀绝技出神入化。 买少年赢的人少一点,传言兰桂坊的红牌小桃红押了一半身家,虽然少年也不弱,但相比无邪,却令人不太看好,所以赔率较高。 破晓很想让小桃红押自己输,算是报答她的厚爱,奈何被小青送回竹屋之后,就与世隔绝,连递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和无邪的这场天空之擂,都惊动了临近的大城。 除了赌场开出的盘面,据说好多大城的豪客贵女直接对赌,押上奇珍异宝,所以今日之鬼市,贵客云集,场内尚未开打,场外已暗流涌动。 未时初刻,一声锣响,天空之擂正式开场。 但见光线陡暗,台上台下一亮一黑,一袭华服的林清儿居然凌空而降,飘飘欲仙,美若天仙,激起看客们的雷鸣喝彩。 天空之擂是什么样子?已经很少人记得了,但绝非设在天上的擂台。 据当年的说书人口口相传,就是人在擂台,如行在天,花魁娘子的出场似乎验证了这一传言。 “列位看官,奴家闲话少叙,请出今儿的两位正主:无邪和破晓!”林清儿没有喧宾夺主,没有多话,直接请出了两位擂手。 一对少年男女分别从擂台两侧同步出现,为了今天的大日子,都是装扮一新。 破晓身着绣了金龙的黑色武士袍,腰别短刀,分外英挺。 无邪则一袭莲花白袍,更显容貌清秀。 两人黑白相对,缓缓上台,虽不如林清儿的华丽登场,却激起了更大的喝彩声。 自无邪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破晓的眼睛就没有离开她,他想把她的样子深深地刻在脑海里,作为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也是最美的记忆。 无邪一如以往的恬淡,澄净的目光在破晓面上停留了一下,又有些羞涩地避开他的直视。 少年男女没有生死将决的紧张,也没有生离死别的激动,表现的出人意表的淡定,令台下的看客发出阵阵叹息,这便是人间最廉价的同情心吧。 “破晓、无邪,你们准备好了吗?”林清儿待两人走到近前,相当残忍地问。 “准备好了!”破晓毅然决然地看着无邪,造物弄人,再见就是永别。 无邪没有出声,轻轻点点头。 林清儿自是不会轻易放过两人:“你们都签了生死状,也带了自己最拿手的武器,现在可有什么想说的?一旦开打,想说也没机会了哦。” 由于仅两人对决,说不定转眼便分胜负,要对得起看客们的擂券,毕竟好多都是花了高价买了转手的。 所以,开打前的叨叨也是增加看点。 破晓则趁这个机会说出早已酝酿好久的心声:“无邪,无论我俩谁生谁死,都是上天的安排,活着的人一定要好好的活。这是我送你的临别礼物,一粒大补的小药丸。” 他说着掏出了装着辟谷丸的小瓷瓶,递给了无邪。 “好呀。”无邪终于开口,毫不犹豫地接过小瓷瓶,接下来的表现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居然直接拔掉木塞,毫无设防地将辟谷丸倒进了嘴里。 全场大哗,有押注她的赌客急的大叫:“当心有毒!”、“这小子可能玩心机……” 破晓也没想到无邪会当众服下辟谷丸,立刻想到这是她对自己无比的信任,分明在说:你给我的就是毒药,我也愿意服下! “无邪……”他痴痴地看着她不可方物的俏脸,依稀明白,这便是爱,爱便是对一个人毫无保留的信任。 “破晓……”无邪第一次跟他对视,清澈的眼底柔情似水,甜甜一笑,“等下不要手下留情哦。” 下面又有人大呼:“别中了美人计!”、“小子千万别手软……” 夹在两人中间的林清儿竟有些受不了了,一声脆喝:“话都说完了,身为管擂,我重申一遍今日规则:二人升天,一人落地;若是自杀,对手同死。天空之擂,现在开打!” 第46章 地老 随着林清儿的话音落下,她的身子沉下了擂台,而破晓和无邪的双脚竟然缓缓离开了地板,飘然而起。 而三面罗网跟着向上延伸,只抵上方白纱,变成一个高阔的擂台。 全场看客一片惊呼和喝彩,原来这就是天空之擂!擂台上的人可以飞起来,跟神仙一般。 身为当事者的破晓也大感新奇,感觉浑身轻漂,类似在水中漂浮,他试着挥动双手,果然上升更快,跟游泳的感觉差不多,却没有水的阻滞,因此动作并没有减慢。 这就是飞的感觉?只不过借助的是外力,不像鸟儿是凭借自己的力量。 他见猎心喜,虽然今日必死,但死前做一回飞天的神仙,也是死而无憾了。 破晓看向对面,无邪也跟他一样,双臂划动,发梢飘扬,犹如天外飞仙。 他无比温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此生铭记的少女,她是如此的近,他伸手可及;她又是如此的远,他仿佛永远也抓不到她。 少年少女仿佛两只比翼的飞鸟,悬浮在擂台的上空,彼此对视,情意难掩,看得下面的看客不无惋惜和感叹,好一对璧人,可惜即将你死我活。 破晓多么希望时间就此停止,让这一刻变成永恒。 然而一声锣响,击碎了这一美好的静像,提醒着台上的两人,你们不是花前月下,而是生死之斗! 破晓蓦地醒悟,该来的总要来,他忽然拔出短刀,随手一丢,却没有浮在空中,而是落在了地板上,证明这股漂浮之力只作用于人体。 台下的看客发出阵阵惊呼:“小子不想活了?” “早知不押你了。” “这下血亏了……” 这些自是押破晓的赌客。 另一边的赌客却不敢大意,警告无邪:“当心这小子使诈,他自知兵器不敌!” “别让他近身!” “当心苦肉计……” 破晓毫不理会看客嘈嘈,大喊一声:“看打!” 他的双脚向后一蹬,果然如游泳一般,产生了向前之力,右拳探出,飞一般地冲向无邪,势若闪电,拳头正中她的胸口。 无邪一声惨哼,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罗网上,张口喷出一泼鲜血。 看客们又是大哗,没想到一个照面,被多数人所看好的少女居然首先受伤,有人疾呼:“用飞刀!快用飞刀呀……” 又有人大嚷:“乘胜追击!乘胜追击呀小子……” 台上的两人好似没听到一般,沉浸在两人的世界里。 破晓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拳头,生出恨不得砍掉它的冲动,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厉害?这一拳的速度和力量是前所未见的,换了自己也避不开。 显然,这是因为得到了漂浮之力的加持。 或许,这就是修仙者的厉害之处,在正常的人体之力之外,得到了其他力量的加持。 破晓看着无邪整个人如树叶一般地飘在空中,如同痛在己身,那一瞬间,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起她。 无邪就在这时抬起了头,抹去嘴角的血迹,莞尔一笑:“破晓,变厉害了!” 那富有磁性的清脆声音提醒了破晓,他必须早点死,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虽然此刻让她受到伤害的人正是他! “我们再打!”破晓说着,身子旋转而起,双脚像个陀螺似地踢向她,这般高难度的动作,在正常的世界决计做不出。 无邪这一下有了防备,一个后空翻,刚好躲过他的螺旋踢,身子落在他的下方,一脚上撩,正中他的腹部。 破晓也是一声闷哼,五脏翻腾,身子疾速上升,后背一下子撞在了顶部的白纱上,只觉一股柔和之力托住了背部,令五脏归位,顿时舒服了。 “打呀!”无邪一声娇叱,脚一蹬,向上掠来。 “打就打!”破晓一翻身,居然倒立在白纱上,毫无头重脚轻之感,果然在这个空间里,是不分上下颠倒的。 他一把抓住了接近自己的无邪,一个抱摔,和她在空中翻滚起来,在这零距离的接触中,彼此四目相交,鼻息可闻。 他强忍着内心的无数话语,低声逼出两个字:“出刀吧!” 破晓希望自己死在无邪的飞刀下,一刀封喉,死的毫无痛苦。 但如果她也不舍杀他,他只能用一个比较痛苦的方法自我了结了,而且要看起来是被无邪所杀。 毕竟林清儿强调的那一条规则——“若是自杀,对手同死”,就是防止两人牺牲自己,成全对手。 破晓说着一拳打在她的小肚子上,虽然有意地收了一半力气,无邪还是痛得一皱眉,一肘子反打在他的脸上,他疼得一松手,两人再度分开。 他再次发动进攻,身子一张,双腿绞向她的小腿。无邪脚尖一点,身子轻飘飘弹起,落到一边。 破晓一个跟斗,又是一拳打出,刚才还有所保留,现在可是全力攻击了,希望逼无邪出飞刀。 无邪在空中跳挪腾移,依然空手白打。 两人在罗网内打得翻天覆地,汗珠飞淌,下面的看客们看得眼花缭乱,喝彩连连,值回擂劵了。 破晓忽然觉得就这样跟无邪打到地老天荒也不错,打到酣处,他一拳逼退无邪,正欲抢攻。 无邪凌空倒翻,落在了另一边,手中已多了一把亮闪闪的匕首,甩手一掷,一道银线射向他的咽喉。 当看到无邪取出匕首的那一刻,破晓心中一喜,虽然还有些留恋这并不美好的世界,但最留恋的还是眼前的少女,为了她活,他必须死。 在无邪出手的一霎,破晓一动不动,坦然赴死,在生死之间,他的感知再次变得极其敏锐,时间仿佛变慢,可以清晰地看到匕首在空中划过的痕迹,并预判出落点的方位。 破晓却毫不躲避,视线直接越过了匕尖的锋芒,落在对面那张清纯无邪的俏脸上,欣慰一笑:无邪,如果有来世,我们再见…… 无邪的目光也落在了他的脸上,时间仿佛停止,她嫣然一笑,忽然小嘴一张,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叫,又尖又细,似曾相识。 落在破晓的耳中,好似炸雷一般,令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他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一般,确切地说,是受到别人控制似的,突然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和角度一折,那把匕首几乎擦着他咽喉的肌肤飞过。 在破晓敏锐的听力中,匕首好像射中了身后的罗网,发出“蹦”的一声,然后带着迅疾的风声弹了回来,而且是沿着原来的轨迹,速度更快,在他的咽喉毫厘之外又留下一道锐利的杀气。 当破晓的身体复位,恢复自主,他的双眼忽地瞪大,难以置信地看到对面无邪的胸口正绽放一朵越来越大的血莲,原来那把弹回的匕首正插在她的心窝。 破晓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不!” 第47章 女魃 破晓猛地扑过去,一把将无邪抱在了怀中,看着她胸口不断扩大的血莲,眼见不能活了,他悲痛欲绝,手足无措,明明是自己准备死的,怎么变成了无邪? 她惨白的俏脸居然还有一丝笑意,温柔地看着他,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地说:“破晓,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真心对我、愿意为我去死的人……我怎么舍得你去死……我要让你活……活的比所有人都长……” 她说到最后一句,嘴巴已然抿住,即便跟她头脸相依的破晓,耳朵都听不见,但他的心却是听到了,也不知是不是幻觉。 破晓的心都碎了,突然之间理解了一首上古诗歌,大意是:两个真心相爱的人,其实先死的那个是幸福的,后死的那个才叫痛苦,痛不欲生。 两人依然漂浮在半空,台下的看客已经炸了窝,有人高叫:“不算不算,无邪是自杀!这小子应该同死……” 立刻有人反驳:“破晓明明技高一筹,躲过了飞刀,才令无邪死于自己的刀下,怎么算是自杀……” 更多的人嚷嚷:“无邪死了,破晓赢了!赢了就是赢了……” 破晓完全不理会身外的世界,泪流满面,流着鼻涕哭喊着:“无邪、无邪!你别死……” 怀里的无邪好像听见了他的呼喊,原本失去光泽的双眼好像回光返照一般有了色彩,一只手忽然抬起,一下子拔出了胸口的匕首! 随着匕首的抽出,一道血剑射向了空中,穿透了白纱,洒向四方,她跟着反手刺向破晓的心窝。 刚刚还在争论的看客们又是一片大哗,没想到天空之擂一波三折,眼看破晓赢了,瞬间又变成了同归于尽的平局! 破晓只觉心脏一痛,内心反而无比愉悦,这个世界已无所留念,可以跟无邪一块死,才是“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幸福。 他的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绿水青山,杨柳依依,破晓悠闲地躺在一片松软的草地上晒着太阳,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甚是逍遥。 边上的池塘里,蛙声阵阵,一头老牛在洗澡。 天上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放牛娃,今个又带啥好吃的给我啊。” 便见一个白裙飘飘的小仙女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破晓的身边,说也奇了,自她出现的那一刻,天都亮了几分,原本怡人的气温也有点热了。 小仙女充满灵性的大眼睛如秋水含山,鼻尖翘挺,尖尖的下巴,红嘟嘟的小嘴,很是天真俏皮,不是无邪是谁? 破晓毫不惊异地坐起来,咧嘴一笑:“这是俺娘做的油饼。” 在他的潜意识里微微一愣,娘亲还活着? 但这个念头破晓只是一闪而过,就从怀里掏出一张荷叶包裹的油饼。 无邪欢喜地接过,张口就咬,才吃了几口,她忽然脸色一变:“这饼不对……” 但她只说完这话就昏倒在地,那头老牛蓦地变成一个牛鼻子老道,对着破晓赞道:“做的好,抓到了这个女魃,为师言而有信,纳你为徒!” 女魃?破晓的潜意识里好像听过这个词,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再听到老道的最后一句,破晓大喜,扑通拜倒在地,连连叩首:“牵牛拜见师傅,牵牛愿为师傅效犬马之劳……” 牵牛?我不是破晓吗?破晓这才明白,自己并非自己,眼前也非自己所处的世界,好像是梦境,又是那么的逼真。 尤其是无邪,好像复活了一般,他此刻才感到惊喜,可随即又懊恼不已,因为自己帮老道抓到了她。 女魃——她就是魃女?跟自己的惊天猜想不谋而合,可是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自己不是死了吗?跟无邪死在一起了…… 随着这个念头,破晓的眼前一阵恍惚,景象又变。 破晓躺在一座破庙中,庙外大雪纷飞,庙内也到处漏雪,他衣衫褴褛,身上盖着一堆稻草,冻得瑟瑟发抖,吐出的热雾气若游丝,眼看不行了。 就在此时,一片光亮出现,所到之处,雪融地干,温度上升,破晓感觉到了热度,立刻不抖了,眼中也现出了希望之光。 果然,光亮中缓缓走出一个清秀无邪的少女,怜惜地看着破晓:“采臣,三十载未见,你怎么潦倒成这个样子。” 破晓一愣,谁是采臣?但这个念头只是一晃而过,他痴痴地瞧着眼前的人儿,不是无邪又是谁:“我临死之前,还能见你一面,此生无憾了。” “采臣,我既然来了,你就死不了。”无邪甜甜一笑,取出一粒晶莹的丹药,毫不嫌弃地送到破晓的嘴边,“快吃了它,百病即消。” 破晓闻言大喜,一口吞下,却一不留神咬了无邪的手指一口,她轻呀了一声,不以为意,眼中的笑意不减,忽然眉头轻皱:“你嘴里有什么?我……” 她只说完这话,就一头栽倒在地,庙后传来一阵苍老的笑声:“女魃,你终于落到了贫道的手里,哈哈,某飞升有望了……” 便见一个锦衣童子从庙后转出来,破晓立刻跪倒在地:“拜见仙师,小老儿幸不辱命,仙师答应我的延寿之药呢。” 童子将一个瓷瓶仍在破晓的脚下:“吃了这药,可延寿十年……” 破晓忽然对自己充满了鄙夷和痛恨,居然为了多活几年,就出卖了无邪。 但他随即醒悟,自己不是这个老儿,眼前只是又一个幻境…… 咦,自己为什么说又呢?恍惚之中,他好像经历了好多幻境,每个幻境中都有无邪,也有自己,确切地说,我非我,而是不同身份的凡人之身,但都跟无邪有过很深的纠葛,深得无邪信任。 然而,这些凡人却无一不辜负了无邪的信任,被一个又一个修仙者收买,将无邪出卖,利用各种欺骗奸诈的手段,令她中计被擒…… 破晓忽然理解了无邪临死前的那句话:“破晓,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真心对我、愿意为我去死的人……” 眼前再次恍惚,而这一次出现的幻境,令破晓目眦欲裂,五内俱焚! 第48章 幻真 原来无邪一丝不挂地躺在一张青玉床上,通体发光,周围立满了高耸透明的冰柱,所在之处豁然是一座冰雕的大殿,寒气逼人,冰冷彻骨。 饶是如此,在无邪的数丈之内,不仅光亮耀眼,而且热气腾腾,不断融化周围的那些冰柱。 但那些冰柱却即融即冰,原来每根柱下皆盘膝打坐着一个道童,不断掐诀拍手印,加固冰柱。 而围绕无邪的三个不同的方位,等距离打坐着三个道人,皆背对青玉床,手掐法诀,头顶隐现一道光芒,跟无邪发出的光亮连接。 光芒闪烁,无邪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流露出痛苦,发出的光和热却越来越多,有些靠近的冰柱来不及加固,就化为冰水,而暴露在光热之中的道童,跟着一声惨呼,便化为灰烬。 时光流转,不知过了多久,笼罩无邪的光亮愈发耀眼,冰殿之中的冰柱消融殆尽,道童皆无幸存,除了三个道人,道袍皆湿,维系着头顶的光芒。 其中一个道人勉强开口:“师兄,女魃的重生之力被我等和历代前辈们一再攫取,日趋减少,她愈难控制体内光热,每重生一次,引发的旱灾越巨,人间越苦,小弟颇感良心不安。” 另一位道人哂笑:“只要我等飞升成仙,管他身后赤地千里。” 第三位道人则遗憾道:“可惜我等费尽周章,攫取的重生之力仅够一次重生,才多了一次渡劫的机会,成仙的概率依然很低……” 说话间,无邪身上的光亮已如太阳一样,光芒万丈,偌大的冰殿开始融化,三个道人不再说话,一边运功抗晒,一边拼命吸收重生之力。 随着无邪身上的光亮越来越亮,忽地爆开,将触目所及的一切都淹没在雪白的光里,耀眼至极。 破晓本能地伸手挡住双眼,随即感到了炽热,穿透身体每一处的炽热,毁灭一切万物的炽热! 他看到了遮在眼前的手化为骨骼、化为虚无,吓得惨叫一声,顿时醒来,眼前一面黑暗,仿佛至亮之后的至暗。 破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想起最后一个幻境的情形,对那三个伤害无邪的道人痛恨之极,脱口骂了一声:“你妈呀……” 他忽然住口,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周围还有一个人。 周围是哪,他并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不是自己的竹屋,那种熟悉的竹林气息一丝也无,却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破晓才想起来,无邪将插过她心窝的匕首又戳进了自己的心窝,自己肯定已经死了,现在应该到了死后的世界,也是传说中的冥界,暗无天日,一如眼前。 或许,这是又一个幻境,但不同的是,这个幻境里没有无邪。 他下意识地抬头四顾,隐隐看到一个黑影坐在对面,似乎正在盯着自己。 破晓毛骨悚然,眼前的一幕,如幻如真,似梦非梦。 “你……是谁?”破晓颤抖着喊了一声,毕竟,传说中的冥界是很可怕的。 眼前依旧一片漆黑,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在幻境中? “你在做梦。”那个黑影忽然开口说话,声音温和,又带着说不出的沧桑,是个男人。 不知怎的,这个声音令破晓很安心,他的浑身放松下来,喃喃自问:“是吗?” “没错,你在梦里一直喊着无邪,她跟你说了什么?”黑影好像真的进入了他的梦里。 “她跟我说……”破晓想了想,却不知道怎么说,无邪确实在每个幻境都跟自己说了话,除了最后一个幻境。 但她又不是对他说的,她是对另外的人说话。 破晓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坐不起来,真的像做梦一样。 “破晓,不着急,慢慢回忆……”黑影循循善诱,似乎想深入他的内心。 “哦……”破晓感觉不太对劲,因为在幻境里的自己,不叫破晓,而是各种不同的名字和身份。 他隐隐想到了什么,忽地一咬舌尖,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一下子坐了起来,恍然大悟,厉声喝问:“这不是梦!你到底是谁?” “嘿嘿,好小子,我没看错你,你是少数几个能抵抗我迷魂术的凡人。”黑影被斥,并不生气,反而笑起来,“可惜有人要保你,否则搜魂术一搜,你什么秘密都瞒不住。不过然后你就会变成一个白痴,失去利用的价值。你应该很庆幸,自己还有利用的价值……” “我没死?”破晓也彻底清醒过来,什么迷魂术、搜魂术,一听就不是什么好来路,心脏中刀的自己居然没死,也只有修仙者才有这样的本事吧,他的眼睛忽地一亮,带着一线希望急急发问,“无邪呢?她是不是也没死……” “你倒是个痴情种子,可惜无邪竟死在你的手里,她戳你心脏的那一刀,刚好偏了少许,否则,即便我身为药行首,也救不回你一个凡夫俗子!”黑影的声音依旧谦和低调,但他的话却将破晓震的头脑发蒙。 无邪终究还是死了,破晓其实并没有太伤心,因为最后一个幻境传递给他的信息太震撼了,那才是捅破天的秘密,如果这个秘密是真的话,无邪可以重生,也就是说,自己还有再看到她的那一天,前提是,自己要活到她重生的时候。 毕竟幻境都很短,破晓并没有得到更多的信息,但这一点,足以让他对这个世界重新有了牵挂,他不仅打消了死志,而且还要好好地活,活到跟无邪的重逢之日。 有了生的动力,他对这个世界重新有了敬畏,包括可以左右他命运的人。 破晓吃吃地问:“你救了我,药行首?” 他并非不信,相信此人就是药行首!只是突然有种想哭又想笑的感觉,自己有这么幸运吗?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市三行首一一自己已然见了两个。 而林清儿几乎可以代表水行首,也就是说,自己这个无名小卒,跟三行首都发生了关联。 “正是鄙人。”黑影拍了两下手。 破晓的眼前顿时一片光明,他愣愣地看着暴露在光亮中的黑影,这——就是药行首? 第49章 仙根 灯火通明,但破晓依旧看不清药行首的样子,他一袭褐色锦袍,梳着道髻,戴着一副木制面具,盘膝打坐于一个蒲团上。 周围像是一个药铺,只不过比一般的药铺要大,正面一扇木门,两盏长明灯分挂左右,其余三面墙皆是及顶的褐色药柜,由密密麻麻的小抽屉组成,屉门上贴着药名标签。 破晓则坐在一张褐色小床上,下面铺着垫子,上身光着,可以看到胸口已无任何疤痕,仙家手段果然高明。 不过想到幻境中那些人对无邪所做的卑鄙之事,他对修仙者已然没有任何好感。 破晓自是想明白了,那些幻境应该来自无邪的前世记忆,不知怎么到了他的大脑之中,做梦一般地看了一遍。 他也由此了解了无邪的前世今生,她似乎是来自天界的天女,体内拥有光热之能,还有重生之力。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的重生能力被人间的修仙者惦记上了,可以增加飞升成仙的几率。 所以一代代的修仙者,用尽各种手段捕捉无邪,只是为了抽取她的重生之力,全然不顾无邪因此无法压制体内的光热,给人间带来旱灾。 而无邪每次被抽取重生之力后,就会死而复生,开始新一次的循环,人间的旱灾因此不绝,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这一次大旱三十年,就是历代修仙者种下的恶果,却被黎民百姓承担了。 现在鬼市的这帮修仙者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只不过这一次的无邪大概吸取了前多少世的教训,一直没有被修仙者抓到,甚至连身份都不明,只有破晓窥探了一丝天机。 但他开始也只是怀疑,直到无邪借他的手自尽,从而看到了无邪的前世记忆,他才确认她就是魃女,也大致了解了前因后果。 而为此谋划三十载的当代修仙者,还被蒙在鼓里,他们显然没想到无邪就是魃女,否则才不管破晓会不会变成白痴,也要搜魂他。 他们之所以认为破晓还有利用价值,就是为了让他继续打擂,直到魃女觉醒现身。 破晓的脑袋前所未有的清醒,瞬间想清了自己的处境,忙露出感激之色,对着药行首的面具之脸拱手致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感谢药行首大人救命之恩,日后但有差遣,在下当效犬马之劳。” 这番马屁话说的如此之溜,这要感谢幻境中那些忘恩负义、出卖无邪的小人。 “你既有心,我还真有事找你。”药行首淡淡道,毫不掩饰挟恩图报的意思,“破晓,我看了你的几场打擂,你很有潜力,现在已然进入了季擂。你跟水行首那边签的的全擂吧,而我要你做的事,需要你先夺得擂王再说。” 破晓一呆,没想到药行首也如此看好自己,林清儿为激发他的斗志,早已提及赢得擂王的好处——加入修仙宗门。 其实现在的破晓已不需要被人激励或鞭策,他不止重燃生念,更想和重生后的无邪重逢,所以只有擂台登顶一条路。 三方的想法可谓不谋而合。 破晓一阵沉默,犹犹豫豫地说:“大人,不是小的不愿效力,而是我有自知之明。这次侥幸赢了无邪,勉强进了季擂,暂时保住小命就不错了,哪有本事争什么擂王了……” “少年岂能不轻狂?破晓,如果我说,能帮你夺取擂王,你信不?”药行首平和地问,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是吗?”破晓眼前一亮,难掩心动。 “本来,无邪是我看好的人选,原以为她天赋上佳,所以没有额外帮她,现在看来,是我错了。”药行首轻叹一声。 破晓一阵黯然神伤,明知无邪可以重生,但再见之时,却不知是多久之后,而且,她还是以前的她吗? 无邪的记忆幻境提及重生的信息并不多,所以他并不知重生后的她到底是什么状态? 药行首看到少年难忘旧情的模样,似有感触地摇摇头,忽然语气一转:“破晓,你一定练了太清功了吧?” 破晓微微一惊,药行首竟连自己练了太清功都知道,难道是小娘皮透露的? 按说他们虽然为了同一个目标联合在一起,但彼此之间还是会勾心斗角才对。 在无邪的记忆幻境中,她每一次被凡人出卖,为阴谋诡计所擒,很少看到几方修仙者同时出现,一般只有一方独占胜果。 “大人如何晓得?”他故意这么问,不啻承认了。 “你在天空之擂上,最后避开无邪的绝命飞刀,已超出了凡人的极限,只有炼气之人,才会有如此敏锐的反应。”药行首一语道出真相,但他所以为的真相,却非真相,因为破晓是被无邪的轻叫所控制,才避开那记飞刀。 破晓当然不会点破,一脸钦佩:“大人慧眼。” 没想到药行首接下来的话,真的令他吃惊了:“可你知否,太清功必须具有仙根之人练之,才能进阶精境。你只是一介凡人,林清儿哪怕用秘术助你,也难以炼气入门。” “何为仙根?何为炼气入门?”破晓不由瞪大双眼,林清儿从未提过此事,而药行首的判断,似乎说中了他的炼气之困。 药行首带着笼络的语气道:“呼吸颅间入丹田,玉池清水灌仙根。所谓仙根,好比体内有个泉眼,法力如水,汇入泉中,得以储存。凡人体内则好比一块旱地,即便经过苦修,也能修得一丝法力,却无法储存,犹如滴水落地,消散无踪。炼气入门便是一息一周天,我观你最多半日一周天吧?” “大人所见极是!”破晓不得不佩服药行首的眼光,想想半日和一息的差距,已不止是云壤之别,用沧海一粟来对比还差不多,这才是修仙之难,难于上青天吧。 药行首进一步阐述:“有仙根者,炼气入门手到擒来,炼气进阶水到渠成。而没有仙根的凡人,练一辈子,除了感知超出凡人,也不过能延寿十数年而已。” 破晓显得迫不及待,声音发颤地追问:“大人能让小的入门进阶?” “入门没问题,但进阶就全靠你自己了。”药行首的声音带着傲然。 破晓大喜,居然纳头就拜,却是从无邪的记忆幻境中学来的:“望大人成全小的。” “呵呵呵……”药行首发出有些难听的笑声,显得很满意破晓的态度,“你帮我做事,我怎会亏待你?何况帮你就是帮我,你能炼气入门,就有望夺得擂王,才好帮我做一件大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有得必有失。你毕竟是个凡人,炼气入门乃是逆天改命,总要付出代价……” 第50章 如此 破晓心头一跳:“什么代价?” 药行首手一翻,掌心已多了一个小瓷瓶,比林清儿所给的瓷瓶要大一点,徐徐道:“这是我精心研制的洗经伐脉丸,凡人只需按时服下三粒,便能炼气入门,达到炼气一层,而代价就是,每一粒丹药减寿十年。” “减寿三十年?”破晓沉吟起来,却是想到了无邪临死前的话,说他会活的比所有人都长,她可是天女下凡,一诺如天。 药行首以为破晓犹豫,就安抚他:“只要你炼气入门,就成为修仙者了,努努力,总有机缘找到延寿之药,甚至在大宗门里就有这种丹药,只要做出一定的贡献就能得到相应的赏赐。” “是吗?敢问大人,修仙者的修为如何区别,寿命又是如何?”破晓还是不肯一口答应,显得很踌躇,说白了,就是惜命怕死,倒也符合险死还生后的心理变化。 “怎么,林清儿没跟你讲过?”药行首有点诧异,随即踩上一脚,“看来她是对你打算用完即弃,所以没跟你说太多。修仙者自有上下高低之分……” 药行首为显坦诚相待,一五一十地跟破晓讲了修仙界的一些常识:修仙者分为四大境界,从低到高,分别是炼气期、筑基期、结丹期和元婴期,再往上便是渡劫飞升,得道成仙了。 至于修仙者的寿命,炼气期跟常人无异,筑基期接近三百年,结丹期可活五百年,迈入元婴期就能活到一千岁,若是修炼至元婴大圆满,寿命可达三千岁。 而跟破晓息息相关的炼气期又分为九小境界,由于修仙者汲取的天地灵气越多,修炼的法力便越高,所以炼气期的小境界通常以行气周天数划分。 炼气一层便是一个呼吸一周天,即一息一周天,炼气二层是一息两周天,以此类推,炼气九层便是一息至少九周天。 “这般复杂?”破晓不由咋舌,没想到修仙的阶层如此之多,明白想抓无邪的修仙者应该是那些元婴,他们才有渡劫飞升的需求,也是人间最顶尖的修仙者。 “然也。”药行首接着讲,炼气九层的九是个虚数,可以是十周天乃至更多,也就是说,同样的炼气九层也是有强有弱,但只要过了九,就无限接近筑基了。 一旦筑基,就不需要借助呼吸炼气了,因为筑基之后的修仙者全身皆能呼吸,行气周天只需动念,便可汲取天地灵气…… 另有一种以修仙者体内的泉眼大小划分修为的方式,而泉眼的扩充又来自修炼储存的法力,两者互为循环,殊途同归。 修仙者随着修为的增高,法力的增强,泉眼会跟着扩大,变成小池,乃至湖泊。泉眼越大,储存的法力越多,修为也就越高。 最高境界犹如汪洋大海,便是法力无边了…… “这便是神仙?”破晓不由抬头看天,确切地说,是看屋顶,却是想到无邪就是坠落凡尘的神仙,不知为何流连人间,回不去天界。 “当然,我等不能好高骛远,先入门再说。”药行首干咳一声,将破晓从云端拉回地面,“赌坊是我的,每逢打擂之日,都会开出盘口。即将举行的夏擂,吸引了比往年更多的赌客,本来都是冲无邪来的,我可以大赚一笔。但现在,只能看水行首坐享其成了,不过等你夺得擂王之后,才有真正的大收获在等着我们……” “什么收获?”破晓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直觉自己如果赢下擂王之后,并非只是加入修仙宗门那么简单,还会牵扯到仙人密谋,但问题是,只有自己知道无邪是魃女,而且她已经重生去了,修仙者的所谓大计岂不是一场空? “到时你就会知道了,总之我有好处,也少不了你的好处。”药行首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毕竟破晓现在都没有炼气入门,尚无资格问鼎年擂。 “好,相信大人不会诓小的。”破晓感觉火候已到,便干脆地起身上前,从药行首手里接过瓷瓶,算是达成协议。 “爽快,我没看错人。”药行首这才告之服用之法,“等你回到林清儿的地方,夜间无人之际,先服一粒,练至一个时辰一周天后,再服第二粒,练至半个时辰一周天后,就服第三粒,然后一鼓作气,直接练至一息一周天……” “如此?”破晓感觉好像过于容易了。 “如此!”药行首很确定地点点头。 “大人,要不你再多给小的两粒。万一差点火候,也可以找补一下。”破晓狠狠心,顾不得减寿的代价,想要确保成功,当然他最大的倚仗是无邪的承诺。 “小子,你以为是你送给无邪的大补丸吗,想多少有多少?”药行首颇有点肉痛地解释,“这洗经伐脉丸是我收集多年的灵草精炼而成,一共才炼出了九粒,三粒见效,如不见效,吃再多也无济于事。另外六粒早被人预定,无有多余。” “这么精贵?”破晓惊讶道,想想也是,这般逆天改命、令凡人踏入修仙之门的神药,若是放到人间寄卖,哪怕是减寿三十年,也会令人趋之若鹜,抢破了头。 药行首傲然道:“我所炼之药,药性控制精准,只要你的资质不是太差,三粒足以。你就安心准备季擂吧,等下林清儿会派人接你回去,你服药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别被她看到,以免生出事端……” 交代完毕,药行首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破晓坐回小床,看着手中的瓷瓶,想了想,管他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 当下,他毫不犹豫地拔下木塞,往手心倒出一粒晶莹剔透的药丸,形状跟辟谷丸、肉骨丸类似,但气味更为清香,闻着就心旷神怡。 他一把塞进嘴里,入口即化,却是极苦,他反而大喜,良药苦口,说明这药的药力很足,不过仔细感觉了一下身体,并无什么反应,看来只能在修炼中验证了。 药行首说等下有人来接自己,也不知要等多久,破晓索性往小床上盘膝一坐,呼吸吐纳起来…… 在相隔不远的另一间药房里,药行首坐在蒲团上,看着破晓的方向,好像能透视到他一样,微微点头,自言自语:“此子倒是果断,行事有自己的主见,我倒没看错人……” 第51章 镜像 破晓炼气伊始,便感觉到了不同,丹田比往日发烫,像个小火炉,烧的热气进入经脉,行气速度更快,药行首还真没吹法螺。 他练到酣处,感觉有人进来了,舍不得中断,闭目不理,继续行气。 接着便感觉小床被人抬起,似乎出了门,心一安,来人没有打扰自己,直接抬自己离开,跟乘坐步舆差不多,稍微有点颠晃,并不影响打坐。 破晓便不再理会外事,沉浸在炼气的世界中。 不知不觉完成了一周天,他感觉比往常要快,但快多少没有数,因为以往都是一练一昼夜,白日看日头,夜里听打更,比较好计时。 破晓睁开眼,不由一呆,竟没有回自己的竹屋,而是一间新屋子,边上还立着一个青衣小婢,正是林清儿的贴身丫鬟小青,见他睁眼,忙福了一福:“公子收功了。” “这是哪?”破晓诧异发问。 小青乖巧道:“此乃坊主的隔壁厢房,公子赢了月擂,自不用再住擂手区了。” 破晓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可以自由出入了?” 小青掩嘴一笑:“那倒不行,需要坊主首肯才行。” “哦哦……”破晓撇撇嘴,不过是换了更高级点的牢房而已,而且住在小娘皮隔壁,万一她接客,岂不是很尴尬? 随即想到,花魁娘子不过是林清儿的掩饰身份而已,她一个修仙者,又怎会去接客? 不过跟她住的这么近,受监视的感觉很强烈,还不如竹屋自在。 “这是坊主为公子准备的辟谷丸。”小青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了茶几上,边上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壶配茶盏,小娘皮考虑的很周全。 “替我谢谢坊主。”破晓拱拱手,这才发现自己依然光着上身,不由尴尬道,“有劳小青帮我找件衣衫,如此不成体统。” “衣袍已放在床脚了。”小青的媚眼瞟一瞟破晓的胸口,“公子虽然年少,但体魄健美,让小婢饱了眼福。” “啊?”破晓小脸一红,竟不知如何接腔,正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转身拿起衣袍,手忙脚乱地穿上。 “公子若有何使唤,只须摇铃即可,小婢先行告退。”小青强忍笑意,屈身退下。 破晓这才仔细打量四周,跟林清儿的寝阁格局相似,只是陈设简单,一案一几,加上药行首那边带来的褐色小床,倒也清爽。 只是案上摆放着一面铜镜,提醒他这间厢房住过女子,也是,林清儿岂能让男子住在她隔壁,对自己的特殊待遇只怕另有图谋。 破晓寻思,看来以后不用跟尸魃训练了,距离季擂还有个把月,倒是有充足的时间打坐炼气了。 他希望自己跟重生后的无邪重逢之时,不再是一个为了生存苦苦挣扎的少年,而是一个可以保护她的男子汉! 正是在这样的动力下,他前所未有地渴望变强、变强…… 正所谓修炼无日月,寒尽不知年。 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个月,除了小青偶尔过来探视一下,见破晓不是在打坐就是在打坐,便很识趣地没有打扰他。 这日入夜,破晓听得街上锣敲两记,梆敲二记,已是二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行气。 当锣敲三记,梆敲三记之时,到了三更,破晓也终于完成了一周天,达到了药行首所说的一个时辰一周天! 他压住内心的激动,赶紧张开全身每一个毛孔,去呼吸日月之精华,更惊喜的事发生了,以往一周天之后的天人交互只有一刹那,但今天竟维持了一小会。 随着天地灵气涌入四肢百骸,沉入丹田,破晓身心愉悦,忍不住睁开眼睛,此时已是午夜,室内漆黑如墨,他却发现周围的物件在黑暗中闪着微光,清晰可辨,这……就是传说中的夜视? 太神奇了!破晓没想到炼气还有这样的好处,《太清功》上没写,林清儿和药行首也没跟他提过。 他好奇地四处观望,发现案上的铜镜特别亮,忍不住集中目光在镜面,更神奇的一幕出现了,镜中竟然出现了林清儿的寝阁:只见一根香烛亮着微光,小娘皮穿着小衣,仅在肚上盖着薄被,四仰八叉地躺在雕花小床上,颠倒众生的花魁娘子竟是这般不雅睡姿,却又充满诱惑。 破晓一时面红耳赤,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不由看得仔细。 只见林清儿睡态娇慵动人,双目轻闭,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好似做梦一般。 破晓忽然想到了镜像之术,莫非这面铜镜就是媒介,那就不是幻象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他心中默念着,正想着要不要移开目光,却听得镜中竟然传来林清儿的梦呓,这便是镜像传声了。 破晓心想小娘皮此前就是如此监视自己的,没想到今日以其之道还施其身,倒是暗爽。 林清儿似乎在梦中跟人对话,又似自言自语:“小青愿意追随前辈……只求能赏赐一粒筑基丹……” 小青?筑基丹?破晓忽然感觉不对,好奇心上来了,越发集中目力,这才感觉床上的小娘皮虽然神似林清儿,但还是有些许不同,他正待仔细看去,可惜天人交互戛然而止,镜像跟着终止。 破晓回归了常态,兀自回味着刚才一小会带给他的惊喜、震撼和惊疑…… 他惊喜震撼的自然是夜视以及镜像的发生,显然铜镜只有在天人交互时才能看到镜像,凡人的眼里是看不到的,这铜镜自非凡间物。 令他惊疑的是“林清儿”的梦话,似乎她并非真的林清儿,好像是小青替代,再联想到二女确实有几分相像,几乎八九不离十了,如此以假乱真,自是修仙者的手段。 难怪这些天小娘皮一次也没来看过自己,原来留小青替身坐镇兰桂坊,自己不知忙啥去了。 至于小青梦话中的筑基丹,顾名思义是跟筑基有关,破晓现在连炼气期都没有入门,自是半点觊觎之心都难有。 他心惊的是,小青一个婢女,竟然也是修仙者,不知是炼气几层,那么小娘皮的境界只会更高。 破晓愈发渴望变强,用力地呼出一口浊气,从怀里掏出了药行首送他的小瓷瓶…… 第52章 真假 这一练,七昼夜一晃而过。 在此期间,破晓行气周天的速度一点点地递增,每次一周天后的天人交互时间却没有进步,只是持续一小会,大约五六息,夜间可以夜视,亦可观铜镜而镜像,不分昼夜。 于是乎,破晓原本不多的人生乐趣就多了一样,反过来监视“林清儿”,也就是小青。 几乎每隔一时辰的镜像,让他对小青的日常起居了如指掌,也看出了她如何变身林清儿的端倪。 她每次变身之时,只是原地一转,衣裙和容貌便一变,在小青和林清儿之间无缝变幻,若非有两次被破晓刚好看个正着,压根不敢相信如此简单。 也亏破晓如今知道了修仙者的存在,否则一定以为是妖法或鬼怪之术,只怕会当场吓尿。 他已留意到,小青变化的林清儿眉眼之间多了媚荡之色,倒是非常符合花魁娘子的身份。 还有就是小青颇有点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意思,过得甚是悠闲,每日除了睡觉就是泡茶,当然泡好了不忘给他端来一壶,没忘了丫鬟的本分。 破晓也见识到了小青的穷奢极侈,每日必沐浴一次,每晚掌灯时分,必摇铃唤人,片刻之后,便有两个龟公哼哧哼哧抬着一个大浴桶进来,里面盛满了热水,热气腾腾,还撒了一层花瓣。 两个龟公全程低头,放下浴桶之后,一眼也不敢看“林清儿”,就毕恭毕敬地原路退出,可想小娘皮平日积威之重。 如此多的洁净之水仅仅用来泡澡,简直浪费之极,破晓心疼的不行,不过钱是人家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他又心痒痒的,自己何时这么奢侈地洗一回澡? 其实破晓也知,若是摇铃召唤小青,让她也弄一大桶热水给自己洗澡,肯定没问题。 但从小过惯了苦日子的他,才不会如此骄奢,就连小青放在床脚的换洗衣袍,他都没舍得换。 说也奇了,自从练了太清功,他的身上几乎闻不到异味,或许也跟吃了辟谷丸后排泄极少有关。 对于小青的沐浴,破晓初时还坚持非礼勿视,但他毕竟青春年少,哪怕心有所属,对女子的身体还是充满好奇,何况是这等尤物。 即便小青姿色逊色林清儿,但也属上等之姿,当然,他爱慕的无邪可是天人,不可同日而语。 由于小青每次泡澡皆一两个时辰,破晓几乎可以行气两周天,天人交互之下,铜镜近在眼前,想不看都不行。 偏偏小青有时刚好出浴,身材曼妙,又是林清儿的绝世姿容,看得破晓心神摇曳,血脉贲张,好在太清功有清心之效,他只需意守丹田,便能压下邪火。 他有时也奇怪为啥自己的房间有这面可以镜像的铜镜,或许小娘皮没想到他炼气进展神速,才大意了。 林清儿的床边自然也有铜镜,想来也有镜像,不过小青几乎很少照镜子,也极少梳妆,似乎对自己的容颜很有信心。 如此,到了第七日傍晚,功夫不负有心人,破晓终于完成了半个时辰一周天,进入全身呼吸、天人交互的玄妙状态。 破晓的目光先落在了铜镜上,看到了小青正在隔壁睡懒觉,这一次镜像的持续时间增加了一倍,大约十二、三息,身心的愉悦乃是凡人不能道也,这便是修仙的乐趣了。 他忽然想到,若是将铜镜的镜像之点放在室外,岂不是多了一个哨兵,可以用来观察放哨,窃听敌情,偷鸡摸狗、偷香窃玉也可,总之大有用处。 不过又想此乃身外之物,自己变强才是正道。 本来,按药行首所说,破晓现在就可以服用第三粒洗经伐脉丸,争取在季擂之前,炼气入门。 但他一来想巩固一下,二来有点心神不宁,似乎现在并非一鼓作气的好时机。 于是乎,他稳定了心神,喝了口小青泡的温茶,再次呼吸吐纳起来。 半个时辰倏而即过,破晓再次沉浸在天人交互的玄妙中,睁开眼,此时天色已黑,铜镜尤亮,镜像之中,刚好一个婀娜的身影进了隔壁的房间。 咦?小娘皮回来了。 破晓定睛看去,果然,林清儿一袭锦裙,风尘仆仆地走进她的寝阁,破晓原以为床上的小青会现出原身,向其主子行礼。 谁知那小青只是大咧咧地坐了起来,看着刚进屋的林清儿,并无一语。 而刚进屋的林清儿原地一转,竟变成了一个青衣小婢,单膝跪倒,手捧一个红布小包裹:“小青幸不辱命,从余城主那里拿到了坊主所要之物。” 小青?破晓目瞪口呆,刚回来的林清儿竟是小青所变,那么自己一直以为的假林清儿…… 便见坐在小床上的林清儿手一招,那个小包裹已到了她的手中,嘉许道:“难为你了,陪了那个老色胚个把月,下去好好歇息吧。” “喏……”小青躬身告退。 一墙之隔的破晓脑袋嗡嗡作响,既然真小青出去了个把月,那么自己偷看了大半个月的假小青,除了林清儿还会是谁? 这时,小娘皮喜滋滋地拿起小包裹,正待解开,忽然媚眼乜斜,向破晓这边看过来,虽然隔着墙,两人的视线好像对在了一起,她还冲他勾了勾手指…… 破晓大惊,刚想从铜镜上移开视线,眼前一黑,已恢复正常视角,原来天人交互消失。 他的心儿扑通乱跳,小脸火辣辣的,好像做贼被人抓个现行,吃不准林清儿有没有看到自己,她最后勾手指又是啥意思? 忽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过来:“小色胚!偷看了老娘这么久,还不滚过来?” 破晓冷汗直冒,想到自己这些天所看到的各种香艳情景,尤其是小娘皮每日的沐浴,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显然自己第一天镜像窥探时,小娘皮就觉察了,故意说梦话逗自己,让自己误以为她是小青,被她戏弄了大半个月。 可是算起来,自己好像并不吃亏,吃亏的是她才对…… 破晓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小娘皮的心思,事已至此,只有硬着头皮下了小床,忐忑不安地推开厢门,走向隔壁…… 第53章 姐弟 “坊主姐姐安好……”破晓一进屋就弯腰唱个大喏,让小娘皮不好发作。 林清儿似笑非笑地坐在小床上,忽然以小青的语气娇滴滴道:“公子有何使唤,小婢无所不从。” 破晓听得毛骨悚然、额头冒汗,陪着笑脸:“坊主姐姐玩笑了,小的哪敢劳烦姐姐。” 林清儿语气一寒:“小色胚,看来你在姓药的那里得了不少好处,炼气大有精进,连镜像都看到了,怎么?想吃里扒外?” 药行首姓药?破晓听着小娘皮兴师问罪的语气,似乎关注点不在自己偷窥她沐浴上,眼珠一转,一脸无辜道:“坊主姐姐误会了,小的只是在药行首大人那里疗伤时,被他喂了一堆丹药,然后感觉炼气通畅不少,这才有了些许进步。” “是吗?不是他用啥新炼之药收买了你?”林清儿原先的媚荡之色已然不见,目含秋波,洞察秋水地盯了破晓的怀里一眼,那里藏着药行首送他的小瓷瓶。 破晓顿有无所遁形之感,好像被她看个光,下意识缩了一下身子,然后小腰杆一挺,解释就是掩饰,索性不装了,干咳一声:“坊主姐姐,我签的全擂生死状,并未有何违反,何谈吃里扒外、何谈被人收买?” “哼哼,伶牙俐齿。”林清儿轻咬了一下银牙,身为修仙者,自不好跟一个凡人斤斤计较。 破晓当然知进退,见小娘皮不再追究前事,便郑重其事地拱拱手:“不知姐姐属于哪个修仙宗门?” “怎么?有信心夺擂王了,想加入我的宗门?”林清儿当即来了兴致,哪怕明知小色胚在转移话题。 破晓早已打好了腹稿,昂然挺立,英姿勃发:“所谓生如蝼蚁,当立鸿鹄之志,命比纸薄,应有不屈之心。小的得坊主姐姐引路,侥幸踏入仙道,若是不思进取,岂不是愧对姐姐栽培,不当人子乎?” 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背后的底气却是无邪的天女一诺,以及药行首的锦上添花,当然也离不开小娘皮的一路扶持,破晓打算是一头两吃,左右逢源。 林清儿的双眼阅人无数,洞悉人心,虽然看出破晓有自己的小算盘,但这份决心当真坚决,不过还是先给他浇了一盆冷水:“等你赢下年擂再说不迟。所谓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观海,凡人不可悟道,但愿你我有论道之日。” 破晓被小娘皮轻看,并无愠色,说到底,自己是个没有仙根的凡夫俗子,跟修仙者是两个世界的人,说句不好听的,他在林清儿面前,其实真的跟蝼蚁差不多。 但是造化弄人,因为无邪出世,他这个凡人才机缘巧合,跟这些修仙者结下渊源。 想到无邪,他少年豪情顿起,微微一笑:“小的以为,大道不该如此之小。想那天上的百十万神仙,也非尽是天纵奇才,总有像我这样的小人物,逆水行舟,逆风杨帆,终成大道!” “好一个大道不该如此之小!”林清儿听得眼睛一亮,好像重新认识破晓一般,上下打量着他,“看来你修炼太清功,还真领悟了不少,竟有此见识。” 其实换了以前,仅仅识字的破晓决计没有这等见地,但是阅历了无邪不知多少世的记忆幻境,除了看透了人心险恶、各种阴谋诡计之外,也学到了很多真知灼见,毕竟那些坑害无邪的历代修仙者无一不是聪明绝顶之辈,甚至有些已飞升成仙了。 见林清儿如此称赞,破晓忽然感觉自己表现太过了,慢说自己现在没有实力说此大话,便是将来有实力了,也应扮猪吃虎,须知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更有强中手,时刻不忘拾荒人本色才对。 “哪有哪有,不过是跟药行首大人聊天时,受教不少。”于是他赶紧将锅甩出去,药行首和林清儿似乎不对付,两人自不会为此小事对质。 “哼,你以后少跟姓药的接触,他可不安好心。”林清儿一听药行首之名,果然脸色一沉,发出警告。 “小的晓得。”破晓固然晓得药行首给自己恩惠是相互利用,但小娘皮对自己又安什么好心?从他们处心积虑三十年,置人间水火于不顾,设下鬼市这个大局引魃女现身,这些修仙者何尝不是利字当头,跟凡人又有何区别? 林清儿又道:“我观你炼气已到了一个瓶颈,若是能够突破,便能炼气入门。明早跟我外出历练,回来刚好赶上季擂。” “历练啥?”破晓一愕,虽然惊异小娘皮的目光毒辣,但自己已有胜券,只需服下第三粒洗经伐脉丸,便有机会冲击炼气一层,哪里需要外出历练? “打猎去!”林清儿伸个大大的懒腰,“月余没出门,正好出去散散心。没事了,退下吧。” 虚惊一场的破晓回到隔壁的厢房,想了想,还是没吃第三粒洗经伐脉丸,他可没信心一晚上就能炼气入门。 次日晨,兰桂坊后院,破晓看着一袭灰袍短打,包头蒙面、背着褡裢的林清儿,一阵恍惚,好像看到了初见时的无邪。 “怎么?让你想起了某人?”林清儿面巾上的星眸微闪,往日的万般风情收敛于无形,自有一股猎户的凌厉杀威。 “没啥,小的只是没想到坊主也是这般打扮。”破晓心神一颤,他也穿上了往日的行头,自是重做的,身材高大了许多。 他所背的褡裢里,猎户所用之物一应俱全,腰别短刀,怀里还有两个小瓷瓶。 “难道我打猎也要穿着绣裙。”林清儿白了他一眼,又纠正道,“咱俩结伴而行,你要改个称呼,免得让人看出破绽。” “哦,怎么称呼?”破晓一副唯马首是瞻的态度,他可从没打过猎,小娘皮没让他跟尸魃训练,原来还有更危险的历练在等着他。 不过他也不担心,有林清儿给自己保驾护航,就是碰到猛虎也当猫耍吧。 “你不是老喊我姐姐吗?我们便以姐弟相称。”林清儿说着便亲昵地喊了一声,“阿弟。” “这……这如何使得?还是换一个吧……”破晓被喊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自己喊她坊主姐姐那是拍马屁,若真以姐弟相称可受不了,毕竟小娘皮的身份摆在那里,所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则不逊远则怨。 “怎么给你脸了?老娘喊你阿弟,就给我接着!”林清儿对他推三阻四的态度大为不悦,现出泼辣的一面。 “哦,阿姐……”破晓苦着脸应了一声,感觉这场历练还没开始,自己已经受到磨炼了。 第54章 出街 天刚破晓,夜间的寒气尚未退去,远处风沙弥漫的天际线透出一抹红晕。 破晓和林清儿从兰桂坊的侧门出去,暌违月余的鬼市大街可谓满目亲切,已有不少赶早市的人,两场毒雪的浩劫,令幸存的民众变得格外勤快,确切地说,是毒雪期间欠下的外债逼得他们不得不勤快。 两人就像一对刚易市完猎物的猎户,重新踏上了征途。 走在熟悉的鬼市大街上,破晓有种鱼儿重回大海的自由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确切地说,从他遇见无邪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从此开启了全新的人生,他再也不是从前的他了。 跟拾荒人不同,猎户经常结伴而行,毕竟在危机四伏的野外,相互之间有个照应,尤其是碰到野兽,若是落单的猎户,很容易遭遇不测。 当然,在人心叵测的灾荒之世,结伴打猎者大多是兄弟或夫妻。 是以在外人的眼里,破晓走在前,林清儿跟在后,颇有点夫唱妇随的感觉。 破晓征得了林清儿的同意,走的是西门,他想见到自己唯一的朋友铁柱,顺便将省下的那粒辟谷丸送给他,这等仙药,可以救命,也可以救急。 路过拾荒人易市的水铺,破晓特意逗留一下,进去看望了另一个“老朋友”胖掌柜。 先前让破晓受了不少折辱的那个伙计正在忙碌,破晓没理会他,冤有头债有主,伙计自是得了死胖子的授意。 胖掌柜正靠在柜台侧,悠闲地品着一壶茶,没用杯,直接壶嘴对着嘴喝,不期看到了走进来的破晓,顿时吃惊地放下茶壶:“哟哟,你怎么来了?季擂还没打呀。” 不得不说胖掌柜的目光毒辣,破晓不仅蒙面,而且身材大变样,还是被他一眼认出来。 “信不信我逃出来了,找你算账!”破晓毫不客气地大步上前,抬手就抓,打算用对付尸魃的手法,给胖掌柜一个教训。 说也奇了,胖掌柜肥硕的身体居然灵活异常,滴溜溜一转,已到了破晓的身后,一指落在他的脖筋,嘿嘿一笑:“小子,管你真逃还是假逃,先把你送回去再说。” 破晓脖子一麻,全身已然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没想到这厮竟是一个高手。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咳嗽在门口响起,胖掌柜闻声一颤,回头望去,正看到一身猎户装扮的林清儿,不知二人的眼神作何交流,胖掌柜又一指让破晓恢复了自由,赔起笑脸:“破晓小哥,以前多有得罪,你要出气,尽管打,我绝不还手……”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破晓又见识了胖掌柜的深藏不露,更清楚他是看到了林清儿才服软,自己这次本想扬眉吐气,却要借助一个女人的庇护才能报仇,其实他和胖掌柜也没啥仇,只是想趁着自己今非昔比,出口气而已。 但残酷的现实却告诉他,自己还是很弱小,这口气只能硬生生憋回去了。 破晓面无表情,掉头就走,胖掌柜则殷勤地送到门口,自是冲着另外一人。 这一幕时间极短,双方的动作又比较克制,并没有引起他人注意。 “鳖老留步。”林清儿撂下一句,匆匆跟在了破晓的身后。 被称作“鳖老”的胖掌柜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一双小眼睛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破晓大步流星,胸中郁闷,颇有出师不利之感。 林清儿自是懂他的心情,在人少的路段,低声宽解:“生啥闷气,鳖老可是炼气七层,一指头就能要你小命。” 又一个修仙者!破晓略微释怀,头也不回地问:“那你是什么境界?” “阿弟你猜?”林清儿俏皮地反问。 破晓自是猜不出,按他估计,小娘皮怎么也是筑基了,可自己连炼气入门都没得,憋着的那口气已然消失殆尽。 自己有啥资格生气呀?差距太大了,只能仰望。 不多时,两人到了西门的关卡,破晓看了一圈,还是没见到铁柱,略感失望,想托其他守卫将小瓷瓶交给铁柱,又不放心,等回来时再说吧。 过了关卡,行人渐少,破晓看着两侧熟悉的房舍,又想起了一个老朋友:“阿……阿姐,小桃红最近咋样?” “怎么?她是阿弟的相好?”林清儿故意酸溜溜地问,旋即莞而一笑,“她呀,从你身上赚了一大笔银钱,赎身从良,嫁给一个商队的管事,随他到大城定居,也算脱离苦海了。” 听到小桃红得了好归宿,破晓由衷地替她感到高兴,虽然这世道人性沉沦,但他还是希望跟自己有关的人好有好报。 又过了令人唏嘘感慨的草棚区,算是出了鬼市,破晓看着分岔的几条土路,转头看看林清儿:“怎么走?” 他走惯的是拾荒人的路,猎户的道路自是不熟。 小娘皮眯了一下双眼,不知是否提前做了功课,还是动用了什么仙人秘术,很快指了指偏东的一个方向,脆生生道:“阿弟,咱俩迎着太阳走。” 风沙迷人眼,眼前人迷人,最安全的破晓时分已然过去,尸魃随时会出现,破晓却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身后的小娘皮可是修仙者中的高人呀。 两人还是破晓在前,林清儿在后,彼此隔着两三步之距,默默前行,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看不到别的活物,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两人。 刚才在鬼市中人来人往,现在前后无人,破晓颇感气氛尴尬,想起以前跟无邪同行,纵使相对无言,但彼此之间很自然。 他只好没话找话:“阿姐,你会飞吗?” 林清儿还是反问:“你说呢?” 这让破晓怎么说,他便赌气不语,埋头大步前行,只听到两人孤单的脚步声和风卷沙尘的呼啸声。 这条路破晓从未走过,越走越荒芜,烈日当头,两边干裂的土地杂草蔫黄半枯,远近矗立着一些树皮皆光的枯树,一派肃杀之色,已然进入荒郊野外。 按说现在应该看到野兔啥的,可惜破晓不是猎户,毫无经验,反正有小娘皮跟着,自己不用操心,看她怎么历练? 说也奇怪,走了这么久,换了以前,破晓早已又累又渴又饿,可是现在跟没事人一般,感觉走到天黑也没问题,这就是炼气的好处了。 终于,半天没开口的小娘皮说话了:“阿弟,前方有座土地庙,咱俩进去歇息歇息。” 第55章 答案 果不其然,一座残破的小庙坐落在几棵枯树的中间,外墙被风沙侵蚀,灰黄之色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不留意的话压根看不出它的存在。 虽有小娘皮保驾护航,破晓却没忘拾荒人本色,先猫腰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同时东嗅嗅西闻闻,确认没有暗藏的危险,并在脑海中规划出退路,这是最基本的生存之道。 当他做这些步骤的时候,林清儿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最后,两人轻手轻脚地来到小庙的正门前,门板已无,只剩下门框,上方的匾额破败的不成样子,连庙名都看不清。 破晓又观察了一下地面,再竖耳倾听了一番,这才转身道:“阿姐,庙中应该没人。” 林清儿亦才开口:“阿弟啥时炼气入门了,天人交互融入自然环境,周围异样无所遁形,就不用如此麻烦了。” 破晓翻了翻白眼:“我又没有仙根,这太清功就是练到老,只怕也一无所成吧?” 林清儿没理会他幽怨的语气,却抓住了一个破绽,质问起来:“我啥时跟你提过仙根?看来姓药的跟你说了不少秘密,有没有提到姐姐我呀?” 破晓一不留神说漏了嘴,尴尬一笑:“那倒没有,只是说了我练功的一些弊端,许了我一些好处,想拉拢我帮他做一件事。” 他自知面对的不止是个人精,还是手段超凡的修仙者,瞒是很难瞒住的,索性半真半假地说出来,既是试探,也想获得求证。 林清儿似笑非笑:“我看阿弟已经被他拉拢过去了吧。” 破晓未置可否地回答:“小弟还没想好,反正此事不急,他说要到年擂之后。” 林清儿面巾上方的美目晶晶闪亮:“巧了,姐姐也有件事想在年擂之后拜托阿弟,或许是同一件事哦。” 破晓心中一动,顺势问:“到底是啥事?” 林清儿瞪着他:“姓药的都没跟你说,说明你的资格还不够,我又怎会告诉你?” 破晓的小算盘被人看穿,悻悻道:“哼哼,到时我未必答应呢。” 林清儿笑嘻嘻道:“到时未必由得阿弟你哦。” 破晓刚想说点硬气话,却想到彼此的差距,顿时泄气。 说起来,他和小娘皮在庙门口说的话比一路上都多,并非无的放矢,他故意提及一些隐秘之事,若是庙中藏着其他人,很有可能被惊动而产生动静。 这种来回试探虚实的招式,破晓又是从无邪的记忆幻境中学到的,如此确认庙中真的没人。 所谓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小爷即便仙道艰难,但总有应对之道。 于是,两人踩着满地松软的尘沙,一步一个脚印走了进去。 土地庙很小,不过比平常的厢房大些,墙壁斑驳,屋顶有大大小小的裂缝,一道道阳光透进来,形成绚烂的光影,颇有神明色彩。 庙内没啥器物,也没啥异味,所有的迹象表明,这里已很久没有人迹了,甚至连动物的痕迹也没有。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正中的供台上所供的神像竟是一尊猱形披发、形似猿猴的女妖怪,虽然泥胎褪色,却大致可辨。 破晓不禁好奇道:“这是什么野神?” 所谓野神,不是民间传说中正经流传下来的神仙,而是一些妖灵精怪。 林清儿自是见多识广:“旱魃。” “啊?这是为啥?”破晓意外地惊讶,声调都拔高了几分,因为他吃惊的不止是土地庙供着旱魃,更吃惊无邪怎么会有这样的形象? 林清儿嗤之以鼻:“百姓无知,对无力抵抗之物心存畏惧,只能顶礼膜拜,求个心安。” 破晓心中一动,当日他被林清儿师尊抚顶聚神之际,无意中偷听到修仙者的大计,才知他们图谋魃女,后来从无邪的记忆幻境中获悉了原委,但关于无邪的出身,还是有很多不解之处,正好趁这个机会刺探一番。 “阿姐,旱魃长这个样子?”他立在神像前,故作好奇。 “哪里?不过是无知小民的臆想而已。”林清儿跟他并肩而立,这次没有卖关子,或许破晓也算半个修仙中人,有些隐秘但说无妨,“旱魃其实叫女魃,是个很美的少女哦,跟你的无邪差不多。” 她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瞟了破晓一眼,未必是试探,却一语道破天机,只是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而已。 “可惜她已作古……”破晓闻言心头剧震,不知小娘皮是否猜到了什么,不敢跟她对视,忙垂下眼皮,一副黯然神伤之色。 这倒非作伪,而是他想到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跟无邪重逢,哪怕自己活的够长久,当变成白胡子老头之时再见当初的少女,此情已惘然,何以堪? “想不到阿弟竟是个多情种子。”林清儿一声叹息,却忘了她一再以小色胚呼之,转回正题:“上古时期,天地初分,天上诸神乱战,地面百族争斗,天界娲族圣女名魃,受命下凡,帮助人族对抗异族,一战定乾坤,就此人间太平。而女魃因受天界对头暗算,失去神力,从此滞留人间,她身上有光热之能,所到之处便会干旱,人人厌憎,这才有了旱魃之称。” 其实民间关于旱魃的传说有很多,大多是邪恶形象,破晓一向姑妄听之。 但此刻林清儿所讲,应该最接近史实,再结合无邪的前世记忆,他心中不由涌一股不平之气,强自压下,淡淡道:“原来女魃帮助了我们,我们却如此待她,岂不是恩将仇报?” 林清儿自然不会提到因为历代修仙者抽取女魃的重生之力辅助飞升,才造成今日恶果,便隐晦地解释一下:“因为她滞留人间太久,越来越无法控制光热之能,因此为祸人间数万年,只能说是过大于功,恩仇相抵。” 破晓心中冷笑,又问了一个直指小娘皮内心的问题:“当今旱魃出世三十年,尸魃横行,生灵涂炭,为何各大修仙宗门一直袖手旁观?” “阿弟是为天下众生仗义执言么?”林清儿又睨了破晓一眼,不知是嘉许还是笑他天真,随即给出一个令破晓意外不已、吃惊之极的答案,“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以往旱魃出世,天下大旱最多三年,便被历代修仙前辈捉拿。而此次却大旱三十载,前所未有,只因女魃学乖了,一出世便分神化魂千万,散落人间各处,进入人尸兽体、乃至凡胎婴幼,这便是尸魃、兽魃乱世的起源。有擅长卜算的前辈测了天机,说女魃的主魂——魃女将在今年觉醒,只有将她捉住,此次旷世大旱才能结束……” 第56章 历练 破晓一呆,原来无邪只是女魃的主魂,可以说她是女魃但又不完全是,所以才叫魃女。 他仔细咂摸着林清儿的话,看起来自己好似错怪了修仙者。 女魃为祸人间,虽非出自本心,而那些捉拿女魃的历代修仙者,固然为了一己之私,但客观上却帮助了凡人摆脱了旱灾之苦。 至于这次大旱三十年,只因女魃分神化魂无数才造成,那么修仙者的大计,何尝不是一件大善之举? 不不!这只是小娘皮的一面之词,固然女魃不好捉拿,但那些尸魃、兽魃却被修仙者放任自流,他们还是不顾凡人死活,林清儿师尊的话才更贴近事实。 破晓又想,若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应该是女魃在天界的对头,看来神仙也有善恶之分。 不过所谓的善恶,又是各人的视角不同,比如自己站在无邪这边,便将所有对她不利者,都归于恶。 可是若站在另一边呢,修仙者的所作所为又似乎并无不妥,为了最大的利益,必要的牺牲不可避免。 但若是站在凡人的立场,两边都对人间造成了伤害,可以说都不是好人…… 破晓眉头紧锁,一时陷于沉思,内心天人交战,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这么复杂的问题所困扰。 林清儿没有打扰他,她吐露了这个对凡人来说不可想象的秘密,一个懵懂无知的凡人小子,自然需要时间来消化。 片刻之后,破晓的双眼一片清明,却是想通了,不管问题多么复杂,坚持自己的本心就好。 自己最在乎的是无邪,所以不管惊涛骇浪还是惊世骇俗,也不管什么善恶忠奸,站在无邪这一边就对了。 他对林清儿咧嘴一笑:“看来大旱就要结束了,小弟终于可以看到青山绿水、彩虹横渊了。不过,万一捉不住魃女,怎么办?” 是的,天上地下,包括神通广大的众多修仙者,谁也不知道魃女就是无邪,而且她已重生去了。 破晓不知道天女重生是怎样的情形,想来不会怎么快,因为在无邪的记忆幻境中,每一次的出现都相隔几十年。 按说无邪既死,大旱就应该停止,可是气候并无丝毫变化,或许是女魃的其他分神化魂还在吧,他当然不敢明着问,只能旁敲侧击。 林清儿似乎没想到破晓有此一问,又似乎涉及什么隐秘,她明显斟酌了一下才道:“若是身为主魂的魃女没有觉醒,就不妙了,那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人间浩劫。” 破晓心里咯噔一下,小娘皮没说捉不住魃女,而是说主魂没有觉醒,似乎笃信这个大计万无一失,只要无邪觉醒,就逃不掉。 但只有破晓心里清楚,魃女已经不在了,相当于主魂没有觉醒,那么小娘皮的意思就相当骇人了,不由脱口道:“你是说现在还不算人间浩劫?” 林清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如果真的发生了最坏的情况,现在的灾荒真的不算什么。” 哪怕破晓对这人间毫无一丝牵挂,但毕竟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被小娘皮说的心惊肉跳,无法想象那前所未有的人间浩劫是怎样的,忙不迭追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清儿淡淡道:“天机不可泄露。阿弟想多了,慢说此事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便是真的发生了,也轮不到你来操心。” 破晓在心中大叫,还微乎其微,应该是大概率发生才对!不过小娘皮说的也对,就是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还轮不到自己瞎操心。 “那便不操这份心,先歇息一下。”他说着左右看看,没有合适的地,就一屁股在供台下打坐起来,想静一静心情。 谁知林清儿看着神像道:“阿弟别小看这泥胎,如果姐姐没猜错的话,它的体内应该有一丝女魃的分神,我俩已然惊动了它。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正有大批的尸魃收到感应,从四处赶来!” “啊?”破晓这可真的吓了一大跳,蹭地跳起来,“你怎么不早说?我们快走!” “走不了,阿弟,这便是你的历练之处。”林清儿俏皮地一挤眼睛,玲珑的身子一转,忽地原地消失,只留下余音袅袅的话儿,“姐姐在庙外等你,不要让姐姐失望哦……” “小娘皮!你陷害我……”破晓的心境在几番冲击之下终于不稳,破口大骂,却只骂了一句,就看到了庙门外呼啦啦冒出一大波的黑影,伴随着密集的咻咻声,他不由头皮发麻,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尸魃! 谁都知道,尸魃不能见血、尸魃不能成群! 破晓再骂也无济于事,唯一的出口已被尸魃包围,庙内无窗,小娘皮说在庙外等他,但也不会见死不救,这是他聊以安心的倚仗。 他最多同时斗过四个尸魃,被咬的半死不活,差点魂飞魄散,还是被小娘皮的师尊所救。 而现在是几十个尸魃,一个咬上一口,他也成骨头架子了,即便有肉骨丸可以治愈,但那种凌迟般的痛苦滋味,只能自己承受…… 身为男人,必须面对自己必须面对的,承受自己必须承受的,这才是铁骨铮铮少年郎,舍生忘死英雄汉。 一念及此,破晓反而冷静下来,默默地抽出了短刀,小爷已今非昔比,也算半个修仙者,那鸿鹄之志、不屈之心,就从这一刻正式展开吧! 眼看那些黑影最前的已经接近了庙门,他一不做、二不休,大吼一声,迎敌而上,连纵带跳地冲上前。 兵贵神速,破晓首先抵达了庙门,占据了地利,面对乌云般迫近的尸魃前锋,手中短刀切瓜一般地乱劈乱砍,伴随着一连串的砍肉斩骨的闷声,飞溅的血肉扑面而来,腥臭扑鼻。 对付尸魃,斩首是最有效的方法,但破晓只有一个人、一把刀,要应付四面八方的尖牙利爪,竟连一个尸魃的头也没砍掉。 事实证明,他虽有一夫当关的勇气,却没有万夫莫开的实力,在尸魃潮水般的冲击下,节节后退,握刀的右手臂被抓咬的已无完肤。 破晓的视线几乎被尸魃的污血碎肉糊住,用左手抹一下眼皮,倒吸一口冷气,视线所及的庙外,正有更多的尸魃涌来,看来这场历练,注定九死一生! 第57章 神像 败也要败的光彩,不能让小娘皮看笑话。 破晓当机立断,抽身后退,得益于他凡事先考虑退路的思维,虽然土地庙几乎是瓮中捉鳖的死地,但他依然发现了一线生机。 他疾速退到供台前,一个原地起跳,已跃上了半人高的台面,落在旱魃的神像旁边,浑身浴血,如同另一尊血铸的神像。 没有阻挡的魃群一拥而入,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不大的庙内空间,不知是否出于对旱魃神像的敬畏,他们只是围住了供台,并没有继续攻击。 供台背靠纵墙,三面临敌,居高临下的破晓,躲在了神像之后,背贴墙壁,试着向后撞击一下,小庙虽破,墙体却很牢固,纹丝不动。 他心神抖颤地看着脚下满是尸魃的骷髅黑脸和血红眼珠,伴随着低沉的咆哮,仿佛一个个亡魂从地下冒出,又像一群饥饿的野兽,随时将他撕成碎片…… 在敌众我寡的形势下,林清儿所教的三招——诡打和巧打皆无用武之地,只剩下硬碰硬的硬打。 破晓手中的短刀向下,左右摇晃,再飞快看了一下头顶的横梁,距离自己相当远,从供台上怎么跳也跳不上去,若是踩在神像的身上起跳,或许能行。 此时,他手臂上的鲜血顺着刀尖滴落在台面,和着灰尘飞溅,激的供台三面的尸魃跃跃欲试,乌黑的臂爪纷纷伸向破晓的双腿,好在供台够大,暂时够不着。 破晓的大脑飞快运转,不忘看向庙外,还有更多的尸魃纷沓而来,这个数量,足以引发尸暴了。 若是以前,他早已绝望地给自己一个痛快,不过如今,且不说有无邪的天女一诺,眼前还有小娘皮兜底,他怎么也要周旋到底。 破晓看看不断滴血的右臂,趁着魃群还未暴起,取下身上的褡裢,在右臂上抹了一圈,再用力地向门口的方向一丢,试探他们的反应,并减轻突围的重量。 染血的褡裢在空中一划而过,准确地落在门外的一堆尸魃中间,顿如一个糖块落在蚂蚁窝中,瞬间被瓜分的一干二净,将庙内的尸魃吸引过去不少。 但破晓脚下的尸魃也跟着一阵骚动,其中一个双手一撑,居然跳上了供台,对着他的小腿张口就咬…… 千钧一发之际,破晓手中的短刀向下一戳,准确地插入他的脑门,贯进头颅,然后抬脚一蹬,将这个尸魃的尸体蹬飞到供台下。 凡事有了开头,就不会停下。 破晓警惕地环顾,发现有几个尸魃趁着庙内空间稍微松散的当儿,弓下腰,从站立的同伴当中缓缓向前,像要发动偷袭的样子,心头一警,尸魃成群,果然懂得战术了。 说时迟,那时快,其中一个尸魃突然加速,从同伴中凌空跃起,直扑上来。 破晓刚才一通乱战,已有了些许心得,临危不乱,右手抬起,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线,从突袭者的脖子上掠过,污血迸在空中,被割喉的尸魃闷哼一声,像条破麻袋似地滚落在地。 连杀两魃的破晓以为会产生威慑,谁知魃群发出兽性的咆哮,似乎受到强烈的刺激,反而更加蠢蠢欲动。 蓦地,从破晓的两侧各弹出一个尸魃,几乎同时,又一个尸魃从正面扑来,形成三路夹击之势。 破晓心头一跳,虽有神像作为掩护,但只有一把刀,一时不知该先招呼哪一个,仅仅迟疑一下,那三个合击者已经跃到了他的前左右。 倒映在他眼中的,是三张仿佛来自幽冥的狰狞黑面,他们翕动的鼻翼似乎嗅到了他血管里的血液芳香…… 破晓很奇怪,自己居然在这生死关头变得分外冷静,仿佛一个局外人一般。 水落石出的,他的感知再次变得极其敏锐,时间变慢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一下一下地拉长,三个尸魃的动作瞬间也变慢了,就这么在空中变慢了…… 而他的身体反应也同步跟上了大脑的反应,甚至更快。 破晓挥起了短刀,身外的世界变慢,但他的动作不慢,像个优美的舞姬一样,先割断右边尸魃的喉咙,再戳进左边尸魃的脖子,这么一耽搁,正面的尸魃再慢,也到了近前,一口咬向他的面部。 他不慌不忙,身子一侧,借着神像的掩护,掉转刀口,只听“噗”的一声,时机把握得不差分毫,短刀正插在尸魃的下巴上,刀尖透颈而出,快进快出,谨防新的攻击。 三具尸魃的尸体几乎同时落在供台上,破晓抬脚连踢,将他们踢下去,清出再战的空间。 这一切的发生只在毫厘瞬息之间,破晓有些领悟了,自己体内的先天本能,似乎在濒死的关头才能激发,所谓的置之于死地而后生,不过如此。 似乎错怪小娘皮了,这样的历练对他确实大有好处。 原本怀着必败之心的破晓,精神为之一振,这一仗还有的打。 暂时受挫的庙内魃群如潮翻涌,似在酝酿下一波攻势,庙外更多的尸魃涌了进来,几乎塞满了每个角落,浓郁的腥臭气和血腥味混作一团,令人欲呕。 这可能破晓有生以来最大的噩梦,被数不清的尸魃包围,一双双血红的眼睛闪着饥渴的光芒,一张张咧开的黑色大嘴里龇着白惨惨的利齿…… 好似达到了一个临界点,魃群中传出几声凄厉的嗥叫,几个黑影率先爬上了供台,其余的尸魃跟着蜂拥而上! 供台在摇晃,仿佛要解体一般地“嘎吱、嘎吱”直响,令破晓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不能再等了! 他的双眸一缩一放,一切尽收眼底,瞬间判明了形势,做出了孤注一掷的决断。 他忽然将后背向墙壁一贴,左脚驻足,右脚抬起,猛地地踹在身前神像的背部。 这一脚势大力沉,再加上背靠墙壁的反撑,这一尊不知立了多少年的旱魃神像轰然倒伏,正砸在刚爬上供台的几个尸魃身上。 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已不堪重负的供台发出沉闷的巨响,四分五裂,将一众尸魃惊得手舞足蹈,咆哮四起。 破晓要的就是这一刻,在供台散架的瞬间,纵身跳上了被密集的尸魃托住的神像,有那么一息的工夫,他感觉天地间的一切仿佛凝固了,四面八方的尸魃动作一致地停下来,齐刷刷地盯着他…… 第58章 斗志 那一息的时间停滞之后,身外的世界重新恢复运动,但速度很慢,同时伴随着磅礴的死亡气息,破晓的先天本能再次激发,大脑疾速运转,心知自己一步也不能错,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按小娘皮一贯的尿性,只会在他只剩半条命时才出手相救,性命无忧,却难逃魃口凌迟之苦。 破晓的一只脚重重地踩在神像的背上,这尊泥胎终于抵受不住前后的合力,紧随供台之后,破碎崩裂,他刚好借着它的最后一垫,以狂野的姿势凌空一跃,二度起跳。 他的目标自然是那道横梁,但距离尚远,至少要三跳才能够着。 在变慢的世界中,破晓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的尸魃齐齐仰头咆哮,如浪起伏。 他的第二跳终于落脚,下方就是密密麻麻的尸魃头颅,他一脚踩到一个尸魃的耳根,脚底一滑,刚好落在另一个矮个子尸魃的头顶,他们的密度太大了,但凡有点空隙,破晓都可能落在魃群之中,那时便是三头六臂,也逃生无门。 也正因为尸魃太过密集,反而束缚了他们的手脚,给了破晓可乘之机,他脚底不平,无法起跳,只能踩着一颗颗黑头颅,玩命向前冲,如踏浪而行,左支右绌,前后左右伸来数不清的黑臂利爪,有的都抓到了他的靴根裤脚,可谓险状环生。 短刀随手摆动,已无用武之地,逃命要紧。 就这样随波逐浪,破晓转了一个圈,居然离庙门很近,但那里是魃群的最拥挤之处,也是最危险之处,而且留下的空间必须要矮身才能通过,他当然不会考虑。 于是破晓一转身,刚好找到了节奏,重新起跳,向前纵去,第一跳踩在一个尸魃的面门上,第二跳踏上一个尸魃的肩膀,第三跳是最后的落点,他稳准狠地落在一个干瘦尸魃的头顶,竟然直接将其颈骨踩塌,连头踩进了脖腔里。 破晓的身体顺势弹起,伴随着他的大吼声,四肢腾舞,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越过魃群的头顶,掠向那离地至少三人高的横梁…… 拾荒练就的灵活身手派上了大用场,破晓在空中做了一个高难度的动作,将短刀的刀背一口咬住,腾出的双手重重地抓住了横梁,两只脚顺势一荡,一个倒翻,已坐在了横梁之上。 成了!他俯视着下面的魃群,正待松口气,随即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原来那如浪起伏的魃群居然泉水般地向上翻涌,却是像人那般叠起了罗汉,水涨船高,向横梁逼近…… 尸暴!破晓脑海里的第一念头就是这个,这样骇人的情形只在传说中的尸暴中才有,他终于亲眼见到了。 破晓震惊之余,不敢怠慢,手脚并用地沿着梁柱向上攀爬,这可是他的强项。 此时,泉水般的魃群已接近了横梁,最上方的几个尸魃跳上了横梁,跟着爬上来。 你妈呀!破晓嘴里咬着短刀,只能在肚中大骂,仗着居高临下,连蹬带踹,将这几个死缠烂打的家伙踢了下去。 再抬头一看,屋顶最大的那条裂缝透入的光线是如此的绚烂,仿佛照进了他的心里,令他的眼前一片光明。 破晓的双手一扒裂缝,灰土扑簌直落,他早已事先闭上了双眼,身子一缩一蹿,整个人像壁虎一样地穿缝而过,落在了屋顶的瓦片上。 他晃了一下头,这才睁眼,一轮炽热的骄阳挂在灰蓝色的天空上,已是正午! 重见天日的破晓重新握住了短刀,仰天大笑:“阿姐,小弟出来了!” 然而回应他的是远处呼啸的风沙声还有近处的咻咻声,近在脚下,他四下一看,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虽然烈日当空,他却背脊发寒。 原来,土地庙的四周,正如蚂蚁聚集般地涌现无数个的黑影,黑压压的,也不知有多少个,破晓估计,怎么也有近千了。 他不知道这是神像引来的还是林清儿引来的,可以确定,这个数量引发的尸暴,足以掀翻一座村镇了,但自己只有一个人…… 小娘皮没有回应,说明他的历练还没结束。 他喘息着,又低头扫了一眼刚刚爬出的裂缝,但见庙内翻涌的魃群已经平息下来,致敬似地一个个仰着头,一双双血目在光影之中熠熠生辉。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从上百尸魃的合围中杀了出来,除了手臂受创最重,其他部位只有几处小伤,忍不住冲下面大吼了几声,既是宣泄,也有点自豪,就是年擂也不过如此吧。 当然,更大的历练在后面,更多尸魃的攻击还没开始。 刚经一场大战的破晓口干舌燥,可惜水囊连同褡裢都被扔掉了,他见魃群的聚集还需要一定的时间,便一屁股坐在一处完好的屋脊上,打坐调息。 此时此刻,恢复体力最重要,炼气周天来不及,但意守丹田也能快速调济。 破晓调息片刻,感觉脚下忽然一震,激灵一下站了起来,环顾一圈,头皮发麻,浑身寒毛直竖,原来以土地庙为中心,上千尸魃开始了如浪翻滚,沿着庙墙叠起了罗汉。 唯一令破晓安心的是,庙内的尸魃变空了,让他不用担心脚下,否则就是四面受敌,五面埋伏了! 无邪!这些尸魃也算你的子民,如果你有感应的话,就好好看看,我是怎么变强的?他日重逢之时,我一定可以保护你……破晓在心中默念着,用今生唯一的牵挂,激发自己的斗志! 他站在屋脊的中央,横刀在手,一动不动地看着争先恐后冒出的黑脑袋,瞳孔缩放,再次让死亡笼罩自己的心灵,让自己的身体在黑暗中飞翔。 烈日狂沙,枯树婆娑,一个少年矗立于一座小庙之巅,仿佛屹立于天地之间,无视周围一个个咻咻逼近的黑影。 咆哮忽起,尸魃如狼,成群而上。 眼前的世界忽地变慢,少年动了起来,矫健的身影在黑影的中间飘忽腾越,刀劈拳打,脚踢膝顶,一个个黑影落叶般地从屋脊上坠下,更多的黑影涌上来…… 第59章 鼠魃 破晓在土地庙的屋顶上,不知战斗了多久,依然屹立不倒,虽比不上两军阵前的万人敌大将,也算百人敌了。 土地庙的四周,堆起了小山一般的魃尸,多亏小庙够高,他又站在最顶端的的屋脊上,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形,稍一转头便能看到任一个角度的敌人。 而屋脊两边倾斜的瓦片已被尸魃的污血浸透,因而变得溜滑,也成为破晓的一大助力,被他杀掉的尸魃会自动滑下屋顶,得以保持战斗的空间。 他则仗着拾荒练就的灵活身手,在屋脊上如履平地。 即便如此,破晓全身上下除了头和脸相对完好,其他部位遍布咬伤和抓伤,有的伤口甚至深得隐约见骨。 但他感觉还行,至少还有再战之力,除了有点口渴,并无饥饿之感,练了一个多月的太清功,又得辟谷丸、肉骨丸和洗经伐脉丸的滋润,哪怕他是个凡人,体质也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随着天色渐黑,他感觉尸魃越杀越少,压力锐减。 当一切隐没在黑暗当中,彻骨的寒气从地底深处向地表蔓延,破晓孤零零地站在庙顶,周围已无对手。 他兀自保持握刀对敌的姿势,浑身湿漉漉的,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尸魃的血。 手中的短刀已经卷刃了,也不知割断了多少尸魃的喉咙。 黑夜降临,魃群悄然而退,破晓才感觉遍体鳞伤,浑身剧痛,再也坚持不住,缓缓坐下,想要打坐调息。 一阵冷风卷过,冻得屋顶上的他直打哆嗦,浑身的血似乎都要结冰了,赶紧盘膝坐倒,只用了几息就意守丹田,随着一团热气在丹田形成,身体立刻变热了,那些伤口的痛楚也减轻了不少。 但要尽快恢复体力,最好还是呼吸吐纳,行气周天,但屋顶环境恶劣,很难安心炼气,还是先找个避风之处为好。 破晓心知自己已是强弩之末,这时只要再来几个尸魃,就能收拾了他。 他守财奴般地摸了摸怀里的两个瓷瓶,贴身藏着,除非衣袍都碎了才会丢失。 自己虽然不饿,但失血过多,加上气温陡降,亟需补充营养和热量,但想到那辟谷丸是打算送给铁柱的,还是坚决地不吃,要吃也吃小娘皮这个大户。 “阿姐……”破晓想喊林清儿,但嗓子嘶哑,只能自己听见。 到这时小娘皮还不现身,难道历练还没结束? 破晓只得支棱起身体,打算下到地面,到庙中避风炼气。 他正想顺着瓦片滑下屋顶,踩着堆得高高的魃尸下到地面,忽听得顺风儿传来一阵“吱吱”的尖鸣。 那尖鸣声开始相隔很远,很快,就像下雨般的,从小到大、由疏而密,飞快地延伸过来,包围了土地庙四周。 破晓再次打了一个哆嗦,但不是因为冷,而是想起了某种可怕的动物,确切地说,是兽魃。 尸魃白天横行,兽魃则夜晚出没。 在兽魃当中,大部分是独行的猛兽之魃,但其中有一个族群,跟尸魃类似,单个力量薄弱,而一旦成群,杀伤力倍增,是人类在夜间最怕遇到的品种——鼠魃! 破晓已经听到墙下到处响起了咀嚼噬咬的声音,虽然看不见,但心里很明白,鼠魃正在享用那些尸魃的尸体呢。 据鬼市上的说书人所讲,鼠魃从不挑食,不仅吃活物,也吃尸体,甚至饿极了还吃同类。 破晓听那动静,也不知有多少鼠魃,一旦它们发现庙顶上还有一个大活人,还不蜂拥而上。 慢说破晓无力再战,再说他从没跟鼠魃打过,而且鼠魃的爬墙本领可比尸魃强多了,个头小又适应黑暗,真打起来,一定防不胜防。 兽魃都怕火,可惜火折子也在褡裢里,破晓无计可施,只能一动不动,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又一阵寒风吹过,直灌进到处破洞的衣袍,全身的伤口受激,他一个控制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这一下可好,四周的咀嚼声齐刷刷地停下了,静的可怕,破晓紧张地握紧了短刀,反正小娘皮不会见死不救,自己便跟鼠魃斗上一斗又如何,大不了多来一道凌迟之刑。 就在他准备勉力再战之时,远处忽然隐隐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嗥叫声,听起来特别糁人。 破晓却感觉有些耳熟,想起来是初见无邪之时,两人在荒村过夜,就听到过这样的兽嗥,她说是野狼,狼行拂晓,也是夜行动物。 其实狼嚎之声很好辨识,但这头野狼的嗥叫有点独特,所以他记住了,想到无邪,他的心一柔。 此刻的破晓颇有债多不愁的感觉,来吧,都来吧!大不了血战到底…… 谁知鼠魃并没有攻上来,下雨般的“吱吱”的尖鸣声再起,只是越去越远,直至悄无声息。 这就结束了?破晓一呆,第一反应是小娘皮看他支撑不住,暗中动了手脚,驱散了鼠魃。 这个情,小弟领了! 破晓抓紧时间下了庙顶,摸黑踩着墙根高低硌脚的魃尸,触手的感觉硬戳戳、冰滑滑的,腥臭之气扑鼻,可想而知都是被鼠魃吃剩的残尸,幸亏没有亮光,否则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吐出来。 重进庙中,伸手不见五指,他凭记忆摸到供台边上,供台已塌,还有神像的碎片,他找到一块背靠墙壁的空地,当即盘膝坐倒,双目微闭,呼吸吐纳起来。 破晓现在行气一周天只需半个时辰,但那是在兰桂坊无人打扰、心无旁骛的情形下,此刻他不敢完全闭眼,必须警惕外界异动,防止鼠魃杀个回马枪,或者又冒出其他的兽魃,因此行气进度颇为缓慢,约为半速。 太清功确实是本仙书,破晓只行气了一盏茶的工夫,离一周天还远,就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正待再接再厉,就听得数声狼嗥,一次比一次近,片刻之后,已到了庙外。 此时月亮初升,月华从庙顶的缝隙中透进来,白惨惨的,画面有点诡异。 破晓毛骨悚然,赶紧气沉丹田,半途收功,持刀悄然而起,屏住呼吸,贴墙站立。 庙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怪异的叹息,幽幽长长,似人非人,似兽非兽。 破晓听在耳中,只觉浑身的寒毛直竖,随即看到一头通体银灰色的大狼慢慢踱了进来…… 第60章 妖怪 这是一头罕见的银狼,有半人之高,毛发稠密,体格强健,垂着长尾,竖着尖耳,一双绿油油的大眼令人不敢直视,狭长的嘴巴喷着浓浓的白雾…… 是狼非魃,破晓也不知自己能否对付,但经过白天的一场鏖战,已打出了他的信心,原来自己并没有那么弱,原来自己一直在慢慢地变强。 他握着卷刃短刀,死死地盯着走进庙中的银狼,却发现它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凶狠可怕,好像一只迷路的大灰狗,进来后就东张西望,最后它的目光落在那四分五裂的旱魃神像上,然后缓缓上前,停在了泥胎碎片之中,低头嗅着,显得茫然若失,竟有几分通人性的样子。 破晓不由想到林清儿说的话,这神像体内有一丝女魃的分神,难道银狼是受此吸引而来? 他回忆起无邪的记忆幻境,有那么几次,女魃被修仙者捉住时,有野兽出现在附近,发出阵阵嘶吼,其中好像也有狼嚎。 女魃是天女,跟天地万物有亲和力并不奇怪,自然也包括野兽,而且,野兽不会像人那般陷害她。 破晓正在揣测银狼和无邪的关系,这时银狼抬起了头,跟他打个照面。 破晓打了个寒战,赶紧挤出一丝笑容,能不打则不打,和谐共处最好。 银狼瞪着破晓,两眼放出饥渴的绿光,狰狞地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闪着寒光的尖牙,人性尽消,兽性毕现。 破晓刚心道不好,银狼就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扑到了近前,张口就咬! “噶嘣”一声!银狼正咬在破晓及时横在面前的短刀上,火星四溅,可见其牙之利。 破晓冷汗直冒,瞬间反击,全力将对着狼口的刀刃前推,却纹丝不动,可见其咬力之大,他当即一抬膝盖,正顶中它的下颚。 这一顶,要是换了尸魃,早就被顶翻在地,但是银狼只是扭了扭脖子,骨节响了两声,一甩头,猛地将他连人带刀甩向了墙壁。 破晓像个稻草人似的,整个身子撞在了露出青砖的后墙上,接着滚落在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似的。 银狼跟着又跳过来,对准他的咽喉就咬,破晓这次看准了,短刀迎着它的血盆大口直戳进去,要给它个透脑凉! 好个银狼,千钧一发之际,狼头在空中以匪夷所思的角度变向,又是咬在了刀身,用力一甩,再次将他扔了出去。 这一下,破晓的后脑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眼冒金星,鼻血流了出来,手中的短刀也不知去向。 银狼嗅到了新鲜的血腥味,兴奋地咆哮一声,高高跃起,凌空扑下,胸前空门大开。 变成赤手空拳的破晓临危不惧,以腰抵地,一脚踹出,这一脚已尽全力,正中银狼的小腹,它呜咽一声,倒翻回去,在地上打个滚就站了起来。 破晓也腾地爬起来,双手护在胸前,摆出白打的姿势,浑身酸疼,心想刚才那么凶险,怎么都没有激发自己的先天本能?难道银狼的两次攻击不够致命? 银狼挨了破晓那么重的一脚,不痛不痒,稍一踟躇,再度前突,其疾如风,侵略如火。 破晓压根捕捉不到银狼的身形,眼前一花,就被它撞翻在地,它顺势将一双前爪踩在他的肩上,再次张开血盆大口…… 破晓随手抓起一物,往狼嘴里一塞,再次躲过狼吻,定睛一看,原来自己塞进狼嘴里的是神像的半边脑袋,这才侥幸躲过。 手中无刀,打又打不过,只有施展自己的保命绝招——躲不过就逃了。 破晓的身子向下拱,从银狼的胯下钻过,直往庙门,只听身后风声再起,银狼已经吐出了神像脑袋,追了上来。 感觉声音不对,破晓愕然抬头,两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只见银狼居然四肢张开,像只大蝙蝠从空中掠过自己的头顶,抢先一步堵住了庙门。 不可能!狼怎么会飞?除非是成精的妖怪……破晓看着银狼绿油油的大眼睛,它似乎露出一丝戏谑的神色。 “妖怪!阿姐,救命啊……”破晓一哆嗦,斗志全消,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他斗魃斗兽尚有自信,若是斗妖,岂不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可是小娘皮还是毫无音讯,似乎把他抛在这里不管了,破晓喊了两嗓子,遂一咬牙,来回变换逃跑的方向,引诱银狼远离庙门。 银狼这次没有再飞,只是连蹦带跳地追着破晓,很有点猫戏老鼠的感觉。 土地庙的空间不大,破晓全仗拾荒练就的灵活身手,跟银狼你追我逃,每每要接近庙门之际,银狼总能提前跃至,封住唯一的出口。 破晓没有了魃群的垫脚,再想跳上横梁也是休想,只能跟银狼在庙内绕起了圈子。 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凡人,如何比得上一个狼妖! 银狼似乎懒得逗他了,将他逼到一个墙角,后腿一蹬,向前扑来,已将他的所有去势封死。 破晓看到那越来越近的血盆大口和闪着寒光的锋利狼牙,大脑一片空白,所谓狗急跳墙,他真的狗急跳墙了,忽然一脚踏上了墙壁,向上一纵! 在那一瞬间,他的丹田一热,犹如火炉燃烧,全身热血沸腾,心跳加速,双眸一缩一放,眼前的景象飞速后退,他居然在墙壁上跑起来,呈倾斜的角度跑了起来。 破晓尚不自知,只觉自己已将银狼甩在了后面,信心大增,看也不看自己的脚下,倏然提速! 奇异的景象出现了,原本飞速后退的景象都放慢了速度,他终于激发了先天本能,与以往的世界变慢有所不同,这一次的激发好像是…… 破晓倾斜着身子跑在坑凹不平的墙壁上,银狼如影随形,穷追不舍,两个身影在墙壁上展开疯狂的追逐,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形成两道飘忽的运动轨迹。 眼看庙门近在咫尺,破晓一声大喝,身体飘在了空中,扑了过去,眼前随之一阔,已到庙外,他四肢着地,向前打个滚,顺势站起来,就欲撒腿狂奔。 但他的眼前一花,银狼已落在他的面前,居然像人一样地站了起来,两只锋利的爪子闪电般搭在他的双肩上,阴狠的双眼闪着绿光,死死地盯着他,两排张开的尖牙就在他的脸前。 时间仿佛停滞了,银狼呼出的雾状腥气吹动了破晓的发稍,他的额头冒出冷汗,眼皮都不敢眨一下,感觉自己稍有异动,就会被它一口咬下脑袋。 他的先天本能在一个狼妖面前有如弱鸡,他还是太弱了。 银狼控制了破晓,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像人一样地盯着他,张着的大嘴缓缓合上,眼里的戾气逐渐消散,居然冲他点点头。 破晓不明所以,赶紧也点点头,心底冒出一个念头,这个银狼会不会是小娘皮圈养的,特意放出来历练自己?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银狼忽然放开了他,冲着夜空一声嗥叫,转眼就消失不见。 第61章 入门 破晓心生感应,但见另一个方向,一个白裙翩翩的绝色女子正踩着月光款款而来,有如月下仙子,不是小娘皮是谁? 林清儿已换了一身衣裙,倒是别有一番情致。 “阿姐,你可来了!”一直强自镇定、苦苦支撑的破晓嘶声道了一句,两腿一软,坐倒在地,不管怎么说,小娘皮出现的是时候,跟一个狼妖面对面的压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林清儿轻盈地走到近前,笑吟吟道:“阿弟,你比姐姐所想支持的久哦。最后的狼妖不在姐姐的计划之内,像是被旱魃神像吸引而来,姐姐更感兴趣的是,它为何没对你下死手?” “小弟也想知道。”破晓坐在林清儿的脚下,感觉有点卑微,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反问,“你为何不拿下它,亲自问个清楚?” 林清儿纤手一抬一招,好像凭空收起了什么东西,解释道:“在魃女觉醒之前,凡跟她有关联的事物不可惊动,除非狼妖要伤及阿弟的性命,否则姐姐不会出手。” 破晓不禁心中暗哂:“谁也不知道无邪重生去了,可惜这个筹码我不知如何利用,否则一定大有收获。” 他转念一想,其实自己的收获已经不小了,说到底,还是拜无邪所赐,连今晚对上的狼妖都是,被它逼出了先天本能的新境界:原本是世界变慢,刚才则是先快再慢,而且身体似乎又有了某种突破。 破晓此刻才回过味来,自己在墙壁上狂奔的一幕比江湖上的飞檐走壁还要惊人,他甚至有种感觉,只要自己的速度够快,像银狼那样四肢腾空而飞也非难事。 当然,这种飞比起传说中的仙人飞天还是相差甚远,但不积跬步,何以至千里?自己已然迈出了第一步,假以时日,或许真能飞起来。 当然,何时可及,他还是不敢想象真有那一天。 林清儿这时抬头看月:“今夜月圆,天地灵气分外浓郁,利于修炼。你又鏖战一日,连续逼近身体极限,倒是个突破的好契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有啥促进炼气的良药,不用藏着掖着,赶紧儿服用,姐姐为你护法!” 破晓怦然心动,顾不得掩饰,直接从怀里掏出药行首所送的小瓷瓶,将最后一粒洗经伐脉丸倒进嘴里,就地打坐,开始呼吸吐纳。 有林清儿护法,他自是紧闭双眼,心无旁骛,随着意想,一道无形热气很快在丹田内成形。 其时,一轮金黄的圆月当空,魃尸堆砌的土地庙外,一对男女一坐一立,一灰一白,灰袍残破,白裙飘逸,画面诡魅。 破晓正对着月亮的方向,鼻子隐隐嗅到一股兰麝之香,感觉头脑分外清醒,丹田却愈发火热,催发着热气直往经脉里钻。 他忽然吃惊地发现,经脉豁然比往日宽了少许,如果之前是羊肠小道的话,现在就是曲径通幽了,曲折却不崎岖,行气的速度更快。 破晓的心情有点激动,忙收敛心神,行气周天。 “行气,深则蓄,蓄则下,下则定,定则固,固则萌,萌则长,长则顺,顺则生,生生不息……” 破晓往日行气,严格遵守太清功的这套口诀,犹如老人挪步,两步三顿,而今经脉拓宽,似顽童学步,连滚带爬,虽然姿势笨拙,但速度不慢,差不多就是一炷香的工夫,那道热气已走完了一周天,重入丹田。 一炷香?之前一周天用了半个时辰,这提速翻了多少倍了。 破晓压下心头狂喜,全身毛孔尽情呼吸,天人之气交互,大自然的精华如流水般涌入四肢百骸,汇入丹田。 他不由睁开双眼,想看看夜视之力有无提升,但见月华之下,大地雪亮,几棵枯树和土地庙隐隐闪着微光,几百具尸魃的残尸清晰可辨。 再看俏立于自己身侧的林清儿,垂目入定,身上亦是微光粼粼,仿佛晶莹剔透,好一个佳人如玉。 这一次的天人交互还是十余息,没啥进步,似乎需要量的一定积累,才能产生质的飞跃。 破晓经过银狼的历练,才知自己依然很弱,要想将来保护无邪,可谓任重道远,他稳定了一下心神,重新开始行气。 这一次速度更快,一周天仅用了半炷香工夫,居然又提速了一倍。 他不再见猎心喜,乘胜追击,不等天人交互结束,就再次行气…… “周天者,圆也,气路之行径也,周而复始,连绵不断……”随着速度的提升,破晓真正体会到了周而复始的感觉,新的体验也跟着出现了。 以前,必须要完成一周天才能天人交互,可谓断断续续。 但今日,由于他的速度提升极快,当另一周天开始时,前一个周天吸收的天地灵气仍在体内流淌。 这使得体内出现了数段不同周天的天地灵气,随着丹田之气循环,而每一周天的速度都比前一周天有所提升,一盏茶、半盏茶、一碗饭、半碗饭、一口汤……周天循环的速度越来越快。 破晓越练越精神,越练越兴奋,想知道自己提速的极限在哪? 而体内的经脉好像弯曲的道路被修整成一马平川的官道,丹田之气根本不用“蓄、定、固、萌”,快马扬鞭地游走于全身,那感觉别提多恣意了。 破晓就这么持续不断,也不知行气了多少圈,直至体内吸收的天地灵气连成一个完整的圆,跟丹田之气融合一体,吐旧纳新,开始新的周天循环。 这一下,速度又有了一个飞跃,他感觉体内运行的就是天地灵气,而非意想的那道热气,甚至感觉,自己一个呼吸,就完成了一周天。 等等……自己居然完成了一息一周天!这就炼气一层了? 破晓激动之极,换了其他人,或许已心境不稳,极易走火入魔。 不过他的周身被林清儿的兰麝之香笼罩,虽然内心激动,但头脑分外清醒,继续行气周天,一个呼吸就是一周天,周而复始。 与此同时,他的天人交互也是连绵不绝,令整个身心舒适之极,飘飘欲仙,这种感觉他被林清儿师尊抚顶时曾有过,只觉神仙也不过如此。 此刻真正拥有了,却又感觉仙道的万里之途,自己才刚刚起步。 他有心测试,看看炼气入门后的自己到底有何变化,便终止行气,这一下,原本在体内循环的天地灵气立刻向外散逸…… 第62章 阳谋 随着体内天地灵气的散逸,破晓的感知居然也跟周围的天地产生了交互,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四周水纹般地荡漾出去,一寸一寸地向外蔓延,扫过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太神奇了!破晓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异感,随着体内灵气的的扩散,“看”到了所到之处的一切,要知道,他还没睁开双眼,但灵气所扩散的范围之内,事无巨细,尽收“眼”底。 他再次激动起来,这莫非就是小娘皮所说的内外交感?很像民间传说的开天眼。 想到开天眼的神奇,破晓心中一动,便看穿了土地庙的墙壁,真的行! 不过,他体内的灵气毕竟有限,只扩散至周围十余步之内,高不过一丈,勉强进入到土地庙的内部,就停止了,再往外,则变得混沌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随着灵气散逸的停止和稀释,破晓的感知跟着回缩,不过速度并不快,似乎跟灵气的浓度有关。 趁着天眼还在,破晓略一动念,将注意力集中在身边的小娘皮身上,果然,她身上的衣物并不能挡住天眼的“视线”,甚至她的小衣都能穿透。 这一下,林清儿真的是美人如玉了,美得惊心动魄…… 破晓惊喜心跳之余,明知非礼勿视,还是将“视线”往里透视,却发现并不能透入林清儿的身体内部,不知是他的功力不够,还是内外交感的局限。 这样也好,否则透视入骨,看到了红粉骷髅,会大大影响观感和心境的。 林清儿有所感觉,抬眼看来,跟破晓的天眼视角对个正着,似羞还喜:“小色胚,真让你练成了……” 破晓见她销魂之态,心神一荡,忽觉恶心欲呕,眼前一黑,仰面栽倒,在失去意识前的一刻,只听得林清儿惊斥:“姓药的,你在他的药里做了什么手脚……” 夜色如墨,乌云压顶,忽地一声霹雳,一道闪电撕碎了无边的黑暗,一个赤条条的玲珑身影在电光中缓缓走来,所过之处,一片光明,草木回春,鲜花绽放,小鸟喳喳,演变成一个充满声色味的勃勃世界…… “无邪……”破晓大喊一声,一下子睁开双眼,坐了起来,眼前灯火通明,一个戴着木制面具的人正盘膝坐在对面的蒲团上。 破晓又回到了熟悉的药房,对面的人自是药行首,轻轻一叹:“问世间情为何物?你对无邪如此念念不忘,她泉下有知,也死而瞑目了。” 恢复神智的破晓想起了林清儿在自己昏迷前的话,不禁质问:“大人给我的药里加了什么?” 药行首嘿嘿一笑:“一点小毒而已,当然不致命,除非你炼气入门,才会激发,而且只有我能解毒。” “你……为何如此做?”破晓一时气结,心里想着以后绝对不能乱吃别人给的药丸了,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这是一个阳谋,林清儿即便看出来,也无法阻止我俩见面。”药行首语重心长道,“破晓,我已帮你逆天改命,踏入修仙者的层次,你可要记着我之恩情呀。” “大恩不言谢,小的理当报效大人。”破晓自然拎得清轻重,自己固然受了药行首之恩,但也付出了减寿三十年的代价,还要帮他做一件大事,其实也算扯平了。 然而,药行首既然在他身上下了连小娘皮都无法解的毒,这个毒到底有没有去干净,只有药行首自己有数。 破晓现在等于被药行首拿捏住了,只有老老实实地听命于他,等那件大事做完,相信药行首就不会难为他了。 药行首颇感欣慰:“小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一个没有仙根的凡人,这么短时间就达到了炼气一层,真是可喜可贺,夺取擂王有望。比起另外两个吃了洗经伐脉丸的家伙强太多了。” 破晓心中一动,莫非药行首嘴里的那两个家伙,也是为同一件大事准备的?看来自己的竞争者不少。 其实自己的这次突破,小娘皮的功劳也不小,若是她也让自己做同一件事,跟药行首冲突起来,自己又该如何取舍? 船到桥头自然直,破晓也只有见步行步了,示以谦卑:“运气好,主要还是大人的药见效。对了,小的既已炼气一层,接下来又如何进阶呢?” 药行首沉吟一下,似在考虑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半晌才道:“小子,实不相瞒。正常的修仙者,只要达到炼气一层,就会有法力。但是凡人,就算侥幸入了门,接下来的路,可谓难于上青天。” 破晓心中一沉,忙问:“为何?” 药行首耐心解释:“我跟你说过,仙根好比体内的泉眼,法力如水,汇入泉中,得以储存。而法力则是来源于天地间的灵气,至少一息一周天,体内的天地灵气才能转为法力。修仙者在炼气期,完成周天的时间越短,汲取的灵气越快,练出的法力越多,筑基以下,比的就是谁的法力多。凡人没有仙根,即便炼气入门,修炼出了法力,也无以储存,除了即生即用,使出一些所需法力少的小法术,便随之消散,这就是凡人的局限。而要想进阶,比如从炼气一层进入炼气二层,需要一息两周天,看似简单,却必须有足够的法力支持……” 破晓顿时想起内外交感时散逸的体内灵气,难道那就是法力?可惜自己无法储存,不由皱眉:“大人的意思是,凡人无法储存法力,而进阶又需要足够的法力,岂不是无解。” 药行首傲然道:“对其他人自是无解,但鄙人自幼钻研人体经脉,研制各般奇药,还是找到了某种解决之道。” 破晓眼睛一亮:“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此等逆天之秘岂能轻易道于外人?”药行首不由斜了他一眼,继而安抚道,“小子不要急于求成,你已迈入了修仙的门槛,先好好沉淀一下,夯实刚扩的经脉和丹田,以免根基不稳。等那件大事毕了,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破晓在心中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心知自己又被老小子拿捏了一把,但药行首说的也没错,自己才刚学会爬,就着急学走,是有点急功近利了,忙做恭敬状:“大人教导极是,小的下一步怎么走,请大人指示。” 药行首颔首道:“孺子可教也。本来你已炼气入门,可以学一些简单的小法术了。不过你还要打擂,此乃凡间事,须凡间了。所谓仙不于凡前显法,是以你还是保持凡身,等打完了年擂再说。” 破晓一听自己可以学一些法术,刚喜不胜收,却被药行首接着浇一盆冷水,希望落空。 这是他又一次听到了“仙不于凡前显法”,《太清功》的页首便是这一条,不知是不是修仙界约定成俗的规矩,颇有点锦衣夜行的意思。 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对凡人的一种保护,否则仙人法术常现人间,世人自知真的生如蝼蚁,人间岂不是乱了套? 破晓又有点好奇:“那么大人此番见我,所为何事?” 药行首道:“你刚刚突破,我须帮你调理一下经脉,毕竟洗经伐脉丸乃第一次施用,有些药理我要搞清楚。不过以后林清儿会防着我俩见面,所以也要定个秘密联络章程……” 破晓和药行首一番密谈之后,便自个儿离开了药房,这一次林清儿没有派人来接他,似乎不担心破晓会趁机开溜。 现在,已经炼气入门的破晓,就是小娘皮赶他走也不会走了,他要守护那个此生认定的少女,只有不断变强。 而鬼市、斗魃擂台、林清儿乃至药行首,都是他变强道路上不可或缺的一环,他已离不开这些。 事实上,即便没有无邪的存在,一介凡人,一旦步入修仙的门槛,那种超越凡俗的巨大诱惑绝非一个少年人可抵挡,这也是一个阳谋。 所谓莫笑年少江湖梦,谁不少年梦江湖?哪一个少年没有策马江湖、纵横天下的梦想?若是有机会扶摇直上九万里、一剑横天北斗寒,这样的通天大道又岂是小小的江湖可比? 是以,林清儿压根不再限制破晓的自由,又或者说,破晓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牢笼,这个牢笼就是人间。 药行首所在的药房跟猎户易市的药铺一体,破晓出门就是鬼市大街,此时已近中午,人流如炽。 这也是他打擂以来,第一次独自走在街上,就像以前拾荒时一样,无拘无束,默默前行。 但破晓注定回不去以前的时光了,一身破破烂烂、沾满血迹的灰袍,在人群中相当引人注目,好在他离开药铺时,扯下一块袍角蒙在脸上,倒也无人认得。 说起来,作为斗魃擂台上最近风头最劲的擂手,破晓在鬼市还是有一定知名度的,看过他打擂的人不在少数。 不过,谁也想不到那个英挺少年就是眼前这个像是从死人堆里滚过的家伙,那浑身的杀气令人望而生畏,在他的十步之内竟无人敢靠近。 第63章 阴谋 街上自由巡逻的保丁,看到破晓从药铺大摇大摆地出来,心知必有来路,自是没有盘查。 破晓倒很享受这种走在人群中的孤独感,看着躲得自己远远的路人,忽然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但他知道他再也不是从前的他了。 他经过了擂场,正有人排队购买擂券,好像今个是本月下旬的初擂,过两天就是月擂,接下来就是自己要打的季擂了。 破晓避开人流,不经意看到墙上张贴的一张画榜,甚是眼熟,画着一个大汉和一个尸魃赤膊交叉,下面配文:斗魃打擂,一夕成名,尽享富贵! 他不禁一阵唏嘘,自己的命运就在这个擂场上彻底改写了,曾经把当个富家翁视为此生大志的他,已然看不上人间富贵了。 若说有啥遗憾的话,就是他确实没当过富家翁,享受过一掷千金的快活。 过了擂场就是赌坊,然后就到了兰桂坊,这是破晓如今的落脚点,却过门不入,因为他去西门找铁柱,将怀里的那粒辟谷丸送给唯一的朋友。 所谓苟富贵,莫相忘。自己跟凡人的距离越来越大了,估计以后跟铁柱很难再有交集,怎么也要给他一点回报。 破晓低下头,匆匆避开二楼揽客的姐儿,但他的突兀形象怎么能躲过姑娘们老辣的眼神? “嘻嘻,你看那人,像条狗一样!”一个新来的姐儿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 另一个姐儿赶紧提醒:“嘘!不要命了,此人像个杀神出世,万一惹恼了他,回头点你,还不把你生吞活剥了……” 破晓自然不知自己在姐儿的眼中已成了凶神恶煞,鼻中忽然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却是路过了食肆。 破晓心中一动,自己虽然不饿,但好久没尝人间烟火了,趁此机会,享受一回当个富家翁的滋味吧。 他大咧咧地走进食肆,几个伙计早看见了他,如此凶悍之人,自是不敢怠慢,其中一个忙迎上来:“这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破晓见这伙计不是相熟的,也不客气:“先开个包厢,再点菜。” 伙计一愕,低声下气道:“客官,包厢最低付账一两白银。” 破晓眼一瞪:“怎么?怕小爷没钱?” 伙计被他瞪得一哆嗦:“不敢不敢,客官里面请。” 伙计领路之时,和其余伙计交换了一下眼神,毕竟是鬼市三行首的产业,谁又敢在此造次?想吃霸王餐者,大都喂了尸魃。 破晓被领进了一间可坐三四人的小包厢,窗棂画壁,甚是雅致。 他一屁股坐下,想象着富家翁的派头,头一仰:“可有菜谱?” “有的有的。”伙计赶紧递上一本精美小册。 破晓老滋老味地接过来,一面翻着,一面将那些只在说书人嘴里听过的美食名吃报出来:“扬州炒饭、清蒸狮子头、原汁盐水鹅、蟹粉嫩豆腐、大煮干丝、水晶肴……” 伙计听得呆了:“客官,你一个人吃?” 破晓眼一斜:“正是。” 伙计挠挠头,不好意思道:“这些要十两纹银,客官可否先付账?” 说这话的时候,伙计一直盯着破晓的眼睛,但凡他有一丝心虚,就很难走出这道门了。 破晓微微一笑,摘下了面巾:“我叫破晓,可认得我?” 伙计本已做好翻脸的准备,待看清破晓的脸,不由一呆:“原来是破晓小哥,认得认得,小人多有得罪,这就给你传菜去。” 破晓原想若是伙计不买账,就搬出小娘皮这座靠山,反正兰桂坊就在隔壁,却没想到自己这张脸如此好使,倒也省去麻烦了。 一顿饭的工夫之后,“呃……”,破晓响亮地打个饱嗝,又将最后半个狮子头塞进嘴里,看着香桌上犹剩一半的美食佳肴,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忽然一阵内疚和羞愧,这要换了以前的自己,绝对不会如此奢侈浪费的。 所谓富时不忘穷时贫,饱时不忘饿时饥,这富家翁的滋味,只此一次,再也不尝了。 破晓正待离席而去,“咚咚咚”,有人敲门,一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探头进来,冲他咧嘴一笑:“啧啧,听说季擂的大热门莅临小店,鄙人特来看你了。” “是你……”破晓浑身一紧,惊讶地坐直身子。 此人锦袍束发,满脸浮滑,一只耳朵上还簪着一枝黄花,不是食行首胡不为又是谁? “小人见过食行首大人。”破晓拱了拱手,并未失了礼数,却眼露警惕,死死盯着走进来的胡不为。 食行首的地位比林清儿还高,其境界自然更高,若是想收拾自己,可谓举手之劳。 “哈哈,放心好了,鄙人不会将你怎样的。”胡不为看出了破晓的紧张,语气轻佻,“我只是通知你一下,你过不了季擂这一关,今个先跟你告个别。” “有劳大人费心了。”破晓不卑不亢,“如果在下侥幸在季擂中存活下来,一定和坊主姐姐亲自登门拜访。” “好好,那我一定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招待你们。就怕你没这口福,变成姐姐裙下死,做鬼也风流。”胡不为被刺中了痛处,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破晓在包厢呆坐了半晌,脊背上还流着冷汗,原来胡不为临走前的那一拂袖,所产生的威压,差点令他瘫软在地,全靠咬着牙勉力支撑,才没有当场出丑。 这便是境界之差,龙蛇之别了。 破晓技不如人,毫无怨言,不过也想明白了,自己这个擂手的身份就是保命符,确切地说,胡不为明明可以一根手指弄死他,但也只能在擂台上做手脚。 如果自己侥幸当了擂王,药行首当然会保自己。 不过按林清儿的说法,擂王就有资格加入修仙宗门,只要自己加入某个宗门,同样也会受到保护。 破晓这般一想,总之还是先打完年擂再说。 他见四下无人,便在椅子上打坐调息,一息一周天真不是盖的,天人之气充斥体内,他一口气行气了几十周天,也就是用了几十息,感觉身体非常舒适了,这才停下,随着体内灵气如大气泡般地向外散逸,内外交感油然而生。 破晓打算运用天眼的透视能力,探查一下食肆内外,看看胡不为还在不? 谁知他的灵气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仅能局限在包厢之内,天眼自然无从说起。 破晓猜测食肆中一定有针对修仙者的某种禁制,令内外交感受限,姓胡的倒是谨慎,愈显其阴。 片刻之后,在几个伙计恭恭敬敬的目光下,破晓离开了食肆,手里提着两盒油纸包,那是他打包剩下的菜肴,不能浪费了。 他经过杂货区时停了下来,找到一家铁器铺,请掌柜将那把卷刃的短刀回炉锻造一下,其实他要跟林清儿再要一把短刀肯定没问题,但这一把跟了他太久,都有感情了,故舍不得丢弃。 掌柜看看他的杀神模样,有些迟疑地问:“客官可否先付账?” 破晓身无分文,又不好意思再卖脸,便将一盒油纸包递给了掌柜:“店家,你看这包吃食可够打铁钱。” 那干瘦的掌柜闻着香味就狠抽鼻子,再打开纸封,眼都直了,忙包起来:“够了,太够了。客官你再看看小店的铁器,有看中的挑个一两件。” 生怕破晓反悔似的,掌柜转头吩咐伙计将短刀送去锻造,因为打铁声太吵,锻炉设在另一处。 破晓心知一包吃食的价格不菲,但毕竟是自己吃剩的,就不占便宜也不吃亏,随意挑了一把斧头,打算跟另一包吃食一并送给铁柱,加上一粒辟谷丸,也算是一份重礼了。 “回头我来取短刀。”破晓出了铁器铺,径直前往西门,路过水铺时,刻意垂下头,以免被胖掌柜鳖老看到,上次吃了瘪,羞于见他。 不多时到了西门关卡,还是没见到铁柱,他忍不住问了其他保丁,却得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铁柱去打擂了,今日就是他的首擂。 破晓将另一包吃食送给了问话的保丁,才得悉铁柱打擂的原因,原来铁柱的家人在第二场毒雪时被暴民害了,他伤心欲绝,再无牵挂,决定另找出路,便毅然报名参擂。 破晓才知一直没看到铁柱的原委,不胜唏嘘,转头便直奔擂场,打算为老朋友助威。 打擂刚刚开始,破晓用那把斧头换了一张擂券,进入了人头攒动的擂场,跻身站立区的看客之中,闹闹哄哄中,也无人注意他的满身杀气了。 今日的管擂是胡不为手下的一个管事,由于增加了武器选项,初擂自然精彩了许多,加上初擂的尸魃都未醒血,分胜负即生死的时间也快了许多。 破晓看着台上的擂手和尸魃的搏杀,竟有种看小孩子打架的感觉,真不敢相信,自己仅仅一两个月,就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但这些擂手却无一例外地眼露狂热,斗志高昂。 破晓所不知道的是,一个羸弱少年在擂台上的逆风杨帆,过关斩将,已在鬼市刮起了一股参擂的旋风,刺激了很多渴望改变命运的底层民众,主动报名参擂的人数创造了记录,而这个少年,就是他自己。 然而没人知道破晓参擂的真正原因,那种置之于死地而后生的顿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更没人知道,破晓乘风破浪的背后,有他和魃女的机缘奇遇,也有鬼市两大行首的暗中辅助,还有他暂不知晓的其他原因。 世间每一个看似传奇和励志的小人物成功故事,其实都有大人物的推动和命运之神的格外青睐。 但平民百姓,宁可相信都是小人物自己的努力。 第64章 豪情 破晓等于等来了铁柱的登台,不知怎的,或许是好久不见,他看铁柱的脸都有点陌生,尤其是那双曾经的熟悉的眼睛已然充满了沧桑。 照例是挑选武器和对手,铁柱似乎并不为看客所看好,竟然被挑中了拳头,也就是徒手白打。 破晓倒不担心,他是晓得这个老朋友的实力的。 很快打擂开始,锣响鼓起,铁柱直接冲向了尸魃对手,斜身弹起,在半空中连踢三脚,脚脚命中其头,生生地将尸魃踢毙! 在全场的惊呼声和喝彩声中,管擂亢奋而惊叹的声音传来:“啊也!辛号擂手追平了初擂的最快战绩——三息,而且是白打!今日的头名应该没有悬念了,请报上名来……” 破晓也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当然记得初擂的最快战绩是无邪在一个多月前创造的,而她用的是匕首,铁柱这般的连环脚显然更为高明。 他知道铁柱的腿功厉害,没想到厉害至此! “列位安好,俺叫铁柱,原先是个保丁……”铁柱那张并不讨喜的平凡面孔透着不平凡的气质。 破晓有点恍惚地看着台上,忽然想到一件严重的事,若是铁柱拿下了初擂头名,以他的身手,赢下月擂也不成问题,那么,他俩将在季擂中相逢。 而斗魃打擂的规则:月擂以上,三人进,一人出。 难不成,自己才和无邪在天空之擂中你死我活,又要跟唯一的朋友分个生死? 在这样的极度不安中,破晓一直看到了初擂结束,当听到管擂遗憾地宣布,初擂的头名铁柱选择退出,由次名递补,他才重重地松口气,心知铁柱一定是跟他想到一块了,这才主动退出。 破晓心中感动,明知自己在季擂中不会输,但又欠了老朋友一个情,他想接近擂手后台,跟铁柱见一面,顺便将辟谷丸送给他。 然而,看客区和擂手后台之间保丁重重,戒备森严,破晓自认为要是卖脸还是能进去了,却忽然想到自己树了胡不为这个大敌,要是知道他和铁柱之间的关系,对铁柱未必是好事,想了想,还是作罢。 五日之后,斗指西南,立秋之夜,夏季之擂正式拉开了帷幕。 漫天星光下的鬼市擂场,百炬通明,场内人头攒动,站立区挤满了鬼市的富人,坐席区则被鬼市权贵和大城豪客瓜分。 但见满目锦绣,贵女云集,仿佛过节一般。 开场的鼓点响起,场内一静,动人的清婉之声响起:“旱魃为灾害有秋,焦枯满目使人忧。果实累累几回见?白雪皑皑几多愁。大旱一晃三十载,春风化雨会有时,一朝破晓在人间……” 林清儿有如乘风踏月地出现在擂台中央,一袭散花如意云烟裙,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一曲唱毕,满场喝彩,花魁娘子深深一福:“列位看官,奴家有礼了!夏尽秋来,季擂开打,现在请出夏季的第一位擂手——丁小宝。” 一个十六、七岁的胖墩儿穿着绛红武士袍,笑嘻嘻地从侧梯小跑上台,充满喜感,毫无即将生死打擂的紧张。 看客们报以善意的哄笑,似乎并无多少人看好丁小宝,诚然他在月擂的表现相当精彩,但比起接下来的那位,还是差了不少。 林清儿跟丁小宝逗趣了几句之后,声调忽然拔高:“下面将要登台的,是列位非常熟悉、非常喜爱的一个少年……” “破晓、破晓……”全场看客沸腾起来,其中的赌客叫的格外卖力,而坐席区的不少贵女纷纷而起,发出的尖叫更响,竟然大都是少女。 破晓穿着灰色武士袍,从另一侧缓缓登台,两腿微微抖动,不改临战前的紧张,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受欢迎,好像就是今晚的胜者似的。 当破晓的双脚一踏上擂台,就不抖了,刚刚在擂手后台一直打坐调息,体内灵气刚刚散尽,此刻精神放松,台下看客的诸般形态尽收眼底。 身为管擂的林清儿居然主动迎了上来,语气亲昵,还夹着少许酸意:“少年郎,你赢得了这么多小妮子的芳心,让姐姐好嫉妒哦。” 这话说的,台下一片鼓噪,固然有少女们对林清儿公然卖俏的不服气,也激发了男看客对破晓的嫉妒。 正是妒忌之心,人皆有之。 不过破晓感觉一道阴狠如刀的目光落在自己面上,下意识回视过去,豁然是坐在贵客席首排的一人,锦袍蒙面,但破晓依然一眼认出了对方——食行首胡不为! 想到胡不为那日的威胁,破晓的破落性子上来,索性毫无顾忌地看着林清儿:“多蒙妹妹们厚爱!不过我宁可姐姐裙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后一句直接将胡不为的狠话原样不动地还了回去,说的台下的食行首眼神愈发阴桀,杀意难掩。 其时,擂台之上,少年英俊,花魁风流,如画中之人,破空跃入现实,如此怡人之景,看得台下男女恨不得以身代之,自是男的代入破晓,女子代入林清儿。 但破晓眼前出现的,却是无邪那张清纯无邪的面孔,仿佛自娲族开天辟地的起始,至万物灰飞烟灭的结束,她的出现,就为他而来。 “是吗?少年郎可要努力哦,只要夺得今年的擂王,姐姐此身任君品尝。”林清儿眼如秋水含波,明明离破晓很近,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这话说的,台下嫉妒者都不言语了,毕竟擂王是九死一生才能拿下,赢得花魁娘子青睐,也是人家的本事。 被晾在一边的丁小宝不由干咳一声,提示自己的存在。 林清儿这才莞而:“小胖莫要吃醋,若是你夺了擂王,姐姐也会陪你春宵一度。” 丁小宝顿时胖脸一红,扭扭捏捏道:“小弟……不是这个意思。” “难道你不想?”林清儿又打趣一句,然后继续正题,“有请今晚的最后一位擂手……” 第三名擂手身着一身黑袍登台亮相,这是一个黑面大汉,比破晓还要高出一头,四肢粗壮,孔武有力,但脸色却有些苍白,好像没啥信心。 面对林清儿的打趣,大汉却显木讷,默默站到了丁小宝身边,虽然离破晓有点远,但破晓心中却有不舒服的感觉,可是又说不出具体原因。 林清儿将三个擂手介绍完毕,正待进入正题,忽然横变突生,丁小宝一声惨叫,胸口溅出一泼鲜血,竟被一把匕首刺进心窝,而持匕者,豁然是黑面大汉。 那大汉动作迅疾,离丁小宝又近,是以一击得手,跟着回手拔出匕首,在自己咽喉处一划,又是一泼鲜血飞起,竟然当场自刎。 这一切发生如此之快,当台下惊呼四起时,丁小宝和黑面大汉已然栽倒,丁小宝还在四肢抽搐,大汉则一动不动了。 台上只剩林清儿和破晓还站着,饶是花魁娘子八面玲珑,也被这等突发状况惊得一语难发。 破晓则是冷汗淋漓,却是想到若是黑面大汉站到自己身边,自己可能跟丁小宝同样的下场。 他才明白刚才为啥感觉不舒服了,黑面大汉显然自知季擂无法胜出,索性自我了断,临死前还拉一个垫背的。 可是他从哪搞来一把匕首?林清儿可是修仙者,为啥毫无所觉?连自己这个炼气一层都有感觉。 破晓忽然想到了什么,双眸一缩,飞快扫了一眼台下的胡不为,发现他也在看自己,轻佻阴险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得意! 果然是这厮做的手脚,应是动用了某种法术,蒙蔽了林清儿。 破晓又有点想不通,胡不为为啥不指使黑面大汉对自己出手?不过黑面大汉已经自杀,死无对证。 此时几个保丁才冲上擂台,看着躺在血泊中的两个擂手,都有些手足无措,大概从未遇过这种情况。 林清儿终于开口:“丁小宝一息尚存,快抬下去急救。将死人也抬走,清理台面。” 几个保丁赶紧领命,又一个保丁匆匆上台,在林清儿耳边低语几句。 这时,那些押注破晓的赌客反应过来,开始兴奋地欢呼。 既然两个擂手一死一伤,都被抬下了擂台,岂不是破晓不战而胜,胜者非他莫属了。 当然,那些并不是太在乎输赢的权贵豪客纷纷交头接耳,都有不满之色。 破晓则微微皱起眉头,隐隐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胡不为怎会如此好心,成全自己? 果然,林清儿的脸色微微发白,瞥了他一眼,对台下做了一个肃静的手势,然后才缓缓开口,清音悦耳,震慑全场:“列位看官,稍安勿躁!今日情况虽然自开擂以来从未有过,但鬼社也做过预案,作为今晚唯一的季擂擂手,破晓的打擂继续,并且将面对尸魃中的最强者——犼!” 这一下,台下原先不满的看客们顿时炸了窝一般,惊叹声、欢呼声、尖叫声、吸气声诸声汇集,但有一种情绪是相同的——兴奋和刺激。 破晓头皮一紧,忽然明白了胡不为为何敢说自己活不过季擂,原来等在这儿! 谁也没想到,鬼市居然有犼。 旱魃为虐,如惔如焚,尸初变魃,再变为犼。 犼是什么样的,没人见过,但传说犼一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传说固然有夸张的成分,不过破晓一个凡人,对上犼,绝无生理。 破晓这次没有了顾忌,直接看向了台下的胡不为,这厮也不装了,双眼笑开了花,一副看你小子怎么死的神色。 破晓知道,现在没有人能保自己了,林清儿不能,药行首也不能,除了无邪的天女之诺。 至于无邪凭什么说他会活的比所有人都长,破晓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但他知道,所有的好处都不会凭空得到,如果自己不努力,也可能接不住这份天大的好处! 所以,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了空处,带着无邪赋予他的勇气和信心,去追寻她重生的脚步。 破晓豪情万丈:这方天地,生我养我,但绝不会葬我! 第65章 妖孽 刚刚还不满的看客们无不充满了期待,无不认为今晚的观擂太值了,除了极少数人,比如林清儿,轻柔的声音失去了一贯的风采,有气无力道:“列位看官,跟犼打擂非同小可,台下需做一些准备,请耐心等待。” 看客们的反应却空前狂热,一再呼唤少年的名字:“破晓!破晓!破晓……” 少年深呼吸一口气,缓步上前,双臂张开,如沙场点兵的将军一般,去迎接未知却注定险恶的一战。 林清儿默默下了擂台,操持准备工作。 破晓的眼皮一跳,忽然发现胡不为的坐席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人。 那张方桌,胡不为原本是居中而坐,两侧无人,现在他坐于左侧,右侧之人木面道髻,不是药行首是谁? 两人中间则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一袭白袍,没有蒙面,白面有须,剑眉威目,不拘言笑,正气凛然。 而胡不为倾着身子在跟中年男子说着什么,显得很是尊敬。 什么人有资格跟食行首、药行首同席,而且是正位?中年男子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鬼市因水而兴,掌握鬼市命脉的三行首又以水行首为尊,中年男子除了是水行首还能是谁? 三行首坐在一起,周围好像并无人认识,可见地位越高,越是低调。 胡不为谈兴很高,跟水行首说完,又对药行首夸夸其谈,他一定认为,破晓今天死定了,他只要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欣赏着破晓的死。 有那么一瞬间,破晓的意识出现了抽离,自己周围的一切渐渐扭曲,逐渐幻变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逐渐收拢,要将他扼杀、从网眼中撕成一块块碎片…… 直到他听到林清儿的声音响起,意识才回归本体:“请擂手挑选武器!” 既然跟尸魃的最强者打擂,破晓至少拥有了挑选武器的自由, 他回头看着白墙上的一排武器名称,眼神略微迟疑,蓦地如电如炬,向空中伸出手去,大喝一声:“棍!” 擂台的前端突起,一根铁棍缓缓伸出,破晓擎起铁棍,向空中一抖,顶天立地。 破晓并不擅长使棍,但正如他从未见过犼,不知道什么武器对付它更合适,但冥冥之中,他觉得棍是最好的选择。 或许这尘世间有一张巨网,每个人都在网中央,但总有人,天生就是为打破这张网而生的!他,破晓,或许不是这个人,但他要做这个人! 仿佛感受他的自信,台侧林清儿的声音一改柔媚,清越地大声宣布:“奴家林清儿,今儿请列位做个见证!只要破晓打赢了此擂,奴家便从良嫁于他,此生此世,生死相随,永不言悔!” 破晓身子大震,明知小娘皮貌似激励他的斗志,其实是对他临终前的告慰,也就是说,她也认为他死定了。 他并不点破,仰天大笑:“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破晓得此红颜知己,死亦足矣!” 一时间,台下的一众少女,无不被感动得热泪盈眶、肝肠寸断。 便是铁石心肠的男子,也有心儿被狠狠撞了一下的柔情泛起。 首排的胡不为,充满嫉恨的双眼中,竟透出一丝疑惑和担心,他在疑惑什么,又在担心什么? 居中而坐的水行首手捻胡须,微微颔首。 右侧的药行首则眼神飘忽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感人的前奏终要结束,残酷的正戏即将开场。 激荡的鼓点响起,台下骤黑,分外白亮的擂台上响起了机括声。 所有的看客,无不屏息静气,盯着缓缓上升的铁笼。 跟额贴黄符的尸魃不同,犼在笼中登台,说明鬼画符对它不起作用。 而三面罗网则升高至头顶的白纱,一如天空之擂,显然为了防止犼脱网而去。 一声锣响,破晓的双眼蓦地瞪得老大,只见从下撤的铁笼中,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缓缓爬了出来,猱形披发,形似猿猴,豁然是破晓在那座土地庙见过的旱魃神像模样。 但又有所不同,它更真实更鲜活,通体覆盖了一层银色的细细毛发,闪闪发亮,曲线玲珑,身后拖着一条光光的尾巴,怪异却不违和。 这就是犼?尸初变魃,再变为犼,它生前定是个人,而且是个女人,因为雌性特征明显。 原来林清儿口中的无知小民并非凭空臆造出一尊旱魃神像,而是真有原形。 台下的看客皆鸦雀无声,传说中的犼可是个仅次于魃的凶物,谁也不敢招惹它,引起它的注意。 只见犼小心翼翼地爬到破晓跟前,仰起头,从乌黑蓬松的披发中露出一张长满银色细毛的尖脸,似人非人,或许因为脸小的原因,衬得两只眼睛特别大、特别圆,一眨一眨的,看起来天真无邪,好奇地打量着破晓,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破晓的眼前一阵恍惚,竟然在犼的双眼中看到了一丝无邪的影子,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吃惊的念头,莫非无邪重生在犼的身上? 民间传说中,仙人的重生有好几种,比如投胎、夺舍、尸解……其中就有灵魂附体。 无邪既是女魃主魂,肉体消失后,灵魂附在同为旱魃一脉的犼身上,亦不无可能,或许也有一个觉醒的过程。 一念及此,破晓几欲难以自持,拼命地提醒自己,这是自己的对手,会要了自己小命的对手! 就在这时,犼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然变红了,仿佛一滴鲜血滴在了清水中,迅速漾开,眨眼之间,它的全身变得血红,也不知是皮肤变红还是细毛变红,小脸一变,张开非常小的尖嘴,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又尖又利,就像某种动物的尖牙,闪电般地向前一探,对准破晓的颈部咬下去! 激荡而来的死亡气息一下将破晓浇醒,他的丹田一热,先天本能爆发,眼前的世界倏然变慢,却不影响犼的速度,显然它的本能也是先天的。 但冥冥之中,破晓好像收到了什么指示,身子瞬间一侧,仅仅毫厘之差,犼的尖牙咬在了空处,发出清脆的碰瓷声。 它显然有点迷惑,又是一口咬下,还是咬个空,因为破晓又是以毫厘之差侧了一下身子。 台下的看客一片惊呼,犼的动作非常快,快得都看不清,但破晓明明好像原地未动,竟然很轻巧地避开了。 首排的胡不为将吃惊而怀疑的目光落在了药行首身上。 药行首的脸藏在木质面具下,安坐如山,泰然自若。 而台上的破晓,此时非常想出手反击,却又觉得对着可能是无邪重生的犼,实在下不了手,犹豫不决,错失良机。 这时的犼,小脸又恢复了天真懵懂,虽然血红依旧,却楚楚可怜地望着破晓,无比温柔地张开双臂环抱上来。 破晓明知不该对它有这种拟人化的感觉,但脑袋又一阵迷糊,只觉眼前的犼既像无邪、又像林清儿,说不出的亲近可人,他忘了闪躲,任由它的身子贴上来,软玉在怀,那种滋味是他此生不曾尝过的。 蓦地,他感觉从软玉之中,伸出两排坚硬的东西,迅速地箍向自己的肋部,有如刀片,插入他的身体,袭向五脏六腑,剧痛顿起…… 破晓只觉五脏六腑快被挖了出来,本能地运足全身力量向外一挣,竟没挣开,那两排刀片,仿佛已经长在他的肉里,再看犼的朦胧血眸,他神志一迷,身子又一软,大有任其宰割的意愿。 犼的眼睛! 生死一线,破晓醍醐灌顶,当即闭上双眼,杜绝跟它视线的接触,大脑捕捉到稍纵即逝的灵光,猛地将铁棍向自己和它的胸间一插,一道冰凉隔开软玉之体,顺势向两边一绞,终于从犼的死亡温柔乡中挣出。 破晓将铁棍在身前连扫几下,才敢睁开双眼,只见犼俨然一个婀娜少女,亭亭玉立在不远处,一双血汪汪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正将两只血淋淋的手指轮流伸进嘴里舔吸,仿佛在吃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明明是猴形,却有一种不可描述的妖魅之感,令破晓的身子又是一晃。 其实,不只破晓一人,几乎所有的男看客,都看得目眩神迷,生出被犼吃了也心甘情愿的冲动。 而大部分的女看客,则有自愧不如、自惭形秽之感。 一个凶物,却能媚惑众生至此,果然乱世出妖孽,古人诚不欺我。 破晓感觉自己又无法摆脱犼的迷之凝视,一声大喝,张口喷出一道血箭,却是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唤醒了几欲迷失的心神。 他用眼角的余光罩住犼,双手抡起铁棍,当头打下,再无怜香惜玉之心,它绝非无邪重生,因为无邪宁可牺牲自己,也不会要他的命! “咯咯……”犼发出类人的尖笑声,轻轻向后一跳,铁棍落在它的纤足下,火花四溅。 破晓刻不容缓,连续挥出几棍,不遗余力,唰唰唰…… 犼轻灵窈窕的身体连续向后翻腾,乌黑的披发和光光的尾巴随之飘甩,动人之极! 破晓看似占了上风,将它逼向擂台的边缘,却一根毫毛也没有伤到它。 犼的最后一翻,变成了四肢倒挂在罗网上,仿佛是个大壁虎,一声尖啸,毫无先兆地展开反击,一脚踢在破晓的铁棍上。 “啊!”破晓一声惨叫,连棍带人,破麻袋似地摔了出去,竟然连闪避的动作都不及做出,犼实在太快了。 第66章 龙步 犼一击得手,跟着掠向空中,手脚并拢前探,像只老鹰似地抓向破晓空门大开的腹部。 犼那怪异而矫健的身姿倒映在破晓的双眸中,可以看到它的手脚皆探出了长长尖尖的指甲,若是被抓实,还不肠穿肚烂? 生死瞬间,破晓丹田一热,再次激发先天本能,周围的世界在变慢,那二十只尖爪仿佛划破了空气,空气像水面一样地荡起涟漪,波及到破晓的面部毛孔。 但犼的速度却依旧快如闪电,只见那四只利爪即将将破晓开膛破肚之际,他的身体忽然做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闪避动作,两脚一蹬地面,身子平平倒飞出去。 又是差之毫厘,犼锋利的尖爪划破了破晓的武士袍,在他露出的肚皮上留下一排淡淡的抓痕,然后就抓到了原色的木地板,响起了划硬物的刺耳声音。 这一切的发生,台下的看客一眨眼就错过了,但身为当事人的破晓却很清楚自己刚刚从鬼门关逃了回来。 他的意识仿佛灵魂出窍一般,从第三者的角度看着自己,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人,或者说是跳出自己看自己,让大脑在瞬间做出最正确的决断。 然后破晓以铁棍为支点,将自己撑了起来,双脚一弹,反扑回去,顺势将全身的重量注入铁棍,一棍打下,正中犼的后背。 犼“吱呀”一声怪叫,换了一个正常人,挨了这一下重击,不是皮开肉绽,也要筋裂骨断,但它只是血红的身体印出一道更深的血痕,抖了一下,就没事人般地爬起来,原本天真的面孔变得扭曲而狰狞,似乎这才是它的真面目。 破晓不敢给犼喘息之机,又是一棍对着它的头打去,它的抗打击力再强,头部总是薄弱环节。 他这一击看似刚猛,其实留有后着,只要犼一缩头,他就掉起棍尾反打,势必教它躲无可躲。 哪知犼竟然不躲不避,连手也未抬,看得破晓心中大喜,原来它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强! 但他的雷霆之击却定在了空中,定在了距离犼的太阳穴不过几厘米的空中,他再也打不下去,因为一条光光的东西缠在了棍首,很轻巧地挡住了这必杀的一棍。 破晓难以置信地看着它那条光滑细嫩的长尾巴,怎么也想不到它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更想不到的事还在后面,那条尾巴凌空一甩,空前的大力袭来,他再也握不住铁棍,脱手而出,人也飞了出去。 原来犼的尾巴竟也是它的武器,而且非常强! 破晓四肢张开,正撞在另一边的罗网上,连鼻子带脸,都被勒出了网眼,将那一边的看客看得一惊一咋。 破晓从看客们惊骇的瞳孔中,看到一条倏然变大的影子,后脑一凉,心知不好,一个懒驴打滚,那条光尾巴响亮地抽在他的头部刚才的位置,好险!差点就脑浆迸出了。 身后风声再起,破晓失去了铁棍,更失去了先机,保命要紧! 他听风辨音,只觉四面八方,全是犼的踪迹,几乎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只有自古华山一条路了! 他的丹田犹如火炉燃烧,全身热血沸腾,蓦地加速狂奔,他的前方,没有别的路,只有一张富有弹性的罗网,但他没看见似的,直冲过去。 身后的风声越来越近,破晓知道慢一步就是死,单脚起跳,向空中一跃! 对面的看客无不紧张地张大嘴巴,都以为破晓会被罗网弹回去,刚好落入犼的彀中,但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破晓眼前的一切先是飞速后退,接着仿佛突破了一个临界点,又倏然变慢,而他就在快慢转换之间,跃起的那只脚在罗网上一蹬,居然沿着罗网跑了起来,身子倾斜,双脚如飞,如履平地。 这就是破晓被狼妖逼出的另一种先天本能,世界先快后慢,只要脚下有着力点,他就能跑起来,不管是什么角度。 台下有人惊呼:“破晓竟然会传说中的龙步!” 所谓龙步乃是江湖上的顶尖轻功——檐龙之步也,檐龙即壁虎。 犼也是走罗网如平地,如影随形。 一人一犼,在三面罗网和一面白墙上穷追不舍,形成一灰一红两道飘忽的运动轨迹,看得满场惊叹,看客们原本对少年都不看好,现在竟觉得他未必会输。 台下首排的胡不为眉头大皱,似乎没想到自己精心的设计不及预期。 破晓终究不如犼灵活,被它越逼越高,已抵近头顶白纱的位置,他一咬牙,正准备如天空之擂那般,倒悬在白纱之上,看看能否倒立奔跑? 他刚想冲上白纱,背部忽地剧痛,却是被犼的尾巴抽中。 破晓疼的一口气上不来,冲势已尽,身子一沉,向下坠去。 下方的犼见状,好整以暇地张开小嘴,尖牙如锯,迎个正着。 几乎所有的看客都以为破晓完了,但不可思议的一幕再现…… 原来破晓在下坠的中途,双脚对着罗网一点,在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完成了一个后空翻,掠过犼的身体,躲过了它的樱桃小吻。 犼又是一声尖啸,尾巴一弹,卷向空中的破晓,其势如电! 破晓再也躲不过去,那条尾巴带着死亡的阴影将他笼罩,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意识再次跳出身外,上苍般地看着即将被绞杀的自己,然后捕捉到了犼唯一的破绽…… 仿佛如梦初醒,破晓意识归位,闪电出手,将犼的那条光嫩的尾巴生生抓住,双臂一振,将它抡麻袋一般地从罗网抡下来,狠狠地掼在地板上,自己也跟着落在了地面。 犼发出一声尖细的呜咽,匍匐在地,又恢复了天真懵懂之态,一双血目可怜兮兮地瞅向破晓,原来尾巴是它的攻击利器,也是它的命门! 破晓避开犼的迷之凝视,正打算痛打落水狗,抡起它的尾巴往死里掼,忽然手心一烫,仿佛一道电流从自己的体内传递到犼的尾巴上,并贯入它的身体,几乎同时,他的双眸中似有火花闪耀,幻化出另一个场景…… 一座风沙包围的残破村庄内,一个女婴哇哇降生,为了节省用水,接生婆只能用打湿的毛巾擦拭女婴的身子…… 场景一变,女婴已长成三岁的女娃,被母亲背在身上,走在逃荒的流民队伍,忽然遭遇一群尸魃,四散逃命,女娃被丢在了草丛中,被几个尸魃包围,却没有吃掉她。 裹在包裹中的女娃呼呼大睡,天色渐黑,尸魃散去,荒郊野外,气温骤降,远处想起野兽的嗥叫,女娃被冻醒了,开始大哭,一头银狼缓缓地靠近…… 场景再一变,女娃又大了几岁,穿着兽皮,手持一把匕首在野外打猎,身后跟着那头银狼,到处漂泊,难免遇到人类…… 她是如此的天真无邪,很多次被坏人所骗,幸亏有银狼暗中保护,令她知道了人心险恶…… 场景又变,女娃长成了十几岁的小妮子,在一座流民聚集的市镇落脚,成为猎户,依靠打猎营生,这个市镇叫鬼市…… 场景快速变化,少女在某天的打猎中,面对一群尸魃,忽然好像觉醒了什么,开始尝试控制他们,她成功控制了其中一个,却惹恼了其他尸魃,被他们穷追不舍,在逃命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少年…… 当破晓眼中的火花熄灭,他兀自恍惚发愣,因为他看到了无邪此生的记忆,从小到大,直至死在他的怀中…… 之前,他看到的记忆幻境是无邪前多少世的记忆片段,但这一次看到了无邪完整的一生,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她不够了解,而现在,他对她此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原来无邪重生时,并没有前世的记忆,只是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觉醒,她在第一次觉醒时刚好遇见了破晓。 那时的她,已隐隐感觉自己未来的命运多舛,加上对生人的警惕,所以不愿意跟他有太多的交集,连名字都不想告诉他。 但命运就是如此的不可捉摸,又或者说是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在无邪逐渐觉醒女魃主魂的过程中,再次跟破晓发生了交集,时间虽短,却患难见真情。 然造化弄人,带着让主魂完全觉醒的渴望,她报名参擂,结果在擂台上遭遇了破晓,并且最终一决生死。 无邪那时主魂已觉醒大半,知道自己跟旱魃的渊源,但她天性无邪,一旦认定一人便全心对待,所以将生的机会留给了破晓。 就在无邪濒死之际,前多少世的记忆恢复,才知道破晓真心的可贵,竟是数万载以来,第一个愿意为她去死的凡人。 所以她在临死之前,运用女魃主魂的神通,赋予破晓一种可以活得很久的能力,但这种能力到底是什么?只有等到激发时,破晓才能知道…… 破晓也才明白为啥无邪经历了那么多次重生,为什么一再被凡人所骗,原来她的前世记忆,直到濒死时才会恢复,每一次的重生,相当于重头来过,唯一不变的,是她那无邪的天性。 换句话说,即便破晓再遇上重生的无邪,她也记不得他了,在某种意义上,他所爱的那个无邪,确是死了。 破晓眼中的火花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泪花闪烁,而响彻耳畔的是滔天的声浪:“杀了它!杀了它……” 第67章 井边 台下看客们没想到破晓再次逆风翻盘,群情振奋,气势汹汹,对妖孽皆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破晓看遍了无邪的一生,其实只是一晃神的工夫,他泪水模糊的双眼看着手中的光尾,猜到了犼和无邪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因此才激发了她藏在他脑海中的今生记忆。 犼作为连接自己和无邪又一次“重逢”的媒介,这让他如何下得了手? 不过,似乎不用破晓下手了,因为手中的光尾忽然变得发烫,像一根烧红了的铁棍那般发烫,甚至烧得他的双手都冒起了白烟…… 破晓“啊”的一声,脱手跳起,下意识地看看手掌,果然有一道像烙铁烙过的烧痕。 而犼依旧匍匐在地板上,原本血红的身体变得发亮,仿佛体内有光,又似一尊被烧红的金属神像,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这尊神像变得耀眼无比、光芒万丈,就像一轮小太阳落在了地面,刺得擂场的所有看客都睁不开双眼! 但不包括坐在首排的鬼市三行首,三人脸色剧变,双臂一振,想要离座而起,却又似被光芒压制着,难以动弹。 也不包括破晓,他痴痴地看着一团亮光中的犼,隐隐看到一个少女窈窕的身影从天而降,跟它合二为一,甚至在合体之前,回首冲他一笑,笑得阳光灿烂! “无邪……”破晓眼角的两滴豆大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随即被炽热的高温所蒸发。 但见遍体生光的犼和无邪合体之后,忽然抬头,发出一声气贯九霄的尖啸,两道炽白的光束从它红闪闪的血目中朝天射出,头顶的白纱顿时被烧穿了一个大洞,犼跟着四肢一振,顺着光束的轨迹冲天而起,就像落地太阳重新升起,又是一片万丈光芒! 这一次,连破晓也被刺得睁不开双眼,但敏锐的感知却捕捉到三道气流跟着从大洞钻了出去…… 当一切尘埃落定,他的视力恢复正常,已然漫天星斗,若非头顶的大洞仍在,鬼市三行首的座位空了,都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破晓,你赢了!”但见林清儿衣袂飘飘地走上擂台,满脸洋溢着欢欣。 破晓下意识地挤出笑脸,却是想到了小娘皮擂前发下的誓言,且看她如何收场,真要从良嫁给自己吗? 谁知林清儿到了近前,忽然抬手将一张黄符拍在了他的额头,玉面一寒:“此子跟妖孽有染,给我拿下!” 破晓顿如尸魃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几个保丁得令,冲上了擂台。 贴在额上的黄符,仅仅定住了破晓的身体,他的意识仍是清醒的,感觉自己像木桩似地被几个保丁抬了起来,而台下的看客则发出了抗议之声,显然不满林清儿的“栽赃陷害”。 看客们大都是凡人,只知道破晓打跑了犼,虽然没杀掉它,但至少没输,没输就是赢,赌客们如何甘心? 林清儿很能拿捏,娇声宣布:“按照规则,打擂必分生死,所以破晓不算赢。但今日季擂,只有破晓一个擂手,他活了下来,是以押破晓的算赢。” 这一下皆大欢喜,一片欢呼,再无人关心破晓死活。 破晓只能在肚中诅咒小娘皮颠倒黑白,舌瓣生疮,不过他随即闻到她独有的体香靠近,接着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破晓渐渐清醒过来,身体仍不能动,眼睛不能睁开,却不影响其他的感知,他感觉周身清凉,好似光着身子,被摆出一个打坐的姿势,所处之地温暖湿润,甚至比林清儿的寝阁还要舒适。 这时,隐隐听到几个人在对话,破晓虽然是打坐姿势,但体内经脉已被封住,想要调息行气,却是休想,内外交感自然释放不出。 好在人声渐近,破晓听得真切,其中两人的声音甚是熟悉,分别是药行首和胡不为。还有一人也有点耳熟,他想起来了,是小娘皮的师尊。 “那逃走的犼极似女魃主神,可惜我等没追上。” “主神觉醒,主魂为引。魃女就不存在了,我等三十年大计,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女魃分神化魂千万,各有其主。主魂主人性,主神主神性。先人后神,数万载以来,皆是魃女出世。而今若真是主神觉醒,一场前所未有之浩劫不可避免,我等修仙宗门也要受到波及,难以置身事外……” 破晓心中悚然,却是想到无邪和犼合体的情形,难道真如他们所说,犼觉醒了主神? 再想到小娘皮也说过一旦魃女不能觉醒,将是一场空前的人间浩劫?而罪魁祸首岂不是…… 不不,眼前的这些修仙者才是罪魁祸首,若非他们所逼,无邪又怎会死去?又想到重生的无邪也不是自己认识的无邪了,破晓对这些修仙者更加恨意难抑! 可惜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纵有滔天恨意,又徒奈所何? 破晓眼前浮现无邪和犼合体前的灿烂一笑,心中一柔一痛,默默发誓:“无邪,你的千百世委屈,我破晓若有机会,一定替你一一报去!” 少年虽有凌云志,奈何眼前岸上鱼。 只听胡不为道:“水掌门,兹事体大,是否通知贵宗的太上长老?” 林清儿师尊回之:“已然通知了,还有其他各宗都有知会。” 破晓已猜到小娘皮师尊就是水行首,却没想到他真姓水,而药行首姓药,三行首只有食行首胡不为货不对板。 胡不为又道:“犼和魃女皆无所踪,眼前此子脱不了干系,干脆搜魂了之。” 破晓心头一紧,不是说凡人搜魂必成白痴吗?胡不为在擂台上没害死自己,现在又要公报私仇,何其歹毒!不过有药行首在,姓胡的休想得逞。 谁知药行首轻轻一叹:“我的迷魂术对他无效,若想解开谜团,也只有搜魂了。” 破晓才知自己在药行首眼中,也不过是一个随时可弃的棋子,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一时暗恨不已。 没想到,小娘皮的师尊水掌门却道:“不可,正因为此子关系重大,才要徐图缓之,保全其身。天机子算出魃女今年觉醒人间,即便天机有变,但魃去之时不改,我等三十年谋划的最后一步终要迈出。此子既然跟女魃有关,放入聚魃大阵,自有额外效果。” 破晓心情一松,对水掌门大有好感,小娘皮有如此通情达理、识大体的师尊,算她有福。 胡不为不甘道:“难道关系主魂、主神之密就此放过?” 药行首道:“何不让清儿师侄运用她的家学渊源,将此子迷住,有何秘密问不出?” 胡不为顿时急眼了:“药老儿出啥馊主意,清儿当这坊主已经够难为她了,怎能再让她以色诱人?” 药行首却嘿嘿一笑:“他俩住在一壁之隔,说不定早就暗通款曲。” 胡不为大怒:“放屁,清儿妹妹怎会看上这凡夫俗子?” 水掌门见两人闹起来,忙打圆场:“你们以为我为何将此子放在这灵泉井边?乃是利用水灵之力布下抽丝剥魂阵,此阵不伤根本,效果跟搜魂相近,只是耗时日久,行的是水磨工夫,我已着清儿日夜监控,将此子所经所历记录下来,总能发现端倪。” 胡不为忙问:“要多久?” 水掌门道:“快则两三月,最迟五六月,总之不影响年擂。” 药行首了然:“抽丝剥魂阵虽不伤根本,但影响修炼根基。此子本已炼气入门,若是再得机缘,不是没可能更进一步,而今就罢了,倒是可惜。” 胡不为喜道:“如此甚好。待年擂结束,可否将此子交于我?” 水掌门一字应之:“可。” 药行首则道:“我在此子身上投入不菲,要先用之。” 胡不为冷哼一声:“你是为了那件大事吗?我便让你,就不知此子还有没有命回来。” 破晓才知这些位高权重的修仙大能,皆是利字当头,他人死活亦可利益交换。 他通读《太清功》,所理解的修炼便是清心寡欲,秉持初心。但眼前所闻跟自己的理解大相径庭,难道境界越高,所求越多? 他又发觉奇怪之处,三行首当着自己面谈论自己的生死去留,毫无顾忌,难道不怕自己听到? 尤其是药行首,还要自己帮他做一件大事,就不担心自己心存芥蒂,阳奉阴违? 破晓于是做出推断,他们一定认为自己没有恢复意识,才会如此言谈无忌。 而自己能在几个修仙大能面前窃听机密,说明自己一定有超出他们意料之外的特殊能力,而这种能力的来源,除了无邪还会有谁? 鬼市兰桂坊的后院,一间地下密室,一条螺旋阶梯从地面延伸下来,尽头是一口深邃的古井,雾气缭绕,原来古井竟是一口温泉的泉眼。 井边的一块圆形石板上端坐一个赤身少年,石板刻满怪异的花纹,对面的阶梯上站着三人,正侃侃而谈,谁也没有注意到,被雾气包围的少年脸上,一滴泪水悄然滚落。 当然,即便他们看到了,也只会以为是雾凝成滴…… 第68章 复出 破晓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个从小到大的梦,好像是重生了一般,确切地说,是将自己的前半生从头再来了一遍,但不是自己的视角,而是旁观的视角。 他看到了婴儿时的自己,看到了牙牙学语的自己,还看到了双亲的模样:木讷寡言的父亲和慈祥善良的母亲,他们是那么的爱他,那种溺爱的眼神,好像他就是他们的全世界。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了,但终于知道,原来他们一直藏在他的脑海、藏在他最柔软的心灵深处。 他看到了儿时的玩伴,还有带给他童年美好记忆的老黄牛,很多模糊甚至完全记不得的记忆都变得无比清晰。 父母是病死的,在很短的时间内先后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最不舍的是唯一的儿子,还好,他们在世间还有值得托孤之人。 他看到了大伯含泪埋葬了父母,并对他视如己出,不仅请人教他识字,一日两餐都是仅他先吃,而对两个子女,也就是他的堂弟堂妹,只能吃剩下的,最后大伯实在没办法了,才杀了那头老黄牛。 对于大伯,破晓不再有怨恨,取而代之的是愧疚,有些经历,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知道大伯一家还在不在?若是自己有机会回到家乡,怎么也要报答一二。 他离开家乡后的经历虽然坎坷,但并无值得怀念之处,唯一有意义的,是让他学会了如何独立生存。 直到他在梦里看到了无邪,看到了两人初见时的误会,再见时的心动,三见时的牵手,四见时的生离死别,他才感觉这个梦是如此的美好。 如果可以,他愿意一直活在梦里,一直重复下去,不断看到疼爱自己的父母、看到此生铭记的少女…… 大梦三千,一朝苏醒。 破晓终于还是醒了,他在梦中所见的最后一幕是耀如太阳的光亮中,无邪跟犼合体,回首灿烂一笑…… “无邪!”他大叫一声,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妩媚横生的玉面,屋顶雕梁画栋,四周暗香涌动,已回到了原先所住的厢房。 “好一个痴情种子,竟然对魃女动情……”林清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语气中居然透着一股酸意。 破晓想起她在季擂上对自己的所做所为就心中有气,冷冷道:“无邪不是魃女,是天女下凡。” 林清儿撇撇小嘴:“一道主魂而已,可惜重蹈覆辙,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你性命。” 破晓心中一动,梦中的情形历历在目,似乎小娘皮除了通过抽丝剥魂阵看到了自己前半生,对自己的思想只了解到浅层,更深层的思想并没有接触到,没有发现无邪留在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幻境,以及她的天女一诺。 也不知是无邪设了禁制,还是抽丝剥魂阵的局限。 也就是说,林清儿只知道自己跟无邪接触四次的情感变化,而不知自己已了解了无邪的前世今生,还被赋予了一种可以活的久的神奇能力。 本来,修仙者看凡人,完全可以透过表象看本质,殊不知无邪乃是超越修仙者的存在,她留给破晓的秘密,又怎会被修仙者看破?就是三行首来了也不行,哪怕是搜魂同样不行! 一念及此,破晓再仔细想了一下,确认林清儿也没有发现自己曾听到三行首在井边的对话,从而获悉了一些隐秘的谋划,包括抽丝剥魂阵。 他是不是可以顺势而为,为自己和无邪讨回公道? 一场人间浩劫似乎不可避免,但提前预知的人呢? 破晓便故意诘问:“不是说我跟妖孽有染吗?来吧,给小爷个痛快!” 林清儿目露疑惑:“你不是应该更加珍惜死而后生的生命吗?装什么装?” 破晓心中一惊,即便小娘皮没渗透自己的内心,但她还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毕竟他的前半生完整地在她眼前过了一遍。 他遂一脸黯然:“无邪已经死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清儿一双如水的星眸落在他的脸上,轻声道:“无邪泉下有知,也会期望你好好活着吧?” “是吗?”破晓的眼睛亮了一下,好似突然有了希望,却又暗暗心惊小娘皮倒是猜到了无邪的心意。 林清儿脸色一正:“破晓,经过鬼社的缜密调查,发现你只是被女魃主魂所利用,并没有真的为虎作伥,所以恢复你胜者的身份,可以参加年擂。由于耽搁了五个月的时间,作为补偿,我将再次带你出去历练,备战年擂……” “啥,五个月?”破晓吃惊地瞪大眼睛,这次倒不是装的,梦中不知岁已老,一梦居然近半年。 “嗯嗯,兹事体大,关了你这么久,才调查清楚。你要赶紧恢复状态,否则年擂这一关很难过。”林清儿有些惋惜道,她惋惜的不是破晓的状态,而是他经过抽丝剥魂阵后,修炼根基有损,在炼气上已无法提升,除非获得天大的机缘…… 破晓自然也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渴望变强的道路更加坎坷,但那又怎样?只要小爷活着,总能给自己和无邪讨回公道! 他故作急迫:“那我们何时出发?” 林清儿见他刚刚生无可恋,转眼就求生欲满满,少年心性一向如此跳脱,倒也正常,略一思索:“那便明日破晓吧。小青,去把公子的衣袍拿来。” 听到林清儿扬声吩咐,破晓才惊觉自己一直光着身子躺在小床上,忙不迭坐起,护住要害,小脸涨红:“怎可如此失礼?” 不曾想,小娘皮扑哧一笑,眼波流转:“你什么我没见过?我对你可是从小看到大呢……” 她说到最后一句,自知失言,随即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破晓的下面,也算圆了过去,不过已是玉面通红,不胜娇羞,哪有半点花魁娘子阅人无数的老练? 不要脸!破晓在心中骂了一句,很清楚小娘皮的真正意思,她可是看遍了他的前半生,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全身哪个地方没被她看过? 破晓在小青的服侍下穿上了衣袍,真正享受了一回公子的待遇,又吃了一粒辟谷丸,便让小青退下,端坐于小床上,开始呼吸吐纳。 原以为在抽丝剥魂阵中枯坐近半年,损了修炼根基,会影响炼气,不过仅仅开头有点生滞,几息过后便流畅起来,很快变成了一息一周天。 他一口气行气了半个时辰,这才收功,似乎没有退步,略感欣慰。 破晓天人交互不绝,体内灵气向外散逸,像个大气泡一般,很快覆盖了周围十余步之内,内外交感之下,天眼穿墙而过,看到了隔壁林清儿寝阁的一部分,这下不用借助铜镜镜像偷窥了。 可以想见,随着自己炼气进步,天眼覆盖的范围将越来越广,不过也并非可以窥探无忌,连胡不为的食肆都有禁制。 可是小娘皮的寝阁又怎会没有禁制?难道她是故意让自己看个透彻? 破晓思忖之际,听到门外传来动静,天眼一透,看到一个青衣小婢正端着一碗汤药走过来,忙收回视角。 小青走了进来:“公子,该喝药了,这是药铺专门为你配的十全大补汤。” “哦?”破晓眉头一扬,接过汤药一饮而尽,然后看向小青,“我闷了半年,想出去走走。” 小青抿嘴一笑:“公子不要出了鬼市大街就行,要不要小婢陪你?” “不用,我喜欢一个人。”破晓不动声色,蒙上面巾,不紧不慢地下了小床,离开厢房,出了兰桂坊。 大街上正当夜市,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恍若昨日,却有了一些变化,行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袍,但大多数不再蒙面。 而今已然入冬,而瘟疫易发春季,鬼市大街风沙甚少,人们终于可以抛头露面。 不过也有少数人还坚持蒙面,是以破晓并不突兀。 他径直来到了食肆,要了一个包厢,露出脸来,伙计顿时瞪大了双眼,五个月前的夏季擂,破晓打跑了妖孽,随即被羁押,却不影响他成为民间励志的传奇,今个复出,自是嫌疑洗清。 “原来是破晓小哥!可要吃点什么?”伙计转脸变得非常热情。 破晓微微一笑,这回只点了扬州炒饭、清蒸狮子头、蟹粉嫩豆腐、大煮干丝四样,不再浪费。 不多时,饭菜上齐,破晓慢条斯理地动着筷子,细品人间烟火。 门突然开了,走进蒙面一人,破晓并不惊异,放下筷子,恭敬地一拱手:“大人来了。” 来人坐到桌子对面,接下面巾,露出一张呆板的木制面具,不是药行首是谁? 原来十全大补汤就是药行首和破晓约定的秘密联络暗记,碰头地点则定在胡不为的地盘,作为掩护,这叫灯下黑。 当然,药行首必然做了一些手脚,才敢放心地跟破晓见面。 “小子恢复不错,可知我为何找你?”药行首开门见山。 破晓保持谦卑之态:“大人请讲。” “破晓,你可知你被秘法所拘数月,以致修炼根基受损,日后进阶更是难上加难。”药行首忽然一语惊人。 第69章 密会 “啊?竟有此事?”破晓满脸愕然,倒有一半不是装的,吃惊的是药行首为何点破此秘?不应该瞒着自己吗? “然也。”药行首颔首,“不过,我有办法修补你的根基,甚至对你日后进阶也有补益。” “真的?”破晓怦然心动,却流露出怀疑的语气,担心药行首画大饼给自己望梅止渴。 药行首却并不马上释疑,而是感叹一声:“小子,说起来你够幸运,被旱魃主魂附体数日,又跟犼结下因缘。若是他人根基受损,除非找到世间罕有的几种灵药才能修补,但你就不同了。” “什么主魂附体?”破晓故作茫然,自己的前半生经历被林清儿记录下来,鬼市三行首自然知情。 “那个无邪就是旱魃主魂,可惜还未完全觉醒就死了……”药行首又是一声叹息,将女魃主魂和主神的秘密讲了出来,更不讳言人间将有一场空前浩劫,要破晓早做打算。 “原来如此……”破晓满眼震惊,又有点伤心地低语,“无邪……” 药行首这才做出解释:“跟主魂合体的犼应该成了主神。何为神性?对众生没有任何怜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也。旱魃主神一旦现世,将杀戮万物,但因为主魂跟你的因缘,它唯一不动杀机的人就是你。” “犼不杀我?”破晓眼睛一亮,连各大修仙宗门都忌惮的犼对自己网开一面,岂不是浩劫之中唯我独存?说起来还是无邪的缘故。 “它甚至还会亲近你。旱魃原本天女,神魂皆来自先天之源。一旦你有机会跟它接近,我有一篇补天诀,你在它跟前练之,不仅可以补全受损根基,甚至还能壮大。”药行首说着,推过来一页纸,“此乃一半补天诀,待事成之后,我将给你另一半。” 破晓此时已信了大半,毫不客气地将那页纸收下,粗粗浏览一遍,不过百十字,很容易记住,这才看向药行首:“大人,还要小人做什么事?” “你不是准备跟林清儿出去历练吗?”药行首木面中的双眼射出两道寒光,“我要你趁机做掉她!” “啥?”破晓再次受到惊吓,而且受惊更大,差点跳了起来,“为啥?” 他万万没想到药行首竟然想杀林清儿,他们不是一个阵营吗?当然,胡不为和林清儿之间有龃龉,不过却是对他动了杀心。 “没有为啥?只有恨!”一向四平八稳的药行首忽然有点激动,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缓语气道,“有时候,恨可以帮助一个人成长,当这个人成长到一定的地步,只有将此恨雪了,才能更进一步,他别无选择。” 破晓张口结舌,想不到药行首和林清儿之间还有这么深的过节,但是这可是两个修仙者之间的浑水,自己有什么资格趟进去,想了想,将那页纸又推了回去,苦笑道:“大人,小的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做不了此等大事。” 是呀,林清儿岂是那么容易杀的?只怕自己刚动了念头,小命就没了,区区一个补天诀,就想收买自己玩命,没门! 当然,若是能让无邪复活,自己必然义无反顾,做不了也要做,说到底,是药行首的筹码不够大而已。 “勿要推脱!我和林清儿之事,本是一个大秘密。你既然知晓,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药行首森然道,那威胁的语气,令人不敢怀疑他的决心。 “可小人也没听出什么啊?”破晓不由叫屈,已经得罪了食行首,再得罪了药行首,自己真是嫌命不够长吗? “你马上就明了!”药行首说着就摘下了木制面具。 破晓一直猜想药行首戴着木面的原因,现在终于知道,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是一张分不清五官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嘶咬过过,鲜红的皮肉都翻了出来,鼻子只剩两个洞,说不出的惊怖骇人…… “嘿嘿,吓到了吧?”药行首也知道自己的脸见不得人,把面具戴了回去,发出厌憎自嘲的笑声,“小子你可知道,我每日里照镜子的感觉,这张脸时刻提醒着我,要报仇雪恨!” “是林清儿干的?”破晓难以置信地问,怎么也想不到她是如此残忍之人,又觉得奇怪,一个修仙者被毁容,恢复起来应该不是难事呀,况且药行首的修炼境界肯定很高,又擅长药物。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药行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每个人似乎都有不愿触及的内心,但有时候,还不得不把它拿出来晾一晾,把伤口晒一晒。 “从前,我也似你这般少年英俊。那时,我是一个修仙世家的庶子,年纪不大就修到了炼气五层,由于家族资源有限,我不得不外出历练,寻找机缘。结果碰到了一个同样在外历练的美丽少女,我俩志同道合,一见如故,就此结伴而行。一路风雨同舟,安危与共,多少次同赴绝地,斩妖除魔。又多少次遇难成祥,分享天材地宝……”药行首娓娓道来,追忆过往,难掩对那段青涩岁月的留恋。 破晓听着药行首的讲述,眼前也浮现跟无邪短暂相处的美好时光。 少年药行首在和少女的结伴历练之中,彼此扶将,相得益彰,不断进阶,也互生情愫,不过修仙者一般都在筑基期以上才有道侣,所以两人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不知不觉过了数年,两人几乎同时到了炼气九层,面临修仙之路的第一道大坎——筑基。 炼气冲击筑基,除了少数天赋异禀、机缘通天者,其他的修仙者再出类拔萃,也需要服用筑基丹,才有成功的机会。 药行首对少女一片真情,费尽心机搞到了一枚筑基丹,也不管自己的需要,打算给她一个惊喜,在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他正打算献丹,顺便表白。 谁知少女忽然从背后将他一剑穿心,再将他推下悬崖。 药行首心脏中剑,本来必死无疑,不曾想悬崖之底有一窝怪蛇,他刚好落入蛇窝,被千蛇噬咬,那蛇涎竟有奇效,护住了他的心脏,但他的脸也被咬的不成人形。 药行首被爱人背后捅刀,哀莫大于心死,但死不瞑目,想知道少女杀他的动机,在这样的执念下,他开始挣扎求生,勉力逃出了蛇窝。 正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蛇窝竟位于某位药圣前辈遗留的药园之内,千年无人踏入,不少世间罕见的灵药已经长成。 药行首历练多年,也认得一些灵药,拣其中有助于自己恢复的药草生吃,不仅活了下来,还发现并继承了那位药圣的衣钵,至于那枚没有送出的筑基丹,正好自用。 本来以药行首的天赋,即便服下一枚筑基丹,筑基成功的概率也不大,但药园中就有辅助突破的灵药,他于是一蹴而就,成为一名筑基。 所谓祸福相倚,不外如是。 但药行首脸上的伤疤却无法医好,因那怪蛇乃是异种,其蛇涎可入药,咬伤之痕无解,除非伤者修炼至结丹境,脱胎换骨时才能恢复容貌。 他对曾经所爱的少女念念不忘,却非爱,只有恨,一心找到她,既要问个究竟,更要报仇雪恨。 筑基之后的药行首,改了姓名,从此戴着面具示人,凭借药圣遗留的医术,加入修仙大宗药王谷,经过多年打拼,成为药王谷长老,旱魃出世之后,被委以重任,参与鬼市大计。 而他也终于找到了少女的下落。 破晓听到这里,对药行首的经历唏嘘之余,忍不住问:“就是林清儿?” 药行首却摇头:“非也非也……” 原来药行首经过多年打听,才知少女乃百花宗宗主之女,下山历练时遇到了少年药行首,携手同行,日久生情,实有他意。 却是百花宗有一秘传绝学——斩情诀,即将两情相悦之人斩之,绝情绝念,可助突破大境界,尤其是炼气期斩情,比服用筑基丹效果好上数倍。 少女为了筑基,这才给了药行首背后一剑,顺利筑基,后来招了赘婿,再斩结丹,接任百花宗宗主,其间生下一女。 百花宗以女修为主,擅长以柔克刚,少宗主却喜弄剑,初长成,被其母送至修仙界泰斗剑宗,拜掌门为师,成为大师姐。 她身具两大宗门背景,虽然尚未筑基,但无人敢惹,这位大师姐,便是林清儿! 药行首总算讲完,破晓重重地喘了一口长气,原来如此。 “大人,你也说林清儿无人敢惹,小的何德何能,担此大任?”破晓说的隐晦,说白了就是:你凭什么拿我当刀使? 药行首既然吐露了自身的大秘密,也就不介意说的更多:“旱魃出世,鬼市即立,以剑宗为首,水掌门名为水行首,其实大半时间都在剑宗,此处由林清儿主事。缘何如此?只因魃女身系修仙界一大传承,今世轮到剑宗坐庄,药王谷和饕餮门也有分润,百花宗亦想分一杯羹,故林清儿一人身系两宗。鬼市大计实乃四家所谋。如今旱魃主神觉醒,搅动更大风雨,其他宗门难免各有想法。此番你随林清儿外出历练,或许有人暗中出手。林清儿身为剑宗大师姐和百花宗少宗主,虽未筑基,但已是炼气九层,一身法器法宝,普通筑基也不是她对手。她真要出事,也无人会想到你这凡人小子身上。” 第70章 春意 破晓才知小娘皮也是炼气期,但药行首的一番交底更令他打退堂鼓,强挤笑脸:“大人,冤冤相报何时了,上一代的恩怨犯不着扯上下一代吧。” 他心里话,冤有头债有主,你应该找小娘皮他妈算账才对,不敢找大的,只敢对小的下手,还借刀杀人,不丈夫也。 药行首轻哼一声:“我如今卡在筑基大圆满上,迟迟无法结丹,就是心结难解。百花宗宗主已是结丹中期,手握一宗,我拿什么跟她斗?她极疼这个独女,只要杀了林清儿,她就会心境有缺,再难进阶。而我则能念头通达,有机会结丹,追上她的境界,才能报仇雪恨。小子,莫要以为我只为自己考虑。你可知你不杀林清儿,她也会杀你!” 破晓又是吓一跳:“此话怎讲?大人莫要吓我。” 药行首嘿嘿一笑:“林清儿对其他男人不假辞色,唯独对你是个例外,你以为谁都能跟她出去历练吗?” 破晓如梦初醒:“斩情?” 药行首颔首:“孺子可教也。当然,你现在尚无资格让她斩情,修为不济,地位也相差甚远。但你若是拿下擂王,就另说了。” 事关生死,破晓赶紧刨根问底:“请大人明示!” 药行首略一沉吟:“罢了,我要你所做的那件大事,本来是你当上擂王后才有资格知晓。但如今情况有变,我便先告诉你。现在各地尸魃、兽魃都在蠢蠢欲动,显示主神乱世在即。而要终结这一切,必须拿下主神,也就是那个犼。因此,我们四家宗门将在年擂之后重启一上古大阵,引犼入彀。此阵每隔千年才能开启一次,进入者只能是筑基以下,否则爆体而亡,同时须身具魃气。何为魃气?至少杀戮万魃。是以,凡人中只有擂王才行。炼气期的修仙者若是杀死万魃也能入内。阵中有上古传承,还有诸多天材地宝,当然也有数万年存活下来的尸魃、兽魃。不过每次只能入阵九人,名额有限,极其珍贵。以往每千年开启,皆是修仙界的一场盛会,多少炼气才俊为了争一个名额打破了头。今次亦是如此,唯一不同的是,犼也将入阵,凶险大增。但你就是例外,入阵后哪怕没有任何收获,只要接近犼,在其身畔练补天诀,就是一场大造化。当然前提是你要夺取擂王。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林清儿也一定入阵,她将与擂王同行,阵中一年,人间一月,一年足以生情,出阵之际斩之,刚好筑基……” 破晓听得额冒冷汗,想到小娘皮一直有意无意地诱惑自己,只怕便是铺垫。 没想到自己被迫打擂,掉进一个更深的陷阱,不过自己也因此跟无邪重逢,得到天女一诺,何为祸?何为福?是机缘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药行首吐露的这个秘密,应该八九不离十,但他忍不住反推之:“那我得了擂王也不入阵,林清儿便斩不了情。或者我干脆找个机会开溜,连年擂也不打了。” “小子,你以为还由得你做主吗?”药行首哂之,“而今你只要迈出这大街一步,便有暗桩将你拿下,送回兰桂坊。更何况,胡不为也知你是林清儿斩情首选,恨不得杀你而后快。若无人保你,便是擂王,杀了何妨。” 破晓眨了一眨眼睛,心道我有无邪的在天之灵罩着,又有何惧?刚才反推只是试探虚实,这擂王必须夺,这上古大阵也必须进,只有这样,自己才能不断变强。 至于小娘皮嘛,倒是比较头疼的问题,若有机会杀她,破晓并无心理负担,尤其是她还想对他斩情。 破晓心知药行首敢提出此议,必然有雷霆手段,先问清楚再说:“大人,你说林清儿已是炼气九层,还有法器法宝傍身,我区区炼气入门,如何杀她?” 药行首见他总算不推三阻四了,赶紧说服:“想杀林清儿,又要撇清你的嫌疑,自然要做到万无一失。我之计策,就是嫁祸于人,借刀杀人耳。” “此话怎讲?”破晓眼睛一亮,似乎不用自己亲自动手。 药行首耐心解释:“你俩这次外出历练,一定是寻找魃群开杀。前几日林清儿找我调制引魃药,我已做好,现在我再给你几瓶祛血散,用于止血祛味,到时你难免受伤,便抹在伤口上。此散我做了手脚,其味一旦跟引魃药融合,足以令炼气期丧失法力,可持续半日之久。你将祛血散倒干净了,神仙也查不出跟你有关。林清儿没了法力,法术无法施展,法器法宝也祭不出,跟凡人无异。到时都不用你动手,尸魃和兽魃就能杀掉她。若是有其他宗门暗中出手更好,其母和剑宗更不会怀疑到你……” 破晓听得脊背发凉,药行首比胡不为老辣多了,自己已然上了贼船,但还是不想痛快答应:“大人,没有林清儿的保护,你以为我独自面对魃群,又能活多久?或者遇到其他跟踪的宗门,如何保命?再则百花宗宗主或水掌门,一定会动用各般手段拷问小人,我又该如何应付?” 药行首眼里露出笑意:“小子,我果然没看错你!放心,我都帮你考虑周全了……” 一盏茶工夫之后,药行首抿了一口茶:“小子,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咱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精诚合作,才能破局。” 讲到最后,他一副小人坦荡荡的样子,显然不是君子。 破晓自知没法再拒绝,遂点点头:“希望大人不要食言。” 药行首悄然离去,仿佛从没来过。 破晓则拿起那页纸,将半篇《补天诀》背熟,再将纸吞下,最稳妥的保存方式是记在脑海。 次日晨,兰桂坊后院,破晓和林清儿又穿上了打猎的行头,先温习了一下彼此的称呼。 “阿弟,准备好了么?” “阿姐,小弟已妥。” 林清儿微笑道:“阿弟,看看你的刀,有何不同。” “咦?被你换了?”破晓一拔出刀就感觉有异,虽然外观一样,但握着手中暖暖的,甚至连锋利的刀锋都透着暖意,令人恨不得被它划一下才甘心。 林清儿颇为自得:“此刀就是你原先的刀,不过融入了天外陨铁重新锻造,又在极品温泉中温养了半年,藏锋如春水,出刃如日芒,令人销魂断肠。姐姐给它起了名儿,叫春意。” “春意,好名字!”破晓嘴里夸赞,心中暗哂,这名儿跟青楼倒是相配,又想到了羁押自己近半年的那口井,再想到了斩情诀,便笑不出了:小娘皮对自己越好,自己就感觉越不好。 拂晓的天空,一如既往的灰蔼,鬼市大街上已经有了稀稀落落的人,都是赶早市的,嘴里哈着白雾,一张张脸儿朦朦胧胧。 却有一对男女逆流而出,皆灰色棉袍,包头蒙面,背着褡裢,正是破晓和林清儿,踏上预期十日的历练之旅。 两人过了西门关卡,破晓忽然想起了老朋友铁柱,见边上无人,便问:“阿姐,有个叫铁柱的擂手,以前当过保丁的,擅长腿脚功夫,他近况如何?” 林清儿自然晓得:“他呀,拿下了秋擂的胜者。而冬擂的胜者,如无意外的话,应是小胖。” “啊?”破晓顿时脸色大变,铁柱为了自己放弃了夏擂,可是为何又赢了秋擂?是了,他一定以为自己被羁押,失去打年擂的资格,没想到造物弄人,却要跟自己在年擂上遭遇……忙掩饰道,“小胖当日差点死了,怎么又活过来了?” 林清儿眼一睨:“你不也是一样。” “哦、哦……”破晓一时语塞,心慌意乱,自己先跟所爱的少女一决生死,又要跟唯一的朋友你死我活,如此残酷的命运,何以面对? 林清儿似乎猜到破晓心中所想,淡淡道:“铁柱虽然是你的朋友,然修仙者与天争命,何况人乎?” 一语惊醒梦中人,破晓心想,这何尝不是小娘皮的心声,她所动之情,不过为了斩之。 再想起药行首昨晚的交代,可谓阴险老辣。 原以为人世间充斥了尔虞我诈,打打杀杀,不曾想修仙界亦是如此,难道自己要变强,只有踩着别人的尸体一路走过去? 曾经习惯躲不过就逃的破晓,不得不开始直面惨淡的人生和淋漓的鲜血,这便是成长的代价吧。 两人出了鬼市,男前女后,默默走在一条土路上,一如上次。 近处尘土飞扬,远处风沙弥漫,看不见丝毫人迹。 正是严冬腊月,天寒地冻,无论是拾荒人还是猎户都在“捱冬”,过了春节才会重新外出谋生。 林清儿没有发话,破晓就自顾自沿着土路前行。 天地萧然,寒风彻骨,还好手中的春意透着阵阵暖意,令破晓颇感舒适。 到了一个三岔路口,林清儿喊住破晓,向左右眯了一下双眼,很快指着一个方向:“阿弟,这边走。” 第71章 灵器 沿途都是如此,林清儿总在岔路口停下,眯眼左右顾,然后指定一个方向。 破晓忍不住问:“阿姐,你莫不是仙人指路?” 林清儿不置可否,笑嘻嘻道:“阿弟孺子可教也,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阿姐指路。” 破晓见她故弄玄虚,只好继续闷头赶路。 说也怪了,冬季本是尸魃横行的季节,但两人这一路,竟没碰到一个尸魃。 破晓心中奇怪,小娘皮似乎有意避开尸魃,那让自己历练什么?他强忍着没有再发问,反正有十天呢,着什么急? 不过他又想,林清儿如此小心谨慎,便是有跟踪者也能摆脱掉。 中午的时候,两人已深入一片旷野,一个是炼气一层,一个是炼气九层,如凡人般徒步,自是不累,也不吃不喝不拉不撒,省了许多不便。 但见四周枯草高长,灌木横生,偶有影子晃动,不知是什么动物? 破晓拾荒多年,从没涉足如此荒僻之地,现在今非昔比,大有这天下之大,小爷何处去不得? “停,那边走!”林清儿忽然喊住了他,指着灌木深处。 破晓不明所以,依言前进,大约走了几百步,忽然脚一滑,差点摔倒,低头仔细一看,差点叫起来,原来杂草枯叶下,好似藏着一面明镜,大约幅圆数丈。 “这是冰面?”即便离凡尘渐远,破晓依然一阵激动,穷怕了的财迷心根深蒂固。 有冰就有水,这应该是一汪泉眼,若是能将水运到人烟之地,那就发财了。 “在冰畔打坐调息。”林清儿的语气不容置疑。 破晓不明所以,还是照办,顷刻工夫,已行气了几周天。 林清儿再度吩咐:“拔刀!意守丹田,将体内灵气行至手心劳宫穴,缓缓注入春意。” 破晓才知小娘皮才指点自己,便将那天人交互的灵气沿着右臂经脉,输入了短刀。 本来正常收功之后,体内灵气像个大气泡般地向外散逸,产生内外交感,天眼覆盖十余步之内,然后逐步回缩,直至消失,此过程大约持续三十息。 破晓炼气入门后特地做了验证,只要行气三十周天以上,也就是三十息的时间,便有三十息的内外交感,这是上限,哪怕行气一夜也是如此。 而只要再行气三十周天,又能续上三十息内外交感,时间间隔相当短,只要不停接续,差不多是源源不断了。 原本春意是暖洋洋的,随着灵气注入一下子变得炽热起来,顿时令他想起季擂之时犼尾烫如烙铁,将他的手心烫伤之痛。 但春意刀柄的炽热却在破晓的承受范围之内,并无任何不适,他下意识地将刀锋贴近脸颊,尚有寸余之距,便觉如近火炉,脸上的汗毛都有些焦了。 他心头骇然,刀锋和刀柄的热度居然相差如此之大?正待继续验证,不曾想,毕竟是第一次将体内灵气这般运用,显得生疏而笨拙,一个控制不住,注入春意的灵气忽地向外溢出,一发不可收拾,转成了内外交感,十余息一晃而过。 破晓见猎心喜,当即继续调息,一口气行气了三十周天,这才收功,再次将体内灵气注入春意。 林清儿忽然念了一段口诀:“大衍之数,遁去其一。天地之精,皆听吾令……” 破晓心中一动,已有所悟,将体内灵气细水长流,很快感觉充盈了春意刀身,热度跟刚才一般无二。 原本破晓的体内灵气是自然散逸的,现在注入了春意,好像加了一个狭长的瓶口,散逸的速度自然放慢很多。 只听林清儿又道:“以刀划冰。” 破晓依言一划,但见刀刃所至,尚未接触冰面,就溶出一条细缝,有水冒出,待刀锋入水,冰缝竟冒出热气,向两边扩散,一如水开沸腾。 而破晓竟没有感觉丝毫阻力,好像划在了空气之中,又惊又喜,春意竟有如此威力? 他难以置信,又在冰面上划了几道,顿时多了几块切口丝滑的浮冰,破晓拿起一块,晶莹剔透,厚达一指,这种厚度,哪怕刀再锋利,也要用力戳捅才能破冰吧。 随着刀锋的划动,可以感觉到灵气的消耗加快,破晓赶紧加大输入,须臾又刀身充盈,他随手劈向边上的一根灌木,刀过即断,轻飘飘的,有如吹毛断发,断口还冒出烧焦的糊味。 他心中震撼,确认是极高的温度所致,忍不住再次验证,却不敢拿脸试了,而是将手指靠近刀锋,大约一寸之遥,已如火焰燎人,不敢再近。 这一次的时间极长,远超三十息,应该是林清儿的口诀之效,原来体内灵气还有如此妙用,自己原先是囫囵吞枣了。 破晓心念一动,收了灵气,任它自由散逸,随即感觉好似火焰熄灭一般,手指轻触刀锋,尚有余烫,但已不伤手,而刀刃并不是特别锋利,连道口子都没划出。 “多谢阿姐!”破晓喜不自胜,问个究竟,“这口诀可是将灵气转化成法力?” 他自然以为春意是得了法力的加持。 “法力?”林清儿轻哂,“阿弟连灵气尚无法运转自如,何谈法力?先将这《灵犀诀》练熟了。” “小弟如何练出法力?”破晓顺杆儿追问,他记得药行首说过,只要炼气一层,就会有法力,听小娘皮这么一说,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哦,我只给了阿弟《太清功》上部,哪想到你进境如此之快。”林清儿赧颜,又补充了一句,“下部等年擂后再给你吧。所谓凡间事,凡间了。你要练出法力了,既对其他擂手不公平,也有违‘仙不于凡前显法’之规。” 鱼饵!好大的鱼饵……破晓在心中翻个大大的白眼,小娘皮摆明了钓鱼,但自己无话可说,一时间,对是否执行药行首的暗杀计划犹豫不决。 《补天诀》下篇和《太清功》下部,孰重孰轻?好像对自己都不可或缺,罢罢,走一步看一步吧。 “请阿姐再念一遍《灵犀诀》。”破晓对好东西向来是挖地三尺,让林清儿又口述了一遍,记牢之后,又问了几个深奥之词才作罢,他再拿起短刀,沾沾自喜道,“没有法力加持就有如此威力,这春意儿是法器还是法宝?” 林清儿莞而:“阿弟想多了,你连法力都无,如何驱使法器法宝?春意目前只能算是灵器吧。” “灵器?”破晓一想,以灵气驱动之兵器叫做灵器,倒是名副其实。 他像一个刚得到心爱玩物的小孩,又打坐一番,将灵气注入春意,对身下的土壤插下去,这时却感到了阻力。 一来冬季土壤冻得硬邦邦的,硬度大增,二来春意以高温为锋芒,而泥土不怕烧,是以变回了凡铁。 林清儿见状笑道:“五行相生相克,并非绝对。但绝对的高温可以融化万物,若有一天春意能达到天境,这天也可以捅一个大洞。” “这武器也分境界?”破晓奇了。 林清儿颔首:“然也,修仙界的兵器比较复杂,比如法器、法宝、仙器、神器、玄黄地宝、造化天宝。仙器之上乃天界神仙兵器。人间修仙者的兵器主要是法器、法宝。通常兵器一经炼出便定型,不会有变化。但灵器算是一个另类,它可以随着主人的修为增长而成长,当你有法力,它就能变成法器、法宝。若是你飞升成仙,它就能变成仙器、神器。当然,其间需要不断回炉锻造,添加天材地宝,才能成长,甚至能诞生器灵。而天境就是灵器的最高境界,比如上古娲族开天辟地的巨斧,就是天境。” 破晓听得出神,原来灵器是这么回事呀,可以随着主人从一根小草长成参天大树,不过看看手中的春意,连冻土都戳不动,自嘲一笑,别好高骛远了,这人间自己都跳不出去。 他请林清儿在此盘桓片刻,自己好好专研春意的灵器之用,半个时辰之后,两人离开冰泉,重新上路。 林清儿忽然少女心性上来,说要跟破晓比试脚力,看他能不能追上自己,当然,她不会动用法力,纯以肉身比试。 “好也!”破晓也觉走的闷,当即赞同。 于是变成林清儿在前,破晓在后,一起跑将起来。 但见灰褐色的旷野上,两个灰色的人影像精灵一样地跳过沟壑、穿过灌林、绕过山峦……为这片荒芜的大地带来一抹生机。 天色渐暗,破晓心无旁骛地追随着林清儿,已经跑了两三个时辰,中途没有打坐调息,居然一点也不觉得累。 他四肢放松,保持着规律的步伐,双眼眯细,鼻腔半闭,缓慢悠长地呼吸着,一缕白雾拖在面巾边缘……整个人的感觉非常舒服,虽不如天人交互,却是另一种内外均衡的玄妙状态,江湖传说中的神行太保大概就是如此吧。 蓦地,远处传来凄厉的狼嗥,破晓有点兴奋过头了,昂首回应了一声:“嗷呜——” “阿弟,你招惹狼群干嘛?”林清儿停下脚步,却无责怪之意。 “嗷呜——”远处的狼嗥随之呼应。 “阿姐,小弟大意了。”破晓挠挠头,也不惊慌,正好拿狼群练练春意。 “那便跟它们比试脚力吧。”林清儿星眸一闪,倏地提速。 第72章 试刀 狼是猎户在野外最怕碰到的野兽之一,它们是群居动物,善于猎杀,对猎物喜欢穷追不舍,一旦被狼群盯上,几乎就意味着死亡。 当然,破晓和林清儿这对“猎户姐弟”除外,两人撒腿狂奔,狼嗥声在身后尾随而来,也听不出有多少只狼,但可以肯定,是一大群。 破晓跑得没有方才轻松了,四肢飞快划动,不留一丝余力。 而林清儿则一直领先他几步开外,步履轻盈。 破晓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林清儿的肉身看起来比自己只强不弱,即便被魃群包围,她又失去了法力,祭不出法器、法宝,只怕也能杀出重围,药行首岂不是失算了? 按药行首预测,若是其他宗门暗中出手,所派人手最多是筑基初期,更大可能是几个炼气高阶,时机应会选择破晓和林清儿跟魃群乱战之时,浑水摸鱼。 而他给破晓的那几瓶祛血散,其味一旦跟引魃药融合,不仅会令炼气期法力全失,便是筑基期的法力也会大打折扣,并且还有一种妙用,会令抹药者的气息融入魃群,不受尸魃、兽魃攻击。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药行首又给了破晓一瓶引魃药,让他可以自行掌握施药时机,占据主动,在此加持下,遇到诸般情况还是不能脱险,只能说他命里该绝。 而今这几瓶药都藏在破晓怀里,他在昨晚跟药行首分开后,又特地去了药铺一趟,光明正大地采买,以掩人耳目,林清儿便是看穿他身上物件,也不疑有他。 天色由暗转黑,快要入夜了,潮水一样地袭来的寒气侵入破晓的衣领,他不由打个哆嗦,经过半个时辰的狂奔,他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狼嗥声越来越近了,破晓大口地喘着气,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他想停下来打坐片刻,随即又想,若是劲敌追杀自己,还能给自己调息的机会吗?便勉力继续。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眼看前方的林清儿越去越远,他小腿一软,用双手撑住膝盖,嘶声喊道:“阿姐……小弟坚持不住了……” “阿弟,跟紧姐姐,前面就到地了。”林清儿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脚步不停。 “哦。”破晓咬紧牙,重新迈起沉重的脚步,追了上去。 一排黑压压的影子矗立在破晓的眼前,原来是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林清儿已经挑了一棵大树爬了上去,攀爬的本领毫不亚于擅长此道的破晓,令他再度心中一警,小娘皮若是凡人,在江湖中也属顶尖高手吧。 当破晓爬上临近的一棵大树,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高处不胜寒,停止奔跑后,立刻感觉到冷了,忙裹紧棉袍,四下观察,看看有没有适合打坐之处。 这便是炼气期的局限,但凡调息,必先打坐。而修仙者体内储存的法力越多,遇事越游刃有余。 但破晓没有仙根,即便修得法力,也难以储存,不知路在何方? 只听林清儿在对面喊道:“阿弟,狼群跟你有缘,便先跟它们历练一番,姐姐给你压阵。” “先让小弟调息一二。”破晓找到了一根枝杈展开的粗干,小心地坐上去,背靠主干,盘膝垂手,很快意守丹田,行气周天,还行,没啥影响。 他一口气行气了几十周天,便收功而起,天人交互,全身暖洋洋的,体内灵气如大气泡般自然散逸。 破晓第一次在高处内外交感,随着灵气缓缓下沉,天眼俯视的范围没有往日那么大,因为在高处,大气泡沉到了地面,更像个球形,而平地上则是椭圆形。 此时,狼嗥声已到了脚下,显然嗅到了两人的气味,它们聚在了树下,咻咻然然,又刨又蹭,搞得枝摇梢颤。 破晓念头一动,收起局限的天眼视角,变成肉眼夜视,观察一下地面情形。 一共五十三头狼,密布林间,围绕着两棵大树打转。 狼族的精神就是锲而不舍,而且喜欢夜间活动,所以别指望它们撤退。 破晓观察了狼群的分布之后,将褡裢放在树杈上,再度行气三十周天,然后收功,手握春意,默运灵犀诀,注入灵气,刀柄顿如烈日暴晒下的石头那般烫手,但又刚好不伤手。 他一刀劈断一根粗枝,落在地面,惊得狼群四散。 就在此时,测试春意在实战中的威力! 破晓双臂环抱大树,向下滑去。 狼群立刻发觉了一个猎物下到了地面,怀着对血肉的渴望,发出恐怖的嗥叫,重新集结,争先恐后地扑上来。 狼嗥自四面八方而来,腥风扑面,破晓横刀在手,面对黑暗中一双双绿油油的狼眼,斗志昂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仙道前行,任何敢挡我者,杀! 三头恶狼来势最快,张口就咬。 破晓瞬间激发先天本能,重新锻造的春意第一次对敌,如日之芒,一圈划过,三个大好狼头滚落在破晓脚下,浓郁的血腥味弥漫林间,竟还夹杂着烤肉的焦香。 恁快!破晓的手臂只有轻微的阻滞之感,带着嗜血的兴奋,背靠大树,听风辨位,大砍大劈。 春意每一刀挥出,必有一条狼倒地,狼群一阵骚动,没想到这个猎物如此厉害,不由发出胆怯的呜咽,原先密集的包围圈已呈散乱之势。 破晓本来是守株待狼,见狼群踟蹰不前,索性主动出击,大吼一声,一头杀进了狼群之中,只觉得刀刀到肉,也不知砍倒了多少条狼,刀口都呈烤焦状,肉香四溢。 不一会,狼群已经倒下了一半,其余都躲得远远的,在林间快速地乱蹿,却没有一溃而退,显示出不甘心放弃猎物的韧性。 破晓从未有杀得这么痛快,仗着春意的日芒之利,追砍着剩下的恶狼,一直杀到了一片空旷之地,才发觉已出了树林。 那又如何?破晓乘胜追击,又是一刀砍在一头狼的颈部,鲜血飞溅,狼哀嚎一声,居然没死,半耷拉着脑袋跑远。 破晓立时感觉不对,才发觉体内灵气已无以为继,春意变成了一把凡刀,这才多久,最多半盏茶工夫吧,没想到春意在实战中消耗灵气的速度如此之快。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破晓在冰泉处做了测试,运用灵犀诀,春意的灵器时效可达一盏茶,没想到在实战中减半。 固然有自己初次试刀不够圆熟的原因,也有实战时灵气消耗加剧的原因,想来若是遇到更厉害的对手,灵气消耗更快。 虽然自己只要再行气三十周天,就能续上,但在实践中才发现想当然了,狼群能给你三十息的打坐时间?只怕自己刚坐倒,它们就一拥而上…… 此时,破晓已经陷入了最后十几头狼的包围,皎洁的月光下,清晰可见它们绿眼睛、尖耳朵和耷拉着的长尾巴,更看到了它们张开的大嘴里,伸出贪婪的血舌和泛着寒光的白齿! 这些狼个个带伤,被刺激得凶性大发,无惧破晓手里那把沾满了同伴鲜血的短刀,包围圈越收越小。 失去春意之利的破晓,也一反刚才的主动出击,横刀立于原地,凝神静气,观察各狼的方位,大脑飞速运转,寻找一举击溃它们的方法。 虽然灵气耗尽,但先天本能犹在,再不济也能自保,怎地也不能让小娘皮看笑话。 破晓刚才借助春意,实力碾压,大杀四方,此刻实力下降,就要运用战术了。 他注意到狼群最外围的一头狼体形健硕,似乎没受啥伤,阴冷的斜眼盯着自己,甚是凶狠,应该是头狼了。 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敌人的最强点也是最弱点,破晓心中已有计较。 他蓦然启动,刀尖一点,向前佯动,身后风声忽起,一条狼偷袭上来,要的就是它,回刀一斩,使出全力,血雨飞起,该狼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硕大的狼头就飞到了半空。 蠢蠢欲动的狼群随之一滞,破晓形如鬼魅,闪电般穿插而出,已掠到了头狼跟前。 头狼当然不是吃素的,一声狂嗥,腾空而起,血盆大口似乎要将破晓整个人吞进去。 然而破晓趁势身子一矮,钻到了它的下方,一道寒光闪过,头狼白色的腹部被春意竖线剖开,花花绿绿的内脏流了一地。 头狼的身体接着落在了地上,已然咽气,四肢还在不停地抽搐。 剩下的群狼无首,狼顾左右,不敢妄动。 破晓缓缓而起,血淋淋的刀锋平举,冷冷地对着群狼,已不愿再杀了,毕竟有无邪和银狼的因缘。 见破晓收手,最后的十余头狼不约而同地夹起了尾巴,眼中闪着恐惧,慢慢地向后退去,终于一起掉头,争相逃命。 破晓立定于在清冷的月光中,带着万物之灵的骄傲,睥睨着群狼消失在黑暗之中,这才重重地喘口气,转身看向一地的狼尸,难免两眼放光,这要是拿回鬼市可是一笔横财呀。 他随即抛开了财迷心,原地坐倒,将春意插在身旁,打坐调息,毕竟是肉体凡胎,一场鏖战下来,憋着的那股劲一松,就感觉两腿发软,双臂打颤,亟需恢复体力。 破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要吸入新鲜空气,忽觉身后一道阴影扑至,一道阴冷杀气笼罩在他的头颈之间。 破晓大惊失色,此时旧气刚吐,新气未入,正是他最虚弱之际,连先天本能都来不及激发,只能坐以待毙。 第73章 亮剑 其实这个时间极短,只在瞬息之间,但敌袭的时机恰到好处,眼见破晓已无幸理,他膝下的春意忽然凌空飞起,擦着头皮而过,火燎的高温甚至将他的几缕发梢烤焦。 一声呜咽,一颗死不瞑目的狼头落在了他的眼前,切面焦香扑鼻。 破晓蓦然回首,正看到林清儿俏立在身后的月华里,一身臃肿的棉袍也遮不住她体态的婀娜,春意居然悬在半空,好似刚出火炉的铸铁一般红的发亮,映红了方圆数丈,下方是一个无头狼尸,脖子上还有另一个流血的切口。 原来是破晓一刀没杀死的那头狼,被同伴丢下,重伤难活,对仇敌破晓发出垂死一击,差点就得手,可惜被林清儿出手斩落。 破晓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和后怕,而是盯着跟在自己手中判若两刀的春意,心中惊羡:这就是炼气九层的修为? 林清儿手指一弹,春意插回原处,恢复原样,淡淡道:“阿弟,战场凶险,无论是人是兽,皆不可轻敌。” 一轮大大的明月挂在夜幕中,银色的月光倾泻到黑色的大地上,像潮水似的,覆盖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突然,一只银灰色的爪子从一个角落探了出来,想要抓住什么似地越伸越高,慢慢地露出同样银灰色的前肢、头颅乃至整个身躯,仿佛一个来自地底深处的幽魂,从大地上钻了起来。它抖抖身上的灰土,昂起脖子,对着天上的圆月,发出凄厉的长啸:“嗷呜——” 破晓在打坐中激灵了一下,左右环顾,好像被什么人惦记一般。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洒下,这是一座荒废的驿站,聊以避风挡沙。 不远处的林清儿靠在墙角,头埋在两腿间,睡得正香,也不知真睡假睡。 反正她很少打坐,当破晓调息的时候,她就随意而睡,睡姿随意,毫无花魁娘子的情致,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 这已是离开鬼市的第五夜了,破晓都不知到了什么地界,总之很远很荒芜。 两人不分日夜地奔跑,向西而去,按马儿日行八百里算,怎么也下去三四千里了,依旧是大地干涸,荒凉依旧,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 当然也有一些人烟之地和大城,两人都绕了过去,免生是非,尤其是大城,皆有三十里内的格杀令。 其间遇到了十几次尸魃和兽魃,都是小股单只,被破晓轻易地解决了,倒有一半功劳是春意的,它的日芒无坚不摧,配合破晓先天本能的速度,他估计,若是自己在江湖上混,这天下,自己可以横着走。 少年的江湖梦就这么变成了现实,可惜陪伴他的侠侣却非自己所想的那个少女,这便是人生的不如意之处吧。 林清儿一直没动用引魃药,没地儿用,似乎也没到地儿。 破晓一直没有受伤,药行首的特制祛血散自然也没用过,可舍不得浪费了,跟引魃药一混,可是削减修仙者法力的宝贝,比江湖上的蒙汗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另外,他跟小娘皮相处越久,就越难下决心杀她。 所谓朝夕相处,日久生情。 好在药行首事先警告,这些都是斩情诀的先决条件,提醒破晓不要陷进去。 破晓心中只有无邪,药行首警告实属多余。 他之所以越难下手,是因为跟林清儿“阿姐”、“阿弟”地叫着,有时候真把她当成姐姐一般。 “阿姐,小弟调息已毕。”破晓站起来,随着说话,哈出了一团白雾,夜间的气温极低。 “哦,那便上路吧。”林清儿伸个大大的懒腰,站了起来,又是习惯性地眯眼四顾,给破晓指了一个方向。 两人又变成了夜色中的两个精灵,开始长途奔跑。 拂晓时分,周围的景色随着晨光渐渐显露,竟是一片戈壁。 林清儿忽然驻足,从面巾下发出清晰的鼻子抽吸声,看看天:“阿弟,要下雪了。” “下雪?”破晓错愕地抬起头,仿佛为了印证林清儿的判断,一丝凉凉的絮状物落在了他的脸上,真的下雪了,夏季两场毒雪的可怕记忆顿被唤醒,一边手忙脚乱地举起褡裢挡雪,一边慌里慌张地问,“可带了解雪毒的药?” “这雪没毒的。”林清儿说着摘下面巾,露出白皙赛雪的嫩脸儿,仰头伸臂,如同青涩动人的少女,迎接着大自然的久违馈赠。 “是吗?”破晓转惊为喜,也有样学样地除下面巾,还张开嘴巴,生平第一次品尝雪的味道,甘甜冰凉,润喉无声,心中一时想到了鬼市,那里也下雪了吗? 白绒绒的雪花从天而降,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很快铺满了大地,原本黄褐色的戈壁变成了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 大雪纷飞,远远地走来两个白色人影,一前一后,高一脚低一脚,雪已没膝,跑不起来了。 “阿姐,旱灾是不是结束了?” “阿弟想多了,此处靠近昆仑,自然有雪。” 昆仑?破晓没想到这一趟远途,居然接近了极西之地,民间传言:昆仑倚西极,黄河走其底。 “止步!”林清儿忽然停了下来,手一晃,居然多了一柄明晃晃的长剑。 破晓心头一警,这是他第一次见林清儿亮剑,又想起了她另一个身份——剑宗大师姐。 他的反应极快,同时拔出了腰间的春意,大半天没有打坐调息,自然没有灵气注入。 林清儿没有说话,挺剑向下一挑,只听“喀嚓”一声,一物带着碎雪迸了出来,竟是一个粗大的铁质捕兽夹子,被挑落远方。 破晓看到那紧密咬合的锋利夹子口,小腿不由抽了一下,要是自己踩上去,腿岂不是断了? 既然有捕兽夹子,说明附近有人。 “阿姐,容我调息一二。”破晓想的是行气之后,释放内外交感,以天眼探路,虽然来回折腾,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安全至上。 “不用麻烦,踩着我的脚印走。”林清儿脆声道,手中剑已然消失,破晓楞没看出剑藏在她身上何处。 她是炼气九层,丹田存有法力,天眼的时间和范围自非破晓可比。 半个时辰之后,雪势稍缓,两人“吱呀、吱呀”地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一个挂满雪楞的大牌坊前。 牌坊后有屋檐隐隐,缕缕炊烟,显然有人。 破晓抬头看着牌坊上的三个古朴大字——“龙门镇”,迟疑道:“要进镇吗?” 不知何故,一路避开人烟之地的林清儿干脆地说:“进镇!” 这是一个小镇,比繁华的鬼市差远了,大多是低矮的茅屋,参差排在一条大街的两边,由于蒙上了一层雪装,倒显得相当整洁。 可能因为下雪的缘故,街上清清静静,看不到一个人影。 进了龙门镇,破晓自然就走在了前面,一手按刀,一面警惕地观察两边,镇里不用担心捕兽夹子了,尤其在地面被积雪覆盖的情况下。 经过一间茅屋的时候,破晓从半掩的纸窗里,看到几道惊疑和排斥的目光。 “生人勿近”,在灾荒之年,不仅适用于个体,也适用于群体。 像鬼市那般接纳流民的,只是极少数。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身后传来林清儿急切的声音:“阿弟,走快点。” 破晓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加快了步伐,很快看到了一堆人围在路边,那是一幢大房子,上面打着食幌,自是一家食铺,无论大小村镇,皆有店铺。 人群中传出一个妇人的哭喊声:“天地良心!俺家妮子真没有偷吃呀……” 破晓和林清儿停在了人群外围,但见众人皆穿皮袄,充满塞外风情,他俩皆有七尺高,却显矮小,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不过闻到一股熟肉的香味。 林清儿轻轻一抬手,人群仿佛被看不见的手分开一般,露出一条缝隙,却浑然不觉,刚好够破晓看清里面。 只见一张堆满腱子肉的肉案旁,清扫过雪的地面上,跪着一对母女,皆穿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一看是逃荒的,正对着一个光着膀子、毫不畏寒的大汉苦苦哀求:“大爷,你一定看错了,俺家妮子虽然小,但绝不会偷吃别人的东西。” 那大汉头顶扎着一个小辫,满脸络腮胡,阔鼻大眼,体格强健,相当彪悍,手拿一柄剔骨刀,往案上一插:“上好的熟牛肉刚切好就少了一块,你家女儿就在旁边,不是她偷吃的还能是谁?” 妇人兀自分辩:“真不是她,俺打小教她,再穷也不能去偷。” 大汉冷笑:“嘿嘿,人穷志短,看你们面黄肌瘦的样子,从关内逃荒来的吧,饿极了自然会偷。” 妇人忽然自怀里掏出几个铜板:“俺们有钱,可以买吃的,绝不会偷。” “几文钱连个馕都买不到,再说哪有肉香?”大汉说着一脚踢在妇人的手上,几个铜板滚落在地,消失在人群中。 “俺的钱!俺的钱……”妇人连滚带爬地去拣,但围观的人群却一动不动,而且无人出声,甚是冷漠。 破晓看得清楚,其中一个铜板落在一人的脚下,那人不动声色地用脚踩住,压根没有物归原主的意思,其他铜板想是同样遭遇。 第74章 无事 妇人在地上爬了半晌,竟没找回一文,明知围观者作祟,却不敢再多得罪人,转身再跪求大汉:“求大爷放过,俺汉子刚死不久,只剩俺娘俩孤苦伶仃,好不容易来到此地,只求有个活路。” 大汉面露凶横:“放过也容易,熟肉换生肉,将你闺女抵给我,此事就罢了。” “娘!俺不、俺不……”大约六七岁的女娃一听此言,吓得哭起来,泪水冲淡了脸上的灰尘,小脸冻得发青,虽然饿得瘦骨嶙峋,却依稀看出原本的眉清目秀,稍加调养,就是个美人坯子。 此刻明眼人都看出大汉的不怀好意,破晓不知道林清儿带自己来看这出戏有何用意,亦冷眼旁观。 妇人这才知道大汉的真实意图,环顾左右,连连磕头:“各位大爷婶婶,帮忙说句话,俺娘俩愿意做牛做马,报此大恩大德……” 然而却无一人出头,甚至连说句公道话的都没有。 破晓此刻的身手,当然可以行侠仗义,但林清儿没有发话,他决定暂且静观其变。 大汉的气焰更加嚣张:“既不愿抵闺女,那便送官。” 破晓没想到小镇还有衙门,不过送官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女子,被告者上堂先要脱裤挨板,众目睽睽之下,很多烈性女子宁死也不过堂。 妇人亦知后果,忽然无比怨恨地抬头,盯住大汉:“俺若证明小女没偷吃又怎样?” 大汉双手抱胸:“那便无事。” “那便无事?那便无事?那便无事?”妇人连续三声反问,带着绝望,一声比一声凄厉,既像诘问大汉,又像诘问在场众人,更像诘问上苍。 破晓忽然生出不妙的感觉,手已握着春意的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相助。 “那俺便剖开小女的肚子给你看!”妇人语出惊人,决然地爬起来,伸手去拔肉案上的剔骨刀。 破晓大吃一惊,没想到妇人刚烈至此,什么虎毒不食子、最毒妇人心?他此时只觉得最毒的是大汉和这些围观者。 不过妇人虽然决绝,奈何力气太弱,竟拔不出剔骨刀。 “如此甚好,证明给我看!”大汉哈哈大笑,不仅不阻止,反而帮妇人拔出了剔骨刀,向她递去。 而一直默不作声的旁观者终于发出了声音,居然纷纷叫好,如同看戏一般,这已不单是冷漠了,而是连做人的良知都丧失! 人心沉沦,莫过于此。 其实破晓在拾荒的那几年,类似的恶行并不少见,但那时人小力薄,自保不暇,只能眼不见为净。 而今他已有实力,自然眼里揉不得沙子,一时怒从心头起,正待挺身干涉,却被林清儿一牵衣角,示意他稍安勿躁。 “好、好!俺便遂了你们的意!”妇人嘶声大叫,状若疯狂,接过剔骨刀,一把拉起早已吓傻了的女儿,就往她衣不蔽体的肚子划去…… 破晓目眦欲裂,刚要大吼喝止,便觉身边一空,再看林清儿,已然穿过人群,速度看似不快,又似一眨眼工夫,就站在了妇人母女身边,却只有破晓看得出来, “不可!”林清儿纤手握住妇人的胳膊,脆声娇喝,那柄剔骨刀再也落不下去。 破晓顿时松口气,小娘皮出手,那便真的无事了。 妇人见有人阻止,如见救星,但凡有一丝指望,又如何能对亲生闺女下手?立刻瘫倒在地,剔骨刀落在脚边,双手紧紧抱住林清儿的大腿,即便听出她是个年轻女子,也是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哭喊道:“这位姑娘,你能帮俺吗?否则俺娘俩今儿只能死在此处了……” 林清儿看向大汉:“丢的那块肉多少钱?我出。” 大汉上下打量着矮自己一头的林清儿,又是一个外乡女子,穿着比妇人母女好点,但也只是平民而已,虽然她蒙着脸,但从眼睛看绝对不丑。 大汉眼珠一转,嘴角一歪:“小娘子,你刚到本镇吧,莫要多事。不是钱的事,此乃窃案,要么报官,要么证明她没偷。乡亲们,你们说在不在理?” “在理、在理……小娘子莫要强出头……”围观者纷纷附和,他们也注意到了站在外围的破晓,眼中不无敌意,但对林清儿,男子们则难掩垂涎之色。 所谓天生丽质难自弃,林清儿即便没露出脸,穿的厚实,但骨子里的那种气息还是吸引着男人。 破晓暗笑,这些人只怕找死,敢对一个修仙者起歹念。 不过仙不于凡前显法,倒要看小娘皮怎么处置? 林清儿面对群情汹汹,只是看向大汉,语气平静:“你是不是非要看女娃的肚里有无牛肉?” 大汉一脸豪横:“那又如何?” 林清儿接下来的话,令所有人大出意外,包括破晓:“好,那便让你看。” 抱着林清儿大腿的妇人一听此言,顿时晕了过去,毕竟情绪大起大落,一般人很难承受。 孤零无助的女娃拉着母亲哭喊不停。 林清儿则弯腰拣起了那柄剔骨刀,然后直起腰来,轻轻抬手一挥…… 没人看清她如何动作,包括破晓,就听大汉一声惨叫,双手捂住了一只眼睛,手指缝里,鲜血淋漓而下…… 再看林清儿手中的剔骨刀,刀尖豁然挑着一只硕大的眼珠,血拉拉的,下面还垂着一缕血管,其状可怖。 围观者一片惊呼,皆没想到这个小娘子竟是个狠角色,吓得齐刷刷后退。 破晓的身前顿时空了,小娘皮的举动如此出人意表,他也感到骇然。 大汉这才反应过来,剩下的那只眼睛瞪得老大,写满了惊恐和不信,疼得跪下来,哀嚎着:“我的眼!我的眼啊……” 林清儿置若罔闻,转身将剔骨刀伸到女娃面前,柔声道:“小妮子,将这只眼吃下,让它看看你的肚子里有无牛肉?” 伏在母亲身旁的女娃抬起头,满脸是泪,竟然没被吓倒,或者是吓得失去了恐惧,听话地张开小嘴,一口将那眼珠子吞了下去。 而那昏倒的妇人刚好醒来,正见到这一幕,一时惊呆了。 林清儿再回首,看向兀自捂眼、满手是血的大汉,轻哂道:“你可看清楚了,到底有没有牛肉?若是看不清的话,再送一只眼进去。” “没……没有……”大汉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不停地摇着头,生怕被林清儿再挖去一只眼,跪着向后退去,面目扭曲,再无刚才的嚣张气焰。 破晓忽然感觉痛快,憋着胸口的那口气一下子畅快了,对付这等恶人,只有比他更凶恶,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 小娘皮是恶人吗?他怎么越看她越顺眼了。 林清儿又转头四顾,巧笑倩兮:“列位,他亲口承认没看到小妮子肚中有牛肉,此事已了,尔等若是不信,可要一并瞧瞧……” 此言一出,一众围观者咋呼四起,顿作鸟兽散,唯恐这个女恶煞也给自己一刀。 片刻之后,肉案前只剩下抱打不平的“姐弟”俩,破晓看着拖着女娃向镇外仓皇逃去的妇人,微微皱眉,林清儿为这母女俩强出头,临了却连谢字也没听一声。 那女娃被母亲拖着,不断回头,眼露感激,小孩子虽然懵懂,但也知道刚才是谁救了自己一命。 林清儿看着母女俩远去的背影,淡淡道:“小妮子身具仙根,她俩若是留下,我自有安排。但这一离去,自求多福吧。” 破晓才知女娃竟是个修仙苗子,难怪小娘皮被吸引过来,可惜救下她之后,其母不知感恩,就此错过。 他忽有所感,人生曲折,不定啥时遇到贵人,也要自己把握住才行,否则便如这母女俩,一番遇难成祥之后,还是回归原来的轨迹,跟机缘失之交臂。 蓦地,一阵洪亮的钟声从镇中响起,敲得甚急,四下又有敲锣声呼应,仿佛村镇示警聚众一般。 破晓愕然回首,发现食铺已然大门紧闭,那个大汉的声音远远传来,无比怨毒:“你们等着,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林清儿悠悠一叹:“姐姐不想沾染人间因果太多,阿弟,这个恶人镇便交给你铲除吧,算是斩凡尘,此乃修仙的必经之路。” 看到小娘皮原地消失,破晓没曾想最后事儿落在自家头上,好在经过上次的历练,已习惯林清儿的事起突然,他当即就地打坐,行气周天,三十息过后,长身而起,手握春意,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看着周围雪地上纷乱的脚印,几步过去,已踩上了自己和林清儿来时的那双,快速倒退,同时释放内外交感,以身体为中心的周围十余步之内,透视可见,很快有了收获,临街的一间茅屋内空无一人。 趁着灵气犹存,破晓灵犀诀一运,春意立刻炽热,刀尖往木门缝中一插一挑,里面的门栓已然断开,焦味冲鼻。 他一推门,闪身进了茅屋,再关紧门,如此,在大街上,单从雪地上的脚印看,破晓好像凭空消失了。 茅屋内甚是简陋,一看是穷苦人家,积满灰尘,好久没人住了,破晓贴在门侧的墙边,很快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踩雪声…… 第75章 热血 此时体内灵气已无,破晓从门缝里向外一瞅,有七、八个人影小跑过去,可以看出他们皆是彪形大汉,手持刀枪,杀气腾腾! 破晓暗暗吃惊,这些人来的好快,幸亏自己躲的及时,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此镇民众显然抱团齐心,只需问问前后人家,便知自己没有跑远,定会折返搜索。 趁着还有间隙,破晓再次坐倒,呼吸吐纳,要以最佳的状态迎接突如其来的一战。 他不是没有杀过人,杀的是歹人。 刚才进镇以来的所见所闻,林清儿称之为“恶人镇”毫不为过,他便大开杀戒,也毫无心结。 破晓一口气行气了上百息,便听到又有纷乱的脚步声接近,夹杂着吆喝声,是另一拨人,由于离得尚远,不在天眼视野之内。 他起身执刀,灵犀诀自然运转,刀身已然炽热,有一盏茶的灵器时效,接敌时可能减半。 破晓又从门缝向外观察,发现这拨人和前一拨不同,分成两列,一左一右,沿街而来,逐个房子敲门探查。 显然,前一拨拦头,后一拨扫尾,两下一夹,教外来者藏无可藏。 既然躲不了,尔等提刀来杀,那便做好被杀的准备吧。 破晓双眸一缩,下定决心,双腿又有点颤抖,也怪了,自从打擂以来,他每逢临战皆是如此,实在有失高手风范。 自己算是高手吗?在凡间或许算,但在修仙界,连低手都算不上,还是切记此刻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之心,方能在举步维艰的修仙大道上开辟出自己的崎岖小径。 破晓深呼吸一口气,站到了门旁,只待对方一进门,就手起刀落! 外面的踩雪声越来越近,已经可以听到这拨人的说话声:“前面是麻疯子的家,空了好久,会不会……” “等下踹开门,大伙一起冲进去……” 说话间,来人已到了门口,一墙之隔的破晓,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毕竟距离第一次杀人,过了好久了! “哐”的一声,没失去门栓的木门被轻易地一脚踹开,踹门者猝不及防,收力不住,跟着一跤跌了进来,然而跌倒地上的只是他的身体,一颗大好头颅飞到了半空,没有流血,被烙铁般的刀锋直接封住了切口,焦香四溢。 说也奇怪,一如踏上擂台后就变得冷静,破晓的紧张随着果断出刀瞬间平复,仿佛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杀个人,和杀个尸魃,又有什么分别? 那颗头颅还未落地,几个身影呼啦啦,跟着冲进了茅屋,在一个狭隘的空间,人多势众,反而成为劣势。 破晓往地上一滚,灰尘四起,春意一招横扫千军,惨叫四起,几条断腿散落一地,又是焦香扑鼻,几个大汉抱着断腿哀嚎打滚,手中刀枪皆扔掉了。 破晓顺势补上几刀,将他们全部斩首,这才站起,顺手带上门,看着一地的脑袋和尸身,没想到这些来势汹汹的大汉像纸糊一般,自己也忒强了。 其实是对手太弱,不像他杀惯的尸魃,无论受伤多重,都死缠烂打,至死方休。 “找到狗男女了!”街对面的脚步声快速接近,一片嚷嚷之声,他们只听到了动静,还不知同伙全死翘翘了,抢功似地杀过来。 破晓不动声色,又站回了墙角,准备再次关门打狗。 门再次被踢开,又是一番鸡飞狗跳,肢体横飞,头颅落地。 破晓最后一刀激起了血花,才意识到灵气耗尽,春意回归平凡。 这一场接战打得太轻松了,十余个大汉倒在他的刀下,毫无还手之力。 破晓都懒得打坐调息了,行踪已经暴露,此地不宜久留,否则就被对方关门打狗了,他再强,毕竟只有一人,若是被大队人马堵在此处,一样上天无门。 他赶紧提刀出了茅屋,看到临近的茅屋内都半掩门或半启窗,一道道惊疑不定、充满敌意的目光射过来。 想到小娘皮的交代,破晓有些头大,镇中未必都是恶人,还有妇孺,难不成自己见人就杀吗?只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雪几乎停了,破晓不喜被人窥视,趁着前一拨人还未折返,杀个回马枪,高一脚低一脚地奔回到了食铺。 冤有头债有主,今日之事全因卖肉大汉所起,食铺上下都是该杀的。 破晓一刀劈开大门,在食铺里快速搜了一圈,竟没发现一人,跑得比兔子还快,边上两口大锅里的牛头汤还是热的,香喷喷的,他强忍住喝一口的冲动。 破晓杀人倒是其次,因为他不想有后顾之忧,没人就好,眼珠一转,一把掀翻了大锅,热汤流了一地,由于大门开着,很快结成了冰,加上油脂,比冰面还滑。 然后,他从后窗爬出,先上了厢房屋顶。 破晓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攀爬高手,冰雪无阻,也就一口茶的工夫,已然爬上了食铺的屋顶,都是大片的青瓦,很结实,坡度较缓,不过积雪很厚,稍不留神就可能滑下去,对攻上来的敌人自是增加了难度。 那个还在冒烟的大烟囱周围无雪,跟屋脊形成一个大大的夹角,刚好作为战壕,进可攻退可守。 破晓抓紧时间打坐调息,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恶战。 钟声再起,敲得更急,破晓行气三十周天一结束,就站起来,先将体内灵气注入春意,如此可减缓灵气的散逸,灵犀诀真是个好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踩着雪,爬上最高的屋脊,向下只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但见白茫茫的大地上,棱角分明地勾勒出一座座房屋的轮廓,夹着中间的一条大街,从两侧的房子里,正冒出一个个黑点,也不知有多少人,向自己这边涌来。 恶人镇,人心齐,为了对付两个外来人,似乎倾巢出动了。 破晓凛然不惧,毕竟曾在土地庙直面过大批尸魃的围攻,无比冷静地观察左右两侧及身后的地形,都是较矮的茅屋,小巷纵横,以自己而今的身手,可以轻易杀出一条血路,不用担心被断了后路。 不过眼下,他打算在食铺的屋顶死守,再当一次百人敌,便围绕着大烟囱,以春意为铲,快速地清理周围的积雪,扫出一片空地,以便腾挪。 破晓刚刚忙完,周围已是沸沸扬扬,声势惊人,他再次爬上屋脊,趴在积雪上,临街望下,只觉头皮发麻,这般阵仗,实乃生平第一次所见。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男女,手里拿着各种家伙事,有刀枪棍棒,也有斧头、锄头、钉耙、铁锨等农具……他们围着食铺,一边呐喊着,一边交击着手里的家伙,显然知道外来人藏在此处。 其中最具威胁的,是一批身穿兽皮的武士,皆手持弓箭,目光炯炯,保持统一的队形,一看是训练有素的弓手。 破晓春意在手,不惧近战,但弓箭是远射兵器,别说齐射,就是发冷箭也够他应付了。 “狗男女,别负隅顽抗了。要么降,要么死!”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响起,此人躲在弓手的后面,一只眼睛蒙着绑带,自是那个卖肉大汉,已成了独眼龙,“否则,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独眼大汉说着,高高举起了手中一颗血拉拉的人头,豁然是那个妇人,她携女儿逃跑,却终究难逃一死,女娃的下场也可想而知了。 看着那死不瞑目的妇人头颅,破晓不由满腔怒火,不止对下面的恶人,也有对林清儿的,他不信她保不住那母女俩,但因为她们主动逃离,她选择了袖手旁观。 救人救到底,要么不救,修仙者都是这般冷漠吗? 不!我不是!破晓热血沸腾,忽地从屋脊上站起来,大喝道:“小爷在此!你们来杀我呀!” “放箭!给我放箭射死他!”独眼大汉没想到少年主动暴露,兴奋得大叫,“那个小娘子要捉活的!” 漫天箭雨呼啸而来,破晓下意识地挥舞春意格挡,他并没有练过格箭术,纯粹是一种本能,短刀上下挥舞,护住要害,心中已做好受伤的准备。 随着那一片死亡的阴影笼罩过来,眼前的世界忽然变慢,每一支箭矢都变得有迹可循,破晓的先天本能激发了…… 四下包围的民众看傻了,原以为被射成刺猬的少年,居然在高高的积雪屋顶上手舞足蹈,将密密麻麻的箭矢或避开,或格挡,看似险象环生,却无一伤到他。 格箭术原来这么简单?破晓完好无缺地站在屋脊上,俯视着下面的民众,明白了这就是修仙者跟凡人之间的差距,春意一指躲在弓手背后的独眼大汉,杀气毕露:“今日必杀你!” 独眼大汉被吓得浑身一哆嗦,隐隐感到后悔,但兀自嘴硬,叫嚣道:“乡亲们,给我杀了他!砍他一腿,我赏一条牛腿!砍他头颅,赏一头牛!活捉小娘子者,赏两头牛……” 所谓重赏之下有勇夫,更何况人多胆子壮,恃众好逞强。 那些民众发一声喊,一起冲上来,有冲进食铺的,有翻墙上屋的,一场大战在即…… 第76章 踏雪 又是一通乱箭射来,虽然射不死破晓,却对他形成压制,掩护其他进攻的同伙。 看得出,这些人并非乌合之众,颇有行军打仗之法。 下方的食铺内传来一阵摔倒和乱叫之声,自是被冰面油脂所滑。 破晓顾不得身下了,矮身靠近烟囱,躲过一轮乱箭,已听到爬墙之敌的嚷嚷:“小心他的刀!是把宝刀……” “县丞大人有令,夺得宝刀者,赏银十两,加一级官……” 破晓恍然,卖肉的独眼大汉哪有如此号召力?龙门镇既有县丞,便有衙门,此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吧,不过自己刚才扫视了一圈,并未看到谁在指挥,想是藏在暗处,相当狡猾。 春意注入灵气,出刀高温封血,先前所杀的十几具尸体自是被人查验过,这个县丞倒是识货的。 破晓心中冷笑,想在我口中扒食,没门!不过此刻没有灵气,春意已成凡铁,但对付这些小喽啰,何须灵器? 便见自己刚才爬上来的屋檐处,一杆长枪乱刺,破晓立在烟囱处,并未轻动,等此人刚刚爬上来,立足未稳,忽然一声大喝:“看我宝刀!” 此人吓得一哆嗦,赶紧以枪驻足,但脚一滑,还是摔了下去,这般高度,即便地面有积雪,也会摔伤。 破晓哑然失笑,以声夺人,倒是第一次。 他寻思依托大烟囱,固然易守难攻,但积雪的瓦片也限制了自己的杀伤范围,若是爬上屋顶的敌人太多,未必好应付,要是有根绳子将自己跟烟囱连在一起,就有转圜余地了。 这时又有几个大汉从两边的屋檐爬上来,他们小心地踩着积雪瓦片,挥舞刀枪,虚张声势地大叫,逐渐向居中的破晓包围过来,下面的同伙见状,一起喧嚣助威。 敌人上了屋顶,好处是破晓不再担心乱箭了,耐心地等他们接近,忽然启动,围绕着烟囱左右砍杀,一番叮叮铛铛之后,几个大汉连破晓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打了下去,摔胳膊断腿难免,好在保了性命。 破晓并非不想杀他们,但不敢用力过猛,以免自己收不住脚,也滑摔下去。 又是一轮乱箭压制,有敌人试图从旁边低矮的屋顶跳上来,双手扒在了山墙檐角,不料没有扒住,拖着长长的惨叫摔了下去,这几乎是屋脊的高度,眼看活不成了。 又有梯子从两面搭上来,一下子上来了十几个大汉,发一声喊,齐齐冲上来。 破晓存心立威,不动如山,直接等他们攻到烟囱的无雪范围内,这才动若脱兔,一顿砍杀,惨叫声声,胳膊腿和脑袋乱飞,鲜血染红了雪白的积雪,大半残缺不全的尸身连同剩余重伤的几个大汉,尽数滑下屋顶。 破晓未及喘口气,忽听得烟囱中传来异响,显然有人试图由此偷袭,这不是送人头吗? 随着一个脑袋探出,早守在边上的破晓一刀砍下,本是要砍头的,对方倒是灵活,向下一缩,破晓跟着一戳,一蓬鲜血飞起,此人闷哼一声,直坠下去,扑通通,好像砸倒了一串人,估计一时半会,没人敢从烟囱进攻了。 下面的喧嚣依旧,屋顶却冷清下来,连箭矢也停了,不知对方在想什么对策。 破晓看到周围遗留的几杆长枪,心中一动,收集过来,在手中掂量了几下,感觉还行,可以作为投掷之枪,但自己从未投过枪,不知准头如何? 他抓紧时间打坐了三十息,随着体内灵气的释放,天眼透视而下,食铺内部一览无余,顿觉不妙。 原来一帮民众正将一大堆薪柴堆起,连同桌椅板凳乃至一切能烧之物,越堆越高,这是要火攻了? 破晓自不会坐以待毙,哪怕不用林清儿暗中保护,他也有逃命的底牌——便是那被鬼市看客们所称的“龙步”。 他不知这一先天本能到底是不是江湖上传说的龙步,但确实是任何曲度的地形都能跑起来,只要他想逃,凡人无人能追上。 破晓暂时还没到逃命的地步,但自己说出的话,总算兑现吧。 趁着暂时没有防火,他将春意插回腰间,抓着几杆长枪爬向屋脊,微微探头望下去,街上的距离超过天眼视野,只能肉眼观察了。 但见街上的民众少了许多,弓手却不减反增,还多了一些皂衣衙役,那个谋夺宝刀的县丞似要走上台前。 破晓依然没看到着官服者,当然他最大的目标是那个独眼大汉,此人躲在弓手之中,脸色苍白,不再叫嚣,似乎没想到破晓如此厉害。 破晓的目光越过那群弯弓搭箭的弓手,盯着变成缩头乌龟的独眼大汉,手握一杆长枪,蓄力右臂,忽然站起来! 弓手们的警惕性非常高,一见目标现身,当即报以一轮箭雨,明知少年的格箭术非常高明,但百密终有一疏,万一一箭建功,那就升官发财了。 破晓眼看漫天箭雨呼啸而来,居然不躲不避,似乎要任凭万箭穿身,他要的当然是死亡逼迫的先天本能! 眼前的世界忽地变慢,那一道道箭矢在空中划过的痕迹,箭尾拖曳的锐利风声,在雪白一片的天地之间清晰可辨。 但破晓更关注的却是躲在一堆弓手中的独眼大汉,他的块头实在不小,即便一帮健壮的弓手也无法将她完全遮挡,尤其是他露出的半边脑袋……确切地说,是他的独眼分外醒目,像一个标靶,那独眼中有期翼、有惶恐、有懊悔……但已悔之晚矣。 破晓力贯于臂,猛地一甩手中的长枪,在变慢的世界中,只有他的速度不变,自是包括投掷的兵器…… 充满韧性的木杆长枪在空中以极细微的晃动保持着一条直线,带着呼啸的风声,后发先至地穿过迎面而来的箭雨,在所有人瞠目惊骇的注视下,准确地扎进弓手堆中…… 一声拉长的惨叫响起,破晓冷冷地看着枪尖扎进独眼大汉的独眼中,贯脑而出,知道自己兑现了诺言,来不及松口气,因为那数十支利箭已经近在眼前,此刻拔刀已然来不及! 又是在一片难以置信的瞩目中,少年在屋脊上无比怪异地扭动起来,双手在空中乱划,身子和双腿来回扭晃,似乎摇摇欲坠,偏偏屹立不倒,一轮箭雨过后,他再次完好地站于食铺之顶,有如立于高山之巅,令人仰视而生膜拜之心。 街上喧嚣顿止,所有人呆若木鸡,除了倒在弓手脚下的独眼大汉还在临死前的抽搐,污血染红了白雪。 数十名弓手依然保持着弯弓的姿势,满眼敬畏。 “给我放箭!放火!”一个严厉而年轻的声音蓦地响起,众弓手如梦初醒,纷纷搭箭再射。 那些皂衣衙役亦闻声而动,冲进了食铺。 破晓知道此人一定是那个县丞了,正待循声看去,眼前又是漫天箭雨,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全身。 他眼角的余光隐隐捕捉到对面的房屋内端坐着一个白面书生,惜乎光线昏暗,看不太清…… 心气已出,还等下面的火烧起来吗?破晓不再恋战,眼看箭矢及身,忽地一顿足,眼前的景象飞速后退,原地留下他的残影,被箭雨穿过,相差毫厘之间,看似惊险万状。 他几步到了山墙脊角,毫不理会高差,蓦地提速,原本飞速后退的景象反而一滞! 破晓丹田如火炉,烧的全身热血沸腾,往空中一跃,整个世界都变慢了,仿佛一只大蝙蝠般,稳稳地落在了下方的茅屋顶上,身轻如燕,踏雪狂奔。 “龙步?不!先天本能,果然是修仙者……”对面的屋内,书生看到了这一幕,失声惊呼。 这是一张文弱而英俊的面孔,却因为阴晴不定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扭曲。 破晓进入一种玄妙的状态,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脚下带起一串雪尘,就如腾云驾雾的仙人一般。 在他的身后,是正在冒烟的食铺,以及追随而来的箭雨,在他的前方,镇口的大牌坊越来越近…… 破晓从最后一个屋顶跃下,继续踏雪如飞,脚下轻盈之极,只留下淡淡的脚印,即便雪下有捕兽夹子也不足为虑,可以一掠而过,江湖传说中的草上飞也不过如此吧? 他刚出了大牌坊,便有一人追上来,并肩齐进,除了小娘皮还会有谁:“阿弟,这一次的凡尘斩的不彻底呀,罚你追我。” 林清儿说着,仿佛一只轻盈的鸟儿,从破晓的身边掠过,在雪地上滑下去老远,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如在雪上飘。 “追就追!”破晓见她的步伐比自己轻快多了,而且优美,瞅着眼热,穷追不舍。 其实刚才的一番战斗他也意犹未尽,原以为是场恶战,谁知比大战魃群轻松多了,没啥挑战性,体力几无消耗,又刚好找到雪上飞的感觉,便跟小娘皮比试一番吧。 前方的林清儿已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在白茫茫的雪野上驰骋。 破晓盯着她不放,耳边风声呼呼,前方山峦隐现,应是昆仑了。 所谓望山跑死马,“姐弟”二人你追我赶,不知不觉,早把龙门镇甩在了天边。 第77章 昆仑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破晓终于追上了林清儿,确切地说,是她停了下来,这是一个平缓的山口,眼前雪山巍峨,身后雪原浩荡,颇有天地之一小的感触。 林清儿轻踩雪上,破晓跑了这么久,难免脚沉,一停下来,雪便陷到了膝盖,倒似他跪在小娘皮脚下一般。 两人依然蒙面,破晓的口边白雾缭绕,林清儿的面前则清冷一片,有如屏息,两只黑白分明的眼儿明亮如星。 按说此时已接近傍晚,但天色湛蓝,光线甚亮,哪有一点将黑入夜的影子,只是看不见太阳,自是被高山挡住。 都说极西之地日长夜短,原来是真的。 在中原赤地长大的破晓,被如此美景震撼,俏立雪中的林清儿也别有一番风情,只觉这才是人间娇娆,却又不解,小娘皮为何将自己带到此处,冰天雪地的,上哪找魃群历练? “此地风景甚好,阿弟,拔刀。”林清儿手一晃,已多了一柄长剑。 破晓心中一喜,自己使刀只会砍劈斩,还没跟高手打过,小娘皮这是要陪自己练刀了,上一回跟她白打便学到了三招,这一回又会有啥收获? 他依言拔出春意,双手举刀,摆出架势,等林清儿喂招。 “看剑!”林清儿一剑挑起一抹雪花,飞击他的面部,人也跟着掠起。 破晓知她诡计多端,但堂堂剑宗大师姐,用剑也是如此,还是有点意外。 眼前一片雪白,风声袭至,破晓听风辨位,春意在头顶舞出一片刀花,金戈激荡,脆响悦耳。 一刀挡下林清儿的突袭,破晓刀口一撩,一大团雪花罩向她的身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人也跟着冲上前,身后留下一条深深的雪道。 刀剑再碰,铛铛铛!火星乱迸,已交击了几个回合。 破晓没有招法,但刀刀直取要害,简单粗暴。 林清儿则见招拆招,游刃有余,忽地又挑起漫天飞雪,竟而消失不见。 破晓两眼茫茫,索性闭上双眼,静心倾听,刀锋在身前转了一圈,划出一环深深的雪沟,防她偷袭。 “接招!”林清儿一声轻叱,破雪而出,剑锋所向,直取破晓的心窝,其势如电,其芒如光。 感受到空前的杀气,破晓眼皮顿开,目光如炬,先天本能爆发,眼前的世界变慢,而那柄剑却更快,他无可挡、无所避,索性不挡不避,对着林清儿当头斩下去,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随即胸口一痛…… 林清儿剑尖抵在破晓的胸口,左手拈住春意的刀尖,笑吟吟道:“阿弟竟然逼我动了法力,这刀法算成了。” “这就成了?”破晓迷惑,感觉自己并无章法,还指望小娘皮指点呢。 “大道至简,道法自然,你还待怎地?”林清儿翻了一个白眼。 “这也是道?”破晓心中一动,似有所悟。 两人收回刀剑,站在齐膝的积雪中,周身打斗而起的雪沫尚在飞舞,很有一种别样的情调。 就在此时,异变突起,天上一道蓝光闪过,跟着炸雷连响,好似打在了头顶。 破晓只觉远近积雪如浪起伏,连绵雪山摇曳不止,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却见林清儿眼神一变:“不好,地动!” 原来真的是地动山摇,古人造词诚不欺我!破晓也变了脸色,但凡地动,小则屋倒房塌,大则城倾国覆,若是地动中心在人烟密集处,必定伤亡无数,乃是一种极其短暂但极其激烈的天灾。 好在此处天荒地远,人烟稀少,灾害应该有限,不过距离不远的龙门镇,难免被殃及,也是活该了。 地动时,人只要躲在空旷处就会没事,山口相当空阔,距离高耸的山体尚远,破晓并不是太惊慌。 谁知又是天雷滚滚,脚下继续摇晃,地面的积雪腾起阵阵雪尘,仿佛云朵落在了人间。 而眼前巍峨的雪山也变得朦朦胧胧,如同大雾弥漫,越变越浓,直至天地一体,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却有轰隆隆之声如山崩渐近,竟不弱于天上的炸雷,林清儿再次惊叱:“是雪崩。” 破晓闻言,脸色再变,据说在雪山附近最怕雪崩,倾覆之下,人畜无存。 他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嗖的一声,感觉腰间一紧,已被林清儿搂住,软香袭人,两人接触日久,也曾在训练时亲密接触过,而此刻的亲密形状,却是第一次。 接着耳畔风雪遒劲,身上衣衫猎猎,破晓的眼前渐清,但见脚下白雾滚滚,好似腾云驾雾一般,再看天际一轮红日耀眼,周围碧空如洗。 他定睛一看,自己真的平步青云,人在半空了,高度至少超过了山峰,所以才看到太阳,小娘皮果然会飞! 地动如何?雪崩又如何?抵不过一个会飞的修仙者,破晓心神大定,正待好好体验飞天的感觉,却又感觉林清儿搂着自己没开始那么紧密,脚下好似踩着一个细窄的物件,忙低头看去,竟是一柄长剑,他和林清儿原来立在飞剑之上,这便是传说中的仙人驭剑飞行了。 破晓心里一哆嗦,生怕自己掉下来,忙主动搂紧了林清儿的细腰,虽然柔软窈窕,他却哪有其他心思,高处不胜寒,他只觉面巾呼出的热气都快结冰了,偏偏此地无法打坐,只能硬抗高寒了。 林清儿也没有在意破晓的举动,而是俯瞰大地,似乎看到了破晓看不到的情景,喃喃低语:“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五大预兆已现其四,启阵时刻要提前了吗?” 破晓是知晓五大预兆的秘密的,好像这五大预兆皆现,便是女魃主神降临,带来人间前所未有的浩劫,一时也感到心悸莫名。 两人便悬停在半空中良久,直至地动停歇,雪崩消止。 当一切尘埃落定,破晓看到地面的情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巍峨高耸的昆仑,已然消失不见,地面到处是纵横交错的深沟,夹杂着无数的残岩断崖,和碎雪混在一起,黑白相间,真的是山无陵了。 自己千里奔赴,昆仑近在眼前,却最终缘悭一面,世间从此再无昆仑,憾兮。 “何妨宵小,竟敢窥伺?”林清儿忽然语气一厉,纤手摆出一个莲花指,居然凭空出现一朵巨大的白莲花,从天而降,快到地面之时,那巨大莲花忽然化作无数小莲花,直扑一处断崖,只听轰然一声,花瓣如雨,夹杂丝丝红点,仿佛染血一般。 “好一招莲花落!贫道走也……”一声怪叫之后,便见一道光影从花雨中遁出,向东而去。 林清儿冷哼一声:“跟踪本宫数日,岂能让你脱逃?” 她玉指一弹,破晓只觉眼前一花,隐隐看到一柄小剑向那光影打去,顷刻一声惨叫,光影变成了一团血雾,迅速稀释在蓝天中。 这一切的发生可谓电光石火,破晓还没反应过来已然结束,瞠目结舌之下,心知此人必是药行首提到的其他宗门之人,没想到小娘皮早已察觉,弹指之间,已让敌人灰飞烟灭。 这就是修仙者之间的斗法?不!是林清儿的单方面碾压才对,不愧是百花宗少宗主、剑宗大师姐。 难怪药行首对她如此忌惮,只敢借刀杀人,不过自己这把刀,恐怕要让药行首失望了……破晓正心中嘀咕,大地忽近,却是林清儿驭剑而下,须臾已落在了一片残山碎石之间。 破晓落在地面,只觉空气中还有岩尘的气息,还好有面巾,不至于太难受,一转头,却见林清儿呆呆地看着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眼神。 “阿姐……”破晓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还不拿开你的手?”林清儿的眼底闪过一丝羞涩,跟刚才的杀伐果断判若两人。 “哦。”破晓如梦初醒,忙松开她的腰肢,很自觉地没提刚才之事,而是问,“地动山摇,我们该回去了吧?” 林清儿语气一肃:“阿弟,我之所以带你来昆仑,是因为此地有雪魃,比寻常尸魃厉害,更有助于你的历练。眼下天地有变,浩劫将至,你更要提升自己,给你一个时辰,杀出重围!” “雪魃?”破晓第一次听闻此物,正待细问,却见林清儿手一扬,便见一个瓷瓶飞向半空,噗地炸的粉碎,一泼黑色粉末四散…… 破晓心头雪亮,这定是药行首调制的引魃药了,只要跟自己身上的祛血散相融,就能令林清儿丧失法力,自己要不要现在就撒呢? 就在他犹豫之间,只见大地一阵躁动,仿佛又要地动一般,接着,从视线所及的残石碎雪中,蚂蚁炸窝般地涌来无数的白影,数量惊人,把原本支离破碎的大地重新染白了…… 破晓已然看清了距离最近的白影,原来浑身长满了白毛,难掩瘦骨嶙峋,面如骷髅,双目如血,这就是雪魃?除了一身白毛,其余特征跟尸魃差不多。 从哪里冒出这么多?简直成千上万了,来的又这么快……破晓一时呆了。 第78章 残峰 就这么一耽搁,最前的几个雪魃已至破晓十余步开外,他们原本是手脚并用地攀爬在残山碎石上,灵活如猿,此刻见破晓近在眼前,忽地弹身跃起,弹得极高,在空中四肢划动,发出尖锐的嘶吼声。 破晓顿时想起了犼,雪魃的弹跳力比尸魃强多了,他感觉自己稍慢一步,就要陷入他们的汪洋大海中,这种规模的尸暴前所未见,顿令他感觉个体的渺小,再看身边,小娘皮已消失不见。 破晓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怪叫一声,转身就逃,由于暂时没有死亡的压力,需要先天本能激发的“龙步”施展不出,但逃跑乃是他的看家本领,尤其是这种崎岖坎坷的地形,非常适合他拾荒练就的灵活身手。 林清儿给他一个时辰杀出重围,杀多少雪魃无所谓,逃出去也一样。 要知道药行首的引魃药加上祛血散还有一种妙用,会令抹药者的气息融入魃群,不受尸魃、兽魃攻击,自然包括雪魃,而其用法却是一般人想不到的,若是用不对方法,还是会受到魃群攻击。 破晓知道林清儿在盯着自己,岂能轻易暴露这个秘密。 他撒腿狂奔,必要时手脚并用、连蹦带跳,还没跟雪魃交手呢,双手已是血迹斑斑,吸引得四周的雪魃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咆哮。 破晓一面奔逃一面四顾寻找有利地形,到处都是雪魃,他再怎么绕圈,雪魃也是越围越近,这一战无可避免。 他寻找的是有利于自己战斗的地形,若是平坦之地,以一人挡万魃,不啻螳臂当车,将被碾压得皮毛不存。 好在此乃昆仑山地,一番地动之后,残存着各般陡峭地形,他很快相中了一座残峰,算是此处的最高点,居高临下,据险而守,当可立于不败之地。 不过破晓和那残峰之间,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中间密布雪魃,要想安然抵达,也非易事,这却难不倒破晓,早有经验。 他将双手的鲜血往褡裢上用力一擦,擦得干净了,随后向相反的方向用力一抛,围追他的魃群顿被分流,那褡裢还未落地,已被雪魃的大潮淹没。 破晓得此机会,快速在魃群的间隙中迂回穿插,绕了一个大弯,总算到了残峰脚下,回头一望,豁然看到白茫茫的雪魃群正迅速蔓延过来,带起地面的碎雪岩尘,仿佛又一场地动爆发。 破晓当即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若是此时激发“龙步”,自是如履平地,但他却不敢冒此风险。 毕竟先天本能对体力的消耗不小,他又未必有时间打坐调息,必须节省体力应付长时间的鏖战。 破晓的攀爬本领是高,但比起常年爬雪山的雪魃还是不如,身后传来扑扑的踩踏声和疯狂的咆哮声,越逼越近。 破晓不敢回头,不理身后的骇人动静,埋头疾爬,片刻不停,残峰相当陡峭,好在经过地动之后,到处是裂缝,便于扒蹬,否则他很可能被困在峰腰。 饶是如此,他也是被那些锋利的尖石划的四肢皆伤,留下一路的血迹,旋即被追上来的雪魃舔干净。 他一鼓作气,临近峰顶,忽现一处绝地,周遭笔直光滑,形似鹰脖,劲风吹拂,连雪都挂不住,头顶倒悬一崖,恰似鹰嘴,高度大约数丈。 破晓看得心惊胆战,此崖已非人力可攀,若能施展“龙步”,或可一试。 倘若春意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也可试试插进崖壁,作为阶梯,可惜它并不以锋利见长,即便有灵气注入也无用,有限的高温对岩石无效。 此刻的高度,即便破晓不恐高,往下看也有点头晕,他还是飞快看了一眼,最前的几个雪魃正亡命攀爬,按其速度,还有十余息便至。 破晓所在的位置极其尴尬,上不去下不来,若是腾手拿刀应敌,慢说此处挥刀困难,只怕稍有失误,便会坠下这几十丈高的残峰,粉身碎骨。 怎么办?他的额头冒出冷汗,随即心一横,自己有无邪的天女一诺,还有林清儿的暗中保护,便是坠崖也死不了,怕啥?自古华山一条路,无限风光在险峰! 那便赌一把吧,其实破晓从来不是个赌徒,他所有的冒险,都建立在自己可承受的基础之上。 他瞅准了鹰嘴上的一道缝隙,身体回缩,像个青蛙一般,他在现实中虽没见过青蛙,但在无邪的记忆幻境中见过丰富多彩的世界和各般物种。 然后,破晓蓄力于足,猛地跃起,就在去势将近之际,险之又险地双手抠进了那道缝隙,随即荡起身体,瞅准下一个缝隙,凌空腾跃,双手又抠进了目标! 此刻的他,心无旁骛,好像在平地上荡秋千一般,一步一荡地向那个狭窄的鹰嘴接近,压根不敢往下看,怕自己看了,便再无胆气攀跃了。 终于,他的双手环住了鹰嘴的那截岩石,这更是在赌命,要是岩石断裂,他就只能再享受一把腾云驾雾的感觉了。 好在鹰嘴够结实,破晓一个倒翻,骑到了鹰头之上,登顶了! 鹰头般的峰顶有稍微平坦的立足之地,风儿刺骨,破晓顾不得许多,才觉十指钻心的疼,隐然连指骨都看到了,身上的灰袍都快变成了布条,面巾更是早已不见,可想自己形象之惨。 趁着雪魃还未追到,下方的鹰嘴崖又有一定阻碍,他赶紧将怀里的祛血散掏出一瓶,双手哆嗦着,飞速往四肢的伤口抹撒,随后将空瓶一扔,再往下探头一看,顿时满眼骇然。 原来残峰脚下已聚集了无数的雪魃,白花花的如波浪起伏,越涌越高,而他刚才爬过的路线,正有一长串的雪魃爬上来,因为数量太多,沿途不时有雪魃在拥挤中摔下去…… 而在鹰嘴崖下,如破晓所料,成为雪魃的拦路虎,雪魃虽然弹跳力惊人,却缺乏人类的智慧,做不到像破晓那般一步一荡,步步为营。 他们聚集在破晓停留的位置,咻咻乱叫着,居然尝试直接起跳,跃向鹰嘴的位置,这可好,一个接一个地摔下去,几十丈的高度,一个摔下去,至少砸死俩。 破晓心神略定,一屁股坐下,行气十几息,丹田热了,体力有所恢复,身上也暖和了,再运转灵犀诀,将散逸的灵气注入春意,这才站起,观察峰顶的地形。 峰顶无雪,呈水滴形,大约方圆数丈,虽然风大,但脚下岩石参差不齐,可以驻足,确是个易守难攻的险地。 破晓往另一个方向探查,却吓了一跳,原来是一个如刀劈开的断崖,笔直而下,切面是新鲜的,下面是一条深深的沟壑。 可以想见,这残峰原本连着山脉,因为地动裂开,其余山体粉碎,只余孤峰耸立。 这一面毗邻深沟,又是断崖,雪魃也无法攀爬,破晓就不用四面受敌了,解除了后顾之忧。 破晓在崖边小心站定,探头俯瞰,只见下面的深沟好像深不见底,黑乎乎的,却又隐隐有光芒闪烁。 他凝视着这个散发着不祥微光的深沟,也有种被它凝视的错觉,有点心悸,又有点头晕目眩。 身后忽然传来阵阵咆哮声,顺风儿夹杂着跟尸魃不同的腥臭之气,破晓猛地转过身,只见一个个长满白毛的骷髅头,眼睛血红,仿佛幽魂似的,从鹰嘴的边缘,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雪魃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终究还是爬上了鹰嘴崖。 破晓横刀在前,巍然不动,凛然不惧,矗立在峰顶之上,仿佛一尊顶天立地的战神,迎接着从地底爬上来的群魔…… “杀!”破晓一脚将一个雪魃踢下断崖,顺势一刀横扫,将逼到近前的一群雪魃齐刷刷削断小腿,失去“立足点”的他们无法站立,纷纷滑下去,变成了攻城战中的滚木擂石,将身后的同伴砸倒,雨点般地摔下去。 雪魃确实比尸魃厉害,但那有怎样?还不是成为小爷的刀下亡魂? 破晓越打越有信心,下盘扎稳,上身飘逸,间或神来之脚,又或鬼斧之刀,也不知杀掉了多少雪魃,也不知打退了他们多少次的进攻,只看到血花白毛在空中争放、残肢断头在峰顶翻滚…… 他估算着快到一个时辰了,天仍未黑,是时候杀出去了! 有时候,信心真是杀出来的!一开始面对成千上万的雪魃时,破晓完全没勇气向外冲,现在他感觉自己可以了。 但又有时候,当你觉得自己不行时,其实还行。当你觉得自己行时,反而不行了。 就此破晓准备让峰顶上的雪魃近身,激发自己“先快后慢”的先天本能,以“龙步”冲下残峰之际,峰顶忽然清静了,除了一地的残骸污血,看不到一个活着的雪魃。 “这是……退却了?”破晓有些错愕,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出现过,日前跟狼群试刀时,他杀了头狼之后,剩下的恶狼便不战而退。 破晓却有点不敢相信,他固然杀了很多雪魃,但相对于下面近乎汪洋大海的魃群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他使劲抽了抽鼻子,仿佛嗅到了极其危险的气息,然后蓦地瞪大双眼,满是惊骇、震撼和匪夷所思,仿佛看到了超出他认知和想象的东西…… 第79章 巨魃 原来在对面的空处,正有一个巨大的雪魃缓缓地站起来,比残峰还高,单是头颅,就比破晓脚下的鹰嘴崖还大。 仔细看去,巨型雪魃不断变化的肌体竟是由无数的雪魃组成,破晓瞠目结舌,大脑一片空白,自己还是小瞧了雪魃的威力。 尸魃过百,便引发尸暴! 破晓见过上千尸魃的叠罗汉,而此处的雪魃数以万计,所产生的尸暴竟然是拟人化! 看着已经完全站立的巨魃,一步一步地逼近残峰,每一步都大地震颤,仿佛地动的余波,破晓的心在哆嗦,两腿打晃,这等巨物,岂是凡人可以抵挡? 他此际的第一念头是掏出怀里的引魃药服一口,这就是药行首的妙用之法,引魃药内服,祛血散外敷,受药者便会融入魃群,不受攻击。 破晓刚刚动念,林清儿忽地出现在他的身边,香风掩盖了周遭的血腥气,她语气凝重:“阿弟,让我来!想不到雪魃竟有主神之变,不是你能对付的……” 主神之变?破晓不解其意,但也知非同小可,连小娘皮都亲自下场了,慢着!她这一来,岂不是…… 破晓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就见林清儿又捻起了莲花指,一朵巨莲凭空而现,向那巨魃头顶打去,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巨莲才刚起势,转眼烟消云散。 林清儿“咦”了一声,再捻玉指,却再无动静,破晓心知肚明,药行首的药起作用了,小娘皮失去了法力,他一时万分纠结,自己该不该服引魃药呢? 自己若服,自是瞒不住身边的林清儿,以她聪慧,定会看出端倪,况且她身上还有引魃药,岂不是坏了药行首的设计? 可是不服,难道等死吗? 就在破晓心思百转之际,林清儿的声音终于不淡定了:“不好,此处大概受了地动影响,我竟然动用不了法力,连剑也取不出了。” “啊?这可如何是好?”破晓也故作惊慌,倒有一多半是真的。 “只有逃了,逃出此处,我恢复法力,便不惧它!”林清儿说着,“快施展先天之步,先下了这山峰再说。” 破晓立时明了,这先天之步便是“龙步”,也罢,先不服药,见步行步吧,若是能逃出去最好,毕竟药行首的秘药很珍贵。 说时迟那时快,巨魃已到近前,那张蠕动的骷髅巨脸正对残峰,两只眼窝凹陷,黑洞洞的,更是与骷髅无异,好像在盯着二人,忽然张开大嘴,喷出一条白龙…… 哪里是白龙,而是一个个雪魃,如同风卷残云一般,扑向了残峰,那威势足以将鹰嘴崖撞断,更别提上面的两个人了。 “走!”林清儿纵身而下,消失在峰顶。 哼,逃得比兔子还快!破晓腹诽一句,无法像小娘皮那般说走就走,只能将春意插回腰间,硬着头皮等待死亡的逼迫,那一张张长满白毛的狰狞面孔在他的眼前迅速放大,伴随着龇牙咧嘴的嘶吼,要将他撕成碎片…… 就在此时! 破晓丹田一热,蓦然发力,在一堆雪魃砸到峰顶的瞬间,跳了下去,眼前的一切先是飞速后退,接着倏然变慢,他的双手在鹰嘴上一带,让自己的身体转向峰体,若是方向反了,落在空中,便是先天之步也无用武之地,只能拥抱大地了。 破晓的右脚落在了一块凸石上,心头一松,已然看到了小娘皮的影子,她正倾斜着身子踩着陡壁向下跑去。 头顶传来拉长的轰然之声,一大团阴影笼罩下来,破晓不用看也知道鹰嘴崖断了,他要在头顶的断崖乱石砸到自己之前落地,忙追着林清儿的屁股向下跑,眼瞅着大地越来越近,心中也越来越踏实。 在破晓的身后,断裂的鹰嘴崖连同一大堆雪魃,还有无数的碎石,撵着他的屁股坠落,几乎同步,带起数条长长的运动轨迹,一个个争先恐后,场面惊险之极。 巨魃见吐出的雪魃追不上两人,似乎恼了,一拳挥出,击向残峰的半腰,似要把它拦腰打断。 破晓眼看着那上百雪魃组成的巨拳带着拉长的风声缓缓打下,明明很慢,但自己却绕不过去,这便是绝对体量的差距,一个蚂蚁爬得再快,也赶不上大象的半步,有种被碾压的无助感。 这种形势下,他就是服引魃药也来不及了。 破晓只能调转步伐,跑向残峰下临深沟的断崖一面,虽然是无处可攀的绝壁,但先天之步跑之无碍。 当然,如果巨魃真的将残峰打断,他只能被殃及池鱼,随风凌乱。 他刚跑上绝壁,就听一声巨响,感觉脚下一震,绝壁上已现纵横交错的裂缝,好在残峰够结实,挺住了巨魃的一击,那巨拳随即粉碎,无数雪魃的残骸碎肢连同污血洒在了半空中,在变慢的世界中显得诡异而惨烈。 林清儿的身形也出现在破晓的下方,再下方就是那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深沟,破晓的视线落在林清儿的背部,尽量避免被深沟凝视。 巨魃又是连着几拳,以它的巨大身体,也要被深沟挡住,只能从正面击打,残峰不断震颤,碎石乱飞,好像坚持不了多久了。 虽然背面绝壁上暂时安全,但破晓此时距离地面尚有三、四十丈的高度,从正面摔下去必死无疑,若是背面则坠入深沟,不知魂归何处了。 他的心提起来,奈何先天之步的速度已是人体极限,再快也快不了。 眼看拿两个蝼蚁无可奈何,巨魃忽然张嘴大吼,发出风洞一般的咆哮,双拳同时击出,以抱拳姿势合拢。 随着一声震动大地的巨响,残峰终于支离破碎,破晓浑身一沉,心也一沉,正看到下方的林清儿刚好踩在一块完整的岩石上,闪过一念,小娘皮距离地面比自己近,即便失去法力,也有机会活下来。 至于自己……破晓一脚踏空,原本横在半空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坠向那好像吞噬一切的深沟。 即便此时,破晓也不愿跟深沟对视,而是在空中转个身,却看到一只巨大的手掌向自己抓来,这下可好,要么坠入深渊,要么被抓成肉泥…… 他不仅不惧,反而心怀期待,正想知道无邪对自己的天女一诺到底是什么呢?她的重生之力为历代修仙者觊觎谋夺,应该跟此有关,难道是投胎重生?可那只是重活一世,未必能活得长,而且会比所有人都活的长…… 就在破晓做好赴死的准备之时,却有人不让他如愿,原本沉重的身体忽然一轻,香风袭来,已被人一带一转,背在了身上。 原来是破晓以为逃得比兔子还快的林清儿,居然折返回头救下了他,在一瞬间,他还以为林清儿恢复了法力,却见她背着自己,居然在空中散落的石块之间来回跳纵。 那一块块自由下坠的大小石头成了林清儿的垫脚石,她即便背负一人,依然身轻如燕,仿佛踏梯而下,不是飞却胜似飞。 破晓大开眼界,心中赞叹,先天之步还可以这般施展?自己真是井底之蛙了。 身后忽然传来风洞般的嘶吼,却是巨魃见到手的鲜肉飞了,直接化掌为零,变成一堆雪魃砸了下来,势若流星。 此时林清儿要专心在石块之间腾挪,雪魃的数量又多,终究避犹不及,被一个雪魃砸在了背上,确切地说,是砸在了破晓的后背。 那个不长眼的雪魃在他的背上砸得肢体扭曲,又被弹飞出去,可想而知力道之大。 破晓喉中一甜,张口喷出一泼鲜血,随即感觉胸口传来破碎之声,差一点以为自己骨头碎了,随即嗅到浓郁的药香,才意识到是怀里的祛血散和引魃药破瓶而出,不知为何,他竟有如释重负之感,或许这个结局才是最好的。 而林清儿在雪魃的一砸之下,也终于失去了平衡,踩空直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破晓趴在林清儿纤柔的背上,看着下面的无底深沟,像一只大张的巨嘴,迎接着他俩,竟然觉得跟小娘皮一起掉下去,也无所畏惧了。 第一次,他对林清儿生出发自内心的感激,她若是不救他,早已安然落地。 便是此刻,她若是放手,在他身上踩一脚,以先天之步的神奇,依然可以逃出生天。 然而她没有,不离不弃,好像要跟他同生共死一般。 一个修仙界的天才,前途大好,不可限量,却要跟一个凡夫俗子死在一起,岂不是太亏了? 小娘皮,你好傻呀……破晓想笑她,但眼角竟有点湿,随即眼前一黑,遍体生寒,两人已坠深渊,竟有一大群雪魃也跟着扑下来,他心知肚明,是自己身上的引魃药所致。 谁知林清儿却看到了机会,一声清叱,狠狠地踢在一个雪魃身上,借着反弹力,背着破晓向侧一跃,身体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准确地落在深沟内壁的一处残岩上,嘭的一声,借力一弹,再次跃向空中,扑向另一处更高的残岩…… 破晓感觉自己就像在空中飞翔,林清儿就是他的翅膀,抬头看着越来越亮的天空,知道自己死不了了。 第80章 鱼跃 眼前一亮,破晓伏在林清儿的背上,两人一体,从无底深沟的边缘跃上地面。 破晓还没来得及庆幸,刚一露头,就倒吸一大口冷气,原来深沟的两边,依然如草木般站满了雪魃,那个巨魃仍在原地,皆虎视眈眈。 林清儿在跃上地面的一霎间,好像力有不逮,勉强瞅准一处雪魃较少的积雪洼地,四肢伸展,像个大猫似地落在雪里,砸出一个人形大坑来,未及起身,就急切道:“阿弟,你自个逃吧,我没力气了。” 破晓才知小娘皮为了救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憋着胸口的那股情绪一下子爆发了,大声斥道:“说什么屁话?还有力气抱我脖子吗?” 他说着一翻身,双手托住了林清儿的屁股,反将她背负上,站了起来。 堂堂男儿,被女子救也就罢了,还要弃她不顾,自个逃命,简直是不当人子! 尤其是,他感觉自己错看了林清儿,不管药行首说她的斩情是真是假,但她这一片为他舍生忘死的情意绝对假不了。 如果在足以自保的前提下还有能力救人,换了破晓也会就救。 但若是为了救一个人而牺牲自己的性命,破晓除了对无邪可以,对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 他不相信自己在林清儿的心中有无邪对自己那般重要,但她确实选择了牺牲自己,破晓的眼角再一次湿润了。 此生此世,除了父母,这是第二个人对他这般好,第一个自然是无邪。 此时此刻,破晓似乎忘了跟药行首的密约,现在他只要抛下林清儿,就能得到《补天诀》下篇,但他刻意选择了遗忘。 功法可以再找,人没了,去哪找?就像无邪,重生之后的她也不是以前的她了。 林清儿没有再说话,但两只纤细的胳膊却勾住了他的脖子,算是回答。 破晓心神略定,放开双手,一手抽刀,一手在胸口的残余药末上抹一把,不知道引魃药和祛血散混合后服用,还有没有避魃之效?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沾药的手指在自己嘴里咂了一下,然后将另一根手指伸到肩头,不由分说:“阿姐,舔我的手指一下。” 林清儿“啊”地一声,不无羞涩,但也知情况危急,不是问个究竟的时候,遂不问缘由,依言舔了那根站满污血和灰尘、甚至隐隐露出骨头的少年手指。 从两人落地到他们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其实只过了两三息,破晓收回手指,内心毫无波澜,注意力集中在两人的身外。 但见洼地周围的雪魃对着突然降临的猎物,白毛颤动,血目瞪圆,使劲抽着鼻子,仿佛嗅到了鲜血的芳香,,忽然齐齐高高弹起,直扑下来。 这证明了混合的药物药物无效,破晓双眸一缩,面露狰狞,眼前的世界忽地变慢…… 少年动了,背着一女,迎着敌人冲上去,在深沟的一侧开始了屠杀,他像一道流星,以从飘忽的飞行弧线,掠过每一个雪魃的面前,以最干脆利落的出刀,准确地划过敌人的脖子,拿捏得不差分毫。 在他一道道残影的身后,一个个雪魃的咽喉整齐地喷出血箭,像收割的麦穗一样依次倒下。 破晓沿着深沟的边缘向前突,如此可减少一面临敌的压力。 深沟的走向往下,指向山口的位置,破晓感觉自己只要到了平原之上,只要将雪魃往人烟之地引,就能摆脱它们。 比如龙门镇这样的恶人镇,他祸水东引毫无心理负担。 又或者是某个大城,城坚墙厚,抵挡尸暴应不成问题。 当然,如果大城也被地动震塌了,只能怪他们命不好。 破晓杀得兴起,几乎忘了巨魃的存在,直到风洞般的咆哮在头顶响起,巨大的阴影遮蔽了天空,他惊抬头,豁然见到一只巨脚当顶踩下,而周围的雪魃正争先恐后地堵截上来。 破晓要同时应对上方和一侧的两方敌人,另一侧的深沟则限制了他的腾挪余地,只要一着不慎,他极可能和林清儿被巨魃踩成肉饼,那可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双重的死亡压力下,破晓的丹田一热,原本变慢的世界倏快又慢,先天之步被激发了。 他居然向上一跃,冲向了离地面仅有数丈、脚长也有数丈的巨脚,在半空中一个倒翻,刚好彼此对碰,落在了巨魃的脚底上。 这样的姿势破晓固然无碍,但背上的林清儿差点被甩脱了,她的反应也很快,不仅双臂环紧了破晓的脖子,双腿也夹在了他的腰间,这样的姿势,早已令她玉脸羞红,便宜死这个小色胚了。 破晓却浑然不觉,踩着巨脚脚底的那些蠕动的雪魃,继续向前冲,堪堪在巨脚落地之前,像支离弦之箭嗖地贴着地面钻出去,可谓毫厘之差,惊险之极。 身后轰然一震,大片的岩尘和碎雪飞扬,地面至少上百雪魃变成了肉泥。 破晓顺利脱险,信心倍增,横刀在前,迎着堵截的魃群冲上去,仿佛一头发疯的水牛,所过之处,嘭嘭嘭,撞得雪魃人仰马翻、肢体分离。 虽然背负一人,他的速度不仅不慢,反而越来越快,这也是先天之步的神奇吧。 雪魃咆哮四起,紧追不舍,巨魃也一步一步地追踩上来。 有了心得的破晓,跟巨魃和魃群玩起了捉迷藏,跳纵自如地穿过一片片或高或低的残崖断壁,在他的身后拖出一条蜿蜒流长的雪龙,还有一个白色巨人,声势浩荡,谓为奇观! 远远看到了山口,破晓精神大振,见前方的雪魃变得稀少,又感觉背上的林清儿几番差点脱手,双腿也夹不住自己的腰了,知她体力不支,索性将春意插回腰间,双手托住林清儿的屁股,专心跑路。 昆仑山口大概是此处唯一比较平整的地方,还有大片的积雪,先天之步踏雪如飞,破晓的速度更快。 当他冲下山口,看着下方泛着银光、无边无际的雪原,顿生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豪气,一声长啸,雪魃、巨魃再也追不上小爷了! 破晓托着林清儿,弓身一滑,下去十数丈,又是一滑,再去十数丈,身后留下一道浅浅的雪痕,地动之后的雪原也是沟壑纵横,好像黑白相间,分外醒目,倒不用担心坠入深沟。 也不知滑了多远,破晓忽然感觉听不到雪魃的咆哮声了,蓦然回首,才发现巨魃正矗立在山口位置,双臂挥舞,好像为他送行,而白花花的魃群则停在黑白残山的背影之中,它们好像离不开昆仑山区,哪怕山脉已然坍塌了。 这一下是真的逃出生天了,破晓心气一松,速度陡降,先天之步极耗体力,这一次的施展时间超出以往任何一次,若是他也步林清儿后尘,两人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现在天已变得深蓝,终于快入夜了,破晓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在雪中有眼盲的经历,这次却没有出现症状,应该跟自己炼气入门有关,但根基有损,以后的修炼将难上加难。 而修补根基的《补天诀》下篇的交换筹码就在身边,他唾手可得,却毫无动念。 这时,身后传来筹码虚弱的声音:“奇怪,我的法力还没恢复,到底有啥古怪?” 破晓心知肚明,药行首说药力可持续半日,现在半日没到,而且自己胸口还沾着引魃药和祛血散的混合药末,并且小娘皮还用嘴舔了,只怕没有个一两日恢复不了。 他当然不能说出来,岔开话题,双手托了一下林清儿的屁股:“阿姐,你能下来走路不?” 林清儿有点羞涩:“若是实地,可以走,但此处是雪地……天色将黑,地面到处裂缝,赶路很危险,我们还是找地儿歇息吧。” 破晓深以为然,他也需要打坐调息,但此处雪野茫茫,上哪找歇息之地。 这却难不倒破晓,无邪多少世的记忆幻境给了他海量的经历,什么恶劣环境没见过? 趁着天色未黑,破晓找到了一处避风的洼地,先将林清儿放下,自己拿着春意忙乎起来,又是堆雪又是挖洞,很快搞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雪窝,生怕林清儿不明白,解释道:“大雪天在野外,在雪下栖身是安全的,可以保温。” 林清儿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大旱三十年,唯一下的雪是毒雪,阿弟如何有此见地。” 破晓心头一跳,小娘皮心机玲珑,随便一句话就能抓住自己的破绽,赶紧解释:“看杂书看到的。” “是吗?”林清儿也不知信了还是不信,忽然打个喷嚏,她没了法力,跟凡人无异,自然受冷。 “阿姐快进去保暖。”破晓忙搀扶她进雪窝,洞口低矮,要爬进去,林清儿也只有如此,颇有些狼狈。 破晓却不急着进去,想了想,居然在洞口旁脱了破破烂烂的灰袍,光着上身,拿雪儿往身上擦。 林清儿刚好从雪窝里探头出来想说什么,见状羞问:“阿弟这又是何意?” 破晓没想到被她看到了,尴尬地转过身,编着理由:“以雪擦身发热也。” 他其实是想将那些药末清理干净,但这个理由实在牵强。 林清儿果然道:“打坐调息即可,为何如此麻烦?难不成你知道姐姐现在无法炼气,故意示范?” “小弟绝无此意!”破晓闹个大红脸,搞的他像个登徒子似的。 “那你还不把春意焐热了,给姐姐暖身?”林清儿白了他一眼。 第81章 问情 “哦。”破晓像犯错的孩童,赶紧裹上破袍,衣不蔽体地钻进了雪窝。 空间有限,两人几乎头挨着头,身子也靠得很近,比外面暖和不少,哈出的热气朦胧了彼此的脸,气氛有些暧昧,更有些旖旎。 林清儿的灰袍相对完好,面巾也掉了,原本桃花娇艳的脸儿苍白,令人心生怜惜。 这几日,两人朝夕厮守,却几乎都在路上,像现在这般孤男寡女、素面朝天独处一处,竟是初次。 林清儿的衣袍也是血迹斑驳,主要是雪魃的血,却遮不住她身上的兰麝之香,这香气破晓以前闻过几次,但都没有此刻的浓郁,不知是否跟林清儿丧失法力有关。 而且这体香很是提神静心,似乎对修炼有益,但此刻可能太浓了,破晓竟有点心猿意马。 林清儿有所感觉地挪了一下身子,却哪里挪开,羞恼道:“还不炼气?把春意焐热。” 破晓忙不迭打坐调息,意守丹田,立刻压住了杂念,心中嘀咕,小娘皮这体香有古怪,可能跟她出身百花宗有关。 他一口气行气三十周天,天人交互,体力尽复,内外交感之下,天眼将林清儿看个透彻,本意是查看她身上的伤势,却看到不应看的地方,又是一阵心头乱跳,赶紧将体内灵气注入春意。 这一下,雪窝中好像多了一个小火炉,温暖如春,不负春意其名。 内外温差,寒气倒灌,林清儿又打个喷嚏,破晓才想起来,欠身用准备好的大雪团封住了洞口。 天色已黑,雪窝中顿时一片黑暗,彼此已看不清对方的脸,只闻鼻息和心跳声。 林清儿化解尴尬似的,轻声道:“可惜我打不开储物戒,取不出物件,你的伤势如何?” 两人的褡裢都丢了,可谓身无长物,破晓只剩春意,听了林清儿的话,他猜到那储物戒就是她戴在中指上的戒指,想来应是法器,打开也需要法力的。 他本来还想蹭她的肉骨丸,现在指望不上了,好在那些伤口都疼麻了,而且炼气之后,体内灵气也有恢复和止痛之效,便道:“不碍事,你的法力有所恢复吗?” 林清儿轻轻摇头:“还是没有松动的迹象。阿弟,姐姐现在很弱,你可不要打什么歪主意哦。” “啊?”破晓分明感觉小娘皮好像故意提醒自己似的,他现在可以对她为所欲为,忽然想起一句格言:君子不欺暗室。 慢说自己不是君子,就是欺负她,心中也毫无心理负担。 破晓忽然警醒,自己这是怎么了,一直对林清儿心无波澜,为啥现在胡思乱想?是被她的救命之恩感动,还是被她的斩情诀所迷? 他赶紧没话找话:“小弟跟阿姐认识这么久,竟不知阿姐芳龄几何?” 其实这个问题他早想问了,鬼市存在三十载,兰桂坊成立至今,总不成林清儿已经三、四十岁了,尤其她曾自称老娘,不会真是个老婆娘吧。 “怎么?怕我太老?”林清儿看透了他的心思,为之莞尔,“姐姐今年十九,大你三岁。” 破晓没由来松口气,只觉林清儿的体香沁人心脾,又想起一句老话:女大三,抱金砖。今晚怎么了? “我给春意的灵气续上……”他找个由头,再次调息行气,压制旖念,其实体内灵气还有,春意的灵器时效有一盏茶时间呢。 “是因为我的百花香吧。”林清儿对破晓了如指掌,毕竟通过抽丝剥魂阵对他从小看到大的。 “百花香?”破晓讶然,没想到小娘皮主动提及自己的隐秘。 其实两人认识以来,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少,彼此的交流屈指可数,几乎都是跟斗魃打擂的相关话题,从来没有像朋友之间那样的对话。 但今晚林清儿不知是因为变弱的原因,还是两人在昆仑一战中结下了过命的交情,话儿突然多了起来:“我刚出生时,娘亲以百花精华泡我百日,从此体蕴百花之香,世间香有百味,有醒脑清心,也有撩情动欲,有令人沉迷,也有使人振奋。百花香乃是我的独门秘术,对敌对友皆有大用,平时收放自如,不过眼下没了法力,体内香气外溢,百味交集,很容易令人起邪念。不过姐姐相信阿弟呢……” “原来如此,姐姐真乃神仙女子也。”破晓真心赞叹,自己猜测不错,林清儿的体香果然跟百花有关,百花宗少宗主实至名归。 他反而愈发警惕,小娘皮此前一向神神秘秘,眼下如此坦诚,连独门秘术都吐露了,几乎承认了出身。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再次联想到斩情。 没想到接下来,林清儿更是语出惊人:“阿弟,我想药行首一定跟你说了,我出身百花门,加入了剑宗。” “这是哪里话?”破晓心中一惊,随即意识到瞒不住她,讪笑道,“约莫提了两句,小弟也没在意。” “是吗?”林清儿似笑非笑道,“那他有没有提到我家的问情诀?” “问情诀?”破晓心头一跳,跟斩情诀相差一字,药行首还真没提过。 林清儿性子大转,好像对破晓敞开心扉一般:“问世间,情为何物?这便是问情诀的由来。天生男女,繁衍生息。男女相悦,比翼双飞,也是修仙大道,这叫双修。问情诀便是双修之道。百花宗女子,筑基后便有道侣,阴阳调和,相扶相济。我家的问情诀跟普通双修不同,男女皆要至情至性,赤子冰心,才能练之,进阶极快。更有个好处,哪怕没有仙根的修仙者,也能修炼此诀,前提是其道侣要有仙根……” “还有这等仙术?”破晓一下子被说到了心坎上,感觉问情诀不像是小娘皮诓自己的,跟药行首所说的斩情诀截然不同。 所谓至情至性,自己是不是不知?但无邪都说自己是赤子,至少有一半属性。 林清儿突然提及问情诀,难道是想跟自己双修?破晓心思大动,虽然一片真情给了无邪,但为了变强,遇事从权,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当然,他还是将信将疑,万一小娘皮是为了斩情,故意下饵呢,先问个明白再说。 第82章 双修 “阿姐的意思,莫不是想跟小弟双修?”破晓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想的美……”即便在黑暗之中,林清儿的脸也红了,也觉自己这一番介绍,好像倒贴一般,娇嗔道,“想跟姐姐双修的人多着呢,比如胡不为,他已经筑基了,还对我死缠烂打。阿弟你修为太浅,我若是跟你双修,仙根之泉会倒灌于你,人家岂不……吃亏。” 她第一次在破晓面前自称“人家”,小儿女情态流露,说完更觉脸儿发烧。 破晓听明白了,敢情凡人练了问情诀,只要道侣有仙根,便相当于自己有了仙根,这简直是不劳而获、鹊巢鸠占的妙术,不禁怦然心动:“阿姐,我若是学了问情诀,跟太清功不相冲吗?” 林清儿心里话问情诀岂是你想学就学的?还是解释一番:“但凡叫‘功’,乃是修炼主干,为主。而叫‘诀’,则是支干,为辅。” 破晓又问了至关重要的一句:“若是心有所属,还能跟其他人修炼问情诀吗?” “越是至情至性之人,修炼问情诀越有效果。问情诀必须专一,情定终身,除非伴侣身死,黯然魂销,那时才能再寻新侣。毕竟我辈修仙者与天争命,何况人乎,道侣之间也要齐头并进。修仙者的寿命跟境界息息相关,没人会在原地等你。当你突破境界,寿命大增,也许你的道侣老死或意外身陨,这种事在修仙界太常见了。问世间情为何物?生死也难相许……”林清儿感觉自己越说越像倒贴似的,最后羞啐一声,“没地跟你讲这些作甚?人家又没看上你这个小色胚。再说,问情诀相当于我的嫁妆,没想等价值的聘礼休想得到。” 这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破晓没由来又被骂了一句,哑口无言,心里话,什么话都被你说了,我还没说要练问情诀呢。 不过彼此心知肚明,林清儿连嫁妆二字都说出了口,破晓若是再问需要什么聘礼,等同私定终身了。 说书人的桥段落在自己身上,破晓在心中翻个大大的白眼,感觉现在对自己诱惑的东西实在太多,所谓债多不愁,诱惑多了,反而有定力了。 他打个哈哈:“不知阿姐日后便宜了哪个臭小子。” 林清儿忽然狠狠地拧了他的大腿一下:“叫你胡说!” 破晓疼得龇牙咧嘴,感觉小娘皮用了狠劲,不敢再招惹她,闭目打坐,呼吸吐纳,不时将灵气注入春意,保持雪窝温暖。 林清儿也不再说话,将身子靠在破晓的脊背上,好似睡着了。 破晓初时还分神关注外界的动静,随着封闭的雪窝内,林清儿的百花香越来越浓,他每吸一口气,都心旌摇曳,却又出去不得,至于专注调息,保持定力。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眼皮大亮,还以为天明了,一睁开眼,发觉雪窝都被火红的光映透了,周身温暖之极,几乎是热的感觉。 破晓有些疑惑,自己虽然不时将灵气注入春意,它也不至于如此炽热啊。 他又发觉身下都湿了,竟是化掉的雪水,而且水也是热的,随即听到远处传来一连串的轰响,大地一阵震动,却跟源自地底的地动明显不同,更像来自外界的撞击。 这么大的动静,林清儿自然醒了:“阿弟,我们快出去!” 说是出去,其实就是长身而起,破晓手握春意向上一捅一搅,雪窝顶部已破,洼地不过半人之深,两人的上半身戳在地平线上,站在了繁星点点的夜空下,。 不!天上岂止繁星点点,而是漫天飞火,有如白昼,着火一般的白昼,仿佛整个天在燃烧!原来是无数流星划破天际,竞相砸向南方的地界,撞击声便是这般来的。 破晓的心一哆嗦,从未见过这般数量的流星,可谓星陨如雨,虽然离得很远,也能看到流星落地的点点火光,仿佛星空倒转,若是砸在自己的头上,定是尸骨无存了。 只听林清儿惊呼:“天地合,五兆齐!浩劫随时降临……” “啊?流星雨怎么是天地合?”破晓这时候还有心情刨根问底,反正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自己又拯救不了众生,独善已身就不错了。 “流星来自天上,陨落大地,便是天地撞击。自古就有,但流星大多在空中陨化,只有少量落在地面,自是无妨。而如此不计其数的流星,卷天而下,冲撞大地,那便是天地合了。仅仅这场流星大劫,人间已是死伤无数,无形中给新的尸魃、兽魃提供了来源,女魃主神再一出世,便是人间末世了。”林清儿语速极快,好似赶时间一般。 “原来如此。”破晓豁然明了开朗,五大预兆皆是天灾,集中在一起,可不是天灾中的天灾,再加上女魃主神出世,末世浩劫诚不未过。 林清儿急切道:“我们必须快回鬼市,大计有变!” “怎么回?”破晓看着头顶毫不见少的流星雨,再看南方的遍地流火,心中直打退堂鼓。 鬼市位于中原腹地,应是流星落地的集中地,自己赶着投胎吗?此地看来相对安全,何不在此避避风头。 他刚动了苟一时是一时的念头,却感觉地面又有新的震动,同样不是来自地底,也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地面,北方的方向。 破晓和林清儿不约而同地向北望去,齐齐变色,但见火红的天地之间,涌过来一线亮白,先是一条细线,越变越粗,来势极快。 林清儿一声轻哼:“老娘不去找你们麻烦,你们倒自寻死路了。阿弟,姐姐稍去就回!” 她说着,已腾空而起,脚踏飞剑。 小娘皮的法力恢复了,破晓一呆,慢了半拍叫道:“阿姐何不带上小弟?” 眼下天地之间到处是窟窿,一不留神掉进去就出不来了,林清儿这条大粗腿最好是一直抱着不放才好。 “来的是雪魃,我去报昨日之仇,你就留在此处等我。”林清儿的声音在空中遥遥传来,已去甚远。 第83章 冰心 林清儿的话音未绝,一朵巨大的莲花凌空出现,原本白的花瓣被染得火红,宛若一朵火莲华,直落地面,随即化整为零,变成无数小火莲,扑向那一条亮白的粗线。 大概是白毛反光的缘故,同样的白色的魃群没有变红。 破晓即便离得远,也能看到粗线好似扭曲了几下,但仅此而已,又成一条直线席卷而来。 天上再落一朵巨莲,这次不再化整为零,而是整个砸向魃群当中,巨莲消失,换成一只白蘑菇腾空而起,却是无数的雪魃被砸飞,成蘑菇状上天,显得瑰丽而诡异。 但在整个天地都不正常的情况下,破晓也没感到多少震撼了。 林清儿见有效,居然一口气祭出了三朵巨莲,成品字状砸落,又是三只大蘑菇升起,因为魃群已离得近了,由亮线变成了大潮,将大地染白。 前锋即便被林清儿打得七零八落,也有不少漏网之鱼来到了破晓身边。 “来得好!”破晓昨日被巨魃打得屁滚尿流,现在没见巨魃,也想报一箭之仇,谁知那些雪魃到了近前,好似没看到他这块鲜肉,直接越过去,继续向南狂奔,皆是手脚交替,兽行如飞。 如此之众的雪魃,尸暴却未发生,完全只是在跑路,好像后面有更可怕的东西在撵着他们。 林清儿的莲花落看似声势惊人,对魃群的伤害却是有限,又或者说,即便杀伤了大量的雪魃,但对他们的数量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眼见自己全力施展群杀的绝招,收效甚微,林清儿记挂下面的小子,驭剑转头,倏然在地面兜了一圈,已然将破晓带上了飞剑,迎风而上,并非往南,而是往北。 她也看出了魃群的怪异,要去昆仑上方一探究竟,反正不差这少许时间。 破晓轻车熟路,双手揽住林清儿的腰身,没有第一次飞天那么股战心惊了。 “阿弟,吃一粒肉骨丸。”林清儿抬手将一颗小药丸送到破晓的嘴边,因他腾不出手。 破晓也不矫情,一口吞下,顿觉浑身伤口发痒,快速愈合,隐隐的伤痛跟着消失,真是仙药呀。 他见小娘皮已然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忽然隐隐感到后悔,咋没趁她丧失法力期间,欺负一下她呢?现在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等回到黑市,一定要跟药行首再蹭些那两种秘药,实乃行走江湖、暗算阴人之必备良药也。 飞剑之上,迎风猎猎,不复昨日之寒,天上吹得尽是热风,只因热气来自还在密集划天破地的流星雨。 到了高处,破晓才看清,从地面所见的亮白潮线,竟是从昆仑一路绵延过来,铺满大地,跨越千沟万壑,仿佛重新积了一层雪。 他更看清,其中不止雪魃,还夹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兽魃,皆是通体白毛,大小不一,显然这是昆仑地区独有的魃种。 按说,尸魃和兽魃之间一向是彼此攻击的,就如野兽不同种群的厮杀一般。 但此刻,这个各种各样的白毛魃混在一起,井水不犯河水,就如刚才的雪魃对破晓也视而不见一般。 而地面原本的残雪已然尽数融化,蒸发出腾腾热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 破晓隐隐觉得,旱魃对此难逃干系。 到了昆仑废墟,只剩无边无际的残岩碎石,连热气也不见了,如同一片红色的人间焦土,而那些深不见底、令破晓心悸的深沟,也有了变化,其中似有火红扭曲的河流涌动。 “情势不妙,火山也要爆发了。”林清儿忧心忡忡,脚下一动,飞剑已然往南而去。 其时大约三更左右,此前“姐弟”二人从鬼市长奔北来,用了五日,这一回就快了,片刻之后就到了龙门镇的上方。 如破晓所料,恶人镇自有天收,整座镇已被地动变成了一片废墟,只剩下镇口的大牌坊未倒。 两人一剑的高度在百丈以上,超出凡人肉眼所见,而炼气入门的破晓则能借着漫天火光看清地面情形,也能依稀听到下面的人声。 但见镇口搭起了一片茅草棚,正有黑压压的人群匍匐在地,向天叩头,一片哀嚎之声。 也是,昨日刚地动,今夜就流星雨,皆是前所未见之大灾,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凡夫俗子如何不心神俱丧,祈求上苍。 破晓即便对龙门镇全无好感,也心有戚戚,天灾叠至,现今的人类真是蝼蚁了,随便有个风吹草动便灭一大片。 而这一切的后果,看似由女魃而起,归根结底,还是人类对有恩于人族的女魃恩将仇报,历代修仙者犯下的恶积累至今,一朝爆发,可谓咎由自取。 连带着,他看身侧的小娘皮也颇有些不顺眼,恨不得一脚将她踹下去。 林清儿有所感应,瞟了他一眼:“怎么,又想起你的无邪了?” 破晓也不藏着掖着了,恨恨地指着天下:“这等祸事原本可以避免,修仙修仙,修哪门子仙?只要自己飞升成仙,便不管身后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林清儿通透的双眼看着他,晶莹发亮,轻声道:“破晓,等你手中有剑,可斩世间一切不平之事,再说此话不迟。” 破晓睥睨天下,背靠天地异象,脚踏人间火炉,豪情忽起,单手挥起春意:“我有此刀,定叫春回大地!” 林清儿心有灵犀,脆生生应道:“我亦有剑,终将逆转乾坤。” 两人飞发飘扬,相视一笑,皆有知己之感。 破晓心想,自己所交集的两个女子,好像是两个极端,无邪重生多少世,还是此心无邪,天真看人。 林清儿才比自己大三岁,竟然看透了一切事情,可谓一片冰心在玉壶。 他忽然醒悟,赤子冰心,应在此处。 地面的龙门镇,黑压压跪伏祈天的人群边缘,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其中的瘦巴巴小身影发出青稚的女声:“天上有两个人在飞。” “是吗?”边上的英俊书生盲目乱看,被火光映红的双眼中有嫉妒,有期翼,更有坚定。 第84章 屏障 就在林清儿和破晓飞过去不久,第一波亡命跑路的雪魃抵达龙门镇,跟正在跪拜上天的民众撞个正着。 这些人就没有破晓的好命了,魃群好像远离了危险之地,终于回过味来,送到嘴边的鲜肉岂能不吃,蜂拥而上,将大牌坊的下面变成屠宰场。 一片腥风血雨和混乱当中,几名武艺高强的弓手护着英俊书生和一个女娃,拼死杀出重围,躲入一个地窖。 此时,林清儿和破晓早已下去百十里,即便两人知道龙门镇的惨状,也不会伸出援手吧。 林清儿驭剑保持在百丈左右的高度,让破晓可以看清地面的情形,又不至于被凡人所见。 借着天上的火光,破晓看到了一个分崩离析的世界,荒郊野外大多千沟万壑,人烟之地的建筑十不存一,幸存者皆在空旷之地哀嚎祈天。 昨日的地动遍及天下,不像正常的地动只在局部之地发生,可谓前所未有。 今夜又现前所未有的流星雨冲撞大地,哪怕是个迟钝之人,也能看出大难临头。 通常天灾总是留有一线生机,但这番连环大灾却叫人无处可逃,端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地面的幸存者还没看到,正有无数的尸魃、兽魃和雪魃在向他们扑来。 是的,地面处处有快速移动的黑点,或成群,或单溜,不计其数,仿佛被驱赶,又仿佛被召唤,他们行进的方向跟天上的两人一致,都是中原腹地。 破晓看得清楚,这真是一场足以毁灭人类族群的空前浩劫,末日已至,未来难期。 随着飞剑进入南方地界,也进入了流星雨撞地的区域,火光冲天,爆炸四起,令破晓想起了在无邪的记忆幻境中看的一幕,那是一个太平盛世,除夕之夜,普天大地到处炮竹声声,烟花璀璨。 而此刻相似的情景再现,却是奏响人族的最后挽歌。 此时到处是从天而降的流星,大若磐石,小若箭矢,快如闪电,冲击如火,烧焦的气味都弥漫了高空。 林清儿拉高了飞行高度,到了几百丈之高,只能看到地面的流火成片,爆炸点点。 她之所以飞高,是为了躲避流星雨提供腾挪空间。 林清儿显示出高超的驭剑术,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带出了一道上下飘忽的运动轨迹。 大流星目标明显,比较容易多,小流星往往到近前才能做出反应。 有时候,为了躲避数颗齐至的大小流星,两人甚至倒悬飞剑。 也亏破晓有龙步倒悬的基础,不至于惊慌失措,而且飞剑虽细窄,却有股吸力,牢牢吸住剑上之人。 饶是如此,从未如此飞行过的破晓,也有点眩晕,双手死死抱住小娘皮的细腰不放,俨然两人一体,又或者说,我要摔下去,你也别想逃。 但流星如雨,总有避不过的时候。 好在林清儿不知是用了什么法术或法器,在两人的上方形成一道圆弧状的透明屏障,便是有漏网的小流星撞上来,也被撞成迸射的火星,闪得破晓眼冒金星。 随着一颗房子大小的陨石拖着长长的火光,几乎擦着头顶呼啸而过,破晓的小脸吓得刷白,因为头发都烧焦了不少,显然那屏障能隔物体却隔不了高温,而且估计也挡不住如此大的流星。 他结结巴巴道:“阿……阿姐,可否飞低一点?” 林清儿脸色微白,显然如此操纵飞剑并抵挡流星,相当吃力,微喘道:“飞低更危险,我们尽快赶回鬼市,才是安全之计。” 一路飞行,虽在高空,破晓也看到了几个大城。 在天火的照映下,城郭的轮廓清晰可见,城内大大小小的陨石坑还在冒烟起火,有清晰的巨大裂缝穿城而过。 大城本是人族在灾荒之年的最后庇护所,此刻也难逃城破人亡的结局。 破晓忽觉飞剑微微抖颤,林清儿似支撑不住了,不由担心道:“阿姐,你要撑不住,我们先降落,找地调息再说。” 小娘皮是炼气九层,还需要打坐调息,积蓄法力,想来这一番连夜驭剑,又闪避抵挡流星雨,她的法力有些不济。 “我吃一粒回青丸即可。”林清儿说着,纤手捻出一粒小药丸,塞进口中,立竿见影,飞剑立刻稳了。 小娘皮一身都是宝呀,破晓眼露艳羡,回青丸应该是恢复法力的仙药,自己是不是厚着脸皮讨要一颗尝尝? 这便是人之生同境不同,地面的凡人都在为活着而拼命,天上的破晓却惦记着占便宜。 这又怎地?人生皆苦,哪怕前后皆是绝路,嘴边有一滴蜜糖,也要用心品味,这便是破晓赖以生存至今的天性。 他小心谨慎,吝啬怕死,但也乐观不屈、直面一切。 他拒人千里、事不关己,但一旦认可一个人、认定一件事,会不惜己命。 无邪说他是人间赤子,他理解的就是自己永远是少年,至死是少年耳。 破晓时分,破晓终于看到了鬼市! 很好辨认,因为鬼市上空也有一道圆弧状的透明屏障,在烟花灿烂中清晰可辨。 林清儿精神一振,飞剑蓦地加速,转眼之间已到了透明屏障的上空,向下速降。 破晓却看到了此生难以忘记的一幕,原来在屏障的边缘,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至少几十万之众。 他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但这些人却无法进入鬼市,发出呼天抢地的哀告声。 几乎同时,天上的流星雨源源不绝地砸下,或砸在人群之中,或砸在透明屏障上,形成无数朵灿烂的烟花。 而数十万民众似乎麻木了,或者说听天由命了,任凭那大大小小的陨石砸下来,动也不动,一死一大片,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 死掉的就死掉了,伤者在哭嚎,幸存者继续哀告,眼前的鬼市大概是人间唯一的避难所,却对凡人关闭了。 破晓看在眼里,感同身受,忍不住质问:“为何不放他们入内?或者扩大保护屏障?” “空间有限,法力有限。”林清儿简短地回答,手中多了一张符,向下一挥,两人一剑穿屏而过。 第85章 道友 破晓眼前一花,好似穿过了一道水幕,偏偏毫无阻滞之感,眼前豁然开朗,空气为之一清。 林清儿知他好奇,解释道:“此乃破界符,可破开各种结界。结界是法阵的一种,蕴含施法者的法力,并要持续注入。若是结界很强大,一般破界符也未必能破开。越是大能所制的破界符,破界越厉害,传说最高阶的破界符甚至可以打开一个新世界。” 破晓才知小娘皮为何法力不济了,不及细问,已然看清鬼市内部。 原来刚才在外面,只能看到圆弧状的结界形状,若非流星雨砸出的烟花所致,压根看不出此地有座市镇。 想来聚集的数十万民众或是得了商队指引,或是被此异状吸引而来,可惜却被隔绝在外。 这结界将鬼市最外围的草棚区也笼罩在内,至少鬼社还是有良心的,收了钱,办了事。 破晓才知小娘皮没有骗自己,但见天火所照之下,鬼市地界密密麻麻的全是人,草棚区、茅屋区、瓦屋区,触目可及,无处不是黑压压的人头,甚至连瓦屋的屋顶上都是人,可想而知,室内更是拥挤。 唯一有点宽敞的是鬼市大街,街面上同样站满了人,但稠密度较小,至少可以走动。 此时林清儿和破晓不过离开五六日,鬼市已然变成了这般模样,原本最多容纳十余万人的地界,足足塞进了近百万之众。 破晓聊以欣慰,修仙者至少有所作为,在末世中为人族保存了相当数量的火种。 结界的最高点不过百丈,而下方的百万之众无不翘首盯着头顶络绎不绝的流星雨,生怕这保护罩碎了,那可真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了。 是以,当林清儿和破晓一入结界,就被下方的民众发现了,立时有人高呼:“仙人降临!我等有救了!” “仙人大德!仙人大德呀……”当即一呼万应,更有人痛哭流涕,如见再生父母。 凡夫俗子一向见仙就拜,若非鬼市现在挤得连插脚之地都没有,早已跪倒一片。 饶是如此,鬼市大街上还是有不少人见缝插针地跪下来,他们都是富户,自是交了不少钱才能进入最安全的核心地界。 破晓一不留神当了一回仙人,却笑不得他人,换个位置,自己的表现未必比底下的民众高强。 他也第一次站在更高的角度,看鬼市的设立,凡人划分阶层的主要标准便是金钱,让有钱人进入鬼市大街其实没错。 总要定个准入章程,无规矩不成方圆,按说好人最应该受到保护,但你能判定谁是好人?人品良心是看不见的,唯有金钱来衡量。 仙不于凡前显法,此刻从权,林清儿自是不欲引人注目,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带着破晓嗖地消失在空中,已到了地面。 破晓落在兰桂坊的自己厢房之内,立足未稳,一个青衣小婢上来万福:“恭迎坊主、公子。” 林清儿摆摆手:“小青,世间再无兰桂坊,你给破道友打桶热水,沐浴更衣。” 浩劫已至,鬼市的使命即将终结,兰桂坊自然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好的宫主,我这就去办。”小青当即改了称呼,喜滋滋地出门而去,显然苦青楼当差久已。 破道友?怎么听的这么别扭呀!破晓一愕之下,才知说的是自己,亦想起自己一直没跟人提及姓氏,讪笑一声:“阿姐……坊主……小姓明。” 他对小娘皮也不知怎么称呼了。 “原来是明道友,以后叫我一声林道友即可。”林清儿淡淡道,不知怎地,回到了自己地盘,她对破晓的态度反而一下子疏离起来。 “林道友?”破晓喃喃了一声,小娘皮的疏离在某种程度上也许是一种认可吧,意味着他在修仙之路上正是登堂入室了。 “本宫尚有要事,迟些再议。”林清儿说着一闪身,消失不见,俨然恢复了百花宗少宗主的身份。 嘿!本宫……破晓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就地坐倒,调息行气,搭乘小娘皮的飞剑虽然不累,但心情跌宕起伏,需要好好调理一番。 窗外火光闪耀,那流星雨一刻不停,但爆炸声不闻,地面也毫无震动之感,可见结界之稳固。 破晓一口气行气了上百周天,收功后本带用天眼偷看隔壁的小娘皮在干嘛,却又觉得会自讨没趣,便任由体内灵气自然散去,浪费便浪费吧。 “公子,水来了。”小青拖着一个大浴桶,很轻松地走进来,里面已满是热水,相当之沉,对一个修仙者来说,自是举重若轻。 破晓见水面上还放了花瓣,外界水深火热,每一刻不知有多少人死于非命,自己却如此奢侈,但心中毫无不安。 苦难的人生更需要蜜糖,再说自己这辈子还没洗过澡呢,末世已至,这人间的百味,再不尝也许就没机会了。 他正待脱掉变成布条的破袍,却见小青还在浴桶边上候着,没有走的意思,便扭扭捏捏道:“我不习惯被人看着洗澡。” “是吗?”小青掩嘴偷笑,“那我就不伺候公子了,新袍已放在床上。” 见小青转身欲走,破晓忙喊住她,甜甜地叫了一声,“小青姐,我洗完后在花园里溜达溜达可否?” “折煞小婢了,公子轻便,街上人太多太乱,最好别出去。”小青叮嘱一声,这才施施然离去。 破晓这才脱得赤条条的,小心翼翼地坐进了浴桶,生平第一次被珍贵的水包围全身,感觉如此浪费,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克制住喝上一口。 半晌,他又叹了一口长气,难怪小娘皮爱洗澡,确实是人生一大享受啊…… 破晓洗浴完毕,换上新的武士袍,出了厢房,先抬头看天,心有余悸,这流星雨再不停的话,中原大地只怕没几个活人了。 一墙之隔,人声嘈嘈,躲在鬼市的民众虽然暂时安全,但依然人心惶惶,毕竟如此毁天灭地的大灾史上未有,人族,还有历史书写吗? 此刻,可能书写历史的少年,正徜徉在兰桂坊的后院,看似溜达,实则探寻曾羁押自己半年的那口井。 在当日鬼市三行首的对话中,他得悉该井就在兰桂坊后院。 作为鬼市兴起之源,坊间相传井底是海眼,直通东海。 不过破晓已知这是一口温泉井,海眼之说为虚,但似乎另有神奇之处,否则也不会被如此看重,藏在地下密室之中,春意应该也是在此温养,陪了自己半年。 他在后院溜了一圈,没有发现密室入口,唯一的可疑之处是现在所处的荷花池塘。 内外交感的天眼不能透入活物之体,其他物体皆能透视,可入地三尺,入水减半。 破晓盯了水面一会,自知力有不逮,只有放弃,正待回自己厢房,香风忽起,身边已多了一人。 第86章 火种 来的自是林清儿,语气平淡:“破晓道友,随我去议事厅议事。” 不知为何,她不叫破晓“明道友”了,其实她看过了他的前半生记忆,早知他姓明,也知道他以前的名字,却似乎更喜欢他现在的名字。 破晓倒没在意,心中嘀咕:议事?不是说好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吗?干嘛叫上自己?慢说自己不是高个子,便是将来长成参天大树了,也要装成小矮子才是正道。 他这般想着,不情不愿地转过脸来,却一呆,原来小娘皮已大变样,换了一身道家打扮,白袍束发,佳人如玉,星眸淬银河,娥眉扫远山,说不出的出尘之美,如仙子下凡来。 最奇的是她身上的白袍,居然没有一丝皱褶,如水流畅,不似凡物。 林清儿被破晓盯得玉脸微红,瞪了他一眼:“小色胚,还没看够吗?” 这话说的,破晓如梦初醒,这位仙子骨子里还是以前那个小娘皮呀。 “请林道友带路。”破晓学着无邪记忆幻境中的道人打个稽首,左手捏子午诀,当胸竖直,这不伦不类的举动惹的林清儿想笑,却又憋了回去。 破晓也自觉滑稽,在心中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谁叫你跟我道友长道友短的,又看看自己身上的黑色武士袍,确实不像道人,但跟林清儿倒是黑白配,凑一对。 这一次林清儿没有施法,而是带着破晓步行出了兰挂坊,路过大堂的时候,但见里面挤满了年轻女子,脂粉香气混合着汗臭,并不难闻,看她们的穿着打扮,穷人富户皆有,一个个面带惶恐,却十分安静。 在其中维持秩序的则是龟公。 破晓心想兰桂坊不是不存在了吗,怎么招纳了这么多小娘子? 林清儿仿佛知他所想,淡淡道:“而今凡人稀缺,百花宗的市集也需要凡人补充,尤其是年轻女子的贮备。” 原来修仙宗门下有市集,也有凡人在内。 破晓对修仙界的了解就是这样一点一滴来的,毕竟无邪的记忆幻境以人间为主,即便到了修仙界,也是被囚禁,所知有限。 小娘皮不知用了什么障眼法,破晓跟她穿过拥挤的人群,竟无人注意到他俩,也无人听到他俩的对话,到了大街上也是如此。 破晓穿行在熟悉又陌生的大街上,注意到两边店铺的掌柜和伙计都在配合保丁维持秩序,空气中弥漫着腌臜的气味,忽然想到,这百万人口的吃喝拉撒睡怎么解决? 嗨,有众多修仙者在此,轮不到自己操心。 破晓跟着林清儿进入了赌坊,里面同样挤满了人,连赌桌上也坐满了,一个个热的满头是汗,气味同样不好闻。 两人无视守门的保丁,径直经过第一进和第二进,走入了第三进,原来议事厅在此,里面或站或坐了不少人,但空气很清新。 第一次进入第三进的破晓,难掩好奇地打量四周,但见屋顶雕梁,四壁长明灯,青砖铺地,再空无一物,陈设岂止是简单,简直空无一物,除了地面摆放着一些蒲团,分明是个清修之地。 破晓这才打量屋里的人,地上至少十几个蒲团,但盘膝坐下的只有三人,而且都是自己熟悉的。 居中者白袍肃面,正是剑宗掌门。 占左者油头粉面,乃饕餮门少门主之一,缘何之一?饕餮门门主道侣不少,子嗣众多,胡不为只是其一,不像林清儿乃是独生女,物以稀为贵。 据右者木面道髻,药王谷长老也。 鬼市既然终结,破晓也就不以三行首称之。 以三人为主,其后各站了一批人。 显然,有资格坐在蒲团上的,都是主事者。 破晓熟悉的胖掌柜鳖老站在水掌门身后。 胡不为和药长老的身后也各站着一个破晓熟悉的人,分别是丁小宝和铁柱。 破晓心头一跳,按说这等情况,年擂不可能举行了呀。 本来想着跟老朋友铁柱不用一决生死,还是蛮开心的,难道自己高兴早了? 三主事正在商议什么,见林清儿和破晓进来,不约而同地看过来。 水掌门的目光自是落在爱徒身上,颔首道:“清儿,这几日辛苦了。” 药长老不动声色地扫了破晓一眼,既然林清儿活着,说明借刀杀人之计失败,天有不测风云,倒也没啥好说的。 胡不为的眼神则满是阴鸷,在林清儿和破晓之间逡梭。 “师尊,徒儿差点回不来了。”林清儿嘟起小嘴,难得露出小儿女一面,快步走到水掌门跟前,拉过一个蒲团坐下,具有师尊之侧,不敢逾越。 身为百花宗少宗主,自有资格坐下。 破晓示威般地站在林清儿的身后,故意气胡不为,反正梁子已经结下,自己示弱也没用,还不如硬气一回。 他又跟站在药长老身后的铁柱对视一眼,透着亲切,灭世大劫,自己唯一的朋友还活着,可喜可贺。 水掌门道:“你们来的正好,为师跟胡师侄、药道友正在商议年擂之事……” 不会吧,还要打?破晓真有点怒了,既为自己,也为天下人,世界都要毁灭了,这帮人还惦记着什么大计,完全不顾人族死活,简直是利欲熏心、丧心病狂…… 不过他听着、听着,似乎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原来此次年擂竟跟救世有关,年擂不再是三人进、一人出的斗魃打擂,而是换一个擂台。 此次地动连着流星雨,天下百姓死伤严重,更可怕的事在后头,原来那些新死的尸体很快都会变成魃,它们将在旱魃主神——犼的指挥下,对经过两轮大劫的幸存者发起最后的进攻,从而实现“主神现,天下灭”的预言。 鬼市有修仙者坐镇,可庇护百万人口,而其他地方的百姓就没有如此幸运了。 所谓仙不于凡前显法,是指修仙者不得干预人间事,但事事非绝对。 比如鬼市的存在已经是一种干预,但也仅此而已,修仙者若是大规模地介入人间,将引发天地规则波动,降下更大的灾祸,连人族的火种都无法保存,那便是真的倾巢覆灭了,修仙界也将不复存在。 是以,打年擂的三人将被派往三个大城,与该城共存亡,活下来的人就是胜者,若三人都活下来则同胜,胜者将进入一上古大阵,引犼入彀,从而完成救世,保全人族火种。 第87章 九州 破晓听了水掌门的一番话,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其实水掌门有些话说的很隐晦,不知情的人无法一窥全貌,比如丁小宝和铁柱,甚至是他们的属下。 但破晓因为无邪的关系,加上林清儿和药长老有意无意地泄露,可以说站在从古贯今的高度看待此事,对全局了然在心。 他鼓励地看向铁柱,希望他一定活下来,跟自己在上古大阵中会合。 后者跟他点点头,也是一样共勉,更透出一丝坚毅、激动和骄傲,毕竟这等必将载入史册、甚至影响历史进程的大事,身为参与者,与有荣焉。 或许生得默默无闻,但一定会死得轰轰烈烈。 人的丧亲之痛,在国家和族群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往往会冲淡,这也是人族之所以从百族中脱颖而出的团结和向心之力。 经过无邪多少次记忆幻境的破晓,看过了几万年的王朝更迭、国家兴亡,对此看得透彻,居然产生某种质疑,历史的车轮下,无数冠绝一时的天才人物也不过留下片言只字,无数无名小卒前赴后继的牺牲,到底有何意义? 人生于世,到底所求为何? 凡人似乎只为利,但也有视功名利禄如粪土的人物。 修仙者似乎心中有道,但自己所看到的道也不过是一己之私,甚至修为越高者越自私。 以此类推,天界的神仙岂不是个个卖李钻核之徒? 破晓想着想着有点头晕,赶紧回到现实,才想起自己还欠铁柱一粒辟谷丸。 不过他现在已然看不上辟谷丸,铁柱此去,注定九死一生,药长老想来不会亏待他,若是将引魃药和特制祛血散给铁柱一份,告知秘用,那铁柱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不过,这等秘药干系重大,既能消减修仙者的法力,又能融入魃群,药长老未必会给铁柱。 但话说回来,年擂规则已改,可同生同胜,铁柱既是药长老的人,能活下来最好,和破晓一起进入上古大阵,等于两人帮他做那件大事,相信药长老也不至于亏待铁柱。 破晓这般一想,心神略定,打算等议事完毕就厚着脸皮跟小娘皮讨药几粒肉骨丸,这才是最好的金疮药。 当然,自己出发前也要去药长老那里打秋风,虽然密谋不成,但自己可是担了莫大风险,即便讨不得《补天诀》下篇,那秘药无论如何要得到,实在不行撕破脸。 毕竟他知道药长老的最大秘密,若是将其卖了,小娘皮他娘一定会重重赏赐的。 不过这等鱼死网破,是破晓和药长老都不愿意见到的最坏局面,还是合则两利。 至于这等用药大师若是对自己下毒,破晓也不怕的,正想看看无邪的天女一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许他才是天下最不怕死之人,因为天女承诺他会活的很长很长…… 其实,破晓有个最简单的方式去验证,那便是一刀将自己杀了。 但他压根不作此想,因为他要变强,强大到可以保护重生后重逢的无邪。 一旦因为天女一诺而对死亡没有敬畏,他就会苟安现状,按修仙者的说法是有损道心,那以后的修行就将却步不前了。 水掌门扫视众人:“列位如果无有异议,那便按此章程行事。” 破晓、铁柱和丁小宝三个当事者当然不会反对。 药长老巴不得破晓和铁柱皆胜出,当即颔首。 胡不为则回头瞥了胖墩儿一眼,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个跟饕餮门形象颇为吻合的自家擂手没有信心,但还是同意了。 水掌门又看了胡不为一眼:“过去之事不纠结,大劫降临,人世危难,列位要抛弃前嫌,同舟共济,不可再出什么幺蛾子。否则坏了大计,我手中剑客可不认人!” 显然,水掌门已看出胡不为在季擂中做了手脚,这才把丑话说在前头,说白了,就是给破晓加了一道护身符。 破晓原本最头疼的就是胡不为,被人使绊子的滋味可不好受,现在有水掌门这话,不由心存感激,这个情,我领了。 胡不为打个哈哈:“水掌门放心,家父给我起名胡不为,是让我有所为有所不为,孰轻孰重,我还是拎得清的,是不是,清儿妹妹?” 他最后一句舔向了林清儿,真是贼心不死。 林清儿报以一声轻哼。 只见水掌门右手一抚空处,在三位主事者的中间豁然出现了一座沙盘,虽然不大,但山川地势,城郭乡野,无一不齐,上面标有九州字样,乃是一幅天下地形图:“破晓、小宝、铁柱,尔等上前来看。” 破晓心知要挑选各自的擂台了,忙上前几步,站到了沙盘前,趁机跟铁柱走近,喊了一声:“铁柱哥!” “破晓!”铁柱微笑着回了一声,朋友之间,无须多话,一个眼神即可,这才是真朋友。 不曾想,另一边的胖墩儿主动跟破晓打起了招呼:“破晓,小弟好崇拜你哦!你乃我辈榜样……” “小宝,你也不错。”破晓看着丁小宝人畜无害的小眼睛,对他的印象一直不坏,尤其现在不用一决生死了,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水掌门见三个擂手先自寒暄起来,干咳一声:“天下九州,人族龙兴之地。九州亡,人族亡。此刻除鬼市之外,尚有三个大城相对安全,庇护了上亿人丁,也是魃犼必攻之城,分别是京师、扬州和海州,你们三个各挑其一,与之共存亡。清儿,你先介绍一下三城状况。” 林清儿也不站起来,看着沙盘直接侃侃而谈:“京师乃帝王之都,龙气鼎盛,妖邪避之三舍。即便灾年王令不出京师,却也是最安全之地,连地动和流星雨到此都弱了三分,是以聚集了天下最多的人口,因而也是最吸引魃犼之地,若是我没有估错,此次魃乱,京师首当其冲,堪称最危险之地。” 破晓看着位于沙盘之北的京城,最危险之地也是最安全之地,自己要不要选它呢? 只听小娘皮又介绍:“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天下第一城,自古最富庶之地,因水而兴。虽然大旱三十年,但城中底蕴深厚,此番地动连着流星雨,几乎摧毁了半个扬州城,但依然有几百万江南百姓前来投靠,无他,物资丰厚也。魃犼下江南,必屠扬州,第二危险之地。” 第88章 印记 骑鹤上扬州么?破晓眼露向往,此乃得道成仙的千古佳句,意头好,自己要在仙道逆风前行,何不沾沾此光?扬州也不错。 三城只剩下海州了,他对此城相当陌生,也非九州之一,倒要看看小娘皮有何推介。 林清儿的目光落在沙盘的东面:“海州古乃东胜神洲,为人族先祖伏羲画卦之地,华省占星运,孤城望日遥,天下第一星象城。其气运不凡,地动绕山走,流星落海沉。甚至三十年大旱,依靠郁山之水和东海之鱼,养活一方百万之众。魃犼倾覆人间,夺人族气运,海州必灭。” 破晓原本不信气运的,但自己遇到无邪,若说是偶然,打死他也不信的,只能是冥冥之中天注定。 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帝王,京城灭就灭了,只要人族存,自有新王诞生。 扬州作为人族底蕴之地,事关根基,不可失,失之则元气大伤,即便人族幸存,没个上万年恢复不过来。 海州关乎人族气运,这玩意真不好说,但破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是以若是破晓先选,扬海二州选其一。 扬州位于江北平原上,城池残破,易攻难守。 海州面山靠海,城固人安,易守难攻。 这时,水掌门看看另外两位主事者:“让谁先选呢?可要拟个章程?” 小娘皮的这位师尊其他还好,就是太迂腐,凡事讲章程。 破晓其实无所谓,哪怕是京城也行,毕竟自己是三人中底牌最多者,理应先人后已,当然,若是路人相争,自己可不会承让。 却听胡不为开玩笑一般道:“小胖,你若是学猪叫,在厅里拱上一圈,我便豁出去这张脸让你先选。” “胡前辈可不能反悔哦!”丁小宝精神一振,不顾一切地跳起来,居然真的四肢着地,发出猪一样的叫声,在众人周围拱来拱去。 众人都忍俊不禁,又觉这等严肃场合不宜发笑,一时憋得辛苦。 水掌门微微一笑,捻须道:“胡师侄既然这般说了,便卖于他这个面子。” 林清儿却面露不虞:“焉知他俩是不是唱双簧?” 破晓一点也笑不出来,他看到了一个小人物的卑微,为了活命不放过任何一线机会,换了以前的自己,未必比丁小宝强。 胡不为也没有笑,看着胖墩儿爬来爬去、不住恒驰的肥大身影,眼中异光闪动。 铁柱则颇有看不起丁小宝的神色,大丈夫顶天立地,焉能扮猪出丑?他却忘了一句老话——扮猪吃虎。 药长老对胖墩儿却有欣赏之色,大丈夫能屈能伸,方能来日方长。 另一个胖子鳖老则一副不忍直视之态,好像丁小宝丢了胖子们的脸。 最终丁小宝挑了海州,铁柱挑了京城,只剩下扬州给了破晓,倒也算各得其所。 水掌门见尘埃落定,手一扫,便见沙盘上的三城分别射出一道白光,没入三名擂手的眉心,沙盘接着消失不见,正色道:“此乃乾坤图,种入一城印记之人,若离开此城三十里,便爆体而亡。人在印在,人亡印回,除非我主动收回印记,尔等才得自由。” 破晓早就见识过仙家手段,波澜不惊。 而铁柱和丁小宝也没太多惊异,想是药长老和胡不为都事先透了口风。 其实鬼市得仙人庇佑早有风传,但昨日才地动,今夜流星雨,已收纳了百万人,还有几十万人隔绝在外,可谓囊括了临近大城的百姓,如此之众的人口转移绝非一朝一夕可完成。 算起来,应该在破晓开始历练之时,就提前迁徙了,而往来临近大城的商队就是鬼市触角,修仙者先知先觉,自有手段,明里不干预凡间事,暗中早有布局。 破晓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也算朋友之人——从良嫁到大城的小桃红,不知有没有回来,只盼她安好。 水掌门又连弹三指,三片小铁牌落在三名擂手的手上,语重心长道:“尔等此去,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但大丈夫一往无前。此乃鬼市铁券,天下通行,持它入城,自有人接洽,至于尔等能否站住脚跟,成大将,成先锋,还是成小卒,看自家能力,也看时势造化。总之,或战至最后,或提前身死,为人族耳。给你们半日时间准备,然后各凭天命。” 在水掌门的激励下,破晓、铁柱和丁小宝,皆生出慷慨赴死之心,不约而同地应道:“喏!” 年擂之事议完,自有保丁带三名擂手先行离开,三位主事者还有其他要事商议。 破晓也顾不得他人异样眼光了,叫了一声“铁柱哥留步”,转身又跟林清儿嘀嘀咕咕,很快喜笑颜开,来到铁柱跟前,将一瓶三粒肉骨丸递给了他,叮咛一番,这才心安理得,施施然离去。 出了赌坊,先看天,流星雨变稀了,这是好现象,但也预示着更大的危机到来,魃犼将起。 破晓回到了兰桂坊,事先得了吩咐的小青已给破晓准备了一个背囊,这是要壮士出行的架势。 破晓检视了一下背囊中的物品,辟谷丸、祛血散、鬼画符、水、食物、各种药物等一应俱全,还有金银盘缠。 他虽然几乎不食人间烟火,水和食物有备无患,再说路上总有需要帮助的人,一口水一口粮就能活一人。金银也有其用,却再激不起他的财迷之心。 破晓在自己厢房打坐调息,让身体保持最佳状态,时不时以天眼看向隔壁,留意小娘皮有无回来。 临近中午,林清儿突兀地从寝阁冒出来,恰好跟破晓的天眼撞个正着,便招招手:“破晓道友请移步。” 破晓忙屁颠屁颠地过去,看看还能讨要什么好处,比如啥仙符法器之类的宝物,技多不压身嘛。 林清儿并无更多所赠,只是叮嘱了一番,说午后带他离去,前往扬州。 破晓见时间很紧,便告个假,说去街上见几个老朋友,其实是去找药长老。 到了药长老坐镇的药铺,却被告知药长老不在,破晓讨要秘药的想法落空,只好失望地折返。 忽听街上的人群发出欢呼声,破晓抬头一看,流星雨终于停了,骄阳再现人间。 第89章 前行 午后,林清儿带着破晓步行离去,看着大街上到处欢庆的人群,他们却不知更大的危机即将来临。 鬼市的结界固然能保一时,但即将到来的魃犼灭世风暴,还需要人族自己去面对。 据林清儿所讲,天地规则已有波动,为避免不可承受的后果,鬼社发出最后一道令,人间的所有修仙者即日起完全退出人世纷争。 鬼市留下了较为充足的水源粮草物资和武器,这一百多万的民众只能靠自己了。 破晓心头沉重,和林清儿向外走去,如无意外,这将是他和她最后一次在人间结伴而行。 结界果然消失了,在流星雨中幸存的民众争先恐后地涌入鬼市领取救济粮,留下一地的伤者和死者,哀声遍野。 此刻的人类和动物何其相似,不知拯救同类,只顾自己活命。 两人对此惨状视而不见,穿过一个个还在冒烟的流星坑,走到没人处,驭剑而起,破晓忙不迭搂紧林清儿的腰,有意无意地贴的很近。 倒非他有意轻薄,而是小娘皮现在这身清冷出尘的装扮和气质,让他忍不住想将她拉下凡尘,纯粹是少年心性作怪。 林清儿微微一颤,却没说什么,专心驭剑,一飞冲天。 骄阳似火,烈风猎猎,破晓并不觉得冷,俯视大地,遍地“狼烟”,满目疮痍,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一个个快速移动的黑斑逐渐汇聚,汇流成块,接着板块相接,最终连成一片,覆盖灰色的大地,黑潮滚滚,直扑鬼市的方向,这就开始了? 破晓身背金银,足踏飞剑,还真有点“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的意境,可这一趟行程却难说美好。 刚被地动肆虐的千沟万壑的大地,又到处冒出了大块小块的黑斑,好像麻风病人的肌肤,令人目不忍睹。 这都是刚死之人变成的尸魃,大旱三十年,人口剧减,但还是有不少存活者,而现在,这些新变的尸魃将屠刀指向了曾经的同类。 两人一路南下,眼前豁然出现两条交叉的干涸河道,在几百丈的高空都能看到,可想而知河水充盈时何等壮观。 破晓回忆起乾坤图上的河川走势,不确定地说:“是大江?” 林清儿微微一叹:“大江东去,逝者如斯。那一条是官河,人工开凿而成,沟通南北,堪称人族力量的巅峰,谁说人力不可胜天?” 破晓为之一振,晓得小娘皮在激励自己,极目远眺,官河延伸的尽头隐现一座青色的城池,扬州到了? 刚升此念,破晓就觉眉心一热,林清儿有所感:“乾坤印记已激发,我们已进入扬州三十里,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飞剑倾斜直下,大地倏而扑近,破晓脚下一震,已落在了实地,刚好在一条荒废无人的官道旁,一条地动裂缝横道而过,附近还有流星坑在冒烟,好在没看到尸魃。 林清儿白袍摇曳,一双星眸看着他,纤手递过来一个锦袋:“破晓道友,里面有百粒残次肉骨丸,大约七成药效,在锦袋中不可存久,可让你收拢百名死士。” 好东西!破晓眼睛一亮,赶紧接过,塞进怀中,只要有正品肉骨丸的一半药效,对凡人而言也是神药呀,小娘皮这个临别赠礼不可谓不重,无形中可让他得到一百名好汉的效力,喜滋滋地拱拱手:“林道友有心了。” 林清儿又指着扬州方向,忽然变了称呼:“阿弟,至此,你只可前行,不能后退。自个珍重,但愿有重逢之日。” 破晓看着这个注定在自己心中留下重笔的女子,微微感动,忽然上前,拥抱了她一下,然后一去不回头,朗声大笑:“阿姐,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救急如救火,破晓向着扬州城撒腿狂奔,沿途看到了不少焦黑的人体残骸,却没有完整的尸体,想来都变成了尸魃。 路过一个房屋尽毁的市镇时,他终于看到了一些人影在废墟中出没,好似惊弓之鸟,不像尸魃歪歪扭扭的样子,自是幸存者。 这些人的运气不错,在两场接踵而至的天灾下还能活下来,不知能不能躲过最后一场人祸。 尸魃的诞生跟人族息息相关,自然是人祸耳。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一座四分五裂的青黑色城墙出现在破晓的视野中,洞开的城门里忽地涌出一大群黑点,那情形,跟尸暴的蔓延十分相像。 来得好!破晓双眸一缩,正好祭刀,当即拔出春意,准备迎战。 但他很快看清,涌出来的是一帮逃亡的民众,背着大包小包,有骑马的,有推车的,大多是步行,慌不择路的样子。 破晓不由皱眉,百姓怎么往城外跑?而且城门口任何守卒,场面混乱之极。 按说扬州城经营至今,屹立不倒,必有重兵拱卫,哪怕在地动和流星雨中损失惨重,也不至于如此失序呀。 破晓将刀口朝下,迎着纷乱的人群中逆行,看着那一双双惶恐的眼睛,一张张失色的面庞,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有好心人大声提醒:“小哥还不快点逃命?城内爆发尸暴,扬州完了……” 带着江南口音的软语,好在破晓能听懂,他点点头,原本沉重的心头,更添了一分沉重,难怪一路没看到尸魃,都已杀进城内了。 破晓不逃反进,灵活地左闪右避,就这么冲过了城门。 城内的人群没有城门口那么密,但逃亡的百姓太惊慌了,好几次都差点撞到了破晓。 他随手拉住一个汉子:“州衙怎么走?” 是的,破晓纵使厉害,也不能单枪匹马迎战尸暴吧,总要投靠一支力量,或者扯起一队人马,州衙就是扬州最大的衙门,最有号召力。 那人手里有刀,急着逃命,很不耐烦地拿刀指向破晓,却被春意一刀背打落在地,心知遇上了硬茬,赔笑指着一个方向:“好汉,州衙在那边!” 破晓这才松开此人,也不全信其话,又问了几人,这才确认,大步奔去。 但见两边房屋东倒西歪,亦有流星坑当街冒烟,前方道路忽地又冒出一大波民众,男女老少都有,挤作一团,夺路而逃,阻挡了破晓的前进。 第90章 群体 破晓见其中还有抱小孩的妇人,便准备让一下,却见人群忽然炸窝一般,后面之人向前冲,前面之人回头找家小,有人摔倒在地,到处是人的惊呼惨叫,以女子和孩童的哭喊最烈。 破晓定睛一看,已明白原因,原来几个尸魃从人群中跳了出来,直接跳到了密匝匝的人头上,乱抓乱咬,抓咬得那些人满头满脸是血。 这几个尸魃是新变的,除了皮肤如墨,双目猩红,穿着跟正常人一般无二,混在人群中只看背影很难认出。 有一个汉子的眼珠子被尸魃掏了出来,连着粗粗的血丝,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倒在了人缝中,边上的人不管不顾踩了上去…… 更多的尸魃跳了出来,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张牙舞爪,撕扯着最近的人,群起而食,百姓的垂死哀号和尸魃的咆哮嗥叫此起彼伏…… 破晓自然能救一些人,但没有意义,他甚至不愿意浪费自己的体力,便躲到一个拐角处,观察一下道路,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州衙。 大街上,百姓四处逃散,被越来越多的新变尸魃追逐围剿,像食物一样地被瓜分掉、吃掉……天空染血,笼罩着人间地狱。 一群尸魃从破晓的面前冲过,又刷地停下脚步,显然发现了这个躲在角落的漏网之鱼。 你妈呀!小爷不找你们,你们倒招惹小爷……破晓的嘴角浮出冷笑,紧一紧身后的背囊,一抖手中的春意,大踏步走了出去…… 一盏茶工夫后,破晓手握血淋淋的春意,杀气腾腾,他的身后,倒下了几十具无头的魃尸。 他仿佛一尊杀神,向着冒出黑色浓烟的方向快速挺进, 那是州衙的方向,黑烟是刚起的,跟流星坑的白烟不同,难道是狼烟——召唤兵马的信号? 街上的尸魃越来越多,逃亡的百姓狼奔豕突,有人看到了这个敢于逆流而上的喋血少年一路砍杀尸魃的雄姿。 “好汉救命……”有一些人向破晓伸手求救,但还没跑到他跟前,就被赶上来的尸魃扑倒,血肉横飞。 破晓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自己只有一个人,没有精力和时间浪费在无关人等的身上。 他在满街的屠戮中灵活地穿行,原则是你不犯我,我不犯你,只要尸魃不主动找上自己,他绝不出手,这是保存体力的最佳方法。 由于猎物太多,尸魃们并没有太留意破晓,大多从他的身边跳了过去,有个别的想打他的主意,但一看他手中滴着血的春意,就咆哮而过。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或者是什么其他的族群,欺软怕硬,似乎是天性。 破晓越往前走,路上的尸魃就越多,幸存者就越少。 黑烟越来越近,“嗖嗖嗖”,几支利箭破空而来,射倒了破晓附近的几个尸魃,都是射头,一箭毙命。 “好箭术!”破晓暗赞一声,就见前方跑来十几个人影,都穿着统一的绯红战袍,或持弓,或提刀挺枪。 是官兵!破晓有些激动,毕竟生在这个朝代,还是第一次见到官兵,下意识地就要迎上去,想询问一下战况。 但他随即发现情况有异,这些官兵是被后面的一大波尸魃撵过来的,自己没必要趟这浑水,一闪身,躲进路边的一个无人店铺,先观察了一下环境,后墙有一扇窗,可以作为退路。 这时,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起来,他稍稍探头一看,前面黑压压的,尘土飞扬,果然是一股大规模的尸魃涌过来,自己刚才遇上的魃群,跟这群一比,只能算是游兵散勇。 破晓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当然不是怕,千军万马又如何?就算离不开扬州城,自己一个人在城内游斗,也能全身进退。 不过水掌门的意思是擂手与城共存亡,一旦城没了,自己独活,只怕眉心的那枚印记也不会放过自己。 破晓决定先看看官兵的战斗力先,有没有把握守住扬州城。 只见那群官兵跑到近处,其中一个貌似头目者向一个同样人走茶空的茶楼一挥手,其余官兵一拥而入,迅速关紧店门,刚好在破晓的隔壁。 破晓心中一动,当即贴近两店的隔墙,就地打坐,行气周天,不过十几息,外面的震动已然接近,他当即收功,体内灵气散逸,天眼油然而生,看到了一墙之隔的茶楼内部。 只见大门被十几张茶桌叠加顶住,其后几个挺枪官兵一字排开,枪尖对门,另几个握刀官兵护在两翼,其余的弓手位于最后,弯弓搭箭,人数虽少,个个带伤,但防御颇具层次,长短兵器配合有序,见微知著,扬州的官军不弱,守城有戏。 外面的震动接近,破晓的天眼透视范围有限,便站起来,贴窗窥探。 只见那股魃群浩浩荡荡而来,到了茶楼附近,忽然整齐划一地停下来,尘埃之中,一时皆静,仿佛一座黑森林,相当诡异。 破晓心头隐隐冒出一丝寒气,这种集体性的行止进退,不亚于令行禁止的军队,说明尸魃的凝聚力越来越强。 他想到在昆仑遇到的巨魃,人力几不可挡,但愿在扬州不要看见。 魃群显然嗅到了人类的血腥味,经过短暂的静止之后,有如洪水再度奔腾,呼啸一声,扑向了茶楼大门。 那大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有十几张茶桌抵住,一时半会不是那么容易破开。 破晓心想,只要大门倒下,自己就冲出去,助这群官兵一臂之力,若是有可能,便收为己用。 他正这样想的时候,却看到了一幕似曾相识的奇景,只见魃群忽然乱流狂涌起来,扑向了茶楼的外墙。 这情景有点像破晓第一次遭遇尸暴时的叠罗汉,却像一个整体,水润圆滑,一层一层地向上叠加,密密麻麻的,呈涡流状向上蔓延,转眼之间,就漫过了外墙,上到了楼顶…… 只听轰然一声,楼顶塌了,茶楼内传开嘶吼声和惨叫声,接着,那看似坚固的大门从里破开,门外的魃群如潮水般倾泻进去…… 破晓目瞪口呆,完全救援不及,已然意识到,这样的尸暴,绝非人类个体可以抗衡,只能依靠群体的力量。 第91章 庄园 破晓已没有刚才的自负,在魃群涌进来之前,从店铺的后窗跳了出去,避开大路,改走小巷子,继续奔向黑烟腾空之地。 奈何尸魃太多了,如同潮水一样无孔不入,他不时地跟小股尸魃遭遇,尽量避免缠斗,能战则战、能走则走。 沿途遇到被尸魃追杀的百姓,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他都硬起心肠,当作没看见。 破晓几乎是踩着一具具血淋淋、白森森的残尸前进,大约一炷香后,终于来到了黑烟位置的附近。 他贴在巷子口,嗅着浓浓的烟味和血腥味,听着外面嗖嗖的箭矢声和魃群的呼啸声,看来官军还在战斗,这让他稍微塌实一点。 他深呼吸一口气,探头张望了一眼,只这一眼,就令他有种窒息感。 他看到的是一片尸魃的海洋,无数的尸魃包围着一座高大的庄园,如浪起伏,庄园的上空黑烟弥漫,似乎在召唤兵马来援,但貌似只召来了破晓一个。 这就是州衙所在地? 破晓想起在无邪的记忆幻境中见过类似的庄园,只有地位显赫且富甲一方的名门望族才有资格建起,家族得朝廷信任,族长被委任为当地父母官,可世袭传承,这才依托自家庄园修建衙门。 这种前衙后园的庄园,相当于一座城中城,院墙即城墙,高达五六丈,宽两三丈,可跑马、运兵,下有护城河,城头女墙、望楼、角楼一应俱全,三步一箭垛,十步一弩台,堪称铜墙铁壁,易守难攻。 这座高大的庄园,似乎没受到地动和流星雨的剧烈破坏,却像无根的浮萍一样,在无数尸魃的汪洋中漂浮不定,承受着一波波潮水般的冲击。 破晓冷静地观察战况,但见庄园周围的房屋都被夷为平地,城头上密布披甲士卒,箭矢横飞,形成交叉极密的箭网,在护城河的外围大量杀伤尸魃,留下了无数的魃尸。 即便少量跃过了护城河,却难以叠成罗汉攀墙,被近箭射杀。 这说明扬州官军不仅训练有素,而且矢石充足,让破晓的信心又增加了不少。 庄园周围的尸魃至少上万,却尚未形成有效的尸暴形态,因为箭矢如雨,打乱了魃群的节奏。 破晓仔细看去,原来庄园周围的空阔地带还布满了拒马,同样牵制了魃群的移动,不过距离庄园更远的地方,还是有魃群完成了集结,形成旋涡状的形态。 他又看到了更震撼的一幕,便见城头传来尖锐的呼啸声,仿佛一朵黑云落在魃群的漩涡当中,竟是一支支巨箭,一箭可贯穿数魃,将旋涡打散。 即便破晓不懂兵法,也能看出官军的统帅指挥有道,战术高明,阻敌于未然。 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前所未遇的战场,在这个战场上,个体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比拼的是双方的群体实力。 人族以个体的羸弱之躯,之所以成为这片天地的主宰,靠的就是智慧和团结。 据说凡人的精英之军,采用合理的战术,可以对修仙者造成杀伤。 破晓看着眼前的一幕,有点信了。 不过以他对尸暴的了解,也看出了隐忧所在。 哪怕官兵再训练有素,矢石再充足,魃群却是前赴后继,不知后退的,以绝对的数量覆盖拒马,填平护城河,那时就是短兵相接、血肉横飞的决战时刻,比拼的是双方的意志和战斗力。 破晓不知庄园内有多少官兵,但面对近乎无穷的尸魃,很容易丧失斗志,一次小小的败退就能演变成大崩溃。 当然,如果官军能坚持到天黑,尸魃自然会退却,能赢得一晚上的喘息时间。 至于夜间的兽魃攻势,破晓曾遇到过鼠魃族群,但并未接战,不知其厉害如何。 当务之急,还是进入庄园,加入战斗群体,才能发挥自己的最大价值。 破晓不敢再耗下去,深呼吸一口气,身子一动,拐进了正对庄园的大街,贴紧街边的残垣断壁,春意护在外侧,弓腰向前运动,身边就是尸魃的海洋,他们似乎都被庄园中的浓郁人味所吸引,忽视了他这个渺小的猎物。 地面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尸魃的还是百姓的,正因为这些人血的存在,混淆了尸魃的嗅觉,掩护了破晓。 破晓不是没想过,直接逼出龙步,一路狂奔,跑上城头,但那样太招摇了,也暴露了他的一个底牌。 毕竟他还不了解庄园内部的情况,不知主事者的性情和为人,万一碰到个妒贤嫉能的,自己如此冒尖,岂不是自讨苦吃。 做人还是低调,扮猪吃虎,可进可退。 破晓弓行了不过十来步,两只漆黑的光脚挡在了眼前,破晓头也不抬,刀尖向上一划,一颗尸魃的人头落地,无头尸身跟在倒在他的面前,污血流得并不多,毕竟是尸变之魃。 破晓一个闪念,也不嫌脏,将无头魃尸搭在了背囊上,继续弓行。 而那些在他身边冲过的尸魃,压根没注意这个无头同伴的身下,居然藏着一个人。 事实证明了破晓的英明决定,片刻之后,只听“噗噗”几声,魃尸抖了几下,帮他挡了几支乱箭。 若是那种杀伤力惊人的巨箭,他只能躲了。 在肉盾的保护下,破晓穿过箭雨,逐渐逼进了庄园的吊桥,止步于护城河外,周围到处是魃尸,只有少数活着的尸魃。 大旱之年,水比命贵,护城河自然无水,变成一个壕沟。 破晓本以为沟中布满竹签荆棘之类的锐物,不曾想竟是一层黑油,顿时暗赞,若是魃群蔓延到此,一把火点燃,又可阻挡半天。 他心中对这位统帅又多了几分钦佩,感觉自己在其手下做个先锋,应该有前途。 不过眼下,先想法进庄园再说,其实破晓现在现身叫门,城头守军自会垂绳接他上去,人和尸魃还是很好区分的。 破晓思忖一番,出于对陌生环境和陌生人的警惕,他还是决定想法潜入庄园,暗中观察其内部情况,再做计较。 以他如今的身手,这个吊桥难不倒他,难的是如何不被人发现地潜入? 第92章 洪流 自己是不是等天黑下来,魃群退却了再说?破晓随即否决了这个想法,到了晚上,这么多的尸体,势必引来大批的兽魃,对于底细未知的敌人,他心中没谱,再说,庄园能不能坚持到晚上都难说。 仿佛印证了破晓的猜想,身后忽然传来山呼海啸一般的声浪,如昆仑时遭遇的雪崩,倏然而起,他蓦然回首,不由倒吸一大口冷气。 原来从远处忽然涌过来一股汹涌澎湃的黑色洪流,高达数丈,淹没了大部分的屋舍,仅有少数楼宇露出顶部。 那黑色洪流竟是由无数的尸魃组成,一个完整的尸暴形态从远处形成了。 便听庄园的城头鼓声大作,忽地掠起一片乌云,正是从弩台射出的巨箭,至少上千支,如此威力,可破敌上万。 然而,当乌云撞在了黑色洪流上,连朵浪花都没激起,便消弭于无形。 那洪流滚滚,直冲庄园,所过之处,房倒楼塌,其最前锋,就像烧开的水一般,喧沸冲天。 又一轮巨箭齐射,目标正是洪流的前锋,试图阻滞它的前进! 此时已然很近,破晓看得清楚,洪流的前锋至少有十数层尸魃叠加,形成一个到处是手脚、到处是魃头的冲击势态。 由于成为一个整体,所产生的巨大惯性,那速度似乎比山洪还快,声如雷鸣,千支巨箭插入其中,好似射在了水流中,瞬间被裹挟消失,并未造成多大的杀伤。 当洪流冲过庄园前的开阔地,城头吹响了号角,万箭齐发,但对如此体量的尸魃而言,真如毛毛雨一般。 转眼之间,黑色洪流冲到了近前,漫过护城河,向城墙扑去。 破晓进退无路,叫门已然来不及,眼看要被尸暴碾成碎片,算他反应快,向护城河的壕沟中一翻,春意往沟壁横插,变成一个着力点,整个人支在壕沟半中央,距离沟底的黑油不过半丈。 护城河宽七八步,深近两丈,凡人跳不过去,破晓也不例外,除了藏身沟中别无他法。 身后的背囊有点碍事,不过他小气惯了,难怕曾有过深刻的教训,也舍不得丢掉,还好不是很重。 如他所料,形成整体的尸暴洪流直接横越了护城河,并无填实沟底。 眼前一团漆黑,尸魃的腥臭味和浓郁的油味冲入鼻中,破晓松口气,又觉自己其实在火山口上,一旦官军点燃黑油御敌,自己就变成烧鸡了。 当然,破晓还是有底气了,一旦受到死亡压力的逼迫,激发先天本能,自个逃命当不成问题,问题是逃不远,要跟扬州共存亡。 而眼下的形势是,这座庄园乃扬州最后的堡垒,它在,扬州存;它破,扬州灭。 破晓身处壕沟,听得头顶响起了尖锐的哨子声,官军和尸魃终于面对面厮杀了。 他看不到战况,颇有点抓耳挠腮,却听头顶轰然一声,眼前一亮,原来是那座吊桥承受不住尸暴的冲击,吊绳断裂,落在了护城河上,让原本整体的尸魃露出了一片空隙,不过很快又被填上。 就在这极短的时间,破晓锐利的双眼已然看清了战场一斑。 尸暴前锋有如水漫青山,已然漫上了城头,却见城垛上伸出一排排大镰刀,横刃大得吓人,顺着城头平推,有如割麦一般,收割着尸魃的头手腰身,一个个或无头或变成两截的魃尸坠落如雨…… 好战术!破晓又是大赞,在尸魃空隙即将填上的瞬间,却看到了不妙的一幕,原来尸暴前锋之后的第二梯队,正呈涡流状向上延伸,形成一根根巨大的触角,从空中伸向城头,有几根触角已跟守军发生了接触,令应对不暇的官兵纷纷坠城…… 眼前一黑,破晓的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做出了决断,不能再等了,也来不及摸清庄园情况了,因为可能不用多久,整个庄园就将被这股尸暴洪流夷为平地。 自己或许不能力挽狂澜,但至少为这座城战斗过,就在此刻、就在此地! 他一扯背囊,扔在吊桥下面的沟底,若此战后庄园还在,自然有机会取回背囊,否则,背囊已失去它的价值。 当然,最重要的几件东西,他是贴身携带的。 破晓双手握住春意的刀柄,足踏沟壁,猛地一发力,冲天而起。 片刻之后,城头的望楼上,一个斥候正紧张地观察尸暴动态,忽然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含在嘴里的铁哨都忘了吹,含糊了一声:“龙步?” 原来一个敏捷的身影正踩着一根巨大的尸暴触角向上狂奔,在他的脚下,如浪起伏,数不清的尸魃伸出头和手试图抓住他…… 而在他的前方,漫天箭雨射来,自然不是射他,但他刚好在箭雨的最密范围。 除了斥候,更多的官兵看到了破晓,他们一面跟漫上来和空中袭来的尸魃死战,一面振奋地大喊:“别射他!是自家人……” 是的,能以尸暴为梯往天上跑的一定是江湖顶尖人物,这个时候出现,自然是援手,非常提振士气! 破晓的先天之步即世俗眼里的龙步,对敌人而言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他的双脚令人眼花缭乱地快速移动,手上的春意舞成一朵刀花,格挡嗖嗖而来的利箭,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跑上了触角的顶端。 然而,原本预期应该高于城头的触角,可能在他的干扰下,距离城头还有数丈之高,若是平时,这样的高度破晓自是望尘莫及。 但此刻,在先天之步的加持下,破晓有种自己只要加把力,就能飞起来的感觉,他右脚恶狠狠地一踩一个伸过来咬他的尸魃脑袋,猛地一发力,原本已变慢的世界,好像突然停滞了一瞬间,甚至连呼啸的风声都凝结了,然后,城头在他的眼前放大…… 破晓真的飞了起来,在他的脚下,触角前端的尸魃锲而不舍,争先恐后地跃向空中,试图抓住他的双脚,在空中串成一串,成为战场上的奇观…… 破晓在空中忽然转身,一刀连斩,收获了几个尸魃的头颅,然后在一众官兵难以置信的眼光中,稳稳地落在了城头。 身后咆哮大作,也不知有多少水漫青山的尸魃扑上来…… 第93章 触角 破晓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死亡气息和汹涌澎湃的杀机,丹田如火,热血沸腾,就像一个面对滔天巨浪的弄潮儿,心底的斗志瞬间被激发到最高点,天神一般地举起春意,大吼一声:“杀!” 官兵们才发现,这个孤身而上的江湖高手竟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坚毅的双眼,瘦削的面孔,青涩中透着老辣。 少年锋芒毕露,跟手中的短刀仿佛合二为一,也就是江湖传说中的人刀合一,整个人如同一把锋利的大刀,一刀下去,城头上的一排尸魃头颅落地。 最神奇的是,明明那些尸魃爬上城头的方位不同,时间不一,却几乎在同一时间掉了脑袋。 说明少年不仅刀快,身法更快,在城头如刀尖上跳舞,以极其惊险的姿势和动作,却又行云流水,一个人收割了一大片的魃头。 破晓毫无保留,既然即将招摇了,那就招摇得彻底吧! 在他的身后和两侧,官兵们备受鼓舞,战力大增,刀砍枪戳,万箭齐发,檑木滚石齐下,打退了尸魃的又一次攻势。 破晓在一个垛口上立定,面向黑色洪流,浑身浴血,周围已无尸魃,再看两侧,尸暴的浪潮已然消退,包括那些威胁甚大的触角,而那一张张满面污血的官兵,皆钦佩地望着他并不高大的身影。 这个横空出世的少年,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成为前锋大将,身先士卒,以一挡百,功不可没。 自己扭转了战局了?破晓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心头隐隐示警,这种对危险的预感是修仙者感应天地的一种本能。 他脸色一凝,不好,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如他所料,只听身后望楼上的斥候忽然吹响了尖锐的铁哨,挥旗指向一个方向。 原来在右前方,尸魃大潮正在形成一股翻涌的涡流,规模远胜方才,非常恐怖。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声清叱传来:“三弓子母弩,上箭。” 望楼上的斥候立刻击鼓传令。 就听得一片绷弦之声,接着这一片城头的上百弩台上翘起了一座座巨弩,每弩皆有十二只巨箭。 破晓见到了巨箭的全貌,更留意到发话的是一个未披盔甲的白袍少年,手持银剑,比自己略小,眉宇间英气十足,他不由好奇,小小年纪,竟是阵前指挥? 说时迟那时快,那股超大涡流已经形成,伸着一根空前巨大的触角,冲向天空,席卷而下,扑向城头。 “开弩!”白袍少年一声令下,弩开箭发,“嗖嗖嗖”,一片乌云撞上了触角前端,可以看到无数的尸魃从高空坠落,触角已现散乱。 城头的官兵未及欢呼,却见那涡流快速涌动,形成一个隆起的波浪,一浪就打了上去,触角立刻恢复如初,比刚才更大,山呼海啸,来势更汹。 白袍少年厉喝:“上箭!备火油!” 鼓声再起,弩弦再响,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此举徒劳耳。 城头有人举起了火把,准备点燃护城河的黑油,这显然是最后的一着。 有不少官兵放下了武器,眼前的情形,是不成功便成仁了。 破晓身侧的官兵则将期翼的目光一起投向他,希望他再次挺身而出。 巨大触角越来越近,一道似乎划破天地的阴影倒映在破晓的眼中,他想起了自己面对昆仑巨魃时的那种无力感,难道又要逃?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逃,城头的官兵将全线崩溃,或许自己不出现,他们还能坚持的久一点。 人皆如此,一旦有了依靠,原本十分的力气最多使出八分。 破晓苦笑,自己这不是帮倒忙了吗? 不过……他一咬牙,已然做出了决断!共存亡就共存亡吧,大不了一死而已,何况自己死不了。 破晓以破釜沉舟的姿态,转身走向白袍少年,将怀里的几样重要物件掏出来,一股脑放在白袍少年的手上,毫不客气道:“替我保管,看我指挥,弩箭向我举刀之处射!” 白袍少年瞪着破晓,连手带剑捧着那几样物件,不知所措,似乎从未有人对他这般说过话。 破晓交代完毕,毫不理会白袍少年的表情,忽地坐倒,在周围一干诧异莫名的注视下,如有闲情逸致一般,一口气行气了十几息,最多十几息,再多就来不及了。 他转身看向周围的官兵,一举短刀,灵犀诀运转,将灵气注入春意,高呼一声:“誓与扬州共存亡!” 这一声振聋发聩,如一声惊雷滚遍城头,传递这他的决心和信心,令所有官兵再度振作。 而后,破晓冲向了垛口,冲向了已然近在眼前的巨大触角,双足一蹬脚下的青砖,腾空而起,眼前的世界由快而慢,先天之步再度激发。 “誓与扬州共存亡!誓与扬州共存亡……”在他的身后,万众呼应,刀枪如林、 破晓掠下了城头,如他上来时一般瞩目! 这一上一下大不同。 他上来时,单枪匹马。 下去时,已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少年像一道黑色闪电,落在了黑色洪流当中,踩着无数的尸魃脑袋,灵活地避开无数伸来的手爪,一路高低起伏,转眼间已到了尸暴涡流和触角的结合部,趁着春意的灵器之效犹在,弓身挥刀,沿着小山一般的根部划去。 春意的刀锋自然不足以撼动尸暴,但它的高温或许能够刺激魃群,既然他们已成一个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 破晓的脚下发出嘶嘶的冒烟声,焦香扑鼻,他绕着圈,边划边跑,头顶的触角终于有了反应,原本是扑向城头的,现在弯下来,扑向他,带着密集的咆哮声。 嘿,有效!破晓得计,划的更欢。 眼前的情形就像一个人被蚊虫叮咬,虽然蚊虫微不足道,但人必须一巴掌拍死它才能安稳。 破晓就像一个蚊虫,吸引了触角来拍他,但施展先天之步的他,却不是那么容易拍死的,他向着庄园相反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继续划,触角越弯越低,形成一个近乎折断的曲度。 时机已到!破晓忽地原地立定,对着城头举刀高呼:“开弩放箭!” 第94章 浴火 白袍少年既为阵前指挥,眼光自是不弱,随即清叱:“射其根脚!” 上千支巨箭汇成的乌云,仿佛上古神话中的共工怒触不周山,从城头掠起,猛地撞在了尸暴触角曲度最大的根脚处。 只听轰然一声,巨型触角连根折断,无数尸魃星散四落。 超大涡流一番剧烈震动,就此消失在洪流之中。 宜将剩勇追穷寇!破晓最喜欢打落水狗,再度暴喝一声:“点火油!” 这一声,声传四方。 因为他刚才的神勇表现,尽被城头的官军看在眼里,无形中产生了巨大的号召力,甚至不用白袍少年下令,举火者立刻向下投掷火把,更有弓手向下射出了火箭。 即便护城河被密密麻麻的尸魃覆盖,但那黑油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点燃,只听忽地一声,一圈火海在围绕着庄园快速形成,将无数尸魃烧成了火人。 最妙的是,尸魃只要不死透,就会一直乱蹿,有如一个个人形的火把,一传十、十传百……迅速传递,加上风助火势,火焰转眼连成一片,黑色洪流变成了一片火海,包围着庄园,而庄园上空的黑烟仍在,若是在空中俯视,可谓火莲包着一点黑。 呼呼的火烧声,尸魃的狂嘶声,和官军的欢呼声响彻庄园上空。 官兵们被火光映红的脸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他们赢了吗?至少眼前这一仗赢了!至于火油烧光了,下一仗怎么打,没人考虑。 活在当下!就是如今人间众生的共同心声,如此前所未有的天灾,他们已不考虑自己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升起,而是明天的太阳到底会不会升起了。 “那个少年义士……”忽然有人惊呼,才反应过来! “义士!义士……”更多的人一起情急地呼喊。 看着冲天的火海,有人觉得少年已无望生还,叹息道:“可惜了这个少年义士,白白牺牲了……” 是的,即便破晓不冲下城头,以一己之力对撼尸暴触角,只要点了火油,似乎也是同样的战果。 不过当时的情景是,谁也不知道火油会有多大的效果,那时近乎绝望的最后一着。 “他在那!他还活着……”望楼上的斥候眼最尖。 但见一个火人冲出火海了,如飞而至,踩着城墙一路狂奔,瞬间到了城头。 白袍少年看着已烧得赤条条、头发光光、全身皮开肉绽的的破晓,目不忍睹,却又不得不睹,几乎是尖声下令:“快救人!浇水扑沙!快呀……” 大旱三十年,水比命贵,白袍少年肯用珍贵的水来救人,实属难得,其实沙土也有同样的效果。 不过连沙带水的效果更好,因为水是凉的,有镇痛之效。 破晓疼着龇牙咧嘴,面目扭曲,任凭沙水浇了一头一身,手中兀自攥紧春意。 他心中自嘲,自己真是引火烧身了,没想到火势蔓延得如此之快,自己来不及突围,已陷入火海之中,哪怕有先天之步,也难以全身而退。 当破晓的衣袍被烧着的时候,当时就想放弃了,干脆烧死自己,来个浴火重生,正好看看无邪的天女一诺到底是什么。 其实他也是想趁机偷懒,摆脱与扬州共存亡的艰巨任务,毕竟才入城不到半个时辰,他就经历了如此可怕的一战。 谁知破晓才烧了几下就受不了了,太疼了!剥皮刮骨、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疼的他眼泪直流,瞬间被火烧干…… 他才知道,有时候想死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看来自己以后还是能不死就不死吧。 破晓只要想活,就一定能活,所以他一路趟过火海,跑了回来。 城头虽然没被火海波及,但高温燎烤难免,每个官兵都被烤得口干舌燥,看着那浇在破晓身上的清水,一个个蠕动喉咙。 其实破晓这情形,在懂伤的人眼里,已然没救了,就算暂时活下来,很快也会极其凄惨地死去,还不如一刀给他个痛快。 但没人劝阻白袍少年,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如果他们不为破晓做点什么,连再战的心都没了。 破晓忽然嘶声道:“够了,别浇水了!我没事!”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为之一振,这等江湖顶尖人物,说不定又什么秘密功法,可以自我疗伤,他说没事,就一定没事。 破晓几步来到白袍少年面前,大手一伸:“我的东西呢。” 如此之近,白袍少年不敢看他的惨状,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捧出几样物件。 破晓立刻拿起一个白色小瓷瓶,从中倒出一粒肉骨丸,张口服下,在周围所有人无比震惊、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他浑身的烧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甚至那光光的头皮也长出了寸余黑发。 这个横空出世的少年,从他亮相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打破着官兵们的固有认知,施展着那些只在传说中耳闻的神奇本领,近仙,却又没跳出凡人的范畴,现在连他的药都是如此神奇。 有人低语:“仙药……” 也有人眼神火热地盯着那个小瓷瓶,没人敢动抢夺之心,但惊羡难以掩饰。 这片城头一时鸦雀无声,都在盯着破晓从一个濒死之人到完好如初的复原奇迹,除了城下依旧响着呼呼的火烧声。 白袍少年有点见识,没有像其他人那么失态,却忽然扭过脸去,声音发颤地叫了一声:“快拿件衣袍过来!” 原来破晓抖了抖身上的尘土,露出光滑结实的肌体,众目睽睽之下,未免不雅。 破晓无所谓,大家都是男人,看光了又怎样?妇人是不上战场的。 片刻之后,穿上绯红战袍、戴着头盔的破晓,俨然一个官兵,之所以戴头盔,是很不习惯自己那么少的头发。 他单脚踏在城头的垛口上,观察着下面的尸暴状况。 火势已然小了很多,只留下数不清的焦黑尸体仍在燃烧,黑色洪流退却了,只是暂时的,下一次的卷土重来又该怎么应对,破晓心中完全没谱。 无论是尸魃还是兽魃皆怕火,不过他刚才问了白袍少年,库存的火油已然不多,都不够灌满半条护城河。 唯一的好消息是,天色渐黑,尸魃再发起新的攻击,也是明天的事。 不知晚上的兽魃又是怎样的情形? 城头点起了火把,众官兵刚刚大胜的兴奋已然消退,正有序忙碌着,抢救伤员,补充矢石,清理战场…… “义士!少年义士在哪?”一个铿锵有力的苍老之声传来。 第95章 樊仁 破晓回头看去,一个身披盔甲、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将军在一名副将和几名披甲侍卫的簇拥下,从城头的另一侧快步走来。 此处城头的众官兵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大人”。 “阿爹。”正在参与抢救伤兵的白袍少年欣喜地迎上去。 谁知老将军脸一板:“战场之上无父子。” “大人……”白袍少年委委屈屈地行了一礼。 破晓眼皮带水地迎上前,双手抱拳:“草民破晓见过大人。” 老将军自是得悉了破晓的神勇事迹,满眼赏识,忙不迭以手相扶:“原来是破……晓义士,果然是少年英雄,勿须多礼!老夫扬州刺史樊仁。” 刺史乃一州最高长官,眼前的樊刺史便是扬州的主事者了。 如同其对破晓的称呼迟疑了一下,破晓对樊刺史的大名也有点讶异,樊仁——凡人也,这名字起的一言难尽呀,是自甘平凡,还是认清现实? 破晓想起一件重要之事,当即从怀里掏出那片小铁牌,向前一递:“大人可识得此物?” 樊刺史一见此牌,竟有些失态,“啊也”一声,眼露激动,当即将城防之职交于副将代掌,自己拉着破晓下了城,说是给他接风,显然有事相谈。 破晓见鬼师铁券果然有效,乐享其成,相比于自己打生打死的毛遂自荐,还是有人铺路最好。 当然,自己如果没有刚才的一番表现,樊刺史也未必对他器重,说到底,自身实力才是最好的通行证。 下城时走的是城墙内侧的漫坡道,可骑马上下城,乃战时运兵、运送粮草和武器的生命线。 在两名侍卫的守护下,破晓跟着樊刺史缓步而下,借着黄昏之光,庄园内部尽收眼底,房屋鳞次栉比,道路纵横,间有园林,好一个城中城。 不过也看到了不少流星坑和坍塌的房屋。 随着入夜,那烽火黑烟已然熄灭。 樊刺史坦诚以告,庄园名曰“锦昼”,取锦衣昼行之意,占地九百亩,大屋三千,楼宇百幢,在地动和流星雨中损坏约三分之一,但粮草相对充足,又拥有泉眼,目前藏兵五万,收纳百姓二十万。 而城中各处皆有积存,若是汇聚起来,可够几百万人存活数年。 而今扬州城破,大量百姓散落在外,难逃尸暴之劫。 今日庄园一战,堪称惨胜,兵员损失十分之一。 若能收拢各地残兵,防守有道,坚持数年不成问题。 但扬州若失,江南将无人耳。 破晓心中大致有数,跟林清儿的介绍差不多,对樊刺史肃然起敬,大旱三十年,还能经营出这一份巨大产业,无论是能力还是魄力,缺一不可。 他沿途看到屋舍之中有炊烟,有人声,有婴儿啼哭,街道上空无一人,秩序井然。 破晓闻到饭香,想到毁于火海的背囊,尤其是那一瓶辟谷丸,甚是肉痛。 他转念一想,扬州美食甲天下,自己便好好尝尝人间烟火吧。 樊刺史介绍更多庄园内部详情,破晓此前若是潜入,未必能了解过多情况。 可以看出樊刺史一人独大,不像鬼市三行首之间还有明争暗斗,倒省却后顾之忧。 如此边走边说,几人沿着主路直线,到了一座大堂前,匾额上书三个红漆大字——“锦昼堂”,两侧有貔貅石像,庄严肃穆,像是官衙所在地。 战时不开堂,他们从侧门而入,内有带刀衙役,提着灯笼警戒,有小厮上来帮樊刺史卸甲,官威不小。 破晓第一次见识到官场秩序,深以为然,如今是末世,比战时更危殆,若是不从严治下,早就乱了。 这老头绝对是个人物,可惜生不逢时。 樊刺史除了外甲,只穿锦袍,脚步轻松,顿时快起来,可谓老当益壮,一马当先,领着破晓来到一座楼前,上有“忘机”二字。 樊刺史轻叹一声:“余自幼向道,建此楼时取忘机,指望有日能忘却人间机巧,专心修道,可惜大势不饶人也。” 破晓心头一跳,这据守一方的老头竟是向道之人,难怪对鬼市铁券如此看重。 樊刺史转头吩咐两名侍卫:“你二人守在此处,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喏!”两卫领命。 进了楼内,破晓本以为有大鱼大肉享用的接风宴,连杯清茶也看不到,青砖铺地,几个蒲团耳。 樊刺史忽然改了称呼:“破晓道友,请坐。” 看着白胡子老头熟练地盘膝打坐,破晓迟疑了一下,也坐了下去。 樊刺史眼露向往:“我早知有个鬼市是仙师所创,也见过鬼社的使者,心想这般天下大乱、人族危亡关头,仙师该出山了。不知破晓道友什么境界?” 破晓见老头如此坦诚,也不忍心诓他,老老实实道:“小人……我刚刚炼气入门。” 樊刺史“哦”了一声,微微失望,又期翼地追问:“可是大队仙师随后就到?” 破晓心想你要更失望了,轻轻摇头:“修仙者不得干预凡间事,鬼社已然解散,最后一道令,人间的所有修仙者即日起完全退出人世纷争……” “啊?竟然这样……樊刺史身子一震,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分,喃喃道,“难道你们坐视人族灭亡吗?” 不是你们,是他们! 破晓不忍见老头丧失斗志,干咳一声,也改了称呼:“樊道友,也不尽然。鬼社解散前,派出三名擂手与天下三城共存亡,我便是其一。” 樊刺史的眼睛亮了一下:“另外两城是……” 破晓如实相告:“京城和海州!” 樊刺史的精神一振,显然天下大势了然于胸:“保存龙气之城,人族便有头。保住气运之城,人族便不灭。好手笔、好手笔呀!不知另外两位道友是何境界?” 破晓苦笑:“没有境界,皆是凡人。我无仙根,亦是凡人。樊仁道友,你我也凡人也。” 此话一语双关,又说不出的苦涩。 一老一小相视苦笑,心意相通,世间向道者何其千万,成就大道者百万中无一。 两人笑着笑着,又不约而同地生出豪迈之气,樊刺史哈哈大笑:“凡人又如何?人族先祖当年环境何等恶劣,比现今有过之而无不及,更没有任何根基,不是照样为我等后辈开辟了这方世界?而今纵使天灾接踵,妖孽横行,但我人族精英犹存,如小友这般少年英雄,敢斗天斗地。我虽老,亦能指点江山。你我携手,这人间烟火,谁敢熄灭?” 第96章 星辰 好一个“人间烟火,谁敢熄灭”! 破晓听得热血沸腾,眼露崇敬,这才是真正的向道者,心怀苍生,救民水火,亦朗声大笑:“樊道友说的好,这满天星辰,谁又能遮蔽?” “满天星辰?”樊刺史好似被唤起了什么记忆,发现宝贝似的,重新打量着破晓。 “阿爹,谁叫我名字?”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白袍少年轻盈地走进来,显露出跟战场上截然不同的跳脱之气,一屁股坐在一老一小之间的蒲团上。 樊刺史一扫颓唐之气,笑道:“星辰,你不是很想求仙问道吗?眼前便有一位仙师。” 原来白袍少年叫星辰,破晓随口一句,歪打正着,这名字不错,星辰大海,比他爹的名字大气多了。 “仙师?他?”星辰眼露怀疑,自家可是亲眼看到破晓的临阵表现,固然是顶尖高手,但跟自家想象的仙师不太一样。 “哦……我不算。”破晓尴尬地挠挠头,自觉才半只脚踏上了仙道,哪配称仙师。 “星辰不可无礼。”樊刺史喝斥一声,转向破晓,“小友,这是我独女樊星辰,年方十五,虽无仙根,然自幼道心明慧,可惜困在扬州城,一直未遇良师,你若不嫌弃,收她为徒,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小女?收徒?破晓的脑筋有点跟不上趟,哪想到这跳脱少年竟是女扮男装。 “阿爹,他才多大?”星辰对这个师傅明显看不上。 “我十六。”破晓赶紧说。 “不分长幼,达者为师。”樊刺史一句话封住二人。 “他能教我啥?”星辰还想挑刺。 “孤身以救天下,虽千万人吾往矣!这还不够?”樊刺史瞪向爱女。 这是我吗?破晓感觉说的不是自己,但自己好像又这么做了。 星辰哑口无言,或许其父自幼的教导便是以天下为念,又看了破晓几眼,忽然双臂伏地,对着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徒儿星辰拜见师傅。” 破晓完全反应不过来,就被人行了大礼,忙求饶地看向樊刺史:“樊道友,使不得,我才炼气入门,如何教授令爱,岂不是误人子弟。” 樊刺史手捻白须,甚是满意,不给破晓拒绝的机会:“小友谦虚了,以无仙根之资登堂入室,乃是我亿万凡人之翘楚,如此大毅力、大机缘、大气运者,他日必成大道,小女到你门下,前途不可限量。” 破晓被说的甚是脸红,却见星辰一直伏地不起,似乎赖上他了,一时竟拿这父女俩毫无办法。 却听得樊刺史又缓缓说出一番话来,教他再无法推脱:“大旱十五年,小女刚刚降生,贱内难产而逝,有方士游历到此,给襁褓中的小女批了一卦:此女明慧,星辰满天;大道赤子,可为明师。是以取名星辰。” 破晓对卜卦向来无感,但这卦却恁古怪,满天星辰确是自己无心之言,而明师则暗合了自己的姓氏。 尤其那个“大道赤子”更令他为之一震,算起来,无邪说“人间赤子”,林清儿说“赤子冰心”,这是第三个提及赤子,世间真有未卜先知之人? 自是有的,比如那什么天机子。 破晓第一次正视“赤子”之词,下意识发问:“何为赤子?” 本以为樊刺史会引经据典,来一番长篇大论,但他只简短了说了七个字:“心之所向皆为光。” 破晓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意义,但他却想到了这句话对自己独有的寓意,无邪有光热之能,自己心中只有无邪,可不是心之所向皆为光! 似乎冥冥之中,自己和小妮子真有师徒之缘。 再则,这父女二人便是扬州城的当家人,自己做了星辰师傅,以后行事就方便了,对守城大大有利,何乐不为?罢罢,就收下这个便宜徒儿吧。 破晓当下再无话说,毕竟第一次为人师,不知具体礼节,只好干咳一声:“星辰起来吧。” 这便是默认了。 “多谢师傅。”星辰这才喜滋滋地重新坐好,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破晓,盯的他有点发毛,又有点脸红,毕竟是个才小自己一岁的小妮子。 樊刺史则一脸欣慰地起身,快步转过一个屏风,又很快折返,手里多了一个玉匣,重新坐下,郑重其事地将玉匣放在破晓面前:“小女得遇明师,幸甚。这时我多年积存,作为小女的拜师礼。人间灵气贫瘠,即便扬州富甲天下,我也才勉力收集十余枚上品灵石,还请小友笑纳。” 星辰小嘴一撇:“我平日想看一眼阿爹都不舍得,现在倒好,一股脑都给了师傅。” 灵石?破晓眼前一亮,记得小娘皮提过灵石,而无邪的记忆幻境中也出现过灵石,好像是修仙者专用的货币,可买卖修仙物资,也可以补充法力,还能维持法阵等等,可谓一物多用,对于财迷心的破晓来说,自是喜不自胜地笑纳了,哪管徒儿的幽怨之言。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玉匣,眼前一亮,里面装着十余颗晶莹透亮的玉石,垫以白绸,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统一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不像是烛光的反射,而是自带的。 他忍不住拿起两枚放在手心观赏,叮叮几声,手感清凉圆润,自己的丹田好像受到吸引,蠢蠢欲动。 樊刺史见状,忙提醒:“小友不可行气吸引,无仙根者即便吸收灵石法力,也无以储存,徒浪费耳。” 破晓才知其中因由,悻悻地放回玉匣,自己少了一般用途,不好意思道:“樊道友,我是第一次接触灵石,不知其使用之要,井底之蛙,见笑见笑。” 还真是的,在无邪多少世的记忆幻境中,基本上都是人间,极少接触灵石,所以破晓对修仙界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 “小友不可妄自菲薄。”樊刺史正色道,“小友以凡人之资,小小年纪便炼气入门,自是见一山才爬一山,管他山外有山,此乃大智慧也。” 破晓哪想到自己的见步行步到了老头嘴里,就变成了大智慧,小脸一红:“樊道友谬赞了,我不过目光短浅耳,不知灵石的品级有何说法?” 樊刺史虽未入道,但坐在这个位置上,自是见多识广,也乐的当一回人师:“灵石分上中下三品,另有极品灵石,可遇不可求……” 樊刺史尚未讲完,城头忽传号角之声,星辰刷地站起来:“兽魃来袭!” 第97章 还礼 破晓脸色一变,跟着站起:“我们去城头。” 樊刺史却十分淡定:“小友不用担心,我去便可,区区兽魃,以火驱之。星辰,陪你师傅在庄园内走走,熟悉情况,以备不虞。” 看着樊刺史匆匆离去的背影,破晓一时不知所措,忘机楼内只留下一对年龄相差仅一岁的男师女徒,大眼瞪小眼,气氛有点尴尬。 父亲离开了,星辰的表情一下子松弛起来:“师傅,这灵石有点沉,要不要徒儿帮你保管?” “不用。”破晓立刻嗅出了一丝阴谋的气息,忙想将手中的玉匣塞进怀中,却发现有点大,也确实有点沉,勉强能塞,但多有不便。 可惜背囊毁于大火,再则,现在自己要参与守城,轻装上阵最好。 破晓想了想,便从怀里掏出林清儿临别所赠的锦袋,打开玉匣,在女徒弟眼馋的目光中,将那十余枚上品灵石跟百粒残次肉骨丸放在一起,刚好够装,这才满意地塞回怀里,将空玉匣往前一送:“这个为师送与你。” 星辰两眼瞪大,不可思议道:“这不是买椟还珠的反版,师傅拿我当小孩子?” 破晓见哄不过,便讪讪地放下空玉匣,摆出师傅的架子:“你爹让你带我熟悉庄园情况,还不头前带路。” 两人出了忘机楼,有护卫打算跟随,却被星辰一瞪眼:“你有我师傅厉害?” 破晓挠挠头,难道自己这个师傅还兼保镖,樊老头打的好算盘呀,万一城破,有自己保护他爱女,自然无事,等于找了一条好退路。 锦昼庄园内,灯火通明,却看不到一个路人,只有几队军卒举着火把沿街巡逻,盖非常时期,宵禁耳。 点灯虽然耗油,却可以防止兽魃潜入。 而四面城头皆火光大炽,显然在驱赶兽魃。 巡兵见到两个少年徜徉而来,自要上前盘查,到了近前看清了,皆躬身行礼:“参见少将军。” “免礼,此乃吾师破晓!”星辰每次见到巡兵的第一件事是介绍破晓,还向新师傅拱手以示尊敬,唯恐别人不知道似的。 这些巡兵虽然未见过破晓,但他的大名和神勇事迹短短时间内已传遍庄园,是以每个军卒皆目露崇敬:“见过破晓教头!” 教头?破晓没想到自己又多了一个新称谓,所谓教头,乃军中传艺之人,地位尊崇,但无实权。 不用说,这是樊刺史给他的新职务,既当星辰的师傅,又当扬州官军的师傅,这也让他出入军中有了正当的理由,倒是正中下怀。 姜还是老的辣呀,破晓才进入庄园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樊刺史推到了一个自己也没想到的位置,所谓非常时行非常事,果然是独据一方的魁首。 “尔等务必小心!”星辰俨然夜间巡查,表情严肃,每见一队巡兵皆叮咛一番,然后一本正经地向破晓介绍附近的建筑和军事部署。 待巡兵远去,左右无人之时,她立刻转了性子,笑嘻嘻问:“师傅,你可会飞?” “不会。” “师傅,你可会御剑杀敌。” “不会。” “师傅,你可会画符炼丹?” “不会。” “师傅,那你会什么?” 破晓不胜其烦,眼睛一瞪:“为师会打屁股!” 星辰吓得一吐舌头,跑远了,很快又凑了过来,涎着脸:“师傅,你那恢复伤势的仙药,可否赐给徒儿一粒?” 破晓很干脆地回复:“不赐,若你是也伤成为师那般,自然会给你服一粒。” 这是他的真心话,关系身家性命的东西,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中,若是亲近之人需要,他自然也不会吝啬。 他现在手中尚余四粒正品肉骨丸,那便是四次生的机会,能答应给星辰一粒,自认是莫大的恩赐了。 谁知星辰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忽然脸一红:“师傅为老不尊,不知羞。” 破晓一呆,尚不知自己哪里为老不尊了,又哪里不知羞了,明明给了这个便宜徒弟一个生的承诺,虽然比不上无邪的天女一诺,但自己的破晓一诺也是很珍贵的好不好? 他见星辰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逡梭,忽然醒悟过来,自己的烧伤可是烧光了全身衣物,复原后全身赤条条的,难怪女徒弟误会了。 破晓忙干咳一声:“徒儿,为师是说你伤得像为师那般严重,可没有其他意思。再说为师也不大,自然说不上为老不尊。” 星辰小嘴一噘:“哼,早知你让我保管那几样物件时,我昧上一两粒,你又拿我如何?” 破晓苦笑,自己真拿这个便宜徒弟没办法,不过为了扬州的守城大计,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 星辰很快又打起了新主意:“师傅,你那龙步简直独步天下,可否教徒儿?” 破晓倒是很想教,便问:“你可谓打坐炼气。” 星辰歪着脑袋想一想:“算会吧。” 破晓皱眉:“啥叫算会?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星辰一脸委屈:“家里倒是有好多道书,阿爹准我看,不许我练,说是凡间道书,练了也没打出息,还会误入歧途。等他寻到仙家功法,再练不迟。结果我等黄了脸,也没等到,便偷偷练习了几本,也能意守丹田,行气周天。 “哦?多久行气一周天?”破晓相当讶异,小妮子居然能行气周天了,自己当初可是费了好一番工夫,最后在林清儿的提点下,才实现行气一周天,由此激发了先天本能。 星辰回复:“师傅,我勉强一天行气一周天,但总是不顺畅,断断续续,好像哪里堵了一般。” 破晓一听,差的太远了,便道:“这龙步我也教不了。” 星辰的资质跟他一样,都是无仙根,但他可是吃了药行首的洗经伐脉丸,行气周天大大提速,又经过跟银狼的一战,这才激发了先天之步,也就是民间传说的龙步。 问题是,他上哪去找洗经伐脉丸? 星辰为之气结,一跺脚:“破师傅,这也不会,那也不教,那你到底能教徒儿什么?” 嘿!被称呼都改了,咋听的这么别扭。 破晓被女徒弟这一说,也觉自己太过了,收了樊刺史的贵重大礼,让自己当他爱女的师傅,又给了高位,而自己除了匹夫之勇外,对扬州好像并无太大的贡献。 接下来的守城还要依靠这父女俩呢,可惜背囊毁了,否则那瓶辟谷丸送给小妮子,也算一份厚礼。 现在自己身上这几样物件……他忽然眼睛一亮,笑呵呵地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为师修炼的《太清功》,你拿回去好好研读,有不解之处尽管问我。只要学透了,龙步手到擒来。” 这本《太清功》破晓早已背熟,之所以一直随身携带,因为他觉得有纪念意义,加上书薄易携,是以没有丢下。 星辰大喜,劈手抢过来:“多谢恩师,徒儿就说你一定有好东西,就当拜师礼的还礼了。” 破晓一呆,还有还礼,看来自己对修仙习俗确实了解太少。 说话间,师徒俩来到了一处热闹所在。 第98章 知遇 破晓看着那排灯影憧憧、叮铛作响的房屋,不免好奇:“徒儿,那里在作甚?” 星辰知无不答:“那是军器坊,连夜赶造箭矢等军械。” 破晓立刻来了兴趣:“带为师去观摩一二。” 好大的军器作坊,守卫森严,内部大小炉室足有十数间,诸多匠人正有条不紊地忙活。 但见炉火熊熊,热气蒸蒸,匠人仅穿短裤,星辰却熟视无睹,似乎常来视察。 军器作坊主要分为单兵坊、弓坊和甲具坊。 现在最忙的是弓坊,因为箭矢在尸暴战场上消耗极大,需要随时补充。 但见一支支新鲜出炉的箭镞趁着没有完全冷却,由匠人飞快地嵌入竹制箭杆,再经冷水一过,便牢牢地结合,再装上尾羽,便成品了。 巨箭也是大致如此,不过工艺相对复杂些。 还有一些三弓子母弩被送过来修缮,其形巨大,仅开弦就需数十人绞索之力,难怪威力惊人。 破晓对弓箭多有青睐,此番才第一次摸到真物,忍不住在弓坊的靶场试射了一番。 他带上鹿角扳指,有些笨拙地左手握住弓臂,右手搭箭上弦,借着火把的光亮,看着百步之外的靶子,瞄了好一会,才开弦放箭,“嗖”的一声,射偏了,箭都不知飞哪去了。 还好身边只有女徒弟一人,否则这个新任教头就丢脸了。 在旁观瞻师傅箭术的星辰没想到破晓是个生手,强忍笑意,自己也拿了一张女弓。 之所以分男弓女弓,是弓力不同,因为男女臂力有别,开弓满月方能射。 星辰有意卖弄,取出三支箭,两支咬在口中,一支搭在弦上,对着箭靶,箭头一仰,居然瞄也不瞄,拉弓就射,一箭刚离弦,另一箭已上弦,如此一气儿射出三箭。 破晓看着三枝羽箭呈品状钉在靶上,张口结舌,没想到自己这个便宜徒弟竟然是个神射手,难怪那些官兵挺服她的,并非全靠爹。 星辰放下弓箭,微微自得地问:“师傅,徒儿这一手弓术如何?” 破晓回过神来,大赞:“高手,真高手也,赶紧教教为师。” 星辰也没想到师傅这般屈尊求教,这算哪门子事,师傅还没教徒弟,徒弟倒先教起师傅来,忍不住又来了一句:“师傅好不知羞。” 破晓就这个好处,比我强者皆是吾师,管他是谁,摇头晃脑道:“三人行,必有吾师,古人诚不欺我。” 星辰嘴里这般说,还是悉心传授射箭的诀窍,毕竟太清功还要仰仗这个破师傅提点。 破晓的悟性不差,在射偏了几次之后,就能中靶了,最后一箭碰巧射中了靶心,当下志得意满,收手离去。 至于其他单兵坊、甲具坊,不看也罢。 破晓对兵器的理解是,越简单越好,越复杂的兵器越难使,反而限制了人的发挥。 一如他的白打和刀法,毫无招式,全凭心意和临敌反应,加上他的龙步,如今近乎人间无敌,正应了林清儿的一句“大道至简”。 师徒俩出了军器作坊,这一路下来,星辰对破晓熟络了很多,也敢调侃这比自己仅大一岁的师傅来。 第一次当师傅的破晓,也不知啥尊师重道的礼节,觉得这般相处挺好,亦师亦友,省的拘谨。 两人不多时到了主街尽头,破晓忽然隐隐听得哀嚎之声,更嗅到了一丝血腥之气,便问:“那是什么所在?” 星辰一反刚才的跳脱,目露不忍:“是医馆,伤兵皆在此治疗,三十年大旱,野外草药几乎采不到,全靠自己培育,数量、品种皆有限,很多伤兵不治而死。” 破晓心念一动:“带为师去看看。” 星辰不想见到部属惨状,很不情愿地带破晓进了医馆。 但见几间大屋内,烛光惨淡,至少躺了数百伤卒,大多是尸魃的抓伤、咬伤,有的伤及肺腑,有的露出骨头,其状甚惨,便是士卒坚强,但也难忍剧痛,忍不住呻吟出声。 尤其那些伤势最重者,几乎就是等死,连麻沸散都用不上,因为要把珍贵的药留给还能存活的同袍。 几名医师来回忙碌,颇有些焦头烂额,也无人搭理破晓师徒。 有些伤轻的军卒见到星辰,皆勉力行礼:“参见少将军。” 星辰两眼含泪,只是连连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破晓看了一圈,心中大致有数,到了内堂,让星辰召来医馆主事,请他详细介绍了伤兵情况。 破晓又问星辰:“这些伤卒你都知晓根底。” 星辰不解师傅用意,还是点点头:“大致晓得。” 破晓这才道明用意:“如此,你跟主事挑五十名伤势最重、四肢健全、武艺较高者,集中到一间房,我来治!” 主事诧异:“破晓教头,你也懂医?” 破晓摇摇头:“我不懂医,但我有药,此事须保密,因为我的药数量极其有限。” 星辰双眼放光,自是想到了师傅的仙药,大喜道:“主事,我们快去挑人!”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间小屋内,地铺上济济一堂,躺满了伤口触目惊心的伤卒,他们原本皆是等死之人,此刻却强忍痛苦,目露希望,因为听说少将军的师傅——破晓教头要来治疗他们。 此时庄园内已有传言,破晓乃仙师弟子,出山救世,此番要与扬州共存亡。 仙师弟子这个说法好,说明破晓还是凡人,但背景强大,未来也可能变成仙师。 总之,极大鼓舞了在连场天灾和尸暴肆虐下近乎绝望的扬州军民。 不用说,这个传言又是樊刺史推波助澜传出的,毕竟,士气比战力更重要,士气高昂,甚至能爆发出几倍的战力。 不得不承认,破晓的出现很及时,而樊刺史的知人善用,才是决定性的。 在一道道期翼的目光中,星辰陪着破晓出现了,两人的表情都有点严肃,因为破晓告诉星辰,他治疗这些伤兵是有代价的,需要他们为自己效死力,也就是说,我救你一命,你的命就归我了。 星辰没想到师傅才来半日,就想建立自己的私军,大敌当前,最怕分权,是以专门派人请示了父亲。 樊刺史只回了四字:“多多益善。” 那意思是,你破晓若是有本事,就收纳更多的私兵。 破晓仅有百粒残次肉骨丸,哪有本事招纳更多,对樊老头的信任更有知遇之感。 说到底,他的私兵还不是为保卫扬州而战? 破晓一脸沉着,背着双手,站到了众伤卒面前,并不高大的身形站的笔直,竟有一丝大将之风。 第99章 主公 星辰在身后看着两腿微微打战的师傅,心中好笑,果然是小道士下山,没见过世面。 破晓一如每次打擂前的紧张,但他有个好处,一登上擂台就恢复正常了,那么此刻的擂台在哪?很快就知道了。 当他看着那一双双渴望拯救的双眼,将事先打好的腹稿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双腿立刻不抖了:“我叫破晓,寓意破除黑暗,走向光明!” 谁也不知道他起这名字的初心是破晓时分最安全,他只想苟活在黑暗中一处安全的角落。 但因为一个女孩,他赋予了这个名字新的寓意,一种积极向上的精神,按樊老头的话讲——“心之所向皆为光!” 那个女孩的名字,叫无邪,不是天真无邪,而是希望这个人间永无邪恶和黑暗,难怪她是光和热的化身。 不知怎地,破晓一下子就想通了无邪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这才是“人间有赤子,愿我心无邪”的正解啊。 至于什么“赤子冰心”、“大道赤子”,都是小道耳。 破晓真没想到自己的第一句话,让自己有了顿悟之感。 而周围的伤卒则纷纷回应:“见过教头……见过仙师……” 显然,他的事迹连医馆也传遍了。 破晓双目如电,蓦地一声大喝:“尔等都已死过一次了,现在,我要你们再为我死一次,能否?” 众伤卒精神一振,既然能再死一次,岂不是先要活过来,真的有救了,几乎忘记了伤痛,齐声应道:“能!” “好!那便一个个张开嘴来!”破晓满意地接下了这些伤卒的效忠。 星辰愣愣地看着师傅走向众伤卒,这便讲完了?还以为像阿爹一样长篇大论呢。 而这些伤卒也就如此轻易地投效师傅了?这般简单? 破晓哪晓得身后女徒弟的心里话,从怀里取出一个锦袋,从最近的伤卒开始,依次取出一粒残次肉骨丸,一一亲手塞进他们的嘴里。 这等救命之药,他可不想假于人手。 所有伤卒都鸦雀无声,屏住呼吸,等待奇迹的降临。 当破晓喂了一半伤卒的时候,第一个吃药的伤卒惊喜地叫起来:“小的好了……小的好了……” 接着更多的伤卒叫起来:“好了好了……真的好了……哈哈哈……” 有人惊喜狂呼,有人喜极而泣,这般再活一次的滋味,一般人是无法想象的,他们对破晓的感恩戴德之心,也是誓死以报的。 星辰一直紧张地看着伤卒的情况,因为破晓提前告诉她那药是残次品。 当她看到那些恐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速愈合,虽然比师傅愈合的速度慢,但依然远超人间所有的药效。 最后,几乎每一个伤卒都复原了,但吓人的伤疤犹在,不像破晓,浑身的肌肤恢复的婴儿也似。 为什么说惊呼呢,因为有一个伤卒在同袍的欢呼声中,乐极生悲,还没来得及吃破晓的药,就提前咽气了。 肉骨丸可以肉白骨,却不能活死人,这个伤卒的运气不好,倒在光明的前夜,但至少,他是带着微笑和希望离开这个世界,也是一种幸运吧。 破晓站在那唯一的逝者面前,心中涌起一丝愧疚,要是自己将药丸分派人手发下去,甚至让星辰和自己两头分发,这个伤卒都不会死。 这就是生命的脆弱,自己要吸取教训,以后不要事事亲为,否则反而会误事。 他转身看向四十九名站起来的生龙活虎的军卒,对女徒弟吩咐一声:“让他们换新袍,领兵器,吃饱饭,一炷香后,校场点兵!” 星辰没想到师傅如此雷厉风行,甚合己意,脆声应道:“喏!” 庄园小校场内,火把熊熊,旌旗猎猎,破晓和星辰站在中间的点兵台上,扫视着台下重获新生、焕然一新的军卒,皆绯红战袍,手持各种长短兵器,整齐列为五队,于寒风中精神抖擞,齐刷刷仰望台上之人,也就是他们将要效死力的新主公。 破晓很满意这帮私兵的军容,谁能想到他们在一炷香之前,还都是垂死之人。 但他要将他们变成保卫扬州的一把利刃,还需要打磨。而自己,就是他们的磨刀石。 破晓学着鬼市说书人的口吻,发出了第一道令:“儿郎们,给我报上名来!” 边上的星辰忍不住想笑,师傅这是跟哪学的点兵? 好在下面的军卒没笑,给足了新主公的面子,一个个声如洪钟…… “广陵阳澄湖人氏——李大!” “扬州施家庄人氏——施福贵!” “江都烟花里人氏——柳全!” “泰安……” “金陵……” 破晓看着一张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依稀记住了他们的名字,接着发出了第二道令:“依次上前,跟我对练!我不用术法,只凭凡间武艺。” 这话说的有深意,他哪有术法,但庄园上下都知他是仙师弟子,这股信心可不能堕了。 破晓说着,抽出春意,来到第一队之前。 为首之人名叫李大,使一杆长戟,上前几步,拉开架势。 破晓肃然:“我便是你之死敌,不可留手!” 李大也知要在新主公面前好好表现,当即一声大喝,挥戟戳来。 破晓春意一挥,借着火把的反光耀了李大的眼,跟着错身上前,刀已架在李大的脖子上,沉声道:“你又死了一次,下一个!” 李大面色难看,没想到自己竟不是新主公一合之敌,偏偏输的不服气、不甘心,因为他的好多杀招都未及使出,而破晓则用了偷机之法。 其余军卒面面相觑,皆是百战之士,自然看出了门道。 第二个军卒施福贵上前,手握大枪,他学聪明了,战到了向光之处,让破晓无以借光。 破晓发令:“开练。” 施福贵弓步分腿,大枪一抖,舞出一朵枪花,恰似梅花点点,直点破晓全身。 “来的好!”破晓足尖一挑,一块石子飞起,正中施福贵的膝盖。 那石子的力道不轻不重,却激起了施福贵相当大的反应,腿一弹,立足不稳,一个踉跄,又被破晓的刀架在脖子上,还是偷机之法。 众卒再次相顾哑然,新主公的打法不合常理,偏偏一招制敌,邪了。 破晓有些失望:“你也死了一次,下一个。” 施福贵忍不住分辩:“主公,战场上有膝甲护腿,这一招不好使。” 破晓还未说话,台上的星辰却忍不住了,小脸一寒:“输了就是输了,没有理由,下去,别给我丢人。” 施福贵垂头丧气地归列,第三个军卒提刀上前。 第100章 神兵 四十九名军卒,无一挺过破晓的一招。 不是他们太弱,而是他太强。 破晓或是诡打、或是巧打、或是硬打,其实没有任何招式,就是一招制敌。 开始军卒还认为新主公是偷机,但很快一个个心服口服。 就算是偷机,你若是一直偷机成功,那便是真本事了。 何况破晓还硬碰硬地直接打飞了十几个军卒的兵器。 破晓开始是有点失望,因为这帮手下无一激发他的先天本能,也就是无一能威胁他的生命。 后来一想,不是他们未尽全力,而是他们打法的局限,官兵的训练是阵上杀敌,杀的是人,武是杀人技。 而且他们各自的兵器,杀人无妨,若是杀尸魃,就有短处了。 比如长兵器,要拉开距离才能发挥威力,偏偏尸魃最喜近身缠斗。 破晓是从尸魃堆中杀出来的,深知尸魃和人的最大区别是几无痛感,真正的悍不畏死,对付尸魃,使用的招式和兵器越简单越好。 跟手下对练完毕,破晓转身回到点兵台,台上观战的女徒弟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原来这位破师傅的刀法这么强,已经是无招胜有招、出手便是招的化境了。 破晓将春意递给星辰:“库房里有这般的刀吗?没有的话让军器坊打个五十把连夜送来,我的破晓营休息一个半时辰,刀来后继续操练。” 时间不等人,尸暴天亮就会卷土重来,但愿自己能将这帮手下打造成春意这般的利刃,如臂使指,五十成营,名曰破晓。 “得令。”星辰很自觉地当了破晓营的副将,传令众卒下去休息。 接着,师徒俩又返回了军器作坊,直奔单兵坊,去挑刀。 库头领着两人来到刀库,点亮灯烛,但见一柄柄各式刀器分门别类,整齐排放,寒光闪闪。 破晓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刀,有如孩童见到了喜欢的玩物,忍不住一一拿起比划,手刀、偃月刀、屈刀、笔刀、掉刀、戟刀、凤嘴刀、朴刀等等,应有尽有。 可惜一圈看下来,竟无一跟春意相近者,师徒俩只好来到炉室,唤来一资深匠人,让他看看春意,准备起模,连夜锻造。 那匠人一看春意制式便微哂:“此刀乃民间所用,不入武库,打造不难,不过杀伤力哪及刀库中的官刀。” 破晓见匠人瞧不起春意,便要给他点颜色看看,故意手指在刀口一摸:“它也不锋利,不过……” 他转身进了一间炉室,热浪扑面,二话不说,将春意塞进一个烧的极旺的炉口,直接将匠人和星辰看傻眼了,这是啥操作? 破晓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手中的春意好似发出欢快的笑声,小孩子的笑声,他下意识回头看看星辰和匠人,见他俩正盯着自己的举动,好似没听到啥。 星辰忍不住提醒:“师傅,当心你的手。” 破晓微微一笑,示意无事。 春意注入灵气后,刀身如烙铁,刀柄却在可承受的热力之内。 果不其然,刀身很快烧红,破晓握刀的手依旧稳稳当当,春意似乎笑个不停,但笑声显然只有破晓听到。 而原本通红的火炉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片刻之后,暗淡无光,只有春意在一片暗红中熠熠生辉,红的发亮。 身后的星辰和匠人相顾骇然。 破晓感觉春意似乎还有渴望,好像饥渴之人喝水没喝够一般,当即抽出春意,来到下一口火炉,将它塞进炉口,果然笑声更欢,很快,此炉也暗淡下来,唯有春意更红。 破晓依稀猜到,春意除了吸收灵气化为热力之外,也可直接吸收热力。 他又记起昨日尸暴火海,自己握刀的手好像是全身唯一未被烧伤的地方,可惜自己不会运用这股力量,否则极可能在火海中也安然无恙。 不管怎么说,又发现了春意的一个小秘密,可恶的小娘皮竟没告知自己。 感觉春意还没够,破晓抽出它,又转向第三口火炉,匠人一看急眼了,连忙从后拉住破晓的衣角:“教头、仙师大人,手下留情……锻炉起之不易,快速冷却便毁了此炉。” “哦,还有此事?”破晓当即止步,自己是来求人的,可不是来破坏的,忙笑道,“我真不知,造次了,匠工莫怪。” 他再看向手中的春意,依然红的发亮,却再无任何声音,好像真是自己的错觉,不过从亮度看,热力远超自己平日注入灵气之效,按林清儿的话:绝对的高温可以融化万物。 此刻的春意当然还达不到那般层次,但锋利一定远超平日,验证一下便知。 破晓把目光转向边上刚出炉的一排兵器,相中了一柄大铁锥,便上前一刀,冬瓜般的铁锥顿时分为两半,兀自嘶嘶冒烟。 他心中吃了一吓,没想到锋利如斯。 边上两人俱看呆了,匠人喃喃道:“神兵,想不到小人锻造了一辈子,终于有幸看到了神兵,不知它是如何锻造而成?” 星辰暗中撇嘴,这小气的师傅看似身无长物,偏偏身边的几样物件皆是宝,转念一想,有一件宝到了自家手上,还有啥不满意的? 破晓对匠人也不隐瞒,将林清儿的话复述一遍:“此刀本是凡刀,融入天外陨铁重新锻造,又在极品温泉中温养半年,便成了。” 匠人的眼睛一亮:“极品温泉没有,不过天外陨铁嘛,以前倒是极其稀罕,但昨日流星雨下了半日,我等在庄园内也收集了不少,以此锻刀,即便比不得神兵,也比一般凡刀强。” 破晓大喜:“那便有劳匠工了。” 当下起模,偏偏春意赤红不退,吸收两炉热力的灵器之效似乎远比注入灵气的时间长。 破晓心想,若是以后战斗之时,身边备个火炉,那岂不是省时省力? 为了赶工,他也没时间计时了,便将春意插入冷却的水缸中,谁知一插进去,满缸水便沸腾起来,咕嘟咕嘟,蒸汽直冒,片刻工夫,水缸裂开几片,地面兀自是干的,全数挥发了。 这一下,连破晓都看愣了。 如此一连用了五缸水,春意才冷却下来,可把边上的匠人心疼的,大旱之年的水太金贵了,这把神兵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呀。 第101章 春光 春意起模完毕,师徒俩这才空闲下来,返回忘机楼。 但见城头火光如昼,并无太大动静,显然兽魃并未形成尸暴那般的威胁,破晓也就不去城头帮忙了。 忘机楼内,师徒俩刚在蒲团坐下,一个小厮就提了一个做工精致的红漆食屉进来,恭恭敬敬道:“少将军、教头,这是厨房做的宵夜。” 府中皆知星辰的规矩,着男装时须喊“少将军”。 “放下吧。”星辰大咧咧地吩咐,待小厮走后,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放在地面的食屉,“忙了一宿,真是又累又饿。师傅,你已炼气入门,自是不沾人间烟火。徒儿便不客气了。” 破晓拿眼一瞟,但见打开的四格屉盒中,盛着四样色美味香的菜肴,只认得其中一样是红烧狮子头,兀自热气腾腾,顿时食指大动。 既然辟谷丸丢了,虽然现在不饿,这人间烟火早晚要沾,晚沾不如早沾,他遂干咳一声:“徒儿,虽说修仙讲究服气辟谷,但也须红尘历练。为师早就听闻扬州美食甲天下,便历练一二,浅尝辄止。” 也就百息工夫,星辰看着一扫而空,连汤汁都不剩的食屉,惊得张大了小嘴:“师傅,你叫这历练一二、浅尝辄止?” 她不知破晓乃是拾荒者出身,那胃可是填不饱的。 破晓抹抹嘴:“那狮子头不错,下次多做两只。” 星辰心中鄙夷:这破师傅分明是饿死鬼投胎,跟徒弟抢食吃。 好在破晓的一句话就让她转嗔为喜:“徒儿,趁着还有时间,我教你太清功。” 破晓一教之下,才知樊老头说爱女道心明慧毫无夸张,星辰原本有自学的底子,此番初练太清功,意守丹田一蹴而就,接着行气经脉也畅行无阻,可惜时辰已到,来不及一周天,便匆匆收功。 破晓一问她行气所至位置,居然已到了三分之一周天,照这趋势,应是三个时辰一周天,也就是半日一周天。 想当日,自己得了林清儿的提点,又辛辛苦苦练了数日,才勉强半日一周天。 哪想到这个便宜徒弟初学乍练,已然如此进度,照此下去,岂不是不用药行首的洗经伐脉丸,也能炼气入门? 真真人比人,气煞人。 星辰意犹未尽,感觉甚好,喜滋滋问:“师傅,你看徒儿悟性如何?” 破晓含糊一声:“尚可、尚可。” 破晓时分,破晓营再度在小校场集结。 四十九名军卒虽然才休息一个半时辰,但一个个精神饱满,充满了朝气。 毕竟,主公才十六岁,这种少年的精气神是可以传染的。 军器坊送来了两口大箱子,满满当当装了一百把春光,没错,按春意为模锻造的短刀,被破晓命名为“春光”,自是跟小娘皮一脉相承。 害的星辰又在暗中嘀咕师傅为老不尊,起了这等低俗之名。 破晓则振振有词地解释:“寓意此刀一出,春回大地,光满人间耳,徒儿万不可想歪了。” 至于原本要五十把,军器坊缘何造了一百把?因为加了陨铁,开炉不易,是以多造了一倍,再想多要便没有了。 破晓验收时,挥了挥刀,相当趁手,相当满意。 当下开箱,军卒皆弃了原兵器,每人领了一把短刀,和主公的那把一模一样,不过当听到刀名,不约而同地露出笑意,害得星辰板着小脸帮师傅解释了一遍。 “儿郎们!”点兵台上,破晓站在凌冽的晨风中,大喝一声,全场皆静,“时间紧迫,我只教你们一招,都给我练熟了,天一亮,便随我上战场!” “一招?”军卒们再度面面相觑,主公以为人人如你呀,一招制敌。 破晓看出了手下们的犹豫,是时候将自己从尸魃堆中杀出来的战斗经验传授给了他们了,他双眸一缩,难得地来一段长篇大论:“你们都杀过尸魃,但你们一定没有孤身面对过成千上万的尸魃、独自面对过尸暴洪流的冲击。此时,个体之力极其渺小,你们要想要活,只有团结如一人,即便内心充满恐惧,也要跟袍泽共进退,才能向死而生。在尸暴战场上,最可怕的武器其实不是武器,而是你们自娘胎就有的原始本能、野兽本能、求生本能。你们必须激发它、释放它,才能在活下去……” 破晓对先天本能有着切身的体会,这些军卒自然达不到他的地步,但还有与生俱来的其他本能可以激发,若是四十九个手下抱团如一人,加上这些本能,那就是一把巨型的春意,所向披靡或许未必,但在关键时刻一定可以派上用场。 破晓的这番话,响彻小校场的上空,听得每一个军卒都头皮凉飕飕的,但也信心大增,随着主公最后一个字落下,齐声高呼:“喏!” 站在边上的星辰,感受到破晓逼人的气势,心道师傅哪像个修仙者,分明是个杀神嘛,但她也第一次对守住扬州有了信心。 “都给我看好了!”破晓这才高高举起春意,慢斯条理地从上往下砍了一刀,没有身法,没有虚晃,就这么一刀,可击可挡,可攻可守。 他连砍三刀,然后森然道:“二郎们,操练起来!” 军卒都是习武之人,这一招极其简单,一看就会,就这么单调地连劈带砍,一口气练了半个时辰。 他们虽觉简单,但主公所教,必不简单,是以一个个不遗余力,练得满头大汗。 天色已亮,又到了尸魃集结之时,也到了破晓验收成果之时。 他跳下点兵台,随意点了三个手下,让他们站成三角形,忽然不打招呼就挥刀相向,横扫过去。 半个时辰只练一招的效果呈现,三卒甚至不经过大脑,手上的春光自然而然地一起格挡。 “铛铛铛”三声,破晓只使了三成力气,三卒也只退了一步,居然挡住了他的偷袭。 破晓当即加至五成力气,又是一刀下去,“铛铛铛”,三卒各退了三步,却阵型未乱。 “好!”破晓眼露兴奋,不再留手,一刀接一刀,快若闪电,“铛铛”不绝,春意春光火星四溅,三卒连连后退,竭力维持阵型。 观战的星辰和其他军卒俱看得心情激荡,暗暗为三卒助威。 第102章 结阵 破晓看看火候差不多了,最后一刀凌空跃起,“咣铛”一声,三把春光齐飞,三卒跌倒在地,气喘吁吁,相互对视,毫发无伤,皆露喜色。 原本不是主公一合之敌,没想到这一次三人联手,竟然坚持这么久。 其余士卒个个两眼发亮,如此简单的一招,经过阵型加持,居然威力倍增,能抵挡主公十数个回合,可想而知,便是面对如潮尸暴,也非不堪一击。 破晓满意地挥挥手,让手下自由组合,三人成阵,剩余一人机动,捉对对练一炷香工夫,最后又结成一个大三角阵,展开演练。 小校场上,一支大三角阵交迭进退,攻守有序,俨然一体,众卒的信心从未如此的高昂。 台上的星辰对这位破师傅打心眼里佩服了,如此短的时间内,让破晓营焕然一新,简直是天生的将才呀。 “上城头!”破晓借着这股劲儿,大手一挥,率部直接奔赴战场。 半个时辰后,锦昼庄园城头,压力最大的吊桥方向,杀声震天,尸暴洪流再度来袭。 弓手漫天的箭网和弩台的巨箭之云交叉纵横,打乱、封锁着一个个尸魃涡流和触角。 斥候在望楼上紧盯战场,一旦出现昨天那样的巨型涡流,立刻以旗语和铁哨为号,发出警报。 而星辰便指挥一支最精锐的火箭营,弓弩兼备,万火齐发,如同一波小流星雨,将巨型涡流消灭于萌芽状态。 庄园中火油供应已经紧张,但足以支持火箭。 而樊刺史昨晚又发掘的新的来源,收集城下的魃尸,集中烧烤,可提炼出尸油,抹在箭矢上,对付尸魃尤佳。 面对不断推陈出新的尸暴形态,人类的智慧也在与时俱进。 因此,今日的守城战反而没有昨天那样的生死一线,变得从容有据。 当然,依旧有一波波的潮水般的尸魃涌到了城墙脚下,密集地漫上来,这时候,就只能依靠守军的近身接战了。 破晓率领他刚刚组建的破晓营,防守最险要的一处城头,三人成阵,牢牢地扼住防线,成为吊桥方向守军的压舱石,打退了尸魃浪潮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当天最惊险的一幕在午后发生,一大波尸魃大潮漫上了此处城头,跟守军犬牙交错,眼看一旦失守,就是城头防线全线崩溃的结局,只能退缩至庄园内巷战了,那时,最惨的将是二十万百姓,纵使早已分发了武器,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巨大伤亡难以避免。 “结大阵。”一直身先士卒、战斗在最前沿的破晓举刀高呼,破晓营立刻集结在他的身后,一支三角大阵成形,跟城头上的尸魃大潮对冲,破开一朵鲜艳的大血花。 星辰则指挥弓手护住三角大阵的两翼,再加上其他守军的同心协力,死战不退,终于将这波尸魃大潮尽数消灭,成为当日之战的最亮一笔。 破晓营鏖战一天,仅阵亡一人,伤六七人,皆轻伤,遂一战成名。 傍晚时分,尸暴消退,在别处督战的樊刺史特地赶来,对破晓营上下集体嘉奖,并对破晓提出两个要求,其一:扩编破晓营;其二:履行教头之责,全军推广三角阵。 破晓略一沉吟,经过一天的实战验证,破晓营的伤亡率极低,不是不可以扩编,但不再从医馆挑伤员,而是要挑选没有受伤的官兵,战斗力不能太强,否则精锐都到自己手下了,其他城头怎么守?但也不能太弱,太弱的,自己带不动。 于是他如此回复了樊老头,但只能再收五十人,一则春光总共只有百把,二则自己还剩五十粒残次肉骨丸,这可是破晓营最大的后盾,若是有重伤员,就靠这些肉骨丸救命了。 至于全军推广三角阵,他自是求之不得,官军整体战力提升,自己和破晓营的压力才会减轻,毕竟只有百人,最多能挡一面,无法面面俱到。 当下,破晓将扩编事宜交给星辰去办,既是徒弟,也是副将,兼管破晓营。 他自己则留在城头,参与夜间防守,兽魃畏火,对庄园威胁不大,所以他有空教习各部官兵练习三角阵。 按说官军都有阵法训练,但三十年大旱,各城拥兵自保,早年平暴和各城之间的战争不绝,但那批拥有实战经验的老兵都已老去、死去。 而现在的官兵大多出生在旱灾之后,平时依托坚城,应付少量的尸魃和规模小的尸暴不成问题,像这般大规模的尸暴战役,几乎无人经历过。 而破晓无论是单挑尸魃,还是独面尸暴,都积累了百战不死的宝贵经验。 这三人成阵,说到底是三人成一人,相当于三头六臂,能将单兵的攻防发挥到极致,最大限度地杀伤尸魃,保存自身。 当然,各部官兵不像破晓营皆换了短刀,他们都有各自擅长的长短兵器。 破晓结合实战,针对各部所长,将三角阵做了相应调整,而整体的大三角阵也是这般理念,如此忙乎了一夜,直到四更才回到自己的临时居住地——忘机楼休憩。 他进入警卫森严的锦昼堂,一个个守卫见他皆行礼,口称“大人”,对这个年方十六的少年,这一声大人叫得心悦诚服。 破晓则被叫的压力如山,步履沉重地进入忘机楼,却见里面漆黑一团,连灯烛也未点,心里话,便宜徒弟大概受不得此处清苦,回她闺房了。 今晚没有月光,内外俱黑,破晓没有天人交互就没有夜视和天眼,好在忘机楼内只有青砖和蒲团,他打算摸黑找个蒲团坐下,再打坐调息。 没走两步,他忽然感觉黑暗的某处角落有异物存在,这是一种本能之感,自炼气后就有,甚至能感觉异物是否危险。 破晓虽然没感觉到危险,还是警惕地拔出春意,盯着异物的方向,缓缓坐下,快速行气一两息,眼前随即一亮,周围空气中的尘埃闪着微光,在对着门的一处角落,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打坐,围绕着她的微光更多,形成一个人形,不是女徒弟是谁? 她好像刚刚收功,双目微闭,正在呼吸日月精华,体悟天人交互。 破晓哑然一笑,小妮子倒是勤快,其实当初的他也是一样,打坐调息就是最好的休息。 须臾,星辰睁开双眼,一看到他就惊喜道:“师傅,这黑暗中到处发光,徒儿能夜视了。” 第103章 天赋 小妮子这才修炼太清功一天啊! 破晓压下心头的惊诧,不紧不慢地起身走过去,在星辰身边的蒲团坐下,这才发问:“你一个时辰一周天了?” 星辰略一思索:“徒儿二更末回了忘机楼,开始行气,听到更夫打三更时,刚好结束了一周天,那时尚不能夜视。继续行气,方才听到了四更鼓,又完成了一周天,便能夜视了,大概是一个时辰。” 破晓暗暗咋舌,这个便宜徒弟的天赋惊人,远超自己,照这速度,炼气入门指日可待,自己这个师傅都要被比下去了,可惜没有仙根,否则大道可期。 他的心中未免有点妒忌,转念一想,各有各的缘法,若是小妮子日后有成,自己也能沾光,这份师徒之情,须要用心维系才是。 星辰见师傅有点失神,还以为让他失望了:“可是徒儿修炼太慢。” “不慢、不慢,比为师快多了。”破晓示以坦诚,鼓励道,“好好修炼,等你半个时辰一周天后,或可练习为师的龙步了。” “太好了。”星辰喜出望外,多嘴一问,“师傅练了多久便半个时辰一周天?” “挺久、挺久。”破晓小脸一红,含糊一声,岔开话题,“修炼中有何不明之处,尽管问来。” “有的有的……”星辰进度太快,自然有一些小问题,赶紧向师傅求教,“徒儿收功的时候,天人交互和夜视仅有几刹那,时间太短了,却是为何?” 破晓回忆起自己当初夜视时,维持了好一会,看来徒弟天赋虽高,但根基不如自己扎实。这修炼快有快的优势,慢也有慢的好处,当下心理平衡不少,便按自己的理解解释一番。 “师傅,徒儿行气至膻中穴时,有燥热之感……” 破晓知无不答,奈何这个徒弟有时问得太刁钻,有些问题他都没想过,只能行气验证,好在他一息一周天,倒也快捷。 但徒弟的某些疑问实在无法解答,只能打马虎眼,让她自己琢磨。 这便是读书多少的差距了,破晓悟性再高,也只是童年时认字,没正经读过书。 星辰自是家学渊源,博览群书,自是举一反三。 不知不觉,师徒俩边谈边练,又到了破晓时分,有小厮送来早餐,两人份,自是得了星辰吩咐。 破晓吃了这辈子没吃过的扬州三丁包、豆沙包、千层糕,配上热豆浆,感觉皇帝吃的早点亦不过如此。 师徒俩吃饱喝足,当即赶往小校场。 值守的侍卫见他俩步出忘机楼,笑而不语。 樊老头心真大,男师女徒,年纪相差仅一岁,就放心地让他俩独处忘机楼,黑灯瞎火,也不怕出事。 破晓营早已集结完毕,新加入的五十一人在昨日老兵的带领下,正在操练,见主公和少将军到来,练的更勤。 破晓也不训话了,提刀加入了训练,当今日新卒的磨刀石。 当日头升起之时,百人破晓营出现在城头,迎战再次来袭的尸暴洪流。 今日之战无惊喜,破晓的三角阵推广全军,城头阵地稳固,尸暴大潮被死死地扼在城墙之下。 鏖战一天下来,官军的伤亡率乃开战至今最小,这便是最大的惊喜。 到了夜间,樊刺史终得清闲,来到忘机楼跟破晓挑灯夜谈,星辰乖巧地坐在父亲和师傅的身畔,一边打坐炼气,一边倾听两人论道。 樊老头自幼向道,虽为凡尘俗事所误,未有成就,但见多识广,博闻强记,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让破晓受益匪浅。 破晓也不吝啬,让星辰取出《太清功》,给她爹开眼,若是想修炼也无不可。 为师不分长幼,修行不分早晚,即便樊仁未必有成,但练之总有好处,最低也能强身健体。 樊刺史大喜,只差纳头拜师了,不过父女二人师承一人,未免乱了辈分,这才忍住。 当日林清儿传破晓《太清功》,也无叮嘱不可外传,是以破晓乐的送顺水人情。 星辰这一夜又有精进,已然半个时辰一周天。 不过樊刺史的悟性可比其女差远了,他原本也练过其他道功,此番重修太清功,颇感阻碍重重,练了半宿,勉强意守丹田,不觉已是天明。 三人各有其责,联袂出楼,开始新的一天,喋血的一天…… 温暖的朝阳照在扬州城巍峨的城墙上,一道巨大的裂缝穿城而过,下方的沟壑深不见底,恐怖阴森。 边上坍塌的城墙缺口,正有大量的尸魃涌入,他们是来自外地的新鲜尸魃,仿佛受到莫名的召唤,不断地向扬州城聚集。 在断崖般的城头上方,一小队躲在此处三日的官兵正探头向城内张望,但见官衙所在地——锦昼庄园隔了两天,狼烟再起。 一名军卒询问为首的校尉:“队官,要不要听召?” 因为这两日抵御住了尸暴洪流的冲击,樊刺史重拾自信,复燃狼烟,既是向扬州内外的幸存百姓传递信心,表明官衙仍在,锦昼庄园仍然屹立,也是向散落各处的散兵游勇发布信号,召集他们前来集结。 至于为何不在夜间点染烽火为号,白白错过一个安全的破晓时分?因为夜间庄园放火驱赶兽魃,火光混淆,无法识别,还是白日狼烟最易辨识。 校尉盯着城内城外如潮翻涌的尸魃,艰难地做出决定:“我等出城是死,不出城也是死,便是死,也要死得像条好汉。兄弟们,点烟,听樊大人所召,今晚下城,杀回庄园!” 在城内外的不同地点,一支支被打散的官兵小队,皆望向同一个方向,做出几乎同样的决定。 其时,流星雨遗留的白色烟柱已然全数熄灭,当一条条黑烟从远近各处升起,呼应狼烟,分外醒目。 庄园城头上,樊刺史无视正在涌来的尸暴洪流,眺望城内外四起的几百条细烟,听着望楼上斥候的报告,有些激动,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官兵存活在外,只要他们回到庄园,守城的力量将大增。 各路散兵回归的时间,自是以破晓时分最为安全。 还有一昼夜,锦昼庄园今日的防御,万万不能出什么岔子,樊刺史眼露希望,满心谨慎。 没有任何意外的,意外还是发生了,当白日的战斗最激烈之时,一名侍卫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大人,破晓教头和少将军不听劝阻,垂绳下城了……” 第104章 双飞 “勿须惊慌,教头乃是带星辰去历练了。”樊刺史表面淡定,还是匆匆赶往破晓营所在的城头一看究竟。 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樊刺史还没接近那处城头,便听得一阵阵呐喊之声。 但见扩编的百人的破晓营三人成阵,密布在百步之距的垛口前沿,在弓队和弩队的协助下,镇守着尸暴大潮冲击最多的吊桥方向。 此刻他们又打退了一波漫上来的尸魃,保持着战斗阵型,对着城下呐喊不绝,像是助威一般,士气高昂。 樊刺史爱女心切,不理会侍卫的劝阻,也手持宝剑,站到了垛口一线向下观望,随即明白了破晓营为谁助威。 但见城下如潮起伏的黑色洪流中,正有一绯一白两个身影仿佛在逐浪狂奔,恰似两个弄潮儿,无数个尸魃在他俩的前后左右伸出利爪,张开尖牙,想要吞噬这两块送上门的鲜肉,却无一不是扑个空…… 望楼上的斥候取下口中的铁哨,兴奋大叫:“龙步!少将军学会龙步了……” 在城头的一片欢呼声中,樊刺史难掩欣慰,喃喃低语:“先天之步!我女果然道心明慧,老夫没有托付错人……” 却见那一绯一白两个身影竟然越去越远,直至变成两个小点。 樊刺史生怕军心不稳,大喝一声:“他俩受我之令,前去联络聚拢散落在外的同袍!” 老头说的没错,破晓带着星辰练习龙步,眼见小妮子悟性极佳,索性带着她往远处游荡,顺便联络那些打散的官兵,散兵游勇不认得破晓,但一定认得少将军。 一晃两个时辰过去了,战事胶着,樊刺史在城头一边督战,一边望眼欲穿,既担心两人孤身在外遭遇不测,又嘀咕破晓会不会将爱女拐跑了? 忽听望楼上的斥候高声吆喝:“报大人,教头和少将军回来了!他俩回来了……” 樊刺史也看到一绯一白两个小点再次踏浪而来,就在万众瞩目中,如双飞之燕,掠上了城头。 破晓营上下发出雷鸣般的呐喊:“我主威武,破晓无敌!我主威武,破晓无敌……” 破晓不知谁编的这个口号,颇有拍马屁之嫌,还是挥手笑纳了,不过想到此前跟星辰在城外所见,心头则掠过一大片阴影。 他一眼看到了守在城头的樊刺史,而星辰早已跑向了她爹,便也一脸淡定走了过去。 三人在望楼下碰头,众官兵各司其职,防御得当,阵线相当稳固。 星辰在父亲耳边低语几句,好似女儿跟阿爹说悄悄话。 樊刺史听了,却脸色微微一变,看向破晓。 “大人,此事稍后再议。”破晓点点头,心知星辰已跟她爹说明了那个意外情况,但也不急在一时。 原来师徒俩离开锦昼庄园后,施展龙步,先是在城内兜了一圈,跟散落的官兵联络了大半,拟定了返回庄园的路线,一半走吊桥方向,一半走衙门方向,至于时间,自是明日破晓。 散兵们见少将军跟一个少年能施展江湖传说中的龙步,在尸暴洪流中如入无人之境,自是备受鼓舞,再听星辰介绍了锦昼庄园的内外形势,更是信心大涨。 而后,两人便出了城,寻找城外的官兵,这一去,又联络上了不少散兵游勇,也看到了不断涌向扬州城的各路尸魃,刚好用来激发龙步。 毕竟龙步属于先天本能,没有死亡的压力就施展不出。 师徒俩便闯入魃群之中,一番撩拨,然后便夺路狂奔。 星辰今日在师傅的言传身教下,连续激发了世界变慢的先天本能和先快后慢的龙步,新鲜之余,各种新奇想法也多,说周围要是没有敌人,如何激发龙步?自杀是否可行。 破晓翻了翻白眼,自己有无邪的天女一诺,都未曾尝试过自杀来激发龙步,小妮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还别说,真给小妮子找到一种激发龙步的便捷方式,那便是从高处往下跳。 但这个火候要掌握好,高度不够,没有死亡压力。 若是高度太高,只怕会直接摔死。 星辰好胜心极强,当即找了一棵枯死的高树,爬了上去,让师傅在下保护,自己甘当试子。 破晓不介意徒弟试错,毕竟每个人都是在不断试错中成长的,于是守在树下,自然不会让便宜徒弟摔死,否则樊老头还不找自己拼命? 于是星辰验证了十余次,破晓在下面接了她七八次,总算找到了合适的高度——三丈,这个高度跳下,刚好激发龙步。 再高的话,若非破晓在下面双臂硬接,几个星辰也摔没了。 师徒俩连续肢体接触,破晓心无旁骛,小妮子的脸倒有些红了,毕竟是情窦初开的年龄。 于是即便遇不到魃群,两人也能时不时施展龙步,这种先天本能极耗体力,好在破晓将早上吃剩的包子都带在了身上,还有水囊,可以及时补充体力。 破晓想知道自己离城三十里,身上所种的乾坤图印记到底有何变化,便带着星辰径直往一个方向前进。 沿途越沟绕壑,星辰眼看离城越来越远,尸魃都变稀了,而师傅还没有返城之意,既怕她爹担心,又心系庄园战事,几番提醒师傅。 破晓却说不急不急,若是缺了自己两人,庄园便会失守,那这庄园不要也罢。 星辰被怼回,未免在心中又骂了几声“破师傅”。 由于未走官道,破晓不知离城到底多远,直到眉心开始发热,估计差不多了。 前方不远处刚好有座小山,他便告诉星辰,到了那座小山便回。 星辰为之一振,当即爬上路边的一棵大树,纵身一跃,如飞远去。 破晓摇头苦笑,这个女徒弟的性子太急,偏偏天赋极好,否则真不适合修炼。 他懒得施展龙步,甩开步子,追了上去,只觉眉心越来越热,但似乎未到临界点,倒也不太担心。 不多时到了小山脚下,破晓感觉眉心有点发炸,只怕再往前一点,就有爆体而亡的危险。 他当即停下脚步,仰望已到小山之顶的星辰,吆喝道:“徒儿,可以回了。” 谁知一直急着折返的的星辰居然站在山顶不动,好似被山那边的什么情景所吸引,须臾转回头,脆呼一声,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傅,你快上来看看……” 第105章 胜算 破晓不知徒弟为啥如此惊慌,但心中却生出大事不妙之感,自我感觉了一下眉心,似乎还能再往前走走。 他一咬牙,转向旁边的一个枯死的大树,蹭蹭地爬了上去,一直爬了四丈多高,星辰要三丈的高度才能激发龙步,自己怎么也比她高点吧。 破晓爬到了树顶,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只见大地扑面而来,眼前的世界飞速后退,就在将撞地面之时,整个世界倏然变慢! 他丹田如火,热血沸腾,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一溜烟向山顶奔去,呈现一条直线,这便是龙步的独有优势了,不在乎地形起伏,无论任何曲度,只要有着力点,就能如履平地,因而速度自是达到了人体的极限。 可惜天下大旱,江河皆干,破晓设想,若是龙步跑在水面上,按说也是如履平地,这便是江湖传说中的水上漂了。 他之所以施展龙步爬山,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登顶,看一眼便回,即便到了印记的临界点,自己瞬间触线,又立即退回安全的距离,应该可以避免爆体而亡。 事实证明破晓的判断正确,他愈接近山顶,眉心愈涨,大脑好像随时会爆炸一般,他完全是冒着生命危险,只为了看一眼山那边的情形。 破晓双脚如飞,在临近山顶的边缘,感觉浑身肌肤欲裂,血管鼓胀,两眼都在外突,脑浆也有膨胀之感,自己只要再前进一步,就会化为一片血沫。 他当时真有一种冲动,就这般死了岂不是省心,刚好验证无邪的天女一诺到底是啥? 然而,他想到扬州城内的数十万军民,对自己恩遇有加的樊老头父女,以及完全依附自己的破晓营上下,那一份沉甸甸的责任竟是破晓此前从未背负过的。 他自知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冒险,正好左近有一块陡峭的断岩,他不敢前进,但可迂回,于是再度燃烧丹田火炉,将速度提升至极限,迎着断岩跑去。 在变慢的世界里,破晓可以清晰地看到脚下的山石变幻,却看不清自己的双脚,可想而知速度多快。 当他跑到断岩跟前,几乎毫无阻力地抬起脚,以倾斜的曲度跑上了近乎笔直的岩壁,须臾到了岩顶,他没有任何的迟疑,冲天而起,那一刻的感觉,就是在飞! 山顶上的星辰蓦然回首,刚好看到师傅腾空而起的一幕,足足离地十余丈高,这显然已是凡人升空的极限。 她顿时瞪大了双眼,心中无比震撼:这不就是飞吗?这个破师傅到底还藏着多少真本事没亮出来? 破晓在升到了最高点的时候,很自然地张开双臂,如同飞鸟展翅一般,这个高度的视线刚好越过山头,看到了山那边的情形,虽然只有惊鸿一瞥,他的呼吸却几乎窒息,从心底发出一声近乎无助的呻吟…… 庄园城头,樊刺史的阵前指挥所——一间三层角楼中,破晓和樊刺史站在最高一层,一边从小窗督视着下方的战况,一边紧张地商讨着。 “你和星辰看到了小山那边不计其数的尸暴洪流?” “是的,大人,至少上千条黑色洪流,如同巨蛇般布满南方的大地,向着扬州逶迤而来。以我估算,他们最快明日正午便能抵达扬州。” “也就是说,我等还有一日半的时间。”樊刺史语气沉重,明明这三日的战况向好,谁曾想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 “大人,庄园守不住了,请赶紧另谋良策。”破晓也难掩悲观,他最坏的打算是带领自己的破晓营在城内打游击,若是星辰跟随,当保她无虞。 至于樊老头,却要肩负更大的责任,他是爱莫能助了。 毕竟破晓是拾荒者出身,年方少,论从军打仗的经验,哪比得上独据一方的大员,当个前锋也只是勉强胜任,百人破晓营其实是星辰帮他统领。 再则他虽有无邪多少世的记忆,却不涉军旅,自然也无帮助。 樊刺史俯视下方,轻轻一叹:“老夫经略扬州三十年,早已扎根于此,血肉相连。此番天灾大乱接连降临,我业已做好最坏准备,仍要拼死一搏,为了自己,为了这些追随自己的部属和百姓,也为了扬州。教头,你说誓与扬州共存亡,此言可作数?” “自然作数的!”破晓斩钉截铁,其实是被逼无奈。 樊老头精神一振:“那就好,其实尸暴一起,老夫就做过万一庄园守不住的推演。现在城内外的情况已然如此,也没有啥上策下策了,只有一策,死战而已!” “死战?”破晓一呆,以为这位向道却刚烈的老头打算玉石俱焚,忙出言相劝,说出自己打算,不如化整为零,在扬州内外打游击,至少能存活相当一部分军民。 “存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樊刺史反问破晓,一旦官兵和百姓失去屏障和资源,各自为战,就算侥幸存活一时,又如何应对不计其数的尸魃围剿? 破晓哑口无言,像他这般战力、能够独来独往的凡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凡人只能依靠群体的力量才能坚持下去。 “教头,我等若是集中所有力量,依托有利地形,来个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便是来了亿万尸魃,又何惧否?本来若非地动流星雨,扬州城没有损破,便是再大的尸暴,老夫也有信心守住此城。”樊刺史抚白须,目光坚定,已然下定决心,“而今,我亲手缔造的这座庄园,便是我等最后的依靠,死守,或有一线生机。弃守,则是自寻死路。” 破晓听出了樊老头已有定计,其实对他而言,死守弃守皆无所谓,总之不离开扬州三十里就行。 但若是真能为扬州军民保留一线生机,他自是乐意效劳,当下一躬身:“大人,士为知己者死。破晓任凭差遣,愿效死力!” 樊老头哈哈大笑:“教头,若非你的到来,我的死战之策,多半是死,只求死得其所,轰轰烈烈。但你的及时出现,不仅让小女所托得人,也为我扬州数十万军民带来了希望。这一场死战,我们至少有五成的胜算!” 第106章 义勇 天色渐黑,白天的战事终于结束。 但今天的庄园却呈现以往不一样的氛围,因为樊刺史的一张张征召檄文正通过衙役和巡兵,传到每一间民众聚居的大屋,由各屋识字的长者大声地诵读出来:“老夫樊仁,今年六十有二,于旱魃初起时经略扬州,至今三十载,自问无功也有劳。多年大旱,不敢说鞠躬尽瘁,治下州城还算清平。不敢说爱民如子,但从未欺男霸女。而今天道不公,天灾迭临,不止扬州一地,天下人族皆危在旦夕,面临灭绝。我等何去何从?无所去,无所从,唯有与扬州共存亡耳!这几日尸暴汹涌,新魃不绝。而庄园外无援军,内部粮草有限,老夫以为死守固守绝非上策,不如主动求战,决一胜负!老夫跟幕僚周详谋划,做出决策,决定明日打开南北之门,放纵尸魃入庄,再关门打狗,务必将其主力尽歼,才能求得一线生机。是以,老夫以扬州刺史之身下令,征召义勇,所有十三岁至六十岁的男丁,即刻前往主街投报,兵器可自带,也可现场领取,分队演练。余者听从指挥,集中至百幢高楼,封门不出……敢抗命者,军法伺候,立毙当场!” 这张檄文同时也下达到军中,向广大官兵传递着这个重大的决定,这是真的破釜沉舟,背城一战了。 听了这张檄文,各屋的民众顿时炸了窝,为何明明战事平稳,樊刺史却要如此冒进,寻敌决战? 大凡人都有这般心理,不到山穷水尽,没人愿意拼死一搏。 总觉得维持眼前的平稳,能苟一时是一时,好死不如赖活着。 不过檄文最后讲明了抗命后果,自是无人敢抗命,一番议论过后,自有人带头应召而出,余者皆从,其中不乏夫妻抱头痛哭者,儿女绕膝不放者,好似生离死别一般。 确是生离死别,明日一战,不知几人生还? 军中同样也有疑问,好在樊刺史治军甚严,倒也无人敢质疑,按照各级将校的命令,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明日的决战。 庄内官军总兵力只有五万,算上这几日死伤,能战者不够四万出头。 而破晓和星辰所看到的各路尸暴洪流,总数不下百万。 以四万之众对撼百万之魃,即便锦昼庄园固若金汤,恐怕也要被尸暴彻底掀翻。 因此,能够扭转这一不利局面的,其实是庄内的二十万民众,除去老弱妇孺,还有一半的青壮年,他们才是这次决战的关键力量。 能在长期灾荒中存活下来的人,无一不是强悍之辈,几乎人人都会使刀弄枪,只要经过针对性的训练,哪怕时间极短,也能爆发出极大的战力。 但民众的战力,是建立在士气之上的,士气高昂时,所向披靡,若是士气低落,则一触即溃。 这便是樊刺史父女和破晓三人对尸暴汇集的意外情况秘而不宣的原因。 破晓和星辰站在灯火通明的城楼上,全不在意庄园外围不断涌现的各种兽魃,它们是被白天留下的大量魃尸所吸引,按时前来“清理”战场。 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噬声和此起彼伏的兽叫声中,师徒俩面色凝重地俯视着庄园内从大屋鱼贯而出的人流,分道扬镳,一半汇向主街,一半流向楼宇,熙熙攘攘,喧嚣不绝。 当日师徒俩走个来回的主街,便是明日的主战场。 此街长五里,宽五十步,樊刺史原本的设计是作为战时的跑马场,可纳骑兵两万。若是步卒,则纳五万,所谓五万金甲五里街,便是此意。 这是带甲执兵的容纳之数,若是像尸魃那般人挤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入个几十万人不在话下。 再放大至整个庄园,百万尸魃尽入其中,明日之战,将是一场极其惨烈的近身白刃战。 今晚征召的十万义勇和四万官兵,加上明日破晓回援的数千散兵生力军,共十五万人马,其中两万人为守卫城头的弓弩队和预备队,在庄内步战者约十三万人,要做到人人以一当十才有取胜希望。 这个希望,在破晓推广的三角阵上,樊刺史将十三万步卒分布庄园内,在相对开阔、便于厮杀的主街布下重兵,以大小三角阵层层设防。 主街两侧的屋顶也密布刀斧手和弓手,远近结合,形成更大范围的口袋阵。 一旦主街失守,残军便只能退往城头,以四面城墙为阵壕,居高临下,继续厮杀。 万一城头再失守,那便只剩最后一招:玉石俱焚。 关上南北两门,点燃庄园内的易燃物和剩余火油,付之一炬,与百万尸魃同归于尽。 樊刺史将阵前推演详细地告诉了破晓,也赋予了破晓最吃重的任务,如果说,十万义勇是此战的关键,而破晓所率领的队伍,是关键中的关键。 所谓能者多劳,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破晓毫无异议。 “师傅,我们明天能活下来吗?” “当然能!”破晓斩钉截铁,即便所有人都死了,他也能保护这个便宜徒弟活下来。 “徒儿有个不情之请。” “讲!” “若是阿爹死了,徒儿绝不愿独活,望师傅成全!” “那么,为师便连樊大人一并救了。”破晓轻哼一声,小妮子的小心思焉能瞒过他这个老江湖。 “多谢恩师!”星辰大喜,又带出了“恩师”。 这个恩师却在心中嘀咕,若是樊老头在视野范围内,他自然不介意多救一人,毕竟星辰的龙步自保无虞。 但若是看不见樊老头的影子,他也不会在百万尸魃的汪洋中大海捞针,女徒弟若是寻死觅活,大不了一巴掌拍晕了事,等尘埃落定,她自然就想通了。 “恩师,徒儿还有个不情之请。” “讲!”破晓微微皱眉,小妮子莫要得寸进尺,连她的奶妈都让自己拯救吧。 “恩师,你的仙药能否赐予徒儿几粒?若是骁勇者受了重伤,也好及时救治,以免折损战力。” “哦,算你考虑周全。”破晓受到提醒,汲取了事事亲为反而误事的教训,掏出锦袋,里面的残次肉骨丸这三日仅用了两粒,所余甚多。 他当下一分为三,两份给了星辰,她和她爹各一份,等于各有十多次救命的机会。 明日之战,三人自不会在一处,分开救人更好。 星辰没想到恩师如此大方,喜的掏出香囊,收下了自己的两份,正待大拍马屁,却见一个侍卫匆匆跑来:“报教头和少将军,扩编的破晓军集结完毕,大人请你俩速去小校场点兵。” 第107章 春风 这一晚,锦昼庄园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即便是烽火都没有如此耀眼。 城内外的散兵游勇皆看到了冲天火光,虽然不知具体情况,但不约而同地向着庄园移动。 破晓站在点兵台上,两侧旌旗猎猎,他的脸被火光映红,下面一张张的军卒义勇之脸同样是红彤彤的,每一双眼睛都闪闪发亮,看着台上的少年。 台下的五千兵马就是自己的破晓军了,从未见过如此大阵仗的破晓照例还是双股打战,不过随着他一开口说话,所有的紧张就消除了,他先声夺人:“儿郎们,我下山时,师尊送我两句话: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心若有所向往何惧道阻且长。而今,我将这两句话送给你们!” 破晓这两句话其实是来自无邪的记忆幻境,而无邪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他的老师,用她多少世的记忆教给他做人的道理,让他守住一颗赤子之心:无能力时,远离人间的邪恶和黑暗;有能力时,便驱散它们、碾压它们、粉碎它们…… 而此刻,他手下有五千人,当是他有生以来的最大能力,也是他迄今人生的巅峰时刻。 他要像改造破晓营那般,将破晓军变成一把巨型的春意,去挡住尸暴洪流的洪峰! 仙师弟子的身份,对士气的鼓舞非常之大,破晓从不介意说谎,尤其是这个谎言是善意的,并将带来莫大的好处,何乐不为? “我主威武,破晓无敌!我主威武,破晓无敌……”原先的破晓营率先高呼,其余新兵也随之附和,虽觉这口号喊得有点肉麻,喊着喊着就习惯了。 这些新兵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个个擅长使刀,符合破晓营的刀战特点。 他们也知道加入破晓军,或许将承担最艰巨的任务,但活着的概率不小,毕竟主公虽少,却是仙师弟子,除了身手非凡,更传他有仙药,可活死人、肉白骨。 据说最初的那批破晓卒,都是主公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夜是冷的,血是热的。 少年热血澎湃,罕有的滔滔不绝:“生而不易,我等刚刚艰难地度过了今日,谁不想看到明日朝阳?但很多人已然看不到了,那些战死的同袍,用自己的血肉捍卫了庄园的每一寸土地,保护了每一个活着的人。心之所向皆为光,谁不想看到明日?谁不向往着光明和希望……但是,我等先要活下去,像狗一般活下去,才有机会重见光明……” 破晓想到了无邪,自我感动地挺起胸膛,振臂一挥,春意高举,发出雷霆万钧之声:“身为男子,我等可以像狗一般地活,但绝不能像狗一般地死!就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青史留名!因为我相信,人族不会灭绝,我等今日所做的一切,必将为后人所铭记!我等手中的刀,就是史官手中的笔,让我等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吧!破晓无敌!” “破晓无敌!破晓无敌……”破晓军上下人人举刀,刀如林,光如火,巨大的声浪响彻小校场上空,压过了主街上的嘈杂。 这一次,每个人都发自内心地喊出了这个口号,因为每个人都是破晓,破除黑暗、走向光明的破晓! 站在台侧的小妮子,满眼崇敬地看着师傅并不高大的身影,也是心潮起伏地挺剑高呼,想不到这个破师傅的口才,一点也不亚于阿爹,说得手下甘愿为他赴死。 熟读史书的星辰知道,这便是领袖的魅力,所谓乱世出英雄,那么末世呢? 她的心里冒出一句戏子的唱腔:“我孤寂无闻而去,名满天下而回……” 破晓将剩下的事,交给了原先的百人破晓营,每个人晋升为队官,各自统领五十名义勇,开始操练那极其简单,但绝不简单的一招刀法。 此招也有了一个名目:春风!寓意春风所至,春满人间,愿人族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如此,春意,春光,春风,但愿人间处处春…… 诸事交代完毕,破晓带着星辰返回忘机楼,打算通宵打坐炼气,以最饱满的精气神迎接此生最险恶的一战。 没想到黑灯瞎火的楼内,已然坐了一人,听到有人进来,先出声道:“来的可是先生和我儿?” “阿爹,是我和师傅。”星辰惊喜地叫道,便要去点灯,却被她爹阻止。 “不用点灯,为父想感悟一下你们的夜视境界。” 破晓心中微生不安之感,樊老头第一次称呼自己为先生,之前叫的是道友、小友又或教头,便笑问:“今夜通宵备战,大人怎得闲打坐?” 樊刺史笑道:“先生不也是如此,事事亲为事不为,事事不为事可为也。” 他身为一城之首,身边自不缺乏得力干将、心腹幕僚,愈逢大事,愈得清闲,以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破晓顿有所感,拱拱手:“樊道友说的好,小子受教了。” 星辰也感觉父亲和师傅有点怪怪的:“阿爹、师傅,你们又是先生又是小子的,闹的哪出呀?” “星辰,达者为先。不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要铭记。”樊刺史一句话带上了师徒两人,颇有深意。 星辰明慧,自然听懂:“阿爹,师傅永远是师傅,可是他太小了呀。” 是呀,破师傅才大自己一岁,她怎能当他是父亲呢。 破晓也听懂了,这个便宜徒弟天赋异禀,虽说没有仙根,但若是有机缘,成就只怕远超自己,樊老头显然也看出来了,所以才刻意提醒。 他自我解嘲地干咳一声:“樊道友,你我皆凡人,终究不是仙呀。” 星辰小嘴一撇:“阿爹、师傅,你们别仙人凡人了,我们在人间,仙也是凡。若到了仙界,凡也是仙。” 破晓又有所悟,小妮子说的没错,管他仙人凡人,皆要入乡随俗,入得哪山说哪话耳。 他看向樊老头,又变了称呼:“大人,你生的好闺女呀。” 樊刺史也改了:“教头,你教的好徒弟呀!” 两人同时哈哈大笑,笑得星辰莫名其妙,这一父一师,真是为老不尊。 三人便偷得浮生半日闲,各自打坐调息,在决战前的最紧张一夜,最重要的三人,最需要的是身心彻底放松。 第108章 序幕 锦昼庄园的主街和小校场,十万义勇吼声阵阵,一直操练到三更末,这才就地休息,枕戈待旦,每隔十数步是一堆篝火,照亮他们的脸,温暖他们的身。 九州寒夜破晓明,雄鸡一唱五更醒。 随着五更鼓起,大军尽醒,火夫们送来了一桶桶的热汤和香喷喷的肉馒头,对于很多人而言,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餐了。 忘机楼内,星辰忽然惊喜大叫:“师傅,徒儿开天目了!阿爹,我炼气入门了……” 破晓心头骇然,这才四日!从星辰拿到太清功起,仅仅过了四日,就追上了自己,达到了炼气一层,这等天赋,用“天才”二字来形容都小了,简直惊为天人! 哪像自己,历尽艰辛,吃尽苦头,还佐服奇药,被人阴谋阳谋一起算计,这才勉强踏入了仙道之门。 星辰则全靠自己领悟,他这个师傅固然提点了一些,但最关键的那几步,全是她自己走的,真真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破晓压下心中的不平衡,难以置信地确认:“一息一周天了?” 星辰已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看着师傅连连点头。 樊刺史则有些失态地站了起来,白须抖颤,眼含泪花:“想不到我樊仁有生之年,竟能看到我儿仙道入门,不枉此生、不枉此生矣。” 听了樊老头这话,破晓又生出微微不安之感,正待跟他说上几句,却见樊老头哈哈大笑,好似再无任何牵挂一般,转身大步而去:“仰天大笑出门去,吾辈岂是蓬蒿人?先生果然是大机缘、大气运之人。我樊家祖上积德,让小女得以沾光。我儿,好好追随你恩师。哈哈哈……” 樊刺史的笑声渐远,简直比他自己入道还高兴。 破晓却被樊老头说的一愣一愣的,到底是自己的机缘和气运分润给了便宜徒弟,还是她自身的天赋惊人呢? 星辰还沉浸在炼气入门的惊喜之中,没觉察她爹的异样,但父言还是入了心,赶紧上前几步,到了破晓跟前,恭恭敬敬,纳头便拜,却是自拜师以来的第二拜:“恩师在上,徒儿樊星辰誓死追随左右,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她最终还是没有将那个“父”字说出口,毕竟师傅跟她是同龄人。 破晓眼露怜悯,或许今日之后,自己将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小厮刚好送来早点,他便微微一笑:“徒儿,天目不可持久,为师行气三十周天,可维持三十息。先吃饱饭,打完今日一仗,你再好好体悟。” 几乎同时,锦昼庄园南北大门敞开,破晓乃是一天中最安全的时分,大概持续四分之一时辰,兽魃退却,尸魃未现。 在晨光中,一队队的散兵小队迅速汇集涌入庄园,随即看到一列列严阵以待的军卒义勇,以及接应的校官,才知今日决战。 无人胆怯、无人有悔,皆因这几日的亡命逃窜、惶惶不可终日,令每个散兵游勇都憋了一肚子的火,眼见庄园内的阵仗如此之大,无不渴望一洗往日憋屈,当即吃饱喝足,加入阵列。 无人注意到,一个人影从城头一跃而下,此人正是破晓,他亲为斥候,去庄园外围观察敌情。 说来惭愧,破晓跟尸魃打了这么久交道,还不知他们夜间到底是怎么度过的呢?知己不知彼,兵家大忌也。 东方的天际出现了一抹红晕,像少女的脸,破晓时分即将过去,今天注定是个大日子,要么是胜利日,要么是祭日! 身后传来山呼海啸一般的声浪:“杀!杀……” 破晓知道樊刺史在做战前的最后动员,眼前浮现出刀枪如林,一队队军卒义勇绵延肃立…… 而在他的前方,正有一个个黑点出现……像风吹过的沙子,无数的黑点涌了过来,越来越近,可以看清那一张张面如墨、目如红的狰狞面孔。 破晓当即掉头,展开龙步,返回庄园,这么一个大日子,他不愿意缺席一息片刻。 身后是如潮的尸魃,破晓看着洞开的庄园南门,视而不见,飞奔至城墙根下,抬腿而上,如履平地,快到城头之际,毫不减速,直接冲天而起,同时仰天长啸:“应敌!” 那一刻,庄园内的十五万大军都看到一个小小身影,高高地掠过南门上空的蓝天,少年双臂伸展,有如飞龙在天,顿时群情振奋! “看!破晓教头……” “他在飞……” “果然仙师弟子,名不虚传……” 破晓有如蝙蝠滑翼,轻飘飘地落在了南门内侧,此处埋伏了一千刀斧手,分列城门两翼,要给敌人一个下马威。 尸暴大潮如期而至,几日强攻不下的庄园居然开门“迎客”了,往日巨箭如云、箭矢如雨的“欢迎”场面不见了,他们不再需要形成涡流和触角的攻击形态,而是找到了倾泻的出口,呼啸着向南北两门涌入,那里面传出的浓郁人味,令他们心无旁骛、趋之若鹜。 破晓置身于千名披甲刀斧手之中,手持春意,死死地盯着洞开的大门,已经可以听到咆哮的声浪和扑鼻的腥臭味。 在他身侧的刀斧手,皆紧张而兴奋,跟仙师弟子、破晓教头并肩作战,死又何惧? “哗”地一声,有如洪水决堤,一大波尸魃从相对狭小的出口几乎是喷了出来,不过,他们一进来,就摔成一片。 原来当几百支散兵小队进庄之后,军中的杂役兵便在城门内侧的地面上洒了一层油脂,此乃樊刺史手下一个幕僚的主意,不知效果几何,不过马上就见分晓。 “杀!”一千刀斧手脚下绑绳防滑,一起杀向了倒伏一片的敌人,扬州决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刀斧手从城门两侧齐进退,向内合拢,手起刀落,砍下了一个个在地上扑腾的尸魃脑袋,污血和地面的油脂混在一起,更加滑腻,此招甚妙,可惜油脂有限,否则庄园内部的地面全洒上,就有了更大的地利优势。 刀斧手们皆披甲,不怕抓咬,只管砍劈,尽可能在更多的尸魃涌入之前,收割更多的人头。 破晓虽无甲,但尸魃想抓他咬他,更是没门。 此刻的南北之门,已然变成了尸魃的死亡之门。 第109章 背城 一千刀斧手的杀伤力毕竟有限,随着更多的尸魃的涌入,虽然遭到迎头痛击,但还是有很多漏网之鱼散开,反过来包抄刀斧手。 即便地面油滑,尸魃的适应能力却极强,顺势打滚前进,滚的速度当然不如跑,但随着蜂拥而入的尸魃摸爬滚打,地面上的油脂很快被蹭得差不多了,尤其尸暴的形态就是一种集群裹挟的移动,手脚并用,甚至尸魃的身体和头脸都能作为移动支撑,反正他们几无痛感。 而且大量的魃尸也起到了防滑的作用,随着被杀的尸魃越来越多,散布在地面的尸骸也越来越广,油脂对他们的阻碍终于彻底消除。 一幕吓人的景象出现了,一大波更多的尸魃仿佛吹胀的鱼泡一般,从城门口膨胀出来,越吹越鼓,直至猛地爆开,密密麻麻,踩着同伴的尸体,连蹦带跳,冲击着刀斧手的阵型。 很快,南门口已经完全被尸魃所淹没,到处是黑压压、血目狰狞的面孔,无数排雪白的尖牙和无数双锋利的手爪迎面而来,以至于刀斧手们连抬刀提斧的速度都赶不上了。 那些被刀砍斧劈未死的尸魃,压根不在乎身上的伤势,有的拖着肠子,有的露出骨头,不知死活地继续冲…… 而刀斧手们也好不到哪里去,盔甲都被尸魃抓咬破损,个个带伤,人如血人,只能从兵器和双眼分辨是人是魃。 到处是残肢断头,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从地面看,连灰蓝的天空都被染红了。 可想而知,北门战事也是同样的惨烈。 即便刀斧手们都很英勇,但好汉架不住人多,原本共进退的阵型很快被疯狂的魃群冲散,只能各自为战,包括破晓。 他一边杀敌,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旦发现有袍泽陷入险境,就冲过去相救,也因为他的存在,至少几十个刀斧手被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但破晓毕竟只有一个人,一双手,一把刀,为了救人,自己也全身挂彩,好在都是轻伤。 距他不远的一个刀斧手,一刀嵌入一个尸魃的头盖骨上,没想到刀口都砍钝了,竟无法拔出,被这个未死的尸魃往后一带,一下子拖出了同袍的侧翼,顿时一群尸魃围上来,覆盖上去,大快朵颐,只看到那一双绑着草绳的脚还露在外面,不停地抽搐。 破晓正在替另一个刀斧手解围,刚救下这边,再冲到那边,已然来不及,只来得及补上一刀,解决这个袍泽的痛苦。 又是一大波尸魃从城门口喷了出来,铺天盖地,遮蔽了天空,在死亡的阴影下,破晓激发龙步,冲天而起,带起一泼腥风血雨。 他一冲数丈之高,双臂伸展,在空中停滞了一息,观察了南门外的情形,但见尸暴汹涌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地打来。 他在落下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主街的防线,第二道防线的长枪队正和满地的拒马交错,摆出了一个刺猬阵,静待敌来。 主街两侧的小巷小径,皆被各种障碍物堵死,使得进入庄园的魃潮,只能涌往主街的方向,同时也保护了百幢楼宇中的十万老弱妇孺。 当然,前提是守军要一直战斗,吸引魃潮的注意力,否则,那些女人味就是尸魃最好的路引。 破晓的第三眼才看向脚下,刀光斧影几乎淹没在尸暴的潮水中,一千刀斧手至少折损了三分之二。 没有增援,因为十五万大军各有各的阵地,这一场决战,打的就是消耗战,一千个刀斧手,杀死一万个尸魃,哪怕全体战死,也是胜利。 破晓踩着魃潮如飞,春意每一刀落下,就插进一个尸魃的脑门,尽可能地多杀敌人。 自己杀了多少尸魃了?上百总有了,按这个比率,南门的刀斧手应该超额完成了任务,可以撤退了。 破晓是可以下令撤退的人,樊刺史战前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只有他和破晓两人,才有资格下令撤退,其余敢退者,杀无赦! 这便是破晓必须战斗在南门一线的理由。 而樊刺史则在北门的城头督战。 至于星辰,率领五千破晓军,镇守庄园地面阵地的心脏——锦昼堂,也就是官衙所在地,它位于主街正中,向东横贯,官衙正门也是城墙东门,已被封死。 “刀斧手后撤!即刻后撤!”破晓的声音终于响彻南门,剩下的刀斧手鼓起余勇,汇在一起,向南门内侧的漫坡道撤退,他们将登上城头休整,一旦地面失守,城头将成为最后的阵地。 破晓一个猛子扎下去,挡在了魃潮最密集的方位,为完成任务的刀斧手断后,为城头阵地保存有生力量,他刀光所至,断肢飞扬,间或冲天而起,血泼如雨。 饶是如此,还是有几个刀斧手脚下慢了一点,立刻被尸魃包了饺子,成了馅子。 近三百刀斧手且战且退,上了漫坡道,魃潮随后翻涌跟至,想趁机上城,自然不会得逞,早有准备的弓弩队一阵箭雨射住阵脚,掩护同袍登城,同时放下滚石檑木,封死了这处漫坡道。 北门亦是如此,当两门刀斧手撤退后,地面只剩锦昼堂内还有一处上城通道,由破晓军镇守,没有樊刺史和破晓的命令,任何人休想上城,这便是破釜沉舟,背城一战。 看到残余的刀斧手已然登城,破晓再度冲天而起,踩着城墙上了城头,他也需要喘息片刻,毕竟是肉体凡胎。 在城头守军敬畏的注视下,破晓就地打坐,一口气行气了三十息,随即精神抖擞地站起,默运灵犀诀,激发春意的灵器之效,让尸魃们尝尝烤肉的滋味。 他站上垛口,居高俯视,但见魃潮已经和长枪队撼上了,密密麻麻的,如同钉着美食的蚂蚁,在刺猬阵中蠕动…… 破晓牢记自己的责任,只要自己战斗在最前线,就是对袍泽最大的鼓舞,也是给各阵地的一剂定心丸,只要完成杀敌任务,就可以撤退。 他不敢怠慢,又是纵身而下,同时大吼一声:“破晓来也!” 第110章 刺猬 就在破晓跃下城头,加入南门长枪队之际,北门方向隐隐传来一声锣响,间隔几息,又是一声锣响,说明北门的刀斧手也功成身退了,没有破晓这种顶级战力的帮助,不知还剩几人? 没办法,破晓分身乏术,由于南门是百万尸魃汇集的方向,所以他选择了督战南面。 扬州本地的尸魃经过这三日的消耗,估计还有十万之众。 也就是说,在来自南方的尸暴洪峰抵达扬州之前,庄园守军动用的兵力不能超过一万,这个时间大致是中午前后。 南北长枪队各两千人马,要消灭四万之魃,才算完成任务。 相对刀斧手占了城门狭窄和洒满油脂的地利优势,长枪队的阵地就比较开阔,哪怕有锋利的拒马辅助,也很难占多大优势。 反观尸魃这边,由于南北两门不再有阻力,可以快速涌入,又有了城门口开阔地的缓冲,可以形成尸暴的攻击形态,攻势越发强盛。 但见长枪队的整体是刺猬阵,而个体是三人一组的三角阵,各依附一具拒马,形成一个小刺猬,可拒正面所有方向的敌人,三枪乱戳,只戳尸魃最脆弱的脖颈部位,此乃人体中枢,一旦阻断,即便尸魃的生命力强悍,也是四肢瘫痪,寸步难行。 是以,长枪队的阵前拒马很快挂满了魃尸或失去行动能力的尸魃。 但更多的尸魃如同来自地狱的魔鬼,咻咻咆哮,张牙舞爪地扑上来,以他们独有的数量优势很快填补了这个弱点,是真的“填补”,以海量的魃尸掩埋了拒马的尖刺,逼着长枪队不断后退。 破晓一直跟长枪队并肩作战,他不断前突后拉,纵横捭阖,感觉比刚才的刀斧手之战艰难多了。 那一排排长枪刺入翻涌而来的魃潮之中,就像扎在河流中似的,激起一朵朵血花,却丝毫不影响河水的流速。 长枪队很快出现了死伤,由于正面的压力太大,还有拒马和长枪的间阻,破晓腾挪的空间大大受限,仅仅能救下身侧的寥寥数人。 他身先士卒,与长枪队且战且退,拉开距离,换取杀伤空间,没有他的下令,长枪队无人敢撤向第三道防线,否则杀无赦! 拒马同样限制了长枪手的移动,有人失去两翼的同袍,无法结三角阵,以长枪撑起身体,爬上主街两侧的屋顶,加入屋顶的战阵。 屋顶也是阵地,却非弓手,而是布置了一种罕见的重型武器——铁荆球! 此球圆径丈余,重达两千斤,周身布满尖长的铁刺,又是一个铁刺猬,由两个力士操控,以铁链荡下,杀伤敌人之后,再用绞索拉回,可重复使用。 它由军器坊专为对付尸魃所研制,还没来得及布置在城头,就用在了决战战场上。 主街两侧的每间屋顶上皆置一两个铁荆球,一球两力士,配五名刀枪手护卫,绵延几百屋,到底杀伤力如何,即刻见分晓。 随着长枪队的阵地后撤,南主街的前端空出了地方,相应位置的屋顶上,两力士当即一个控制铁链,一个推动撬杆,铁荆球呼啸而下,左右各一个,正砸在密集的魃潮之中! 只听“轰”、“轰”,两个血肉大坑应声出现,连着无数细碎的血肉骨渣,喷上主街的半空,落下一层血雨,那浓浓血腥味,破晓都嗅麻木了。 长枪队一片欢呼,两个铁荆球仅仅一击,就杀死了至少几十个尸魃,这自然算在长枪队的战绩上。 破晓也为之一振,人族的个体力量确实比较羸弱,但人族的智慧确实是其他族群无法比拟的,哪怕出自人族的魃族也只能望洋兴叹。 不知不觉,在破晓的心中,尸魃已成为一个新的族群了,若是人族真的灭绝,那么魃族就是人间的新主人,人间也要改名“魃间”了。 “魃你妈呀!”破晓忍不住骂了一声,挥刀砍掉了一个不长眼冲到面前的尸魃脑袋,由于离得太近,污血都喷到了他的脸上。 破晓使劲一抽鼻子,感觉还是当个小卒最痛快,只管单纯地杀敌,不用想太多。 哪像自己现在又要纵览全局,又要操心未来,好像自己是个人间帝王似的。 他忽然想到分派到京城和海州的铁柱与丁小宝,他们的情况又怎样呢,一定不会比自己更好吧…… 几乎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北方,一个身披重甲的大将手持一杆长枪,屹立在皇城的城头,身后是黑压压的御林军,在他们视野所及的尽头,正有一条条的尸暴洪流从各个方向汇集在一起,滚滚而来,大地震动,灰尘漫天。 一名金甲大内侍卫匆匆赶来,单膝跪倒:“报将军,圣上已传圣谕,三军尽归你指挥!” 重甲大将没有回头,只是微露苦笑:“替我回禀圣上,铁柱尽力耳!” 又千里之外的东海之滨,一个胖胖的武士夹杂在一群侍卫之中,拱护着一个文官登上一座临城眺海的山顶,但见山下城中,布满无数手持各种武器的义勇和百姓,而城外陆地的那一侧,又是一条条尸暴洪流崩腾而来。 胖武士小眼睛转个不停,不知在转着什么心思…… 扬州城外,几个在一座荒废的村中躲了几日的汉子,正一脸庆幸地看着州城的方向,忽然齐齐转头,眼露惊骇,但见远处黑浪滔天,排山倒海而来…… 锦昼庄园内,随着铁荆球的加入战团,长枪队的压力锐减,稳住阵脚,不再后撤,一排排长枪架起,全方位封锁住主街,抵挡魃潮的冲击,让两侧屋顶的铁荆球来回收割魃头。 南主街的前端,一共二十几只铁荆球荡来荡去,每一击落地,便是几十尸魃死伤,每一轮就能收割几百魃头。 破晓心中松口气,若是这般打法,在百万尸魃抵达之前,应该能消灭本土尸暴,还能保存大量有生力量。 但他仅仅乐观了一小会,就发现魃族的战斗智慧觉不亚于人族,或许他们不会使用武器,但他们对人体内部力量的发掘能力甚至超过了人族。 原本铁荆球每一次落下,都需要两名力士拉铰链拖回屋顶,这个过程比较缓慢,而尸魃也有了相应对策,一部分尸魃不顾死活地攀附在球刺上,增加拖拽重量,还有一些尸魃往两侧房屋攀爬,试图直接解决屋顶的威胁。 而樊刺史早有预判,主街两侧的房屋门窗皆被封死,并提前抹了大量油脂,除非魃潮达到屋顶的高度,否则一时很难爬上去,何况屋顶还有刀枪手护卫。 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破晓看着二十几只砸在街上的铁荆球好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越滚越慢,而各球的两名力士使出吃奶的劲也拖不回去,甚至屋顶上的刀枪手都一起帮忙,也无济于事,他一咬牙,对着两侧的长枪手大喊:“有死士吗?跟我冲……” 他话音未落,就第一个冲了出去,头也不回! 第111章 猛士 破晓原本可以施展龙步,跃到魃潮上方踏浪而行,但为了给身后的死士打开一条通道,他选择了最困难的硬冲。 何为死士?勇于赴死者也!基本上就是有去无回。 但凡军队皆有死士,为最艰巨任务所设。 不过此番扬州十五万大军却没设,因为人人皆是死士,不过是先死后死之分而已。 即便有先后之分,破晓的临时征召死士,还是出现了短暂的冷场,只有破晓一人向前冲杀而已。 他手中的春意舞如花,快如风,即便现在是凡铁,但破晓总能以最小的力气,最锋利的角度,给于面前的敌人以最致命的一击! 因为他眼里的世界是一个变慢的世界,哪怕敌人再多,也能从容地找到他们的破绽,并预判出最合理的出刀方位和顺序,这就是先天本能的优势,也就是仙凡之别。 但他的本质还是凡人,也要受困于人力有时穷的极限,这又是无仙根和有仙根的差距。 若用比较确切的语言来形容如今的破晓,他是凡人中的仙人、仙人中的凡人耳。 破晓拼命杀出了一条血路,他的前方正是一个最近的铁荆球,或者说是一个越滚越大的尸魃球。 那孤身上阵、以一挡万的气势豁然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最好诠释。 身后的长枪手皆看出破晓临征死士的用意,去解铁荆球之围,让屋顶上的力士能够重新操控它杀敌。 而前去解围的死士,除了破晓,就是有去无回! 眼看破晓杀出的这条血路快要被两侧的尸魃填补、合拢。 终于有一个长枪手挺身而出,大喝道:“左右是死,愿死得其所!为扬州、为人族,吾往矣!” 此人挺枪冲出阵线,有人带头,便有热血者跟随,战场之上,其实从不缺乏无畏赴死者,前提是,他们要明白为谁而战、为谁而死! “吾往矣!吾往矣……”只见十几个长枪手嘶吼着,杀入破晓留下的血路,前赴后继,慷慨赴死! 破晓听到了身后的吼声,心中感动,自愧不如。 若是自己像他们一样,面临一个明知必死的结局,还会向前冲吗?大概率不会的。 他或许可以救几人,但绝对救不了这庄园内的二十余万人,他们惟有自救,才能天救! “杀!”怀揣着感动,破晓杀到了第一个铁荆球跟前,却发现自己还是托大了,原本只有丈高的球体,经过尸魃的滚裹,已然成为一个五六丈高的庞然大物,就算自己加上身后的十几名死士,也一时难以将他们从铁荆球上打散。 但人族的智慧还是超出了魃族的智慧,还是那个第一个挺身而出的死士,距离破晓最近,也看出了问题所在,再次大喝:“教头,这一个交给我,你去下一个……” “啊?”破晓诧异地应了一声,不明白自己都无可奈何之事,一个凡人死士缘何有此豪言?他很快明白了! 只听呼一声,一个人影跃过自己的头顶,刚好落在球体的上方,在尸魃中扑腾起来,一边扯去身上的甲胄,一边厉喝:“吃我呀!来吃呀……” 原来那个死士以长枪撑地,腾跳而起,扑向了铁荆球,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瓦解尸魃对铁荆球的裹挟。 这送上门的鲜肉,顿时令球体上的尸魃大乱,纷纷争抢分食起来。 死士的厉喝很快被惨叫所代替,兀自拼命蠕动着残躯,让更多的尸魃分食自己。 这无比惨烈而残酷的一幕,震惊了包括破晓在内的所有人,这位死士选择了一种最痛苦的死法,为了他的信仰和信念! 这已不是简单的舍生取义了,而是壮烈的舍身饲虎! 惟有真正的猛士,才能如此直面这样的死亡,其死之惨,其死之烈,当得起轰轰烈烈四字! 他做到了,随着球体上的尸魃瓦解,那个铁荆球露了出来,这一切的发生极快,不过几息之间。 几乎所有人都看呆了,直到破晓身后的长枪队中有人哭喊了一声:“你们倒是快拖呀!” 屋顶上的两个力士如梦初醒,忙不迭拉动铰链,将这个以一个死士生命换回的铁荆球拖回了屋顶。 破晓也一个恍惚,看到四周扑向自己的尸魃,想起刚才死士的遗言,立即杀向下一个铁荆球。 却听身后一片哭吼之声:“教头,你只管开路!剩下的交给我等……只管开路……只管开路……” 是的,第一位死士用自己的死,启发了其余的死士,不用再拼死搏杀,只需一死耳,即便这个死法是最痛苦、最惨烈的! 他们面目狰狞,跟在破晓的身后,尽可能地向前冲,每接近一个被尸魃包裹的铁荆球,就由最前的一个撑枪而起,落在球体上,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回一个铁荆球的脱困。 在某种意义上,这样的战术是最划算的。 但这样的战术,又是每一个将领无法面对的。 破晓玩命地冲杀,不停地擦拭眼角的泪水,他自认是凉薄之人,这辈子只被无邪和林清儿感动过,因为她俩都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这是他第一次为无关的人流泪,这些死士不是为他而死,但他们的死确实感天动地,如果这天地有感情的话。 一共十几名死士追随着破晓,只解围了七八个铁荆球,剩下的死士要么倒在路上,要么没落在球体上。 饶是如此,这七八个铁荆球又收割了几百魃头。 战场有勇士,也有懦弱者。 原先爬上屋顶的几个长枪手,眼见死士的惨死,内心崩溃,转身就逃,主街之外的地方,暂时没有尸魃涌入,他们只想能活一时是一时。 却听得弓弦连响,原来督战队的神射手一直紧盯着战场,将这几个临阵脱逃者当场射杀,以儆效尤。 破晓在长枪队的阵前来回冲杀,不断有自愿而出的死士追随他,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一个铁荆球,用自己的死,换取同袍的生! 南门长枪队的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破晓再次施展龙步,腾空而起,鹰视全局,大约几百名残存的长枪手退到了第三道防线的阵前,身前魃潮汹涌,已无拒马掩护。 够了!他们杀得足够了! 破晓几乎声嘶力竭地大喝:“长枪手!撤退……” 第112章 匹夫 破晓落在了街边的一个屋顶上,操控铁荆球的力士与护卫皆崇敬地看向这个浑身浴血、一直冲杀在最前沿的少年。 虽然是仙师弟子,但你见过哪个仙师弟子行走人间,为黎民百姓而战? 破晓一边抓紧时间打坐调息,一边看着剩余的长枪手穿过第三道防线,撤往锦昼堂,他们将登上城头休整,准备最后一战。 与此同时,第三道防线已然撼上了汹涌而来的魃潮,杀声震天。 跟前两道防线有所区别的是,前面是血肉横飞,而现在是脑浆四溅。 原来第一道防线的刀斧手是短兵器,第二道防线的长枪手是长兵器,而第三道防线的兵器则有点杂,铁锤、铁锏、铁鞭等,甚至还有狼牙棒,总之,是以敲打的武器为主,专打尸魃的脑壳。 由于敲击兵器简单易使,因此第三道防线以义勇为主,不像前两道防线以官兵为主。 考虑到义勇的战力不如官兵,因此,第三道防线南北各五千人马,按樊刺史的推演,扬州本土的尸魃将在前三道防线消耗殆尽,就算前三道防线的兵力全部拼光,地面守军还剩十一万余,足够跟南方来的百万尸魃一拼了。 至于北方,有斥候前去刺探,一旦发现魃潮来袭,就点燃狼烟烽火报警。 其实报警的意义不大,一旦南北尸暴洪流夹击扬州,那结局可想而知。 不过按樊刺史和破晓的判断,北方的尸魃应该奔袭京城和海州,不至于南下。 破晓行气三十息,还吃了一粒残次肉骨丸复原伤势,整个人又生龙活虎起来,又是一声大喝:“破晓来也!” 但见第三道防线三人成阵,一个个三角阵罗列在主街上,没有拒马,但经过前两道防线的大量杀伤,尸魃的数量逐渐变稀,魃潮的势头明显低落。 此消彼长,义勇们锤击锏敲、鞭打棒杀,杀得尸魃尸横遍地,再加上两侧屋顶上的铁荆球来回阻杀,战事已然在向守军这边倾斜,似乎只要坚持下去,就胜利在望。 后面防线的官兵和义勇都看得跃跃欲试,恨不得一起掩杀上前。 但主街的宽度有限,限制了魃潮,也同样限制了守军,只能依次出战。 但破晓和樊刺史父女三人心中最清楚,真正的恶战还未到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近午时分,南面的城头忽然哨声大作,望楼上的斥候发出警报。 正在阵前冲杀的破晓浑身一紧,当即施展龙步,脱离第三道防线,身轻如燕,踩着密密麻麻的尸魃脑袋,直奔南门而去。 片刻之后,他踩着城墙冲上了城头,但见守军的注意力已不在庄内,而是全数盯着庄外,一个个目瞪口呆,鸦雀无声,除了斥候凄厉的铁哨还在吹个不停。 只见相隔甚远的扬州南城墙,竟然跟涨潮似地涌动起来,无数黑压压的影子,如一浪浪的潮头,直接漫过了城墙,漫进了城内,正在形成新的浪潮,越涨越高,开始向庄园方向推进。 要知道,庄园的城墙仅有扬州城墙的三分之二高度,这股南来的巨型魃潮既然能漫进来,那么,足以将整个锦昼庄园淹没,这一仗,还怎么打? “完了……”边上有军卒绝望地自语。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而是几乎所有人的心声,甚至包括破晓。 破晓也没想到百万之众的尸暴竟然如此气势,远远超出他的心理预期。 所以,他的第一念头是招呼所有人赶紧四散逃命,能逃多少是多少,但随即意识到不现实。 庄园中集中了二十五万军民,仅有南北城门洞开,就算拼命疏散,在魃潮抵达之前,也跑不了多少人。 何况,现在主街上还有两三万本土尸魃在死缠烂打。 破晓能够坚持到现在,原本纯粹是被乾坤图印记所迫,不得不与扬州共存亡。 但今日之战,让他见识到了凡人不甘命运摆布的不屈之心,明知是死也一往无前的无畏精神,还有那种战斗至最后一人的坚强意志。 若无匹夫之勇,岂有血肉长城? 破晓今日所受的感动超过了他此前的人生总和,所以,他躲不过就逃的惯性思维只是一闪而过,就坚定了死守庄园的决心。 他死死地盯着那幅越涨越高的尸暴大潮,必须打乱他们的节奏,让他们钻进锦昼庄园这个瓮,而不是被他们直接淹没。 破晓看着在庄园和大潮之间的大量废弃房屋,忽地眼睛一亮,大喝:“传令全体城头守军,备火箭!射燃庄园周围的房屋。再给我准备火把,越多越好……” 他的命令顿时成了定海神针,身边的所有人为之一振。 几个斥候当即分头跑去传令,弓弩队立刻行动起来,弓手的射程有限,但弩台上的三弓子母弩若是减少巨箭数量,就可以射很远,只是失了准头。 不过破晓要的是点燃房屋,不需准头。 时间就是生命,城头守军在最短的时间执行了破晓的命令,一支支冒火的巨箭向四面射去,开阔地之外的房屋纷纷着火,浓烟四起。 但巨箭的射程也是有限的,更远的距离就达不到了。 破晓同时出动,一手抓着几根点燃的火把,另一手提着一个皮兜,盛满了未点的火把。 他从城头一跃而下,龙步瞬间激发,向着南面狂奔。 这时,要是便宜徒弟跟他一起出动,分头放火就更好了,可惜来不及通知她,也不想她涉险。 很快,在尸魃大潮的必经之路,一幢幢房屋竞相着火,到处“噼里啪啦”,风助火势,很快连成一片,越烧越旺,几乎半个扬州城都烧起来了,浓烟直上云霄,甚至比当日流星雨的烟雾更盛! 锦昼庄园庄园北门城头,一身披挂的樊刺史看着满城烟火,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喃喃自语:“千古名城,毁于一旦,吾乃罪人也……” 破晓带着满头满身的烟熏火燎跑回了南门城头,蓦然回首,那幅尸暴大潮已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虽然冒火顽强挺进,但高涨的势头锐减,不断有烧死的尸魃成片地往下掉,就像着火的瀑布,场面壮观之极,前所未见。 刚刚还陷于绝望的守军无不欢呼起来,只有破晓面色依旧严峻。 第113章 薪火 果不其然,尸暴大潮以无数尸魃的尸体不断趟灭前进道路上的火焰,继续席卷而来。 破晓的目光落在了下方的南门,再次喝问:“有无办法扩大城门,或者干脆将城门弄塌?” 他想到的是堵不如疏,既然挡不住尸暴大潮,那就给它一个宣泄的出口,原本的南门相对于巨型魃潮的体量,实在太小了,若是能扩大,就能将它引入瓮中。 破晓虽然这一问,其实毫无自信,毕竟凡人的智慧受制于现实,若是修仙者,可用各种法术摧毁城门,自是简单。 而自己这个仙师弟子其实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假货,半点法术也没有。 没想到,真有人应道:“回教头,办法是现成的!” 破晓意外地惊喜:“快讲快讲!” 回话者乃是弓弩队的一名相貌朴实的中年队官,赶紧解释,原来三弓子母弩本是攻城利器,巨箭齐射,中处墙倒城摧,势不可挡。 破晓才知自己妄自菲薄了,凡人即便没有法术神通,但利用工具所产生的能力不亚于修仙者。 他喜出望外,忙不迭下令,立刻摧毁南门,缺口尽可能扩大。 此时破晓的命令就是最高命令,甚至不用请示樊刺史,他的权威,不止由于仙师弟子的身份,更是今日一战打出来的。 在今日决战中,破晓多次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南门城头上的守军看得最清楚,也对他最服。 可以说,如果此时樊刺史和破晓下达了相反的命令,他们一定会遵从破晓。 “下城!第九队立刻随我下城!”那名中年队官毫不犹豫地执行了破晓之令。 弓弩队当即行动起来,趁着城墙下的本土尸魃稀少,南来的魃潮尚未抵近,赶紧垂绳下城,齐下百人,包括三架三弓子母弩连同百余支巨箭。 而城头的弓手在提供高处掩护。 破晓自是跟了下去,哪处最危险、哪处最关键,他就会出现在哪处,先将那些碍事的零散尸魃清扫干净。 第九队娴熟之极,三架三弓子母弩很快在距南门百步之外架好,指向南门,每一架皆有三十人绞索开弦,三人搭箭,配合默契。 此时巨型魃潮已逐渐逼近了庄园前的开阔地带,大地震动,硝烟弥漫,火光冲天,怎一个“撼”字了得! 中队队官大手一挥:“放箭!” 破晓站在边上,只听得手指粗的牛筋弓弦“嘣嘣”三响,所带的风好似将自己卷进去,便见三十六支巨箭齐齐射出,恰似流星雨一般,尽数钉在南门的上方和两边城墙上,轰然巨响,摧枯拉朽一般,南门已然坍塌大半,灰尘四起,城头守军自是避在了两侧。 破晓大喜:“再来!” 此时大地震动的愈发厉害,但第九队的所有人都没有回头,快速地绞弦搭箭,随着队官的再次挥手下令“放箭”,又是三十六支巨箭齐射。 破晓透过灰尘看得真切,南门已然塌成了一个大缺口,足够巨型魃潮疏通涌入,只觉身后地动山摇、山呼海啸一般,这才惊回首。 正午的阳光大地,居然出现了一条快速接近的巨幅阴影,那汇集了上千条尸暴洪流的大潮,已然进入了庄园前的开阔地,潮头兀自冒烟着火,还不断有烧死的魃尸如雨而落,却丝毫不影响其来势汹汹。 腥臭冲天,焦臭卷地! “兄弟们,弃弩,给我撤!”破晓大喊,浑然不觉这是他第一次喊袍泽“兄弟”。 这一刻,他彻底地融入了这支队伍。 现在带着巨弩撤退肯定不现实,空手撤的话,他感觉能活大半人。 中年队官却看向了破晓:“教头,来不及了!你快撤,庄园需要你!” 他甚至不等破晓回应,就厉声大喝:“第九队,调转弩头,开弦搭箭,听我命令!” “不!你们快撤,我掩护!”破晓怎能让这上百袍泽因自己而死,横起春意挡在了调转的弩头前,想让他们改变主意,但这一次,却没人听他的了。 第九队上下自顾自地开弦搭箭,破晓眼看巨型魃潮的阴影如山,压了过来,嘶声大吼:“都给我撤!这是命令!” 中年队官也大吼起来:“教头,我等弩在人在,弩失人亡。此刻便是我等报效扬州父老之时。你快离开,庄园可以没有我等,但不能没有你!” “兄弟们!”破晓看着这一张张沉默而坚毅的面孔,热泪一下子涌出来,他看到了一个又一个高大的灵魂、令他自惭形秽的灵魂! “教头,军士以马革裹尸为荣!你见到樊大人,就说第九队上下,幸不辱命!”中年队官的声音振聋发聩,响彻破晓的耳畔! “兄弟们!好走……”破晓哭喊了一声,掉头而去,在他最后一瞥的眼角余光里,第九队百人三弩,迎着魃潮巨浪,岿然不动的无畏身影,永远地定格在他的脑海里、凝固在他的心里! 这就是凡人的伟大,当面临国破家亡之际,总会有一个个无名英雄挺身而出,用生命的光芒照亮这个世界。 正因为有了这些无名英雄的存在,人族才得以在一次次存亡关头得以延续,人性的光辉才有了薪火传承…… 在身后铺天盖地地死亡阴影中,破晓听到了弓弦的嘣响,他没有回头,不忍回头,拭去眼泪,施展龙步,狂奔到城墙根下,双足连踩,一飞冲天,在南门的缺口仰天长啸:“杀——” 当破晓落回城头,已经顾不得悲痛第九队的覆没了,因为那股巨型魃潮已近在眼前,城头的其余弓弩队万箭齐发,却好似石沉大海,没激起什么波澜。 镰刀队将一排排巨镰横在垛口,准备迎接大潮第一波也是最猛的一波冲击。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汹涌的潮头撞上了城墙,城头上的每个人都感觉脚下剧烈一震,不少军卒义勇都摔倒在地,不是地动更胜地动。 还好樊刺史苦心经营三十载的锦昼庄园城墙够坚固,没有被这波空前的尸暴大潮一举撞塌。 也多亏破晓的烧城之举,削弱了潮头的高度,仅仅差个丈余,便能漫城而入。 更亏了第九队的自我牺牲,打开了南门缺口,让巨型魃潮有了倾泻之口,冲向主街,真正的决战就此展开…… 第114章 英雄 破晓这次没有急于下到一线,而是沿着城头往一个方向狂奔,便跑边观察着城下的魃潮走向。 但见那距离城头仅丈余的潮头滔滔,沿着城墙快速涌动,呈现包抄之势,无数挤在一起的尸魃头颅和四肢蠕动,张牙舞爪,不少都被烧的满是燎泡,看得人头皮发麻。 两万余城头守军均匀分布于垛口和弩台之间,或弯弓搭箭,或巨镰成排,做好了魃潮随时漫上来的准备。 破晓也沿途观察庄内的战事,但见那倾泻而入的魃潮已经冲溃了南街的第三道防线,跟第四道防线对撼上。 主街守军没想到尸魃也有生力军,而且气势如此之盛,比上午的魃潮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经过前三道防线的血战,给了他们与之一战的信心,再加上已无退路,唯有死战到底,向死而生,顿时杀声震天。 没有破晓的命令,第三道防线的残余人马不敢撤退,也加入了第四道防线。 破晓并非忘了他们,而是敌人来势太汹,他怕一旦第三道防线撤退,会引发全线崩溃,那么此前所有兄弟的牺牲都白费了。 慈不掌兵,他在实战中学会了这个道理。 北门的防线相对轻松,但也只是暂时的。 随着破晓从南门跑到北门,魃潮也完成了对庄园的合围,开始往北门渗透。 百万尸魃显然嗅到了此处空前浓郁的人味,不再继续向前,层层叠叠,将锦昼庄园围个水泄不通。 此刻的庄园就如洪水中的孤岛,岌岌可危。 破晓到了北门,直奔三层角楼,在顶层督战的樊刺史早已看到了他,扬声道:“教头,南门城破,具体情况如何?” 城头上有斥候实时传递南门战况,都是简报,详细情况自是不如刚才南门赶来的破晓清楚。 破晓一屁股坐倒,先调息片刻才开口,也没时间详说,只拣重点汇报:“大人,一切没超出预期,为打开南门缺口,弩机第九队全员牺牲……” “王五。”樊刺史脸色一黯,念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不知是不是那名中年队官,挥手让侍卫退下,只跟破晓单独议事,“教头,你看胜算几何?” 破晓站起来看了看城下,由于南北两门的疏导,魃潮的高度没有继续升高,略微松口气,实话实说:“大人,尽力而为,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樊刺史苦笑着抬头看天,满城的烟火几乎遮蔽了骄阳,忽然冒出了一句,“先生,何为天道?” 破晓心头一跳,这是樊刺史第二遭喊自己先生,以他原本的知识,是说不出天道的奥义的,好在有无邪的多少世记忆在脑海中,令他的眼界早已超出凡人,更觉得务必给这个恪尽职守的好老头一个满意的回答,也不管战事正炽,略一沉吟:“天道犹天理,所谓天意难违。而今这世道,却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小子以为,天生万物,万物皆有道,人道亦是天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由自己主宰,只要我等万众一心,人定胜天,这便是天道!” 其实这番话也有破晓自己的见解,他以前的道就是苟在一个角落偷生,只要人活着,就是人定胜天了。 当然那是以前,破晓现在的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有时感觉自己挺英雄的,但这并非自己想要的道,更像是外界强加给自己的责任。 说到底,他的内心对英雄是满怀崇敬的,但自己却不想当英雄,更想当被英雄保护的人,或许,这也是一种道吧。 只是这种道说不出口,见不得人也。 “好一个人定胜天,便是天道。”樊刺史眼睛一亮,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也是一振,哈哈大笑,“朝闻道,夕死可矣。古人诚不欺我……” 破晓心中的感觉又不太好了,转念一想,今日一战,庄园上下必将死的七七八八,不能因为樊老头跟自己的关系好,就觉得他不会死。 还是坚持自己的本心,若是在自己的视野范围之内,他一定尽力保护樊刺史的安全,但若是自己看不到,只能各安天命了。 破晓也哈哈大笑:“道友阵前悟道,可喜可贺。我徒临战突破,前途无量。你我各自保重,战后再论道。” 他有意提及星辰,让樊刺史珍惜生命,却也只是尽力而为,说完就直接从窗口一蹿而出,凌空跃下,手中春意闪着血光:“破晓来也!” 破晓施展龙步,先跃下角楼,再跳下城头,踩着庄园被封区域的屋顶,向自己应该出现的位置——南门战场奔去。 此时第四道防线的战事异常激烈,守军已落入下风,原来南方魃潮不止数量更多,还带来了一种新的攻击形态。 破晓远远看到,南街上的魃潮中间隆起一个小丘,越隆越高,令人心惊,然后突然从中爆开,像喷泉一样地喷出一串串的尸魃,在空中张牙舞爪着,飞扑向第四道防线的士卒。 第四道防线官兵和义勇各占一半,还是南北各五千人,三人成阵,长短兵器结合,战力不弱,但被这突如其来的尸魃喷泉一喷,瞬间被打乱了阵脚,死伤上百人。 破晓堪堪赶到,看着兀自喷射尸魃的泉眼,一咬牙,借着一个屋顶高高跃起,然后一个猛子扎下,消失在泉眼之中,一阵胡乱搅动之后,他冲天而起,满身污血,发出长啸:“杀!” 主街上的官兵一片振奋,破晓归来,就有了主心骨。 两侧屋顶上的铁荆球也跟着大显神威,一个个往死里砸,主街上早已血流成河,魃尸重叠,却没有人尸,只剩人骨。 破晓落在了一个屋顶上,护卫们当即紧张地围护住他,因为他的伤势看起来极重,几乎体无完肤,都伤及见骨了。 破晓赶紧又吃了一粒残次肉骨丸,刚才一个人在泉眼中的乱砍乱杀,便是有先天本能也没用。 好在他的救命宝贝——两种肉骨丸都用坚韧的皮革缠紧在胸口,又被他死死护住,否则早已遗落在无数尸魃的爪牙之下。 破晓还在复原之中,又见一个尸魃喷泉隆起,他的心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即便肉骨丸疗伤,但那种昏天黑地、四面八方全是尖牙利爪剔肤削肉的痛苦滋味,非人所能受也! 但是……他想到了第九队的兄弟们,想到了中年队官的铮铮遗言,再次拔刀而起。 正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当英雄谁当……可是他真的不想当呀! 第115章 仙师 破晓又搅灭了一个尸暴喷泉,玩命冲出,遍体鳞伤地落在一个屋顶上,力士跟护卫们立即环护左右,都不忍心看他的惨状了。 因为残次肉骨丸做不到复原如初,而是留下伤疤,而且破晓刚才的旧伤还未完全复原,又添新伤,脸上亦是如此,新旧伤疤交错,如同毁容一般,分外恐怖。 但没人觉得他面目可憎,只有发自肺腑的崇敬。 虽然仙师弟子有快速复原的仙药,但破晓如此舍生忘死,彻底感动了战场上的每一个士卒,主帅如此搏命,三军敢不用命? 是的,此时的破晓,就是战场上的统帅,只要他不倒,守军就会拼到最后一卒。 再无人想到撤退,每个人想的都是,在自己死之前,一定要多杀几个尸魃,让同袍多一分存活的机会。 原先的长枪手自发地组成死士队,攀上屋顶,一路向前,一旦有铁荆球被尸魃裹挟,便从屋顶撑枪而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换回一个铁荆球的脱困。 这便是战场上的血性,一旦激发,再无人畏死,任何军队都会成为一支铁军。 正所谓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只求轰轰烈烈耳! 破晓也能感觉到三军用命,却没想到自己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只是想着如何对付下一个尸暴喷泉。 好在暂时只有一次一个,要是一次出现几个尸暴喷泉,他就分身乏术了。 因为伤势严重,破晓吃了肉骨丸之后,当即打坐调息,没想到行气之下,感觉伤口复原的速度竟然接近正品肉骨丸的药效。 他心中一喜,一口气行气三十周天,已然全身结疤,天人交互不绝,他自然不会浪费散逸的体内灵气,运转灵犀诀,春意如火,他大喝一声,又扑向一个新生的尸暴喷泉。 春意的灵器之效增加了破晓的战力,饶是如此,当他再次冲天而起时,又是伤痕累累,看得士卒们齐齐动容,斗志更旺,牢牢地挡住了不断冲击的尸暴潮头。 这是一种良性的循环,只要破晓不死,滚滚而来的魃潮便不足为惧。 破晓再次落在一个屋顶上,在周围袍泽的护卫之下,咬牙切齿、无比肉痛地自胸口掏出那个救命的锦袋,是双重的肉痛,一个是肉体之痛,另一个是财迷之痛。 总共才十几粒残次肉骨丸,照这般打下去,一粒换一个尸暴喷泉,很快消耗殆尽,那时只能望泉兴叹了。 至于四粒正品肉骨丸,自己总要吃一粒消除身上的伤疤,也就是说,最后只能剩下三粒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可谓损失惨重。 自己是不是派人去将星辰身上的那些肉骨丸要回来?算了,哪有这样当师傅的,再说也不过多了三十余粒,于大局无补,还是见步行步吧。 破晓从锦袋中取肉骨丸的时候,碰到了几颗清凉圆润的灵石,心中一动,取了一颗小的出来。 他行气之时,便握在左手手心,一息一周天,顿时感觉大不同,除了融合了天地灵气的丹田之气在全身经脉中流转之外,手心也有一股灵气汇入,似乎比天地灵气还要精粹,这便是上品灵石的底蕴了。 虽然樊老头说无仙根者吸收灵石纯属浪费,但破晓却另有验证,首先是会不会令肉骨丸的药效再次加速,可惜并无增幅。 三十息已过,他再次全身结疤,但体内的灵气明显比以往精粹充实,但手心那颗小小的上品灵石依然灵气充裕,好像并无消耗多少,这便是炼气一层的修为局限了。 接下来就要验证第二个猜想,上品灵石的灵气对春意能有多少加持。 破晓手握春意,还没有来得及运转灵犀诀,就感觉刀柄一热,耳边响起了小孩子的笑声,接着,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明明没有行气,但左手灵石中的灵气自动进入经脉,汇入丹田,瞬息一周天之后,流向了右手的春意,汹涌而入! 小孩子的笑声越发欢了,与此同时,破晓的手中大放光芒,连周围目光向外的护卫都被吸引回头。 原来是破晓手中的短刀好像从锻炉刚出来一般,红得发亮。 破晓感觉自己全身的经脉都在发热,前所未有的发热,丹田更是变成了一个火炉,熊熊燃烧的火炉,烧的他汗流浃背,汗水又蒸发成了水汽,蒸腾而起,好像全身冒烟一般,似乎就快燃烧了。 护卫们大惊失色,齐齐叫道:“教头!” 破晓感觉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如针扎,却又无比的惬意,那热度刚好是人体的临界点,虽然难受,但又能承受得住,就像生病发高烧,但头脑并未被烧晕,反而愈发清醒。 他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通体发红,双目发亮,朗声道:“我没事!” 此刻手中的春意好似笑个不停,但只有破晓一个人听到,这样的情形发生过一次,在军器坊的炉室中,春意一连吸光了两口锻炉的热力,意犹未尽。 但这一次,它似乎可以尽情畅饮,破晓感觉左手的灵石已经有了消耗少许的迹象,右手的春意则亮的耀眼,好似一个小太阳,周围的护卫都被刺得睁不开眼。 主街上正在血战的士卒也发现了这个异象,有人惊喜大喊:“教头施法了!教头施法了……” 仿佛为了印证是的,破晓一飞冲天,浑身被光晕笼罩,有如朝阳初升,然后一头扎进下方已经成型的尸暴喷泉。 由于这次有点耽搁,这股喷泉眼看就要爆开,破晓在它将爆未爆之际,刚好扎进了泉眼,只听“嘭”的一声巨响,这个泉眼还是爆开了,但喷出的却非一个个尸魃,而是一道道光影,在空中四射,好似放了巨型烟火一般。 有眼尖的士卒依稀看出光影乃是人形,自然是尸魃,竟然化成了光。 而烟火下方的尸暴喷泉已然消失不见,变成了一个乌黑的大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香,很淡很淡,似乎连气味都烧没了。 破晓错愕而狂喜地站在方圆十丈的焦土之上,毫发无损,两边原本被魃潮淹没的房屋重新露出完整的面貌,只是都像被烧过一般,一片焦黑。 而汹涌澎湃的魃潮前端被一分为二,破晓所站的位置,就是分界点,春意这一击,至少消灭了上千尸魃。 屋顶上的士卒最先看到了这一超出凡人想象的战果,齐齐狂呼:“仙师出世!仙师出世了……” 第116章 阳光 南门城头上的守军同样看到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幕,跟着欢呼起来,破晓教头哪里是仙师弟子,分明就是仙师耳。 南街的第四道防线在一片光芒之后,士卒忽觉压力锐减,自然猜到了破晓大显神通,气势大盛,立即转守为攻,争先恐后。 北门的樊刺史即便隔了很远,也看到了南面主街上的那个大黑坑,他是有见识的,微微颔首,低声自语:“神兵天降,教头被逼出了底牌,远超炼气一层的实力,只是不知他还能施展几次?” 樊刺史不知道,破晓的这一底牌还有他的功劳。 锦昼堂内,一身戎装的星辰听到了最新战报,撇撇小嘴,这个破师傅藏的真深。 主街上的其余士卒后知后觉,听到两侧屋顶和城头的欢呼,也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无不为之振奋。 而当事者破晓兀自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看右手依然发亮的春意,还有左手仍然在输出灵气的灵石,完全也没想到这一击居然恐怖如斯,赶得上仙人之法了。 不过,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手中灵石的灵气一下子少了近九成,春意这一击,几乎消耗了一小颗上品灵石,战果固然喜人,但金山银山也不够这么霍霍的。 自己一共才十几颗上品灵石,按每消耗一颗杀死上千尸魃计,加在一起也不过消灭万魃,相对于百万魃潮来说,等同杯水车薪,还是要依靠集体的力量才是正道。 耳边小孩子的欢笑声还在持续,破晓忍不住暗骂一句:败家子。 他又担心如此大量的灵气通过自己的身体输送,会不会造成什么隐患? 由于灵石的灵气还在源源不断汇入体内,自动循环周天,他略一体悟,好像没啥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战场是瞬息万变的,当破晓还在狂喜兼肉痛的时候,被他打成两截魃潮很快又卷土重来,带着山呼海啸的咆哮。 而南街的第四道防线吃掉了那截尸魃潮头,守军第一次由退而近,齐刷刷推进到破晓的身后,在他身后发出雷鸣的呐喊:“杀!杀……” 破晓再一次热血沸腾,却没有被热血冲昏了头,见识了春意得到灵石加持的恐怖威力之后,他决定谨慎使用这一招。 固然是出于吝啬,若是有海量的上品灵石供应,他自然不介意崭露锋芒,问题是不可持续,还是低调为好。 他当即运转灵犀诀,果然可以控制灵石灵气的输送,耳边小孩子的欢笑声顿时降低,好似不满一般,而春意的亮度也随即变暗。 破晓不由想起当日林清儿对灵器的介绍,心中嘀咕,难不成春意诞生了器灵?可是灵器是和主人共同成长的,自己才炼气一层,怎么可能诞生器灵? 他没时间多想了,因为对面的魃潮掀起一个巨大的潮头,猛地打了下来,不仅拍向地面守军,连两侧的屋顶都受到波及,几名力士连同护卫被卷下来,眼见不活了。 这就是战场的残酷,不到最后胜利,一时的欢呼过后,死亡随时降临。 死亡的阴影再次铺天盖地,破晓手中的春意大亮,虽没有刚才的小太阳那般耀眼,但远超他自身灵气注入时的亮度。 破晓使出训练破晓营的那一招,加上他的龙步,迎头冲了上去,转眼消失在魃潮之中,但潮头明显被抑制住了,似乎有条龙在潮水中翻滚,隐隐闪着光。 士卒们期待的破晓那一轮小太阳没有再出现,再次陷于苦战之中,开始边战边退。 一个好迹象是那个恐怖的尸暴喷泉没有再形成。 而一个坏迹象是涌入庄园的尸魃越来越多,魃潮的高度升到了屋顶,原本起到极大阻击作用的铁荆球,随着力士、护卫和死士队的不断阵亡,一个个变成废铁。 甚至有尸魃漫过主街两侧的屋顶,向庄园其余的地方渗透,那些楼宇可是藏着十万老弱妇孺。 当然楼宇也有护卫,只要不是受到大量的尸魃冲击,一时半会还是能坚持的。 破晓在魃潮的里面一口气杀到灵石的灵石耗尽,这才冲天而起,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烟尾,却是春意的日芒在灵石的加持下,切尸魃如切豆腐一般,而且顺带烤熟,那烟尾是烤肉的烟火气。 破晓这次受的伤极少,不用再吃肉骨丸复原了。 但他是杀得痛快了,掠到空中才发现主街的防线节节后退,两侧的屋顶已然大半沦陷。 他踩着龙步跑到还在守军掌握的屋顶上,又是坐倒,取出一颗大的灵石,握在手心行气,很快全身灵气充沛鼓荡。 周围的力士和护卫,还有街上没投入战斗的士卒,皆不约而同地盯着破晓,自是希望他再次显露仙师之威,可惜他们只能失望了。 破晓这次学乖了,先运转灵犀诀,再握住春意,立刻发红发亮,小孩子的欢笑声再起,却又透着不满和饥渴,好比一个人明明可以畅饮一缸水,偏偏只让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破晓也不知是不是器灵,但还是在心中安抚它:细水长流,来日方长,若是需要,一定让你喝个痛快…… 春意不知是否听懂了,不再表现出饥渴,而是有多少喝多少,反正是没个够,像个无底洞。 好在通过灵犀诀的控制,破晓估计一颗上品灵石可以让春意的日芒维持一炷香工夫,满打满算,自己可以战斗到天黑,能挺过百万尸魃的半日冲击,就是一种胜利,可以赢得一晚上的喘息。 破晓还是失算了,他自己能挺到晚上,守军未必能挺到。 随着第四道、第五道防线的失陷,他还是强忍肉痛让春意畅饮灵气,两次发出那太阳之光的一击,瞬间消耗了两颗上品灵石,加上正常消耗的,已然用去了七颗灵石,而距离天黑至少还有两个时辰。 如破晓所想,魃潮固然一时收敛,但上千尸魃的死亡并不能改变大局。 陷于苦战的守军没有再因为破晓的太阳之光而欢呼,只能依靠集体防御、用一条条士卒的性命跟尸暴大潮打消耗战。 但令人绝望的是,主街上的尸暴大潮不仅不见削减迹象,反而越升越高,一方面是大量的魃尸抬高了地面,另一方面是庄外的尸魃源源不绝地涌入。 此刻,庄园之内,除了主街的核心区域之外,整个庄园几乎都被魃潮淹没了,那些高高的楼宇在魃潮之中显得突兀而可危。 好在魃潮正在集中攻击主街上的守军,其余区域的魃潮比较稀松,一旦主街失守,楼宇中的老弱妇孺就不妙了。 破晓又发出了一记太阳之光,想找地调息,更换灵石,却发现两侧的屋顶已无立足之地,地面守军的唯一制高点,就是主街中央的锦昼堂。 第117章 扶摇 破晓落在锦昼堂的门头之上,俯视周围,主街上的九道防线只剩人数最多的第八道防线,以及第九道防线——锦昼堂内的五千破晓军。 此时,北门城头忽然响起了密集的锣声,这是第八道防线启动的信号,也是前面防线的所有残兵撤退的信号。 第八道防线是三万重甲兵,军器坊耗尽庄园内的铜铁料,针对尸魃专门打造的特殊重甲,包括铁盔、铁靴和铁手,不惧抓咬,全身遍布尖锐铁刺,每个重甲兵全身皆是武器,不需其他武器,直接冲撞便能将尸魃撞成肉泥,将樊刺史的刺猬战术推至极致。 而且考虑到魃潮的高度会越来越高,而且到了第八道防线,说明地面阵地几乎全部沦陷,是以,广大军民提前挖空了庄园内的一座干涸池塘,将泥土堆满主街中央和锦昼堂两侧,高及屋顶,如同山丘,只留下一条可以撤退的深窄战壕,直通锦昼堂大门。 而三万重甲兵便如这山丘上的铁树一般,层层叠叠地扎根,守护着主街核心。 破晓赶紧又掏出了锦袋,在里一摸,发现还剩五颗灵石,不由暗骂自己是个败家子,事已至此,也停不下来。 他抠抠搜搜地摸了一颗小点的,握在手心,再次打坐行气,三十息一晃而过,右手春意再现光芒。 但见脚下的大门,一个个撤退下来的士卒快速地通过,人人挂彩带伤,他们将登上城头,休整再战 破晓注意到,涌过南门缺口的魃潮似乎比刚才低了一点,这说明魃潮的最高峰已过,百万尸魃至少消灭了一半。 如此推算,主街的守军打的不错,基本上是以一抵十了。 “师傅,徒儿来助你!”一个头戴银盔、配着护心甲的轻盈身影踩着锦昼堂的屋顶飞奔而来,人未至,声先到。 破晓微微皱眉,毫不客气道:“你老实呆着,守好锦昼堂,就是对为师最大的帮助了!” 星辰落在他的身边,背弓负囊,手执银剑,一脸严肃:“破晓军早已层层设防,我守在此处为师傅掠阵。” 破晓见魃潮正在狂卷第八道防线的外围,弹身而起,撂下一句话:“不可离开锦昼堂半步!” “喏!”星辰干脆地应了一声,站在高高的门头,两眼发亮地看着师傅踩着无数重甲兵的头盔、顺滑而下的身影,终于可以亲眼目睹师傅的战场雄姿了,那个小太阳不知何时再来一击? 可惜,她只看到了师傅一头扎进了魃潮之中,足足一炷香之后,才破空而出,一溜烟跑了回来,真正的一溜烟,因为他拖着一条长长的烟尾。 就这工夫,重甲兵的阵地已然缩水了三分之一,不是重甲兵不济,而是尸魃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将每一个重甲兵的小刺猬包裹成球,生生地将他们憋死、挤死。 破晓环顾左右,也急眼了,左右上品灵石是剩不下了,索性玩把大的。 “徒儿,为我护法。”他从锦袋中一口气掏出了三颗灵石,握在手心,只留下最大的一颗,在女徒弟的瞠目结舌中,打坐行气。 师傅竟然如此糟蹋阿爹千辛万苦才收集到的上品灵石?无仙根者即便吸收了灵石灵气,也无法储存,破师傅真是暴殄天物啊。 不过,星辰马上就明白了原委,只见师傅右手的短刀忽地大放光明,如同小太阳一般,她转即变得兴奋,破师傅要放大招了! 破晓的耳边响起小孩子的狂笑声,从没有笑得这么大声,他都怀疑其他人都能听见,不过从身边女徒弟的反应看,她并没有听到。 星辰只看了一眼就不得不转过身去,因为小太阳太刺眼了,那光芒甚至穿透了师傅的身体,整个血肉如同透明,只剩一副晶莹亮白的骨头架子,吓得她一边转身一边尖叫:“师傅,你没事吧?” 破晓尚不知自己身上的异象,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充沛灵气从左手涌入经脉,汇经丹田,一息周天后,再流向右手的春意。 他感觉全身经脉和丹田都处于将撑破未撑破的边缘,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走路,只要一个失足便是粉身碎骨,但他偏偏信心很足,自知绝不会走错一步,那种将破未破的感觉刺激无比,又惬意无比。 全身的热度已然超过了人体的临界点,但他却感觉自己经过上几次的临界锻炼之后,那临界点明显上移,而且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放大,释放热量,包括那刚长出寸余的头发根。 这一次他没有冒汗、没有蒸发,因为体内的热量直接以光的形式向外发散了。 他的大脑无比清醒,听到徒弟担心的尖叫,立刻回道:“我很好!为师很好!” 之前破晓的每次小太阳,除了刺眼,周围的人并无其他不适。 但这一次,由于他体内的热量如光释放,最近的星辰感觉自己如在火炉边,被烤得一步步后退,一直退到门头的边缘,才堪堪可以承受。 虽然破晓已是第五次发出太阳之光,但这一次的光亮实在太强,几乎照亮了整个庄园,重甲兵一片振奋,城头再次沸腾,无不期待仙师的再显神通。 北门角楼的樊刺史,正忧心忡忡地看着被魃潮包围的锦昼堂和百幢高楼,那里有他的独生爱女和扬州子民,忽然眼前光芒万丈,此前未有,令他的心头升起一丝希望:“小友,老夫这条命和十万妇孺之命,就看你了!” 破晓也知自己这一击非同小可,有点孤注一掷的意思,忽然喝令:“徒儿,我腾空之时,射我一箭!” “好!”星辰虽然不解,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即收剑入鞘,擎弓搭箭。 破晓感觉小孩子的笑声也到了一个临界点,便猛地一跺脚,一飞冲天,伴随着一声大吼:“杀!” 万众期待的小太阳再次升起,星辰牢记师傅的吩咐,用眼角的余光捕捉着师傅如日初升的耀眼身形,抬手就是一箭。 破晓听到了弓弦的嘣响,在变慢的世界中,看着徒弟射出的那支箭后发先至,抵近自己的身下,他的右脚尖在高速上升的箭杆上一点,得到新的借力,再次扶摇直上。 正是:少年自当扶摇上,揽星衔月逐日光。 此刻的少年何须逐光,他就是光! 第118章 大音 在女徒弟这一箭的辅助之下,破晓升到了单凭自身从未达到的高度,甚至可以看到城头之外的景象,庄园外的魃潮都集中在了南北两门周围,正拼力涌入,要把整个庄园填满。 城头上的守军皆仰望庄园上空的那个小太阳,这一刻,破晓的光芒甚至盖过了天上真正的太阳,令所有人生出顶礼膜拜之心。 太阳光是无法直视的,破晓的小太阳亦是如此,所有人才看一眼便下意识地偏向一旁,只能用余光所视。 破晓双臂一展,不仅有滞空之效,还能控制方向,如蝠翼滑翔,他双目如火,目之所及即光之所照,洞察入微,盯住了下方魃潮最密集的南街中段,那里正掀起一幅高高的潮头,卷向南面的重甲兵。 他瞅准目标,在空中拧身旋转,变成头下脚上,以春意为首,整个人有如一把人形之刃,劈砍而下,而耳边小孩子的狂笑声几近癫狂,好像亟需宣泄一般。 在所有人的余光中,破晓化身的小太阳忽然流星般地坠落,瞬间砸在了那个潮头的最高点,又是“嘭”的一声巨响,但这只是所有人的幻听而已,是他们从潮头爆开的巨大光影中产生的联想。 而实际上,那些正在跟尸魃玩命厮杀、无暇关注破晓的重甲兵反而听到了一声小小的“嘭”,听着云淡风轻,却又充满了力量,脚下的大地如地动般剧烈一晃,甚至庄园的四面城墙也晃了一晃。 还是角楼上的樊刺史有见地,脱口而出:“大音希声!今日总算见到了……” 是的,他见到了,每个关注破晓的人都见到了,随着这惊天动地的一击,南街的魃潮中心爆出了一道强光,至少方圆百丈,强光过后是一道炎热的气浪,将周围的屋顶都掀翻,而强光的外围,无论人魃皆倒伏一片。 当尘埃落定,光芒散尽,一个巨型的焦黑大坑出现了,范围不止主街,还连带周围至少上百房屋,坑内空无一物,除了破晓完好地站在大坑中间。 整个庄园的上空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香味,非常好闻。 锦昼堂门头上,星辰豁然发现师傅这一击,庄园内的尸魃足足少了三分之一,大约十万之众。 她张大的小嘴久久不能合拢,破师傅是炼气一层?这是炼气一层能有的威力?打死徒儿也不信的。 北门的樊刺史眼中也露出了震惊而希望的光芒,是时百万尸魃所剩已不过半,只要破晓再来这样的两三击,那就大局定矣! 破晓再一次错愕当场,没想到三颗上品灵石的杀伤力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百倍的增幅,春意的这一刀,可谓惊天地、泣鬼神,便是放在修仙界…… 他想想林清儿的“莲花落”,似乎也不过如此,难道自己这个炼气一层竟能匹敌炼气九层? 当然前提是要有足够的上品灵石,他随即感觉到三颗灵石所蕴含的灵气几乎已被抽空,不由懊恼地恨不得给自己一刀。 早知如此,那十几颗上品灵石一次用三颗,那自己一个人就能消灭几十万尸魃,早已锁定胜局了。 偏偏自己太过于精打细算,凡事只想着节省,结果反而因小失大,以后这个毛病也要改呀,否则得不偿失,更有违本心了。 破晓又是一溜烟跑回了锦昼堂门头,看着一脸兴奋、恨不得扑上来拥抱自己的女徒弟,顺手将那三颗失去光泽的灵石塞给她:“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星辰接过那三颗尚余一丝灵气的灵石,很是珍惜地塞进怀中,忍不住问:“师傅,刚才的那一击能不能再来几次?徒儿可以帮你射得再高点。” “还几次?刚刚为师已是孤注一掷了。”破晓说着一屁股坐倒,先调息片刻,看着下面压力锐减的重甲兵气势大盛,将阵前的残鱼漏虾一通收拾,全部碾压成肉泥。 星辰见师傅收功,这才试探着追问:“莫不是上品灵石用完了?” 唉,徒弟太聪明了也不好,当师傅的一点神秘感也难以保持,破晓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十几枚上品灵石?阿爹三十年的心血!师傅你真是个败……”星辰痛心疾首,那副视财如命的小模样和师傅颇有一拼,还好意识到尊师重道,及时收住了最后两字。 破晓内心何尝不痛心疾首,但还是将自己刚才的心得传授徒弟:“莫要心疼身外之物,徒儿切记,有舍才有得,大舍有大得,小舍反不得……” 星辰“哦”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很快转移了注意力:“师傅你快看!” 破晓已然看到了,原来由于“过山龙”效应,庄园内的魃潮忽然低落,反而令两门之外的魃潮涌入的速度加快,几乎是被吸了进来,局势再次变得岌岌可危。 这时,南北城头都响起了密集的鼓声,表明庄园外的尸魃所剩无几,其主力已尽入瓮中。 破晓浑身一紧,星辰也小脸凝重:敌人是请进来了,是吃掉他们,还是被他们吃掉,就靠实力说话了。 经过半日鏖战,百万尸魃仅剩四成,但守军也拼掉了大半,其中还有不少的伤兵,双方实力相当,就看彼此的意志和战术了。 只是魃族的战术更接近自然,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真无法想象,无数行尸走肉汇聚到一起,竟能诞生近乎神的战斗智慧。 相对而言,人族的战术就比较被动了。 “师傅,这是怎么回事?”星辰诧异地问。 原来,随着尸魃主力的尽入,包围第八道防线的魃潮反而退缩,中间出现了一大片残留着白骨和魃尸的空地。 破晓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情形,脑中灵光一闪,却是无邪的记忆幻境中,有一次她在海边观潮,那潮水便是突然后退,然后就出现了滔天的海啸…… 他一念及此,顿感不妙,厉声大喝:“所有重甲兵趴下!立刻趴下!” 破晓此时灵气散逸,声贯全庄,却有点迟了。 但见主街南北的两股尸魃大潮忽地激天而起,仿佛瀑布高悬,其高接近破晓刚才的踏箭腾空高度,然后便如银河直下,向重甲兵阵地倾泻俯冲…… 第119章 值得 刚刚大放异彩的破晓,面对这般震撼的尸暴瀑布,也心生无力之感,甚至连抵抗一下的念头都无,自忖哪怕动用最后一颗灵石也是以卵击石。 当然三颗就另说了,可惜没有另说。 只听轰然一声,两道瀑布跟第八道防线发生了激烈的碰撞,无数黑影应声而起,如水花四溅,那是阵地上的重甲兵被尸暴瀑布撞飞,,落入主街周围的魃潮之中,迎接他们的是无数饥渴的牙齿和利爪。 仅仅一击,重甲兵就折损了一半,若是他们及时伏地或可减少冲击,但其实也很难做到,全身都是尖刺,别说趴下,就是跟同袍拉手抵御冲击都难以实现。 凡事有一得必有一失,只能说尸魃的战斗智慧很高,很快找到了重甲兵的弱点。 三十年大旱,可以说是魃族的天下,人族只龟缩在大城和有限的聚居点之中,被动防御,完全不知道视线之外的魃族,以及这个曾经的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那些修仙者应该知道,但他们选择了坐观其变,坐视不理。 破晓今日面对袍泽们前赴后继的牺牲,一次次被感动,也一次次拼命厮杀,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那种渴望变强的念头又多了一层激励:若是自己修仙有成,才不管什么“仙不于凡前显法”的破规矩,该出手时就出手。 看到魃潮又退,留出的空地更大,破晓所能做的,只有大声疾呼:“兄弟们,撤!快撤……” 而这一次,他的命令又一次被抗拒了,但见下面的重甲兵有一人振臂高呼:“重甲无回!只得前迈!” 随即一呼万应,南北两翼的重甲兵同声呐喊:“前迈!前迈……” 但见最后的万余重甲兵不仅不退,反而商量好似的,齐刷刷冲下丘陵,冲过空地,第一次向魃潮发起了冲锋,也是最后一次! 随着两道尸暴瀑布高悬直落,脱离了丘陵掩护的重甲兵一头冲进了魃潮之中,便被彻底淹没,只有那蠕动的血浪显示出正在发生着什么…… 破晓呆立于门头之上,双眼含泪,已说不出一句话来,至此,地面阵地只剩下脚下的锦昼堂了。 “师傅,到破晓军了。”星辰同样眼圈发红,牵了牵师傅破破烂烂、满是干血的衣袍,而在师徒俩的面前,一浪高过一浪的魃潮正漫过丘陵,逼近锦昼堂的正门。 由于锦昼堂两边的围墙与庄内的高楼相齐,暂时不用担心侧翼。 破晓摸了摸怀里的锦袋,终究还是没有拿出最后一颗上品灵石,让徒弟去守破晓军的退路,自己纵身跳下门头,进入最前的阵地——第一进正厅,身为主帅,自当身先士卒。 高阔的正厅,早已别无旁物,只有一排排新老破晓卒,正厅最大,也是锦昼堂的第一道防线,布下了五百人。 听着外面逼近的声浪和近乎实质的腥臭味,无论老兵新兵,一张张脸上有激动、有紧张、也有不安,但更多的是视死如归的血性。 他们看不到外面,但听得到,也看见那些撤退下来的同袍都是九死一生的模样,主街十三万人马,仅有万余撤回了城头,令破晓卒上下认清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此战即便获胜,也是十不存一。 当他们看到破晓一身血迹斑斑地出现,无不为之一振,齐呼“主公”。 破晓扫了一圈这些追随自己的部下,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因为片刻之后,就可能生死两隔,他嘶声道:“我等身为军士,战死沙场乃是莫大的光荣!人生自古谁无死?只求死得其所耳,兄弟们,拔刀!” 一把把闪着寒光的长短刀齐刷刷举起,破晓卒轰然相应:“破晓无敌——” 回应他们的,是野兽般的咆哮声浪和滔滔涌入的魃潮,血腥惨烈的白刃肉搏战开始了…… 五百破晓卒只坚持了一盏茶工夫,破晓跟部下并肩作战,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甚至连补刀帮他们解决痛苦的间隙都没有,因为尸魃的数量实在太多,涌入的速度也太快了。 当拼到最后,他的身边只剩十来人,一股更加密集的魃潮汹涌而入,如巨浪滔天,上抵屋脊,要将正厅彻底充塞…… 破晓厉声大喝:“给我撤!” 他挥刀断后,那十几个军士都已战至乏力,满身是伤,心知留下也是累赘,白白便宜了尸魃,当即快速退往下一个厅房。 破晓见部下退完,猛地拔地而起,砍断一根横梁,屋脊顿时塌下一片,为撤退的部下和自己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 五千破晓卒就这般一厅一房、寸土必争地拦截阻杀涌入的魃潮,要让锦昼堂的每一间厅房都填满尸魃的尸体。 一直身先士卒的破晓也顾不得节省了,一旦发现自己的伤势严重,就掏出一粒残次肉骨丸服下,他必须保证自己的战斗力,这样才能杀掉更多的尸魃,让更多的部下存活。 每一间厅房他都是殿后,打到最后十几人才下令撤退,这些经过血战撤下的破晓卒可以登上城头休整,迎接最后的决战。 不知不觉,破晓退到了锦昼堂的中段,也是最重要的一处阵地——九曲回廊。 此廊长约五十丈,可容五人并行,上有廊顶,两侧有围栏及楼院厢房。 锦昼堂的阵地也跟庄园相似,将那些从屋中腾清的家具杂物、乃至挖掘的土石堆满各个空处,使魃潮只能按被设计好的路线涌入。 破晓军在九曲回廊投入重兵——三十队共一千五百人,埋伏在长廊两侧,只等尸魃上来,就展开截杀。 在这个狭长的空间内,魃潮很难形成强大的冲击力,被抵消了大半的优势,即便他们将走廊上下充塞,也在两侧破晓卒的杀伤范围之内。 破晓独自一人,手提春意,浑身浴血地站在九曲回廊的入口处,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身后的长廊空荡荡的,但他清楚,正有一千五百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不仅是他们的主帅,更是他们的灵魂,只要他还站着,倒下的部下们,眼里也会有欣慰,因为他们的牺牲值得。 这人间,或许不值得。 但破晓,一定要让追随自己的部下们值得! 第120章 九曲 无比浓郁的腥臭气浪伴随着地面的震动滚滚而来,破晓双手握刀,屹立不动,仿佛一尊杀神的雕像。 咆哮忽起,魃潮被狭窄的入口堵塞了,几个尸魃率先挣脱出来,满嘴满手都是鲜血,也不知吃了多少人? 破晓心中的复仇之火在燃烧,挥刀连斩,将几个尸魃变成无头之鬼,滚落在脚下。 魃潮很快适应了新的地形,呼啦啦,一大波尸魃如泉水一般地涌进来,只看到密密麻麻的尖牙和利爪,还有数不清的红眼睛。 破晓不逞匹夫之勇,快速地后退。 这一波尸魃如影随形地跟上来,迅速填满经过的走廊。 破晓连续退过两个厢房,突然停步,在身前舞出一团刀花,挡住尸魃的前锋,同时大喝一声:“给我杀!”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两个厢房的房门忽然打开,暗藏的伏兵冲出来,如包饺子一般,将这股尸魃分成两截,一通砍杀,顿时污血横流。 大城百姓一直生活在城内,很多义勇是第一次杀尸魃,砍到了尸魃的身体,却并不立即致命,还被反咬一口。 “仅只割喉与斩首!”破晓大声提醒,来回穿梭,砍死几个临死反击的尸魃。 两个厢房埋伏了两队百名破晓卒,足以形成相对的兵力优势,他们清空两门之间的走廊之后,立刻结成刀阵,五人一排,一共二十排,开始跟继续涌来的尸魃正面对抗。 他们手起刀落,交迭更进,刀刀致命,步步杀机。 前排战死,后排填上,势必让尸魃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九曲长廊的地形,限制了魃潮,同样也限制了守军,这一千五百名破晓卒,完全是用命来堵住魃潮。 破晓也受限于地形,只能靠边掠阵。 大凡新兵上阵,一旦见了血,就没人害怕了,因为害怕也没有用,只有拼死杀敌,直杀得尸魃人仰马翻,停滞不前。 蓦地,传来一阵恐怖的呼啸声,尸魃喷泉再度出现,喷出一连串尸魃,从廊顶扑下来。 一排排破晓卒猝不及防,立刻被扑倒一片,刀阵随之乱了,变成了各自为战。 “都别慌!”破晓当即加入了战团,他的上阵顿时令部下们稳住了阵脚,,在狭窄的走廊里,双方犬牙交错,展开了血战。 地面早已血流成河,断肢残骸到处都是,一不留神就踩到一个头颅,大部分是尸魃的。 虽然破晓卒骁勇异常,但尸魃也不是吃素的,越聚越多,两队人马很快阵亡大半,剩下的和破晓并肩作战,且战且退。 退到下一个院门前,破晓又是一声令下,唤出伏兵,投入战斗。 杀声震耳,咆哮不绝,战事胶着激烈,士卒交迭进退。 破晓率领着部下们,就这么寸土寸血,丝毫必争,不知不觉,退到了九曲回廊的中段。 魃潮已经完全占据了前半截走廊,开始围歼退守厢房楼院的破晓卒。 埋伏在前半段走廊的八佰部下,只剩下十几人还站在破晓的身边,硕果仅存。 “兄弟们,你们可以撤了!”破晓照例殿后,同时飞快地往嘴里塞了一粒残次肉骨丸。 但十几人只有两三人后撤,其余人一动不动,而后撤的两三人见同袍不动,也停下了脚步。 一名队官嘶声道:“主公,兄弟们都死了,我等不愿独活,宁死不退!” 其余人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中血迹斑斑、有些卷刃的长短刀作为附和。 破晓没有回头,生怕自己一回头就忍不住流下泪水。 慈不掌兵,他真不想掌兵呀! 原本义勇们的服装各异,但现在统一了,都变成了褴褛的血衣,一个个瞪着杀红了的双眼,盯着从走廊上汹涌而来的魃潮。 破晓早已人如血人,血肉糊满的脸上只能看到双眼,他一直等到魃潮逼近几步之外,才发出命令,大喝道:“全体出击!” “杀!”他身后的十几名血卒跟着嘶吼。 只听“哗啦”一片,埋伏在后半段走廊的七百生力军齐齐出现,填满了廊桥,此时包饺子的战术已经作用不大,还可能被尸魃堵住反围剿,还不如堂堂正正地正面硬撼。 好一通混战,血肉横飞,杀到后来,九曲回廊中的空气好像都变得黏糊了,呼吸进口鼻的,都是血雾,嗅觉都失灵了。 破晓卒们开始是只砍脑袋、砍脖子,后来涌上来的尸魃太多了,将走廊塞得水泄不通,刀都挥不起来,只能捅了,逮哪捅哪,逮谁捅谁,好在尸魃的血目和墨体很好辨认,还有声音辨识,不至于错杀自己人,但误杀也不可能完全避免。 在这般稠密的混战中,破晓的先天本能发挥的作用有限,仅仅能护住自己的要害,龙步更是施展不开,他与部下跟尸魃一样,双方完全是凭着战斗本能和野兽的本能在厮杀。 破晓仗着春意刀锋坚韧,在自己的周围,生生砍出一个可以施展的空间。 其余士卒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很多人的刀捅进尸魃的身体之后,连拔出来的空间都没有,只能上手,掐脖子、抠眼睛,什么毒招、阴招都来,只要能致命。 在这种零距离的肉搏战中,尸魃的爪牙占了优势,逮哪咬哪,逮谁咬谁,咬得士卒们体无全肤,不少人骨头、肠子什么的都露了出来。 人到了绝境,也不再考虑其他,开始用嘴咬起尸魃来,咬鼻子、咬喉咙、咬脸,也不管恶心不恶心了,一咬就是一块肉,一撕就是一块皮…… 人一旦变成了野兽,比野兽还可怕! 呈现在破晓眼前的,是一幅前所未见的战斗场面,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两群野兽在互相撕咬! 厮杀到最后,原本两丈高的九曲长廊,变成伸手就可以触到廊顶,因为地面都被双方的尸体堆高了。 破晓都砍得手臂发软,全凭意志力苦苦支撑,可想而知部下们的情形了。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尸魃,既然九曲回廊都快填满,预期的战果已然差不多,遂近乎咆哮道:“撤!全体撤退!” 第121章 扈从 破晓担心部下又拼死不退,赶紧强调:“撤!最后的决战需要你们!快撤……” 他一边大喊,一边踩着敌人或自己人的尸骸,高一脚低一脚地向前杀去,为部下的撤离争取时间和空间。 他每前进几步,每砍倒一批尸魃,就有几个士卒得以脱身,向后撤去。 “主公,我当你扈从!”有一个士卒获救后,选择了跟破晓并肩作战。 破晓大概是唯一没有扈从的主帅,因为他实在太强,也因为他神出鬼没,无人能跟上他的步伐,除了女徒弟。 破晓百忙中瞥了一眼,哪里看清是谁,整一个血人,但手中的刀是春光,显然是破晓营的老兵,此人一刀接一刀地砍杀,英勇无比,让他的侧翼减轻了不少压力。 两人这般冲杀了二、三十步,感觉阻力越来越大,前方到处都是尸魃,即便还有袍泽和敌人纠缠,也救不出来了。 破晓收住脚步,喊住还要向前冲的临时扈从:“兄弟,我们可以撤了!” 两人开始同步后退,边杀边撤,因为身后已经被杀出了一条空隙,所以撤退相对容易。 很快到了九曲回廊的出口,早有一队破晓卒摆出刀阵封住此处,见两个持刀血人过来,赶紧放行。 破晓和临时扈从连退三个刀阵,确认安全了,这才随意找了一个空处就地打坐调息,前后的众卒才知此人就是主帅,皆崇敬瞩目。 行气三十息后,破晓站起来,看到那个和自己共进退的临时扈从并没有撤向城头,而是强撑着一手扶墙,一手持刀,一副忠心耿耿的随扈姿态,才想起来问:“你叫啥名?” “主公,我是施福贵呀。”那人抹一把脸上的血迹,依稀露出面部轮廓,咧嘴一笑。 “原来是你……”破晓也想起来了,这是自己从鬼门关救回的破晓营元老,从怀里掏出锦袋,从已经不多的残次肉骨丸中取出两粒,自己吃了一粒,另一粒给了施福贵,作为他死战不退及解救同袍的奖励,这也是决战以来,他第一次赐药给他人。 前后士卒看到这一幕,有羡慕,却无人嫉妒,能跟主公并肩作战并且幸存下来的同袍,配得上这份奖励。 施福贵又惊又喜地接过这救命的仙药,却没有服下,而是小心翼翼地塞入怀中,解释道:“主公,我暂时还不用服药,先存起来。” 破晓没说什么,肉骨丸既然送了人,怎么处置自是别人的自由,他见施福贵似乎一心当自己的扈从,想了想道:“你去给少将军当扈从吧,就说我指派的。” “遵主公之令!”施福贵略一犹豫,随即双手抱拳,便转身离去,倒是干脆。 奉命撤退的兵卒很好辨认,不需任何证明,一路通行无阻。 魃潮完成了对九曲回廊的清洗,继续冲击,前方杀声不绝。 破晓抬头看天,距离天黑尚早,从没有这一刻,他希望时间赶快流逝,夜晚赶快降临,也从没有这么一刻,他感觉每一息都是折磨和煎熬。 三个刀阵很快覆没,无一人后退,破晓当即率领身后的部下顶上去。 感觉很漫长,又感觉很短暂,破晓带着十几个血卒退到了地面阵地的最后阵地——官衙大堂,这是樊刺史以往升堂断案的地方,如今衙门已经被厚厚的泥石密封,堂内除了几根高大的红漆梁柱,再无他物。 以星辰为首的三百破晓卒正严阵以待,血迹斑斑的施福贵站在她的身边。 这是破晓军尚未投入战斗的最后人马了,破晓忽然感觉将这点人拼光了毫无意义,应该保留一些火种。 不过,破晓尚未下定决心,脚下一阵震动,一大波尸魃已涌了进来,由于大堂高阔,魃潮当即形成了一个漩涡状的喷射口,喷出雨点般的尸魃,直接喷上了高达数丈的屋顶,然后借着反弹直扑下来。 “嗖嗖嗖”,最前的几个尸魃在空中被一连串利箭贯脑,破布般地直摔下来,却是星辰显露神箭手本色,发了一串连珠箭。 但弓矢毕竟不适合近战,破晓腾地腾空而起,施展龙步,脚踩一根梁柱,迎上了如雨的尸魃,为部下减轻压力。 “杀!”三百生力军手舞长短刀,如春风化雨,杀向了正面逼近和上空降下的敌人。 又是一通血战,杀得昏天黑地,但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大堂的过道处,那个魃潮喷射口越变越粗,将周围的墙壁越撑越大,传出巨大的破裂声,那气势,简直就像一个正在爆发的火山口。 是的,魃潮变成了尸暴火山,要摧毁一切、吞没一切的火山!不止大堂的墙壁,连带屋顶,都裂开了一道道的粗缝,迅速向四周蔓延! 这般情况,说明魃潮已经淹没了锦昼堂,再不撤退,破晓军的这批火种将荡然无存。 “撤!立刻撤退!”破晓用尽全力地嘶吼着,让自己的声音穿透无数尸魃的咆哮,一刀劈掉两个尸魃的脑袋,双足连点,穿过空中地面到处张牙舞爪的死亡罗网,跃到了正挥剑乱刺得星辰跟前,施福贵恪尽职守地保护着她的侧翼。 在他们的后面,就是最后一条上城通道。 “杀!杀呀……”星辰状若疯狂,挥剑不停,好似没听到破晓的命令。 炼气一层的她,战斗力本应不弱,但临敌经验太少,已是遍体鳞伤,人如血人,银盔不知去哪了,露出一头沾满血丝的长发,甚是惊怖。 破晓不管三七二十一,闪电般伸手,穿过剑影,一掌劈在女徒弟的脖侧,将她打晕,顺手将掉落的银剑插回她的剑鞘,对施福贵命令:“快将少将军带上城!” 施福贵赶紧背起星辰,进了上城通道。 破晓转回身,无视头顶扑簌直落的瓦片,站在了星辰刚才的位置,挥动春意,砍翻一个个冲过来的尸魃,继续嘶吼:“向我靠拢!撤退……” 此时,尸暴火山喷发不停,整个官衙大堂仿佛地动一般,墙壁不断崩裂,屋顶开始塌陷,多亏了几根梁柱顶着,为士卒保留了一线生机。 他们一边拼命抵挡着四面八方的尸魃,一边拼命向主帅靠拢,破晓正牢牢地扼住上城通道的入口,那是最后的生死线。 第122章 火海 破晓护住最后几个部下登上城头,回首看去,只见下面的官衙轰然倒塌,整个庄园已陷入尸魃的汪洋大海中,而藏着十万老弱妇孺的楼宇,成为魃潮的下一个目标。 但见百幢楼宇的外墙已经附满了黑点,摇摇欲坠,无数尸魃就像附在食物上的蚂蚁,开始狂欢的盛宴。 其实决战之前,有幕僚提议城头也可安置部分民众,但民众看到战事惨烈会难以控制情绪而动摇军心,故樊刺史否了此议。 破晓当即直奔北门角楼,最后的决战自然是樊刺史指挥,其时距离天黑大约还有一个时辰,庄园内的尸魃大致剩下三十万,而城头守军也有近三万,即便胜也是惨胜。 但见城头的一个个士卒皆面向庄园,目眦欲裂,因为楼宇中有他们的父母妻儿,这是凡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们舍生忘死,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但这一最后的底线已被踩踏。 弓弩手箭如雨下,奈何在魃潮中激不起多少波澜。 不时有无法忍受的士卒嘶喊着跳下城头,扑向魃潮,做徒劳的自杀式攻击。 破晓不敢看向这些士卒,感觉自己就是个罪人,万众期待,却徒劳无功。 当他登上角楼时,这一幕达到了高潮,随着下面的高楼纷纷塌崩,开始有成群的士卒怒吼着跳下城头,如飞蛾扑火。 眼看最后的决战还没有开始,城头守军已有崩溃的迹象。 没想到,角楼上的一幕更令人崩溃,破晓还没到三层,就听到星辰的尖叫哭喊:“阿爹不要!快停手!” 破晓首先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烟味,转过梯口,豁然看到一个火人站在靠窗的地方,手持宝剑,指着星辰以及她身侧的施福贵,厉声道:“勿须拦阻!扬州城破,生灵涂炭,为父身为刺史,当以死相殉。吾儿珍重!” 这个火人不是樊刺史是谁?他刚好看到破晓上来,生怕被阻止似的,当即跃窗而下,同时以剑横颈…… “阿爹……”星辰撕心裂肺地扑过去,欲要一同跃下,被破晓及时地一把拉住。 “师傅,你为什么不救我爹!为什么……”星辰满脸伤痕,泪如雨下,连声质问。 破晓若是第一时间上前,确实有机会救下樊刺史,即便他浑身着火,只要有一口气,肉骨丸便能起死回生。 但破晓却迟疑了一下,因为他看出樊刺史死志分明,压根不想被救,再说今日慨然赴死者何其多也,人生自古谁无死,只愿死得其所。 但破晓心中又怎会没有内疚,他若是守住地面阵地,樊刺史就不会死,但他终究是个凡人,即便拥有一些修仙者的能力,但还是没把握住战机,即便他已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却见樊刺史刚刚落下,一团火焰就升起,高及角楼。 强忍哀痛的破晓抓着不断挣扎哭泣的徒弟,走到窗边,豁然看到下面的火焰正在快速蔓延,沿着内城墙向两边蔓延,要火海围城,将庄园内的尸魃一网打尽。 他才知道樊刺史早就在角楼下方设了引火机关,而樊刺史自己就是火种! 现在已经不用最后的决战了,直接玉石俱焚,但城头的守军反而有了活路,只要及时下城便可! 破晓再次将徒弟一掌击晕,交给施福贵:“带少将军下城,在北门外等我!” 说完,他也纵身跃出窗外,对北门守军高声下令:“即刻封门!即刻封门!所有人垂绳离城,城下集结……” 他不能让樊刺史和二十余万军民白白牺牲,接着奔向南门,沿途对那些失去理智的士卒大吼:“樊大人以身殉城!他要我等好好活着!都给我下城,城下集结……” 而内城墙的火焰已经围合,开始沿着一道道交错的火沟向庄园中心蔓延,魃潮的外围已然被烧着,他们故技重施,翻起浪头向下击打,欲以密集的魃尸扑灭火焰。 但庄园内的火源是火油,不易扑灭,再加上周围都是易燃物,那火焰越烧越广、越烧越高…… 破晓一路喊话,挽回了不少士卒的性命,而其他未失理智的士卒则听令,开始垂绳下城,北门的弩机队在破晓的命令下,皆弃弩而下,只要人活着,武器可以再造。 破晓到了南门,一面吩咐其他士卒下城,一面找到几个弩机队的队官,让他们携弩机和尽可能多的巨箭下城,封住南门缺口,争取不让一个尸魃活着离开庄园,为死难者复仇。 一切安排妥当,破晓继续在城头来回逡梭,一面观察庄园内的尸魃情况,一面指挥守军有序下城,身为仅剩的主帅,他自是坚守阵地到最后一刻。 此时,火焰已然全面蔓延,整个庄园都烧着了,魃潮变成了火海,到处翻涌。 由于北门被封,他们自然往南门的缺口突围,但迎接他们的,是十几架三弓子母弩的暴击,复仇的巨箭撕碎了魃潮火海的前锋,无数零碎的血肉喷到半空,还冒着烟,就像是绽放的烟花…… 尸魃是没有痛感的,只要一息尚存,便会遵循着群体的意志行动,魃潮火海见南门也出不去,又开始了水漫青山,确切地说是火漫城墙,从中心散开,往两边的城墙汇集,越升越高…… 此番不同于外围着火,由于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巨大空间,越是高处气温越高,城头的气温甚至超过着火的地面,仅仅是熏烤就能点着。 是以,那些魃潮的前锋越接近城头的位置,就烧的越快,有一些已经扒到了城头边缘,但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步了,变成了一个个耀眼的人形火花,转眼间灰飞烟灭,竟无一个能站到城头。 多亏破晓让所有士卒及时下城,若是稍晚一点,都将变成烤猪火鸡。 现在城头上只剩破晓一人,他也只能站在外墙的边缘,强忍着逼人的热浪,观察着庄内火情,想看这些尸魃彻底覆灭。 然而,随着城头的木制品开始着火,他刚长一些的头发都有了焦糊味,再也耐不住高温熏烤,正打算跳下城头,忽然看向手中春意,心中一动。 第123章 机缘 破晓心中一动其实是动了两个念头,现在自己全身伤痕累累,新疤摞旧疤,怎么也要吃一粒正品肉骨丸,以他一贯的吝啬,自然要物尽其用才是。 这场滔天之火相当难得,自己刚好用来验证春意的另一种妙用,就算验证失败,大不了自己多受点苦头而已,反正有肉骨丸托底。 破晓当即坐倒,冒着高温行气一周天,一息收功,天人交互,随着体内不多的灵气散逸,运转灵犀诀,将春意舞出一圈刀花,顿感周身清凉,扑面而来的火气已然被吸收。 他停止舞动刀花,就是单纯地运转灵犀诀,感觉那股被春意吸收的火气倒灌回自己的身体,似乎经过春意的过滤之后,热力全无,只剩清凉之气,从体表散发出来,刚好对冲了火气侵袭。 破晓心中一喜,以灵犀诀配合春意,果然可以全身避火。 他联想到灵石中的灵气可以转化为春意的热力,直至灵石中的灵气耗尽。 那么反过来,春意是不是可以无限地吸收热力,直到热力耗尽呢? 破晓刚刚只行气一周天,体内的灵气很快就消耗完毕,看春意接着会如何反应? 说也奇了,灵犀诀本来是依托灵气而行,没有了灵气,就如同无本之木,偏偏灵犀诀还能继续运转,似乎春意吸收的火气也是一种灵气,只是这种灵气并不能为破晓所用,仅仅能保持周身清凉。 但还待怎地?这种用处已经够神奇了,相当于他拥有了仙人传说中的避火诀。 其实破晓现在的灵气只有两个用处,一个是内外交感的天眼,一个是输入春意将它变成灵器。 他看看春意,微微发红,这是热力凝聚的灵器特征。 破晓再发奇想,眼前的尸暴火海就是一座巨型的锻炉,若是春意吸收了足够的热力,是不是也可以像吸收上品灵石的灵气一样,发出太阳之光? 那么,这种热力转化的灵气,就算不能为自己所用,还不是为自己所用?不过是殊途同归矣。 他此时立在城头外缘,接触的热力有限,要想让春意饮饱,只能向前进,但前提是自己不被烤死烧死。 破晓吃不准灵犀诀能不能一直保持周身的清凉,有没有时间的上限?有没有温高的上限?万一自己深入火海时忽然没了保护,可能来不及跑回安全区域就化成灰,那时多少粒肉骨丸也救不回自己了。 他随即想到自己的最大底牌——无邪的天女一诺,死亡也没啥可怕的。 破晓回头俯视城下的残军已然集结,再看了看南门缺口被几支弩机队牢牢封住,已无后顾之忧了。 他一咬牙,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要是自己验证了春意的这一能力,不仅多了一种逃命的本事,还多了一种杀招。 破晓的破落性子上来,当即举着春意,步步前行,当然也做好了一旦不对就掉头狂奔的准备。 灵犀诀不停地运转,之前是控制体内灵气的散逸,现在同样是控制清凉之气的散逸,只不过,破晓的体内灵气是有限的,而现在的清凉之气来源于外界的火气,尸暴火海的火气是海量的,所以近乎没有穷尽。 一旦火灭,他也就不需要清凉之气护体了,所以一旦他证明了自己能在火海中进出自如,想呆多久就呆多久,那真是不是仙人胜似仙人了。 只是不知林清儿帮他改造了春意,又给他灵犀诀,知不知道还有如此神效? 按说她如果知道,不会不说。要么就是歪打正着,被破晓无意中发掘了春意的一个潜能,毕竟它是灵器,相当于一个生命体,那个小孩子的笑声就是证明。 破晓就这么步步为营,慢慢走到了城头的内墙边缘,发现清凉之气不仅能保护他的身体,还能保护他一掌之内的东西,他刚才捡起一支着火的羽箭,得出了这个验证。 无论他怎么运转灵犀诀,让清凉之气最大限度地释放,还是只能阻隔一掌之内的热力。 所以,他不用担心自己的衣物,但若是背负包裹,那就难保了。 破晓站在城头的内缘,看着下面恐怖的火海,那火焰直冲云霄,整个锦昼庄园就像一个巨型的火盆,发出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声。 此时内缘的砖头都烧红了,可想而知何等的高温。 而破晓的靴子同样受到清凉之气的保护,即便跟烧红的城砖无隙接触,也安然无恙。 破晓眼前的空气都仿佛变成了实质的存在,袅袅扭曲,好在他呼吸的是一掌之内的清凉之气,并无丝毫不适。 不像刚才,他的肺里似乎都被热气填满了,满鼻子都是焦臭味。 哪像现在,那股清凉之气还能隔绝味道,他只能闻到极淡的焦味。 破晓就这么站在城头,看着那火海还在不停地蠕动,似乎寻找突围的方向,看来三十万尸魃不是那么快烧干净。 此时如果有人在城头看他,一定惊骇不已,因为他的身体好像变红了一半,跟那冲天的火焰俨然一体,只能看到一个淡淡的人形,如同透明人一般。 破晓体悟了几口茶的工夫,同时观察着春意的刀况,它虽然变红,但并没有红的发亮,也没听到小孩子的笑声,说明此处的热力不及锻炉。 他还想验证春意吸收足够的热力能不能发出太阳之光呢,这般大火,可遇不可求,虽然今日是扬州的灾难日,但某种意义上,又何尝不是他的机缘? 他已经发现了上品灵石对自己的特殊作用,这片火海又会带给自己什么发现呢? 破晓再次一咬牙,纵身一跃,跳向了滔天的火海! 他看着脚下那翻滚的火浪扑面而来,春意自然而然地舞出一片刀花,护住全身。 “轰”的一声,破晓有如一颗人形流星砸在了通红的地面,腾起一朵巨大的火云,随即化成无数小火星消散。 那是烧尽的积灰,至少一两丈的深度。 他落在邦邦硬的地面,脚下暗红一片,周围全是火亮的积灰,看不到任何有形的物件,说明城墙下能烧的东西,包括尸魃和人的身体,都已烧光了。 破晓才发现那股清凉之气还有一种排斥之力,至少积灰近不了他的身体。 此地的热力依然没有唤醒小孩子的笑声,说明热力不够,破晓的视线被积灰所挡,而且积灰如此之轻,龙步也无法借力其上,只能摸索前行,或者一跳一跳地前进。 他咂了咂干裂的嘴,决定节省体力,凭着刚才的记忆向火海中心摸去。 第124章 决胜 锦昼庄园的南门缺口外,以十余架三弓子母弩为首,站满了黑压压的残军。 破晓给他们最后的命令是在城下集结,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樊刺史自焚殉城,少将军被破晓击晕后还未醒转,其实破晓的那一击并不重,但她因为伤心欲绝加上登城前的苦战乏力,是以迟迟未醒。 施福贵带领几十名血战余生的破晓卒,忠心耿耿地护在少将军的左右,禁止任何人打扰。 群龙无首的残军自发地围绕着弩机队摆出了一个口袋阵,一旦有漏网之鱼,将面临残军的复仇怒火。 不过,只要缺口稍有异动,便遭遇百十支巨箭的覆盖式打击,竟没有一个漏网之鱼逃出,再加上火焰越烧越旺,渐渐不再有任何动静。 可惜四面城头都被大火烧红了,无人能上到高处观察庄内的情形。 天色渐黑,寒气袭来,但燃烧的锦昼庄园百步之内火气燎人,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面孔上刻满了悲伤和血性。 扬州二十五万军民,只剩眼前的两万余残军,老弱妇孺尽失,这场惨胜更像是一场惨剧。 很多失去家小的士卒眼神空洞,只觉生无可恋。 星辰终于悠悠醒转,第一句话就是“阿爹”,随即想到跟父亲已是天人永隔,黯然道:“我师傅呢?” 施福贵躬身回禀:“少将军,教头一直没有下城。” 其实并无人看到破晓是否在城头,但城下没有他的影子,自是还在城上。 也没人认为破晓发生了不测,以他今日决战中的神奇表现,无异仙师,在凡间似乎没有能杀死他的存在。 星辰站起来看着城头映红半边天的熊熊大火,亦无太多担心,默默走向了南门。 施福贵和一干破晓卒赶紧跟随,主公不在,他们就是少将军的亲兵了。 一边是正在燃烧的庄园,另一边是白天烧了一半的城池,那魃尸人尸燃烧的焦臭味吸引了无数的兽魃,但出于对火的畏惧,它们只能在庄园前空地的外围聚集徘徊,一双双发红的眼睛好像夜幕上镶嵌的红宝石,在四周闪烁。 看到星辰出现,残军们顿时有了主心骨,纷纷躬身行礼:“参见少将军!参见少将军……” 星辰知道现在不是伤恸的时候,勉力打起精神,向弩机队的一名队官询问情况,得知南门缺口好一阵没有异动,队官判断,尸魃大概全烧死了。 两人的谈话并未回避周围的士卒,原本绷着一根弦渴望复仇的众多残军,眼见仇敌都死光了,压在心中的悲痛终于有了释放的缺口,憋到现在的那口气也终于松懈了。 附近的一个士卒扑通跪倒在地,扔掉手中兵器,痛哭流涕:“阿爹、娘亲,孩儿不孝,空有一身武艺,却未能保住爹娘。你们在天之灵,原谅孩儿吧……” 又一个士卒跪倒,哭喊着“娘子”。 一时间,残军跪倒了一片,个个哭嚎亲人,剩下站着的,也是哀声不绝。 包括弩机队,绞弦的没了力气,搬箭的丢了巨箭。 星辰自是被勾起了丧父之痛,同样泪流满面。 有时候,在你距离胜利只有咫尺之距的时候,一个不经意的小失误,就能改变结果。 功亏一篑从来不是一句简单的成语,而是无数血的教训换来的经验。 就在残军上下军心松懈、斗志瓦解之际,南门缺口忽地火光大亮,一个巨大的火球从火焰中突然出现! 这火球有多大,圆径比城墙还高出一半,带着噼里啪啦的巨响,向缺口碾压而来。 缺口两侧早已烧松的城墙,被火球一碾,好像松土般粉碎,缺口瞬间扩大了一倍,刚好够火球滚过! 一直护在星辰左右的施福贵最先警醒,厉声高呼:“接敌!接敌……” 弩机队还是有部分士卒坚守在岗位上,顿时几十支巨箭齐射,奈何火球太高太大,巨箭只能射中正面,竟如泥牛入海,只迸发了几个火星,就悄无声息,不像之前尸魃火海对缺口的冲击,每一个浪头都能被巨箭打回去。 火球碾过了缺口,带着恐怖的呼啸,继续往前,一边滚一边层层地掉落火灰,地面震动,可想而知其乃实质,重量巨大,里面裹着的自是无数的尸魃,外层则是烧成灰的魃尸。 由于体量巨大,一层层滚落的魃灰相对于整个火球而言,不过是鸟之一羽。 这又是魃族的集体智慧了,以局部的牺牲,换取大部分同类的存活。 人族即便有此智慧,也难以做到这般拟态的集体运动,因为尸魃具有人体所没有的感知和特征。 同样由于体形巨大,尸魃火球看似笨拙缓慢,却速度极快,百步之外的弩机队和周围的残军,连重新拉弦搭箭和摆阵拒敌的时间都没有。 其实有也等于无,巨箭都奈何不了它,其他的长短兵器又能拿一个巨大火球如何? 而且火球的圆径,足以覆盖残军的位置,只要被它碾过,两万余士卒不是被碾死也会被烧死。 残军上下每一个人,都被越来越近的火球照的满脸发亮,眼露绝望。 纵使有些人举起了武器,也像石碾面前的蚂蚁一般,蜉蝣撼树耳。 炼气一层的星辰感受到死亡的压力,她本可以施展龙步闪避的,但眼看部下们难逃一死,自己又岂能独活? 她认命地闭上双眼,心中默念着:“阿爹,女儿来陪你了……” 就在残军即将全军覆没之际,从缺口处冒出一道更亮的光芒,好像平地升起了一个小太阳,所有人都听到了轻轻的一声“啵”,就像气泡被吹破的声音。 而那个巨大看似无敌的火球,真的像个大气泡一般破灭,化成了一道耀眼的光影,并伴随着大地的剧烈一震,接着是一道炎热的气浪从中心向四面冲击。 两万余残军顿时被气浪掀翻,倒伏一片,难免有人伤上加伤,但总好过被尸魃火球尽灭。 唯有星辰,踏浪而起,跃在半空,同时惊喜大叫:“师傅,你可出现了!” 光芒散尽,尸魃火球消失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同样大小的巨坑,一个单薄的人影站在坑中央,手中的短刀兀自闪闪发亮,好像还有余力。 第125章 重建 破晓看着手中的春意,心中相当满意。 此前他进入尸魃火海的三分之一位置,就发现大量的尸魃用身体组成了一道防火墙,心中没底,不敢深入。 于是他在尸魃火海的外围徜徉了半个时辰,春意吸收的热力终于唤醒了小孩子的笑声。 他再接再厉,继续徜徉了一个时辰,直至听到小孩子的狂笑声,感觉吸收的热力抵得上三颗上品灵石了,若是发出一记太阳之光,应该能够消灭十万尸魃。 有此倚仗,他正打算进入火海中心验证一下,却发现尸魃有了异动,居然结成了一个巨大火球,向外滚去。 破晓心中骇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让春意多吸收了片刻火气,直到小孩子的笑声接近一个临界点,这才冲向了巨大火球,在最后关头拯救了两万余残军。 当他发出那记太阳之光时,担心波及士卒,尝试着收敛一些光芒,居然成了,是以将尸魃火球击成光影之后,减少了对残军的伤害,而春意还残余着不少光芒,无处宣泄。 想宣泄还不容易,破晓如火的目光落在空地外围的那些各种各样的兽魃身上,顾不得理会徒弟的招呼,双足一顿,拔地而起,仿佛化为一道光,射向了那些看热闹的兽魃…… 顿时各种兽魃的哀嚎四起,那一颗颗夜幕上镶嵌的红宝石好像被人摘下一般,作鸟兽散。 破晓一口气斩杀了上千兽魃,这才满意而归。 此时残军已在星辰的收拢下重新集结,将一些重伤员安置在接近南门缺口的位置,庄园的大火还在燃烧,可以防止兽魃来袭。 士卒或站或躺,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破晓,可以说,他是所有人的救命恩人。 破晓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些满目崇敬的士卒,他做到了自己这辈子都没想过做到的事,跟一个大城共存亡,并战胜了百万之众的尸暴。 他带着歉意,心中默念:“兄弟们,感谢你们的并肩作战,我会永远记住你们,可惜我不能留下来。他日若遂凌云志,必许人间第一流。” 星辰迎上来,自胸口掏出一个香囊,感伤又依赖地看向师傅,声音沙哑道:“徒儿尚余二十七粒仙药,阿爹的那份也放在我身上,请师傅安排分配。” 破晓没有接,反而自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一粒晶莹发红的药丸,送到徒弟嘴边,柔声道:“吃了它,其他的事,为师不管了。” 是的,他完成了自己的责任,应该可以离开了。 他不属于这座城市,他的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甚至超越了九州乃至人间。 星辰一愕,以她之明慧,自然猜到了师傅的言下之意,眼圈不由一红,虽然才短短几日的相处,她真的把这个只大自己一岁的少年赤子视为一生的恩师。 她很想追随师傅浪迹天涯,闯荡天下,但扬州是她的家,有父亲的遗志,还有这些追随她的部下。 她的心中还有很多话想跟师傅说,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听话的孩子,张口吞下了师傅所赐的正品肉骨丸,她无论是露在外面的、还是衣袍里面的伤痕,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破晓赐完药,便再也不看其他人一眼,直接跑向了南门缺口,庄园中的大火虽然不如刚才汹涌,却依然是一座可遇不可求的大火炉,他要将春意吸收外界热力的功效琢磨透了,才不失拾荒人本色。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师,陷于一片火海,人族善用火,但一旦用之不慎,就是玉石俱焚。 人口达五百万之众的京城,在地动和流星雨中损失甚少,却遭到了几百万尸魃的尸暴屠城,最终不得已放火烧城,跟魃族同归于尽,最后时刻被授予军权的铁柱并未能力挽狂澜,仅以身免。 又千里之外的海州,被一座燃烧的大山映得满城通红,无数劫后余生的义勇百姓,皆激动地看着那座照亮了天海的火山。 海州刺史以十万死士为诱饵,在白天将一道道尸暴洪流引向了浇满火油的郁山,然后围山而烧,将百万尸魃一举歼灭。 这三座火光冲天的人族大城,在一片漆黑的九州大地上分外耀眼,就像是人族的最后挽歌,抑或是浴火重生的前夜。 三城的实时镜像缩进一座不大的沙盘之中,山川地势,城郭乡野,无一不齐,豁然是天下地形图。 沙盘边上站着数人,白袍肃面的剑宗水掌门抚须叹道:“京师已毁,帝王自焚,人间群龙无首,又要大乱三百年。好在扬、海二州惨胜,保存了人族底蕴和气运,幸哉幸哉。我等三家的擂手皆幸存,好事好事!” 木面道髻的药长老颔首道:“魃犼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上古秘境一开,它定入彀中,那时我等三家就各凭本事了。不过其他宗门的炼气才俊也非平庸之辈,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油头粉面的胡不为酸溜溜道:“清儿妹妹占了百花宗一个名额,剑宗又得那个破落小子的大助,两人在秘境中联手,只怕大伙儿是陪太子读书,白忙乎一场。” 水掌门身侧,白袍飘逸的林清儿轻笑:“胡兄若是打落自身境界,代表饕餮门入阵,自当独占鳌头。” 胡不为冷哼一声,并不搭腔,自是爱惜羽毛。 水掌门发话道:“尘埃落定,各家接回各自的擂手,我们秘境前会合。清儿,你就亲自跑一趟扬州吧。” 林清儿玉脸微微一红:“谨遵师命。” 扬州锦昼庄园,破晓在大火中几乎呆了一宿,春意一共吸收了相当于七颗上品灵石的热力,这种热力同样没法保存,必须要发出去。 于是这一夜,横行于夜间的兽魃遭了殃,这也是破晓为扬州军民所做的最后一件好事。 当天刚蒙蒙亮,破晓站在城头,俯视四周,想到这几日发生的事、接触的人,恍若隔世。 城下的残军正在星辰的统领下,向火灾较少波及的城区转移。 虽然扬州一役消灭了百多万尸魃,但魃族已经在这个世界扎了根,他们随时会卷土重来,威胁人族的生存。 幸存的人族必须要利用这无数义士的牺牲换来的宝贵窗口期,休养生息,快速重建。 破晓正想下城,跟徒弟和破晓军的部下说说话,忽觉眉心一热,浑身轻松,接着便看到天际飞来一位翩翩仙子…… 第126章 飞驰 一位白衣仙子驭剑而来,降落庄园城头的一幕,残军的不少人都看到了,若是以往,凡间民众看到这一幕,一定顶礼膜拜、欢呼雀跃。 但现在,他们的眼中只有麻木和忧伤,都说仙师降妖除魔,救民水火,但扬州此役,只有一个仙师弟子破晓从头杀到尾,那些传说中的仙人一个也没有出现。 大战结束了,军民十不存一,来一个会飞的仙师又如何? “阿姐,我说我们会再见的吧。”破晓见林清儿落在身边,体香袭人,在晨光中不可方物,他如见亲人,欢喜地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没想到热脸贴了冷屁股。 林清儿轻盈地后退一步,淡淡道:“破晓道友,请自重。” 破晓不以为忤,跟小娘皮相处日久,知道她有时外冷内热,有时外骚内正,便改了称呼:“林道友是来接我的吧,身上有啥凡人能用的灵丹妙药,可否借我一点。” 林清儿眉头一蹙:“借来干啥?” 破晓笑嘻嘻道:“我收个徒弟,这一走不知何时再见,总要留点临别馈赠吧。那肉骨丸、辟谷丸之类的,多多益善。” 林清儿未免诧异:“你还能收徒弟?” 破晓有点赧颜,并不讳言:“是扬州刺史的女儿,虽无仙根,但资质极好。那本太清功才练了几日,就炼气入门了。” 林清儿恍然大悟,揶揄道:“原来是个女徒弟?只怕你动机不纯吧。” 她对星辰的资质并无任何表示,修仙界天才众多,何况一个没有仙根的天才,很快泯然众人矣。 “林道友说笑了,是刺史大人跟我有缘,逼我收徒的。”破晓收徒的动机自然不纯,却非小娘皮想的那样,赶紧解释一二,又补充了一句,“还收了他一颗上品灵石作为拜师礼。” 林清儿往他怀里看了一眼:“只有一枚吗?” 破晓自然不能说十几颗上品灵石,否则小娘皮追问起来,他那太阳之光的杀招就可能暴露,他还指望它成为自己的秘密武器呢。 “是的,樊刺史说人间灵气稀薄,灵石寻之不易。”破晓一脸坦然,其实做好了谎言被戳穿的准备,毕竟林清儿能在第一时间赶来,说明修仙界有手段监测人间的情况,他只能赌它不能监测入微到战场的细节。 另外,林清儿若是随便找个士卒一问,也能得悉破晓大展神威的大招。 真要被戳破谎言,破晓也无所谓,反正他脸皮厚,大不了承认便是。 不过他赌对了,林清儿信了他的话:“说的也是,上品灵石极其难得,便是大宗门也视若珍藏,乃是结丹以上修仙者和高阶法阵的必需品,反正你用不上,不如置换给我吧。” 破晓一听小娘皮打自己最后一颗上品灵石的主意,不由肉痛起来,幸亏自己用光了大部分,否则一定被她强取豪夺了去。 他又不能说自己可以将上品灵石用在春意上,便做出讨价还价的姿态:“不知林道友怎么置换?” 林清儿白了他一眼,对这小子小气抠搜的样子很是看不惯,别的男子巴不得主动送宝贝给自己,偏偏他只会让自己倒贴,近乎索求无度,随即感到这话有歧义,玉脸微红,没好气道:“按灵石大小计,正常大小的一枚上品灵石等于一万枚下品灵石。一粒辟谷丸值一枚下品灵石,一粒肉骨丸值十枚下品灵石。” “可以换这么多?”破晓听得面皮直跳,暗骂自己真是个败家子,百万贯家财被几刀挥霍一空,他咬着牙掏出锦袋,取出最后一颗灵石,“那便全换了。” 林清儿毫不客气地接过,童叟无欺道:“这枚上品灵石较大,一枚相当于两枚。我身上的辟谷丸和肉骨丸都是自用,没带多少,都置换给你。剩下的我帮你收着,置换进入上古大阵的各种所需。” “这样啊?”破晓看着林清儿在左手中指上的戒指一摸,灵石已消失,多了两个小瓷瓶,怎么感觉自己吃亏了呀,就算没有灵石,剑宗还能让自己光着身子入阵?这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吗。 他也不去接两个小瓷瓶,苦着脸道:“两万枚下品灵石呀,要置办多少东西才够。我要现的,你给的也太少了,不带这样欺负小弟的。” 不知是不是一声“小弟”唤起了姐弟情意,林清儿略一沉吟:“凡人能用的丹药实在没有了。你不是说你那徒弟资质好吗?我刚好带来了《太清功》下部,本来是不得外传的。不过你已算是半个剑宗门下,你的徒弟也不是外人,准她观摩半个时辰,领悟多少,看她造化了。” 破晓知道林清儿带给《太清功》下部是兑现对自己的承诺,如今年擂已算结束,凡间事已了,自己可以修炼法力了,顿时心中一喜,不再跟她斤斤计较,这才接过两瓶丹药,还有那新出现的书册:“那便多谢阿姐了,小弟去去就回。” 半个时辰后,破晓准时返回,他对星辰可谓不负其父所托、不负为师所授。 他在城头没看到林清儿,却发现她正在余烬未消的庄园内来回走动,最后停在了他发出最强一击太阳之光留下的大坑中,不由心头一跳,祈祷小娘皮不要看出了什么。 破晓正嘀咕之间,眼睛一花,林清儿已然原地消失,搞什么鬼?他忽觉背后一股锐利之气袭来,带着无限杀机,先天本能顿时激发,一个转身拔刀,同时如飞倒退,豁然看到小娘皮驭剑而来,那剑尖直指自己脑袋,毫不减速。 他的龙步再快,怎能快得过炼气九层的驭剑飞驰,春意尚未抬起,林清儿已到眼前! 真的是“眼前”,她脚下锋利的剑尖几乎抵在他的右眼上,戛然而止,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唯有剑上之人衣袂飘飘,如仙子入画。 破晓同样一动不动,却是吓的,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因为那剑尖如此之近,他的眼皮合上就可能被划伤,但那锋锐之芒却令右眼如芒刺背,眼角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水…… 林清儿这才将剑尖回撤了一指之距,俏皮道:“想学吗?一枚上品灵石。” 破晓忍不住爆出一句:“你要谋杀亲……” 话未说完,剑尖再抵近眼球,林清儿玉脸一寒:“你说甚?” “谋杀亲弟呀……”破晓赶紧改口,全身都被冷汗浸湿,昨日跟百万尸魃斗了一天,都没这一刻的惊吓多。 第127章 熊掌 当一柄飞剑载着两人划过扬州上空之际,正在整顿营房的残军上下还是停下手头的所有劳作,仰头致以崇敬的注目,只为其中一人。 施福贵更是带着几十名破晓卒齐声高呼——“我主威武,破晓无敌”,为主公送行。 星辰仰望那只剩下一道白线的蓝天,心中默默道:“师傅,徒儿终有一日会追随你翱翔九天的。” “小子,看不出你还蛮得人心嘛。”飞剑上,林清儿不无奚落,却任凭破晓双手揽着她的腰,贴的很近。 他自然换了一身新衣袍和靴子,否则她怎容他近身。 “都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破晓不愿回顾昨日的惨烈决战,岔开话题,“对了,铁柱咋样了?” 他现在才想起这个老兄弟,并非薄情寡义,而是更重视眼前人,先为扬州的徒弟和兄弟们谋些好处,才能考虑其他。 再说铁柱有药长老罩着,怎么也能活下来吧。 林清儿这才介绍了其他两城的情况,京城灭,海州存,铁柱和丁小宝都活着,不过尸魃为了进攻三城,损失惨重,短时间翻不起大波浪了,人族也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所谓自助者天助,尸魃回缩,旱灾将缓解。 仿佛验证了林清儿的说法,破晓发现今日的天空特别蓝,竟然出现了云朵,有云就有雨,人间有希望了。 再看下面千疮百孔的大地,正有不少袅袅炊烟升起,这都是在尸暴洪流中幸存的人族。 可以说,如果不是三城拼光了几百万尸魃,这些躲起来的人族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林清儿今日的驭剑飞行并不快,因为上古大阵要三日后才能开启。 破晓正想问她飞到何处,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却是这几日吃惯了人间烟火,偏偏林清儿携带的辟谷丸都被他送给了星辰,一时有点尴尬。 林清儿心知肚明:“皇帝不差饿兵。破晓道友,咱们下去打个猎,正好看看你的刀法,尝尝你的手艺。” 破晓心头一警,小娘皮尝自己手艺是假,看自己刀法是真,她一直没问那几个大坑的来历,自己没法推给流星雨,毕竟人为的痕迹太明显了。 若说是扬州守军干的,也没法解释这完全超出凡人能力的破坏力。 或许可以推给尸魃,毕竟死无对证,至于小娘皮信不信?反正能瞒一时是一时吧。 破晓有种预感,春意的太阳之光,将关系到自己进入上古大阵后的命运。 前方出现一座残山,自那场遍及天下的地动之后,人间再无完整的大山,有山便有动物,飞剑向下掠去。 其时在立春前后,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熊正在满山刨食,不幸成了破晓的猎物,他甚至没用春意的灵器之效,就一刀结果了它。 破晓在锦昼庄园吃了不少江南美食,但他又何曾做过什么吃食?尤其还是熊肉。 好在他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狗跑,无邪的记忆幻境中也有凡人烧烤的场景,这熊身上最好吃的当然是四个熊掌。 至于拿什么烤,春意就是最好的烤架,自带高温。 于是,两人在残山的顶上,林清儿一旁观摩,破晓一边回忆一边笨拙地处理熊掌,开始烤肉,没有任何调料,烤熟即可。 一炷香之后,四只烤的焦黄冒油的熊掌摆在了一块新裂不久的干净条石上,肉香扑鼻,破晓运用灵犀诀控制春意的热力高低,经过昨日大战之后,可以说是收放自如,熊掌烤得极好,不亚于凡间大厨。 林清儿取了一只,本打算浅尝辄止,却禁不住这等美味,竟啃得只剩骨头。 剩下的三只都下了破晓的肚子,吃的他嘴巴流油,直打饱嗝,看着剩下的熊尸,有点舍不得浪费。 林清儿看出来了,指了指山下的炊烟:“你可以送给下面的一群逃难者,他们正好缺食物。” 破晓眯眼看了她所指的位置,虽然是残山,那是望山跑死马,就算施展龙步也要跑个半个时辰吧,便腆着脸:“阿姐可以驭剑帮忙呀。” 他现在只要有求于小娘皮,就以姐弟相称,而且她很吃这一套。 果不其然,林清儿手一挥,一柄长剑就插在了破晓的脚下,几乎就插到他的脚尖了:“你自己驭剑去吧。” 破晓面皮一抽,差点跳起来,自嘲道:“小弟要会驭剑,岂敢劳烦阿姐。” 林清儿又是俏皮一笑:“想学吗?一枚上品灵石。” 破晓被她第二次这般问,才知不是玩笑,按说小娘皮不至于缺一块上品灵石呀,那就是随便找理由教他驭剑而已。 破晓虽然不知她的用意,还是又惊又喜,又不自信地问:“多谢阿姐抬爱,一枚上品灵石太便宜了。只是小弟才炼气一层,能学驭剑飞行吗?” 林清儿盘腿坐在一座光滑如镜的断岩上,慵懒地看着他:“修仙者筑基以上可以单凭自身飞行或法术飞行。而炼气期只能借助法器飞行,由于炼气期法力有限,即便催动法器飞行,也飞不快、飞不远,当然那种灵石驱动的飞行法器不算。唯独我剑宗,便是炼气期,也能驭剑千里,快若筑基。是以剑宗弟子,无人敢惹!” 林清儿最后几句话充满傲然,听到破晓心潮起伏,恨不得正式成为剑宗一员,却见小娘皮睨了自己一眼:“不过剑宗弟子,也要炼气五层才能驭剑。” 破晓一听这话,顿时消了心气:“阿姐逗我呢,小弟没有仙根,连法力还没练出来,要修到炼气五层不知猴年马月了。” 谁知林清儿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谁说我逗你?只要你能使出扬州城那两个大坑的实力,驭剑自然不在话下。” 破晓心头一跳,暗骂小娘皮奸猾似鬼,兜了一个大圈,在这儿等着自己呢,赶紧否认:“小弟可没有这等实力,是尸暴发威留下的。” 林清儿报以冷笑:“春意出自我手,它的刀痕我怎会看走眼?阿弟,别藏着掖着了,姐姐不是外人,进入大阵咱俩还要联手呢。” 小娘皮的这一声阿弟喊得破晓心惊肉跳,加上谎言被戳破,小脸一阵白一阵红的,不知该如何应对? 第128章 法力 破晓心知瞒是瞒不住了,索性吹个大法螺,做出无比心痛的模样:“阿姐慧眼如炬,小弟无所遁形。其实是这么回事,樊刺史一共给了我三枚灵石,其中两枚是极品灵石,没有其他人知道。战事最危急时,我都顶不住了,感觉横竖是死,就抱着孤注一掷的想法,炼气吸收了一枚极品灵石,将其中的灵气输给春意,结果歪打正着,一举灭了十万尸魃,如此用完了两枚……” “两枚极品灵石?”林清儿瞪大双眼,满脸质疑。 要知道极品灵石可遇不可求,是高境界突破乃至飞升的必需品,即便剑宗这样的修仙界泰斗也所藏不多。 不过扬州富甲天下,若是机缘巧合,收集到两枚极品灵石也不无可能。 她质疑的不仅是破晓得了两枚极品灵石,而是其灵气不仅极其浓郁和纯粹,而且狂暴,非高阶修仙者难以承受,炼气期的经脉压根承受不了极品灵石的灵气,哪怕只有少许,轻则全身经脉尽断,重则爆体而亡。 这个破落小子竟然说吸收了两枚极品灵石,怎么听都不像真的。 “确实如此!”破晓一脸坦然,反正樊刺史已殉城,死无对证。 他故意没说上品灵石,却是怕小娘皮让他现场验证,而且极品灵石极为稀缺珍贵,林清儿便是有,也舍不得给他验证吧。 再则他需要极品灵石才能发出那太阳之光,即便别人知道他有此杀招,也会放松警惕,因为极品灵石的稀缺性,他这一招有等于无,上哪找极品灵石给他霍霍? 他考虑甚多,唯独没考虑到极品灵石的使用还有这么多道道,这个法螺吹得太大了。 林清儿虽然怀疑,但除此之外确实没有更好的解释,手一挥,那柄飞剑离地而起,穿起边上的熊尸,嗖地飞往山下炊烟处。 破晓算是亲眼见识到了飞剑取敌首级于千里之外的传说,心头一热,小娘皮果然是外冷内热。 谁知林清儿又一招手,他腰间的春意“嗖”地到了她的手上。 破晓的心头又一紧,小娘皮干啥,见春意是个宝贝,横刀夺爱?不,是横爱夺刀…… 林清儿握住春意刀柄,凝神半晌,娥眉一扬,讶然道:“我的灵气竟然无法注入?此刀认主了?不可能呀,春意虽然算是灵器,但阿弟才炼气入门,彼此就像两个刚刚萌芽的小草,懵懂无知,况且灵器至少达到法宝级别才能认主?倒是奇怪……” 破晓听着林清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自己说话,才知灵器有这么多道道,心中暗喜,从小娘皮的话里,似乎只有自己的灵气能注入春意了,而且春意还认主了,他不由想起那小孩子的笑声,自然打死也不会说出来的,反正林清儿也说自己懵懂无知,索性装痴卖傻,装作啥也不知道。 “除非……”林清儿说着,一双亮闪闪的星眸探究地看了过来。 破晓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心虚地转移视线,刚好那柄飞剑折返,到了小娘皮身边就消失不见了,以他现在的目力,愣是没看出飞剑怎么消失的,要说收在她的储物戒中吧,她连手都没抬,趁势岔开话题:“阿姐,你的剑回来了,可以教我驭剑了吗?” “老娘现在没心情!”林清儿竟然没有再深究,随手将春意扔了回来,她好久没有自称“老娘”了,也不知到底是啥心情。 破晓忙一把接过,有种物归原主之感,毕竟他现在的实力,倒有一大半系在春意身上,只要有三颗上品灵石,或者那种滔天大火,自己就能发出不弱于炼气九层的一击。 他故作随意地将春意插回腰间,看看天上云朵多了不少,便道:“阿姐,我们上路吧。” 林清儿回道:“还有三天,《太清功》下部已然给了你,还不趁此空隙好好修炼一番,一旦入阵,各种风险非凡间能比。” 破晓才知她处处为自己考虑,当然帮己就是帮她,自己若是变强,对她也有帮助,忙点头称是,取出怀里的《太清功》下部,就在残山顶上找个背阴的地方,一边打坐,一边研读。 他的悟性确实比女徒弟差远了,原来林清儿给的半个时辰,星辰不仅将《太清功》下部全部背下来,顺势还浅浅地修炼一番,就这点时间,竟然给她修出了法力,还跟师傅讲了自己的心得。 当时,破晓的心中不仅羡慕嫉妒,甚至还有将星辰带走的冲动,有她在侧,什么功呀诀呀都让她先练,再反哺给自己,岂不是举一反三? 可惜,即便徒弟珠玉在前,又有小娘皮这个现成老师在侧,破晓直到夕阳西下,才渐渐找到了感觉,那在体内周而复始的天地灵气在丹田中有了凝固的迹象,这便是法力产生的征兆了。 破晓心中一喜,继续周天循环,直到那半凝固的热气在丹田稳定,这才收功。 无仙根者的法力和灵气一样,在体内即生即散,难以储存,第一次拥有法力的破晓难掩兴奋,让那法力自然散逸,大气泡一般向四周扩散,内外交感油然而生,天眼的范围顿时有了显著的增幅,高约三丈,入地一丈,覆盖周围百步。 但见山石之下,竟有不少萌虫蠕动,虽然看着恶心,但破晓却心情激动,这是大地回春的信号吗。 他又忍不住去透视不远处打坐的小娘皮,但这一次却没看到久违的春光,她身上的白袍如水流畅,竟能阻隔天眼,果然不是凡物。 林清儿顿有感觉,看了过来,嘉许道:“阿弟进步了,法力修的比姐姐预想的要快。” 两人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历练的时光,十分自然地以姐弟相称。 “那是阿姐教的好。”破晓大拍马屁,心中汗颜,其实倒有一半女徒弟的功劳。 他继续体悟,天眼维持的时间也大大超出以往,达到了一口茶工夫。 随着法力散尽,破晓继续行气周天,直至十五息便能产生法力,这是上限了。 他同时验证了灵犀诀和将法力注入春意,感觉热力提高了一大截,灵器时效则达到了一炷香。 第129章 法术 不知不觉,明月当空,已是深夜,远处隐隐有野兽之声,山下的炊烟处可见火光,防兽驱魃。 山风凛凛,山顶的两人自然不觉得冷。 破晓法力初成,神采奕奕,夜视极远,数里之外都可见微光,转头对一直在断岩上打坐的林清儿道:“阿姐,小弟感觉可以了,有啥适合的小法术,教授一二。” 林清儿好像睡着了一半,睁开眼睛,懒懒道:“阿弟想学何种法术,说来听听。” 破晓只在说书人嘴里听过一些民间流传的法术,当然也见过林清儿施展过“莲花落”,不过那是可望不可及的高深法术。 他想了想:“奇门遁甲,搬运穿墙,隐身钻地之类的。” 林清儿微哂:“凭你那点微末法力,遁一半便卡墙里了,别好高骛远,先练练掌心雷看看吧……” 她接着念了一段法诀,破晓赶紧儿记下,掌心雷也是不错的,传说中以掌心发雷,可以劈死一头牛。 他先默念了几遍法诀,再拣不懂之处请教小娘皮,又怀念了一下女徒弟,就这般来回体悟之后,开始修炼。 首先是手法,有如婴儿握拳,拇指在内,此乃“握固”。 破晓右手握固,手背搁在膝盖上,然后意想丹田那股半凝固的热气,也就是法力,顺着经脉,以最短的距离涌向掌心的劳宫穴。 随着热气的汇聚,他的掌心逐渐发热发胀直至发烫,烫的他受不了,无法控制地张开手掌。 由于手心朝上,破晓清晰地看到一道线香大小的弧状电光从劳宫穴的位置迸出,直冲上方。 电光虽小,声威不弱,“咔嚓”一声,消失在夜空中。 林清儿再次睁开眼睛,看着那道消失的电光,微微摇摇头。 这就么一下,破晓感觉体内的法力被一抽而空,小脸一白,倒有一半被自己吓的,如果刚才电弧的方向对着自己的脑袋,后果不堪设想,就算不被自己劈死,也会雷的外焦里嫩的吧。 没想到他却是高看了自己,当他再次行气十五息,产生了法力之后,再次握固,打出掌心雷,这次是瞄准了面前的一块大石。 “咔嚓”!准头是不错,却没有破晓预想中的大石四分五裂的样子,借着皎洁的月光,发白的大石上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焦痕,好像是被小炮竹炸了一般。 就这?破晓不甘心地继续行气,又催发了一记掌心雷,这次狠狠心,直接击在自己的左掌心。 又是“咔嚓”一声,他甚至龇牙咧嘴,做好了掌心被击穿的准备,反正有小娘皮在侧,肉骨丸便是没了,她也有其他治伤灵药吧。 没想到他只是感觉左掌心一烫,如同被烧火棍轻轻戳了一下,这叫掌心雷?啥也不是! 破晓大失所望,小娘皮说自己法力微末,并非虚言,不由转头看向她,刚好她也在看他,竟然面带遗憾,好像不该如此似的。 破晓蓦然想到,也许并非自己悟性差,而是自己经过抽丝剥魂阵后,修炼根基有损。 虽然自己现在有了不少底牌,但仙道漫漫,能少点坎坷便少点坎坷,毕竟自己的目标已不仅是活着,而是变强,强大到可以保护重逢的无邪,成为人间的第一流人物。 《太清功》下部已然到手,这《补天诀》下篇也该提上日程了,药长老要他做的那件大事,一直语焉不详,似乎跟上古大阵以及犼有关。 上古大阵乃是引犼入彀,而《补天诀》必须要在犼的身畔修炼才有效,是以药长老一定会将《补天诀》下篇给自己。 总之,道路是坎坷的,前途是光明的。 破晓不想在路上耽搁了,想早点赶到目的地,见到药长老,他还打那秘药的主意呢。 当下,他站来起来,故作歉然:“阿姐,小弟的法力有限,悟性一般,只能修炼成这样了,入阵后只怕要拖你后腿,不知其余的入阵者都是什么厉害人物?”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破晓经过扬州一战之后,对战术和战略有了全面的认知。 林清儿也站起来:“阿弟勿须担心,上古大阵有境界压制,进入者除了是筑基以下,大部分地方魃气浓郁,法力无法动用,入阵者跟凡人无异,是以你们三个擂手并无明显劣势。单凭肉身力量甚至还有一定优势,毕竟炼体的修仙者不多。姐姐到时还要仰仗你多些。” “哦?阿姐怎么不早说嘛。”破晓才知上古大阵还有这等玄虚,药长老也没提过,想起昆仑历练小娘皮失去法力时的柔弱模样,不由喜笑颜开。 林清儿心窍玲珑,自是猜到了这小子在想什么,玉脸微荡,手一晃,飞剑已离地三尺:“早说晚说都一样,阿弟,咱们赶路吧。” “姐弟”二人再次踏剑而起,飞向夜空。 残山之下的一处逃难者营地,几个看守篝火的守夜人刚好看到两人一剑的人影划过皎洁的圆月,顿时跪下高呼:“多谢仙师赐肉!多谢仙师……” 破晓看着下方的营地,心中感慨,自己的随意起念,小娘皮的举手之劳,就换来凡人的感恩戴德,他们要是知道,人间的这些苦难就是所谓仙师造成的恶果,又会做何想? 他揽着林清儿的细腰,忍不住问:“阿姐,药长老要我做的大事,还有你说的同一件事,到底是啥事?过两天就入阵了,还不让我知道吗?” 林清儿的娇躯微微一颤,似乎干系重大,不过很快,就淡淡地说:“是时候告诉你了。你跟犼有缘,会吸引它接近,姐姐想要犼身上的一件东西,到时需要借助你。至于药长老是不是也想要犼身上的一件东西,等见面后你问他就是。” “小弟担心犼未必好相与,它若想杀我,如捻死一只蝼蚁简单。”破晓做出恍然大悟又胆战心惊的样子。 他其实有点猜到修仙界对犼的企图了,他们原本想捉的是女魃主魂的无邪,结果无邪重生了,所以就将主意打到了女魃主神犼的身上。 想要什么东西?应该是活捉犼才对。 也不对,药长老论地位不过是一个宗门的长老,即便捉到了犼,好处也轮不到他,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第130章 秘境 两人就这般晃晃悠悠,用了一天半的时间赶到了目的地,一处浩瀚无边的沙漠海。 缘何叫沙漠海?据说远古时是一片大海,后来经过亿万年的海退陆升,就变成了一片沙漠。 其时正当傍晚,晚霞漫天,颇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意境。 在沙漠海边缘的戈壁滩上,已有数支人马驻扎。 说是驻扎并不合适,他们其实就是就地打坐,按服色分成几队。 居中者皆穿白袍,大约七八名年轻男女,以水掌门为首,自是剑宗。 据右者大都是道士打扮,木面药长老在其列,为首者乃是一个老道士,药长老在侧,应是药王谷,俗家打扮的铁柱在其中相当醒目。 占左者则个个身着锦袍,肥头大耳,唯一体形正常的胡不为正陪一个胖老者说话,当为饕餮门,其中的丁小宝很是相融。 另外几队每家不过七八人,最多十几人,都是器宇轩昂,气质不凡,有男有女,甚至队中还有几只破晓没见过的异兽。 这些人来自修仙界的几大宗门,他们将各自派出一名弟子入阵。 见林清儿和破晓驭剑而来,剑宗除了水掌门皆站起来,这些男女弟子皆面露喜色,喊着“大师姐”。 破晓没想到小娘皮如此受欢迎,一落地便跟她拉开距离,却有点迟了,一道嫉恨的目光如芒刺在背,除了胡不为还能是谁。 林清儿一脸亲和地跟同门打了声招呼,来到水掌门跟前,一躬身:“师尊,弟子幸不辱命。” 水掌门和蔼道:“清儿辛苦了。” 破晓则跟右边的铁柱交流了一下眼神,彼此难掩欣慰。 只听左侧的胖老者扬声道:“水掌门,入阵者已然到齐,可否让他们先看看秘境之图。” 水掌门回道:“胡门主既然提议,扁谷主你看如何?” 药长老所陪的老道士颔首:“那便如此。” 敢情胖老者竟是饕餮门门主——胡不为之父,扁谷主则是药王谷之主了。 这次上古大阵的开启非同小可,参与其中的各大宗门之主应该都来了。 水掌门面容一肃:“入阵者都看仔细了,我只演示一次。” 破晓闻言,忙往前站了一步,瞪大双眼。 不独是他,铁柱、丁小宝也都站到了前面,其余各队各有人上前,自是其他的入阵者。 只见水掌门右手一抚空处,在众人的面前,豁然无数的砂砾腾空而起,仿佛来了一阵沙尘暴,然后汇成了一座海市蜃楼,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海市蜃楼不停地变幻着,好像有一个视角在其中穿梭跳跃,眨眼间,那些朦朦胧胧的地貌都清晰起来,真实无比,如同近在眼前。 蓦地,视角冲上高空,变成了鸟瞰,但见山河湖泊,无一不具,最外围渺渺淼淼,不知是雾是水。 中间是一座高峰,峰顶冒烟,竟然是火山。 哪里是什么大阵,分明是一处小世界,一处青山绿水,没有被旱灾、毒雪、地动和流星雨破坏的世外秘境。 破晓看不出这个秘境有多大,但一定不小,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将山河湖泊的方位和特征记在心头。 视角又一变,从高处俯冲下去,仿佛一只鸟儿,贴着起伏的地势高速运动,穿过花花草草,森林峡谷、乃至瀑布水面,地形相当复杂,再加上其中还有数万年存活下来的尸魃、兽魃,可想而知,入阵者将面临各种各样的凶险。 水掌门森然道:“此秘境千年一开,以往不过是探险寻宝。但今次是引犼入彀,犼乃女魃主神,它一旦入阵,秘境将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化。前人的经验难以因循借鉴,入阵者要重新摸索。尔等各负使命,将入阵一年,外界则是一月。尔等九人不得自相残杀,至少在拿下犼之前要精诚协作。因为一旦无功则难返,外界将封住秘境,避免犼再度祸乱人间,各位好自为之!” 破晓听着水掌门的介绍,才知自己虽然比其他人多了亲近犼的优势,但同样有可能被封在秘境中出不来。 但一旦拿下犼,自己的处境也未必有多好,因为水掌门的话外音是,拿下犼之后,若是自相残杀也无可不可。 不过自己和林清儿联手,又有铁柱这个外援,若是再能拉拢几人…… 他的目光不由扫向其他各队的上前之人,有男有女,除了一脸憨笑的丁小宝,其余看起来都不似好相与之人。 不管怎么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命运的齿轮继续转动,没有谁可以改变它的走向,除了他自己。 破晓深呼吸一口气,那便来吧! 第131章 筹备 “秘境明朝开启,入阵的具体事宜,各宗门之主皆清楚,今晚好好筹备。”水掌门手一撤,海市蜃楼就此消失,天边的晚霞已被夜幕吞没,寒风阵阵。 “破晓道友,随我来。”林清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破晓应声转身,跟着林清儿来到剑宗队伍的后方,见她手一摆,四周顿起罗幕,已身在一座帐中,下铺地毯,上悬夜明珠,别无他物,但香气袅袅,令人精神一振。 林清儿盘膝坐倒,推过来一个背囊:“这是师尊给你准备的入阵之物,阿弟收好了。” 这凭空变出的帐篷想来可以阻挡他人窥探,她便改回了姐弟之称。 破晓也不客气,直接打开背囊验收,毕竟要在秘境中呆满一年,物资准备的越充分越好。 但见一大瓶辟谷丸,一大瓶肉骨丸,一大包祛血散,一叠黄色符箓,还有一套剑宗独有的白袍。 林清儿告诉他,辟谷丸和肉骨丸各二十粒,祛血散一百份,定魃符十张,神行符、千斤符和隐身符各三张,以上之物价值不菲,但剑宗白袍最为昂贵,水火不侵,可阻隔透视,凡间兵器难以毁损。 破晓喜滋滋道:“水掌门有心了,这些符怎么用?阿姐给我详细讲讲。” 他知道定魃符就是鬼画符,神行符和隐身符在民间传说中常闻,千斤符却是第一次听到。 林清儿正色道:“你代表我剑宗入阵,自当为你考虑周全。符箓贴上即可。神行符,贴之如马飞,可一气儿跑个三、四百里。千斤符贴他人之身,如压千斤,动弹不得,有效时间要看被贴者修为,修为越高,时间越短。隐身符可隐身半个时辰,筑基以下不得见。” 破晓听得两眼发亮,都是好东西呀,特别适合喜欢跑路的自己。 千斤符相当于定身符,不知贴在小娘皮身上效果如何,是不是可以任意摆布? 他压下这个歪念,当即仔细查看,发现各种黄符的图案不同,生怕他不认得,还在每种符箓的一角沾了小纸条,写了小字名称。 破晓想起上次扬州之行,携带的背囊尚未派上用场就葬身火海,不由提个要求:“阿姐,你有没有多余的储物戒,送我一个,这些物件携带起来就方便了。” 林清儿却道:“不是姐姐小气,无论是储物戒还是储物袋,都需要法力才能打开。秘境中大半之地魃气浓郁,抑制法力,便是我也要携背囊入阵。而且这背囊也是跟白袍同样的布料,只要不遗失,一般不会损毁。” 破晓这才打消了占小便宜的念头。 只见林清儿又取出了一张黄符,交于他,微垂眼皮:“这是莲华护身符,乃百花宗秘制,可替一死,你不要放入背囊,随身携带即可。” 破晓不由动容,这可是保命之物,虽然自己已有天女一诺的保命底牌,但多多益善,小娘皮的这份心意实属难得,他郑重地接过,直接塞在怀中:“多谢阿姐恩赐,小弟铭记在心,定不辜负厚爱。” 这话说的,好像以身相许似的,林清儿玉脸一红,再取出一张兽皮地图,平铺在地毯上。 破晓一眼认出,豁然是秘境之图,虽不如水掌门展示的那般直观真实,但两相结合,在脑海中的印象更深刻。 林清儿徐徐道:“阿弟,刚才师尊只讲了大略,秘境还有诸多要点,我一一告知你。首先,我等九人虽是同时入阵,但落点随机,很难碰到一处……” 破晓一听便道:“这还不简单,我俩约个会合之点。” “你听我慢慢讲来。”林清儿白了他一眼,“秘境之大,从这头到那头,直线之距,即便全程贴上神行符,也要跑上一月。而且秘境周围的淼淼渺渺是一种特殊的尸魃瘴气,哪怕修仙者沾染上了,若不及时行气排毒,也会变成行尸走肉,沦为尸魃。最要紧之处是,每次一开启大阵,四周的瘴气会慢慢合拢,以阵中的一年之期,覆盖全境。也就是说,一旦秘境被封,我等留在其中,难逃变成尸魃的结局。” 破晓才知秘境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看着林清儿,不敢随便插言了,只听她讲。 “据前人经验,瘴气的合拢点每次皆有不同,有时居中,有时偏南北或东西,若是你我侥幸落在合拢点附近,会合当然容易。最怕是一南一北或一东一西,而合拢点居中,或是偏向一人,那时要么两人横跨半径,要么一人跋涉全径,会合至少要半年。你我只能各求多福了。” 破晓原以为入阵之后,跟林清儿这个炼气九层同行,即便她受到魃气影响不能动用法力,但护身符一定不少,结果却是各自为战,不免有些失望。 两人便围着地图,设想了各种情况,拟定了几个会合点,以及彼此知道的暗记。 林清儿又跟破晓详细介绍了每处地点的情况,有凶险,有藏宝,还有奇形怪状。 秘境存在亿万年,虽然千年一开,但也跟一个小世界一般,各种地形地貌会发生变化,不过几万年之内的变化不大,所以前几十次的入阵者留下的记录更有参考价值。 破晓看着地图,将林清儿所讲都记牢在心,最后地图也放在他身上了。 看看时间差不多,破晓没忘了要见一个人,便跟林清儿说了一声,溜出了帐篷,但见星光之下,各个宗门皆搭起了帐篷,多为入阵者准备。 像水掌门、扁谷主等大修还是露天打坐,视环境若无物。 唯独饕餮门起了一个很大的帐篷,门中人都在帐中,是个会享受的宗门。 破晓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修仙者,想来也无所遁形,便大摇大摆地走向药王谷的帐篷,在帐外小声叫了一声:“铁柱哥,小弟前来拜访。” “兄弟,快快请进。”铁柱闻声迎出来,两位鬼市故人忍不住相拥一下。 两人进了帐篷,不出所料,木面药长老早已等候多时了,笑道:“破晓,你再不来,我便着铁柱去请你了。” 第132章 吞灵 破晓来到药长老身边坐下,见他弹出一个透明的小结界,将铁柱屏蔽在外,毕竟所谈甚秘。 药长老一向干脆,将两页纸推过来:“此乃《补天诀》后一半,另一张纸上是我针对无仙根的修仙者苦心专研出的《吞灵术》,虽然尚不成熟,未经验证,但你先练练看,或可有益进阶。” 破晓没想到药长老一上来就给自己一个额外惊喜,记得他当日提过,这种逆天之术不会轻易吐露,不免狐疑地问:“大人……前辈是否又要让晚辈暗杀林清儿?” 鬼市已然不存,破晓也就不再称呼药长老为大人,这声前辈喊得发自内心,不管药长老出于什么动机,或者是利益的交换和利用,但对自己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炼气入门多亏了他的洗经伐脉丸,现在又给了补全修炼根基乃至进阶的机会,自己如何不知恩图报? 不过药长老若是让他暗杀林清儿,他则会当场拒绝,小娘皮对他同样有恩,或许还有情,他不能昧着良心。 药长老呵呵一笑,也改了称呼:“小友恩怨分明,不愧是条汉子,我怎会让你难做?此事跟林清儿无关,因为阵中不乏天材地宝,而吞灵术的前提就是要有足够的灵气之物,我不想你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才将吞灵术给你。也望你对我那件大事尽心尽力耳。” 破晓心道终于要揭开谜底了:“是何大事?请前辈明示。” 药长老略一沉吟:“其实此事大多数宗门高层都有耳闻,但唯独我药王谷最为上心,涉及上古的一个传说和秘境的起源。据说秘境是女魃刚失去神力之时,运用天地造化所开辟,作为自己在人间的栖身之地。那时天地初分,灵气充裕,人间尚存不少仙果,其中有一种仙果叫不死果,凡人吃了可以直接飞升成仙,被女魃移植到了秘境之中。当然这只是传说,但秘境中确实存在一种异果,以其炼丹,对飞升的帮助极大,甚至不亚于……” 药长老说道这里,忽然住口,含混带过:“我希望你入阵后,帮我寻找这种异果。铁柱也是此任,你俩若是遇上,自当好好合作。该许的好处我都提前给你了,相信小友一定会尽心尽力。” 破晓微微松口气,自己猜错了,原来药长老的目标不在犼身上,跟林清儿无有冲突,这样最好。 药长老刚才的含混之词,说应是不亚于攫取无邪的重生之力,此乃修仙界的隐秘,并不光彩,不宜传播。 不过他也对这种异果产生了兴趣,以自己跟无邪的关系,如果真有这种异果,自己找到它的概率不低。 而他和无邪以及犼的因缘,至少四大宗门的高层都很清楚,这才是药长老和林清儿看重他的原因。 破晓对此并无不爽,有利用价值总比没有利用价值强,遂点点头:“晚辈尽力而为。” 药长老又加了一个筹码:“若是找到此果后,我还有一诺,所炼丹药给你一粒。要知道光有异果也没用,另需其他珍稀仙草灵药佐配。我药王谷为此准备了几千年,才配齐两份药材,一份只能炼制五粒,还可能炼废,因为此丹万年以来无人炼成,毫无经验可循,可知其珍,世间无价。小友虽然用不上,但有一粒丹药,足可换取修仙界的任何之物,是任何之物哦……” 药长老说的两眼放光,好像此丹已然炼成一般。 破晓有点明白药长老的心思了,真要炼成此丹,他跟小娘皮他娘的恩怨算什么? 此丹只有接近飞升的顶尖大修能用,药长老若是以丹交换元婴大修出手,哪怕贵为百花宗宗主,也难逃一死。 接着,药长老详细介绍了异果的特征和可能出现的区域,以及采摘保存的要领,又让破晓复述一遍,牢记在心。 破晓记下之后,顺势提出要那既能消减修仙者的法力、又能融入魃群的秘药。 谁知药长老说此药配置极难,已然用完,短期内是炼不出了。再说入阵也用不上,秘境中处处魃气,压制法力,而且此药对那些万年之魃几乎无效。 破晓见药长老说的在理,也就打消此念,算是满载而归。 他跟铁柱告别,承受着几道探测过来的高深目光,低头回到了剑宗的帐篷,林清儿却不在,毕竟孤男寡女要避嫌。 破晓刚好趁此机会,研读药长老所赠的一诀一术。 按林清儿的说法:功乃修炼主干,诀为支干,各种法术就相当于一棵大树的枝叶了,越茂盛越好。 不过破晓唯一掌握的法术就是掌心雷,而且连自己都伤不了的那种。 他将两页纸背熟,便一口吞下,消除痕迹。 补天诀可以说是完全为他量身定制,其他人得了也无妨。 吞灵术则是吞噬世间灵气之物,在体内消化,便可转化成法力,甚至不须行气,简直是无仙根修仙者的福祉。 破晓深有体会,由于没有仙根,即便练出法力也留不住,只能即生即用,不用即散。 而吞灵术不同,法力来自所吃的灵气之物,因而可以在体内留存,直到灵气之物被消化完毕,法力才随之消散。 不过药长老也说未经验证,拿自己当试子,那又如何?仙道崎岖,越是没人走过的路,也许收获越大。 按吞灵术要求,必须是能吃的灵气之物。 比如灵石虽有灵气,却不能吃进肚子。 所以适合吞灵术的,只能是天然的灵药仙草、修仙者炼制的丹药,甚至妖精的血肉都行。 长夜漫漫,正好修炼,破晓恨不得立马就找一些能吃的灵气之物验证,小娘皮身上一定有,不过这吞灵术还是不要暴露为好。 他转念一想,自己身上就有现成的丹药呀,肉骨丸固然不能随便浪费,但便宜的辟谷丸可以一试。 明早就要入阵,破晓很有紧迫感,当即从背囊中掏出装有辟谷丸的瓷瓶,倒出一粒塞进口中。 辟谷丸入口即化,体内很快产生一股热流和饱意,他便照着吞灵术练起来,其运功路线跟行气截然不同,来回折腾了几下,总算掌握了诀窍,随即感到那股热流汇入丹田,有凝固之感,变成法力了! 第133章 香囊 破晓心中一喜,吞灵术这么快就练成了? 他仔细体悟,原本行气产生的法力来自人体跟外界的天人交互,即生即散。 而此刻吞灵术的法力来自体内辟谷丸消化产生的灵气,虽然也是即生即散,但一时半会消化不尽,源源不绝,相当于临时储存。 他试着行气,依然是一息一周天,所产生的法力跟吞灵术的法力叠加,明显浑厚了一点。 当然,现在就想着进阶,那是好高骛远,试试掌心雷才是现实。 破晓忽然想起在扬州的教训,太过于精打细算,反而因小失大。 他一咬牙,又吃了两粒辟谷丸,运转吞灵术,感觉那股半凝固的热流更加厚实,不知效果如何,那么,便是见证雷击的时刻! 正当深夜,剑宗营地的那顶帐篷,忽然微微膨胀了一下。 陪在师尊身侧的林清儿顿时有感,转眼消失不见。 水掌门瞟了帐篷一眼,微笑着摇摇头。 林清儿瞬息出现在帐篷之内,星眸扑闪,一脸惊诧:“阿弟,你做了甚?” 站在帐篷中央的破晓怎一个“惨”字了得,满脸青紫,浑身焦黑,衣不蔽体,刚刚长了不少的头发所剩无几。 “阿姐,这掌心雷算是练成了吗?”破晓口吐黑烟,却面露喜色,不无炫耀。 原来刚才掌心雷本是对着自己左手心的,但将发未发之际,他心头一警,似乎这一击下去,不仅是手心打个洞那般简单,可能整条左臂都不保,肉骨丸再厉害,也无法断臂重生吧。 他赶紧将右手心转向头顶,结果,一道手指粗细的电光“咔嚓”一声,打在帐篷顶上,没想到,那电光竟然被反弹下来,正中自己的脑门,于是变成了这般外焦里嫩的模样。 小娘皮变出的这顶帐篷倒是结实,竟能挡住雷电,除了膨胀一下,丝毫无损,自然是件宝贝。 而这一击,便将三粒辟谷丸转化的法力消耗殆尽,他甚至感觉到了久违的饥饿感,就像以前拾荒时那般,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这便是吞灵术的副作用了,不仅消耗所吃灵气之物的热量,连体内原本的热量也会被抽吸。 “这雷打的不错,我这帐篷乃千年冰蚕丝所制,防寒阻热,隔音避雷,炼气期难以损伤。药长老又给了你什么好处?”林清儿嘉许一句,顺势反问,随手拍出一张符,落在破晓的身上。 “好处是有,任务也重……”破晓只觉身上好似被水洗了一般,碳灰污秽尽去,露出的肌肤则红肿发青,又胀又疼,一边说话,一边从身边同样无损的背囊中取出肉骨丸,吃了一粒,很快复原如初,就是头发难看,索性拿起春意,刮个干净。 既然两人让自己做的事不冲突,破晓对林清儿也不讳言,将吞灵术含糊带过,有关异果则实话实说。 “他要你找那异果?”林清儿看着破晓的光头,露出玩味之色,“阿弟可知,异果已经万余年没出世了,只怕你白忙一场。”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尽力而为。”破晓说的大义凛然,其实哪有白忙,好处已经收了,至于那飞升丹药,得固然喜,不得也无所失。 “姐姐所托,阿弟也要尽力哦。”林清儿没有追问破晓缘何法力大涨,毕竟他变强,她也有好处。 “那是自然,辟谷丸和肉骨丸再给我一些,多多益善,有助于我修炼。”破晓厚着脸皮提出要求。 “你真是索求无度……”林清儿没好气道,却还是又给了他两大瓶。 “还是阿姐疼我。”破晓接过两瓶丹药,心情大好,口无遮拦。 “你少胡说!”林清儿跺跺脚,却发作不得,拧身出了帐篷,撂下一句话,“你快把衣服换了,再裹个头巾,否则怎生见人?” 后半夜,破晓没再折腾,虽然多了两瓶丹药,还是节省着用,只是吃了一粒辟谷丸解决饥饿感。 次日晨,正在打坐的他忽觉眼前一暗,周身一寒,帐篷已然消失,天边出现隐隐的亮色,正是破晓时分。 破晓起身四顾,但见各队诸人皆面朝东方,或坐或立,有如雕像,除了呼呼风声,别无他响。 身边香气袭来,林清儿站到他的身侧,递过来一个香囊,轻声道:“秘境之中,法力难施,这百花香囊你收好,我几十里外便能闻香寻你。它除了可以清心醒脑,若遇上不可敌又逃不掉之敌,你扯烂香囊,便能摆脱对方。” “还有这奇效?”破晓讶然,随即想到昆仑之行的雪窝之中,自己嗅到她身上的百花香,差点把持不住,想来便是同理,赶紧收入怀中,喜滋滋地致谢,“林道友有心了。” 两人便这般并肩而立,静待阵开。 左边的饕餮门中传来不耐烦之声:“时辰将到,百花宗迟迟未至,架子不小。” 话音刚落,南面的天空传来一声娇喝:“百花宗林雪娥来也,胡道友一大把年纪,还这般耐不住性子。” 破晓循声看去,只见一队花枝招展的仙子,脚踩七色祥云,旖旎而落,为首者是个绝美的少妇,豁然跟小娘皮七八分相似。 身边的林清儿欢喜地迎上去:“娘亲,女儿好想你。” 果然是百花宗宗主,小娘皮竟随母姓。破晓不由看向右侧的队伍,分明感觉木面药长老微颤一下,不知是何心情? “林道友,水某有礼了。”水掌门长身而起,拱手作揖。 其余宗门之主纷纷跟林雪娥见礼。 饕餮门的胡门主也换了脸色,热情招呼:“林道友百年未见,还是这般风姿绰约。” 林雪娥轻哼一声,率众落在剑宗营地,两宗因为林清儿的关系,有如一家,声威大振。 破晓瞅见小青也在队列之中,才知她是百花宗的人。 “清儿,这些年在凡间受苦了……”林雪娥怜爱地揽过女儿,若无旁人,如人间慈母一般,问长问短。 虽是母女,更像姐妹。 林清儿跟母亲多年未见,难得露出小儿女之态。 小青看到了破晓,浅笑着点头示意。 破晓在鬼市中多蒙她照顾,赶紧抱拳回礼。 林清儿不知跟她娘说了什么,林雪娥那一双有如勾魂的眼睛,瞟向了破晓这边。 第134章 贵境 破晓被小娘皮她娘这一瞟,不仅有被剥光之感,更觉整个身体从里到外、由肉入骨,都被她看得透透彻彻、冰冰凉凉,这便是高阶修仙者对低阶修仙者的无情碾压了。 他只能自我安慰,权当丈母娘看女婿了,好在林雪娥很快移开了视线,又跟林清儿说起了体己话。 破晓背上背囊,插好春意,整装待发。 不知不觉,红日初升。 不知是否错觉,破晓只觉这轮红日比以前看到的都大,好像近在眼前。 而眼前的大漠好像被扭曲了一般,淼淼袅袅,令人恍惚。 药王谷的扁谷主出声道:“列位道友,秘境已开,可以启阵了。” 破晓昨晚从林清儿的口中知道,上古秘境千年一开,有多处入口,但各处入口布满时间裂缝和空间乱流。 何为时间裂缝,就是你进入其中,相当于进入两个时间,可能身体的一半停留在现在,而另一半则回到了过去或来到了未来。 你看到的情形会极其恐怖:另一半身体变成了婴幼儿或老人乃至白骨。 这般的身体变化,只有筑基期以上、寿命更长的修仙者才能承受,炼气期则无法承受另一半身体的快速变化而致死。 空间乱流虽然没有时间变化,但更加恐怖,因为此处的空间是乱的,可能拉长,也可能压缩。 也就是说,身体进入其中,会被空间直接切割成不同距离的几块,便是元婴进入也可能陨落。 所以,虽然有多处入口,但时空相对稳定的只有眼前这处,即便如此,也要由阵法构建一条通道,才能安全进入。 “好!启阵!”水掌门说着,手中已多了一面金色令旗。 而胡门主、扁谷主和林雪娥也分别举起一面令旗,颜色各异,各自念念有词,令旗射出四道玄光,汇在一起,好像一道彩虹横空出世。 而彩虹的一端,就落在修仙者的阵营之前,从地面向上延伸,坡度很缓,又长又高,另一端则落在扭曲的大漠之中。 “三名擂手先行!即刻!”水掌门一声令下。 破晓浑身一紧,双腿又微微颤抖起来。 林清儿转头看向他,娇颜如月,在朝阳中璀璨生辉,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破晓忽然不紧张了,大踏步上前,第一个来到了彩虹的边缘,才发现虹面如桥,呈半透明,相当宽广,几个人并排前行不成问题。 身后跟来了两串脚步声,不用说是铁柱和丁小宝。 三名鬼市出身的擂手,经过这么多风雨,再一次站在一起,也是一种幸运,彼此相视一笑。 穿着武士袍的铁柱手持一杆铁枪,一身锦袍的丁小宝腰插一把菜刀,都是用熟的兵器。 “秘境中,我们要一致对外。”破晓低声道。 “自然。”铁柱毋庸置疑。 “好也。”丁小宝求之不得。 三人算是口头结盟。 “走!”破晓说着,昂然踏上虹面,脚下非软非硬,但很扎实,令人心安。 就在上百修仙者的瞩目下,三个来自凡间的擂手越走越高,仿佛走向天空。 三人就这么到了彩虹的最高点,但觉劲风扑面,令人油生高处不胜寒之感,下方如雾如沙,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清, 三人面面相觑,破晓忍不住回头看去,豁然发现身后混沌一片,已然看不到地面上的人。 “铁柱哥……”他下意识地征询老朋友的意见。 不曾想,丁小宝却叫了起来:“两位,你们看这彩虹……” 可不是,脚下的虹面居然开始了扭曲,颜色变淡,好像随时会崩塌一般,然后,就真的塌了,三人忽地凭空坠落,齐齐发出惊呼怪叫,就此消失在半空。 破晓如坠五里雾中,手舞足蹈,周身虚无,已然看不到铁柱和丁小宝,连他俩的声音也听不到,但心情反而镇定下来,因为先天本能并没有激发,也就是说没有死亡威胁。 由于近乎无重,他没忘了紧一紧身后的背囊,身上的剑宗白袍是仙家之物,插在腰间的春意由皮制的束带固定,俨然身体的一部分,勿须担心脱落。 不过这般无休止的坠落,显得窒息而漫长,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身子一沉,自然而然地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四肢,已然脚踏实地。 破晓首先拔出春意,再摸一下背囊,定了定神,但见脚下岩石崎岖,四周一片灰暗,好像是个山洞,却又有微光,阴风惨惨,寂静无声,有点吓人。 他赶紧就地打坐,一口气行气十五息,体内生出了法力,这才收功,让法力自然散逸,以天眼观察四周。 谁知天眼竟然开不了,也就是说法力失效了。 破晓不死心,又行气了十五息,生出法力后,便催动掌心雷,连一丝电光也没出现。 显然,此处魃气浓郁,抑制了法力。 破晓反而心中一宽,如此最好,即便自己遇到了那几个炼气才俊,也不用畏惧了。 他原本以为魃气就是尸魃的腥臭之气,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因为他除了山洞的阴湿之气,没有闻到任何特殊的气味, 破晓仿佛回到了以前拾荒的岁月,带着初入贵境的激动和憧憬,随便认准了一个方向,以春意开路,开始了探索。 山洞很长,肉眼可视距离不过十步,背囊里自然也有火折子,却无制作火把之物。 破晓尽量不发出声音,踩着有点湿滑的地面摸索前进,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个陡坡,下面空空荡荡,看不到尽头。 破晓不敢向下走了,但要原路退回又有点不甘,他想了想,决定投石问路,便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向下丢去。 “磕哒、磕哒……”,石头滚落的声音很快停了,说明陡坡的底不深。 破晓正犹豫之间,忽然听到四周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顿时心中一警,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他下意识地背靠岩壁,春意横在胸口,不停地左顾右盼,这是最好的防守姿势。 只听得那悉悉索索的声音越发大起来,前后左右都是。 仿佛突破了某个临界点,在破晓的可视范围边缘,忽地涌出无数的黑点,流沙般地滚滚而来,嘶嘶入耳。 第135章 蜘蛛 “你妈呀!”破晓头皮发炸,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这些黑点竟是一个个龙眼大小的蜘蛛,那密密麻麻的红眼睛更是令他寒毛倒竖,万万没想到除了尸魃、兽魃之外,虫子也能成魃。 是的,破晓初入贵境,就遇到了外界从未见过的虫魃。 他本能地挥舞春意,却发现杀鸡可用牛刀,杀虫却用不了。 眼看着蜘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破晓直觉不能被它们咬到了,天知道有没有毒? 他的身体也不敢贴墙了,而是站到了山洞中间,尽可能减少跟蛛群的接触面。 说时迟那时快,地面的蛛群已到了脚下,破晓怪叫着,双脚交替乱踩,将接近脚边的蜘蛛踩死。 它们浑身毛茸茸的,螯肢和螯牙又尖又长,黑黄相间的肚皮滚滚的,一脚踩下去,肚皮里的绿色黏液迸出来,相当恶心,并散发出难闻的怪味。 他的周围很快留下了一圈绿液横流的虫尸。 刚踩完一滩,又一大群蜘蛛逼近。 破晓很快找到了对付它们的诀窍,他轻盈如燕,左跳右纵,脚下“呱唧、呱唧”直响,也不知踩死了多少蜘蛛,忽然眼睛一花,一个毛毛球吊在了他的面前。 他定睛一看,可不得了,竟是一只蜘蛛拉着长长的白丝,从山洞顶部垂下来,尖利的螯爪舞动着,两行通红的小眼睛瘆人地盯着他,试图扑向他的鼻子。 破晓眼疾手快,抬手一刀,将它拍飞出去,顺势抬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但见头顶的岩石上,已然爬满了蜘蛛,正拉着白丝,争先恐后地落下来。 而地面的蜘蛛,则像活地毯一样地包围着他,堪称天罗地网! 你们能飞,小爷就不能吗?破晓不再固步自封,将春意舞出一片刀花,护住头顶,蓦然加速,向前方的陡坡跳下去,只觉身子一沉,已在半空,坡底不深,刚好激发龙步。 若是深不见底,打死他也不敢跳的,毕竟秘境之中的规则跟外界截然不同,无邪的天女一诺也不知受不受影响? 秘境每千年才能重开一次,就算他死不了,若是困在此处,终日与魃为伍,那跟行尸走肉有何区别,真是生不如死了。 是以破晓在秘境之中,绝不敢让自己陷入死亡之地,他一定要活着回到人间。 眼前的世界先快后慢,破晓激发了龙步,稳稳地落在一地的蛛群上,几乎脚不点地,向前飞奔,身后留下两条绿汪汪的长线。 山洞很长,他也不知自己跑向何方,前方的蛛群越来越多,到处是嘶嘶声。 破晓越跑越心中没底,越跑越心惊,自己不会是掉进蜘蛛窝里了吧?万一碰上成精的蜘蛛魃,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正打算折返回头,却一脚踏空,“哗啦”一声,竟落在了水中,周围碧波粼粼,雾气腾腾,好大一个山洞水潭,水是温的,顿时令他想起了鬼市的温泉井。 破晓从未见过江河湖泊,自然也不会游水,抓紧春意,在水中瞎扑腾着,好在背囊有一定浮力,还不至于沉下去。 没想到蛛群却前赴后继,也扑了下来,转眼之间,水面上飘起一层厚厚的蜘蛛,随波逐流,靠近破晓。 破晓赶紧挥起春意,在水面上乱拍,荡起水波,阻止蛛群近身,连带拍死了好多,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荡了过来。 他只觉左手一麻,已被一只蜘蛛咬了一口,他用刀背狠狠地拍了上去,黏液飞溅,随即感觉后脑也被蜘蛛爬上了,不止一只。 他在水中的灵活性大大受限,顾不得许多,身子一沉,将头埋在了水里,只剩背囊浮在水面,它水火不侵,自是无妨。 这个法子不错,破晓头上和身上的蜘蛛立刻飘了起来。 他虽然是第一次潜水,还是及时闭住了呼吸,又尝试着在水面下睁开了双眼,只见淡淡的水光中,融入蜘蛛体液的水变成了绿色,零零碎碎的蜘蛛肢壳悬浮在四周,渗进嘴里的水带着一股腥味,头顶黑压压的,无数毛爪在划动。 再往下看去,绿幽幽的,似乎有个洞口,也不知有多深,破晓忽然想到了在昆仑地动之时差点坠入的无底深渊,一阵恶寒,不敢再往下看。 他憋着气,抬着头,看着水面上的蜘蛛越聚越多,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常人的憋气时间顶多百息,破晓毕竟是炼气一层,不过也就坚持了两三百息,就顶不住了,从嘴里冒出一串气泡,头向上浮去。 他先用春意打出水花,将上方的蜘蛛驱散,然后冒头,飞快地吸一口气,马上沉下来,如此来回换气,暂时安全了,但蛛群却没有散去之意,似乎跟他耗上了。 破晓正没理会处,忽地眼睛睁大,嘴巴“咕嘟、咕嘟”地冒出一串水泡,好像见了鬼一般,原来从绿幽幽的洞口中,慢悠悠地冒出一条大鱼,体长至少超过一丈,粗有半丈,全身披着铅灰色的鳞片,头部鼓着一层铠甲,满口锋利的牙齿,更为奇特的是,它的胸腹两侧各长着一对又粗又长的鳍,好像野兽的四条腿,摆动着游过来…… 破晓第一时间以为是一条鱼魃,却发现它的眼睛黑白分明,也就是说是正常的鱼。 他在无邪的记忆幻境中见过不少鱼,她亲和万物,是以常有各种动物相伴左右,却没见过这样的怪鱼。 不过秘境是一方小世界,除了各种魃,也保留了上古时期的不少物种,此鱼应是其一。 据林清儿所说,秘境中正常的动物大多具有灵性,甚至有些都成精化妖,这条鱼如此之大,说不定也快成精了。 大鱼不知是被惊动还是嗅到了人味,被吸引过来,看到了破晓,当即鼓着双眼,张开大嘴,尖牙如刀,冲向了猎物。 现在可谓前有狼,后有虎,破晓见躲闪不及,大鱼在下方,春意够不着,双脚本能地一绞,生生地夹得鱼嘴合拢起来,让它无法咬到自己。 大鱼被激怒了,顶着破晓在水中乱撞,要把他撞开…… 第136章 大鱼 破晓被大鱼撞得晃来晃去,憋的那口气也快耗尽,只有双腿一松,顺势一脚踢在大鱼头上,借力奋勇向上,一头冲出水面,长吸了一口气,同时双臂扑腾着,将蛛群挡开。 哪晓得,一只不长眼的蜘蛛刚好就在嘴边,被他吸进了嘴里。 破晓也不知咋想的,忽地一通大嚼,将这只蜘蛛嚼碎,一口吐了出来,但凡是魃,皆为尸变而生,其滋味绝对不好。 他却来不及恶心,因为腹部有强力的水流压迫,不用说,是那条大鱼袭来。 他赶紧一头扎回水中,春意戳向水流的方向,不曾想,那大鱼非常灵活,一闪身游了过去,春意戳个空。 破晓在水中的视线跟刚才山洞中差不多,但大鱼的速度却比蜘蛛快,一下子游出了视线之外。 他只能在水下东张西望,不敢丝毫大意,忽感身后又有水流压迫,勉强回刀,正看到一张尖齿大嘴咬向自己。 生死关头,眼前的世界忽地变慢,甚至能看出大鱼那眼中的得意和残忍。 破晓心中一喜,看来先天本能不受魃气影响,自己多了一个杀手锏。 但他在水中的速度还是受到影响,明明以为自己能一刀砍到鱼头,大鱼却头一偏,连带身子跟着提速,轻巧地躲过这一刀。 破晓一惊,这说明此鱼也有先天本能,果然具有灵性。 大鱼的速度快起来,破晓在先天本能上的优势被追平,继续手忙脚乱地应对它的突袭,好处是上浮换气时,蛛群的速度变慢了,至少不用再吃一只蜘蛛。 如此跟大鱼在水中折腾了半晌,破晓渐渐体力不支,毕竟鱼水一家,水面上还有蛛群虎视眈眈,必须要解决一个威胁,否则前狼后虎,再耗下去,对他不利。 破晓依稀找到了浮水的诀窍,索性双臂一挣,让背囊浮在水上,自己则摆脱束缚,来个背水一战,不,是潜水一战! 大鱼趁这个间隙,再次从背后突袭。 破晓浑身一轻,如鱼得水,忽然一刀向自己腹部插去,在即将接触身体的一刻,往边上一滑,刚好插在大鱼的腮里,一汩鲜血流了出来。 大鱼一看中招,眼露恐惧,尾巴一摇,向下潜去。 破晓见它要逃,自然是穷寇莫追,顺势一抽春意,居然没抽动,反而脱手而出,跟着大鱼跑了。 这一下破晓傻眼了,也急眼了,自己的大半倚仗都是春意,若失去了它,自己就成了没角的龙,翻不起任何波浪了。 他不管不顾,跟着下潜,就算是无底深渊,也不能让春意丢了。 一白一灰的两个影子,在绿汪汪的水下追逐起来。 不知是大鱼受伤的缘故,还是破晓情急之下水性大涨,居然让他追上了它,一把抓住了蒲扇大的鱼尾,只觉手里滑溜溜的,还好及时在鱼尾上抠出一个洞,死不放手。 破晓只想拿回自己的春意,顺着鱼尾向前,拽住大鱼有棱角的粗鳍,想要接近鱼鳃,谁知大鱼在拼命地挣扎,力大无比,速度飞快,就像一匹野性难驯的骏马,带着他在水潭中乱窜。 见够不到春意,破晓便一手抓牢鱼鳍的棱角,一边对着大鱼的肚皮一阵拳打脚踢,却如同打在坚硬的皮球上,弹得生疼。 就这当儿,他憋着的那口气也快用完了,胸肺仿佛都压瘪了一般,眼冒金星,双手快不听使唤了。 极为幸运的是,大鱼被刀插腮,又被他拳打脚踢,居然慌不择路,转头向上,从水潭的另一头高高跃起,带起巨大的水花,连同一大泼蛛群。 破晓得以在空中换气,脑袋也有些清醒了,眼看大鱼一个猛子扎下去,心中这一回若是拿不回春意,自己可能就要葬身潭底了。 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破晓却是咬定青山不放松,对大鱼继续拳打脚踢。 大鱼也学乖了,拖着腮上流出的血线,一直下潜,向那个绿幽幽的水下洞口逃去,光线渐暗,阴森森的,水温渐渐升高。 这时一群小鱼不知从哪冒出来,围着大鱼上下穿梭,在水下形成三色光影,煞是热闹。 破晓眼看大鱼越潜越深,自己又有点憋气困难,若是让它进了洞口,那就彻底回不来了。 他的破落性子一下子上来,想小爷死,那你也别想活。 破晓猛地一口咬在大鱼的腹部,那处鱼鳞较细,相对柔软,生生地咬下一块鱼肉来,一团血雾随即在水中散开。 大鱼猛地一颤,似乎吃不了这般痛,下潜的速度一下子变缓。 破晓几乎是一种本能,将咬下的鱼肉嚼了几口,咽了下去,就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然后又是一口咬在鱼腹上…… 大鱼又是一颤,停止下潜,变成疯狂的摆动,想要甩脱这个本应被它吃却反过来吃它的怪物。 破晓拼死一搏,疯了似的,大口大口地咬下大鱼的肉,浓浓的血雾在身体的周围漾开,一直追随大鱼的鱼群似乎很喜欢这种腥味,鱼嘴一张一合的,游得越发欢快。 破晓不停地咬,嚼都不嚼,直接咽了下去,真的打算做个饱死鬼了,胃很快撑满,他转而将咬下的肉吐到水里! 很快,大鱼的内脏露了出来,花花绿绿的,在水中荡漾,很是瘆人,又有点恐怖。 破晓只顾专心撕咬着,丝毫没有注意,自己憋气的时间早已超出了身体的极限。 当大鱼终于停止挣扎,他才记起自己的初衷,双手一划拉,摸了鱼头的部位,在血雾中抓到了春意的刀柄,用力一拔,终于拔出了春意。 但这一下,似乎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也耗尽了胸中的最后那口气,从嘴里吐出一长串的水泡。 破晓眼冒金星,头晕脑胀,眼前好像出现了无邪的笑脸,他也很想对她笑,可是笑不出来。 他看到了只剩一半身体的大鱼在上浮,而自己却在下沉,距离水下的那个洞口越来越近,像个无底深渊,准备将他吞噬。 破晓感觉温暖的水涌进了嘴里、胃里,四肢无力地张开,看着周围欢快游动的鱼群,眼睛渐渐闭上,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自己就算死不了,会不会变成另一条大鱼,困在这无底深渊里…… 第137章 知恩 迷迷糊糊中,破晓感觉身体开始了上浮,周围的水温逐渐降低,忽然一片清凉,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他近乎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然后又张口喷出一条长长的水箭,在水面激起缤纷的水花,足足喷了十几息才结束…… 他这才意识清醒,睁开了双眼,首先看到了头顶灰褐色的岩壁和团团的水雾,心中滑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是死了又活过来?还是没死…… 接着,他感觉身子轻飘飘的,还在水中,明明一动不动,却没有下沉,垂眼看去,不由意外惊喜,原来,一大群小青鱼在他的身下畅游着,轻若无物地触碰着他的身体,让他浮了起来。 破晓试探着一伸左手,很容易地抓住了其中一条,手感滑腻,它也没有怎么挣扎,很温顺的样子。 显然,自己是被这群小青鱼给救了,或许是感激他干掉了那条大鱼吧。 既然大鱼有灵性,小鱼也可能有,秘境之中,一切皆有可能。 破晓这才注意到,水面上没有密密麻麻的蛛群,雾气袅袅,光线也充足了不少,似乎跟刚才的水潭不一样。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身下绿悠悠的深渊,有些明白了自己是坠入了大鱼出现的那个洞口,它连接着两处深潭,自己到了另一边。 在鱼群的簇拥下,破晓轻松地踩着水,尽情地呼吸清新的空气,又看向右手昏迷中也紧握的春意,苦笑道:“为了你,我差点没命,连背囊也丢了,你可要记住这份情哦。” 背囊还在原先的深潭,他却没有回头去拿的勇气了。 那个水下洞口不知有多深,溺水的他能够幸运地得到鱼群的帮助,浮上了现在的深潭,又幸运地恢复呼吸,他不以为自己还能有再次的幸运,凡事可一不可再。 一如他上次奔赴扬州,一进城就没了背囊,这一次是一入秘境又丢了背囊,损失可不小。 好在破晓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提前将背囊里的物件分了一部分藏在怀里。 身上的白袍经过跟蛛群和大鱼的搏斗,并未破损,而且在水中不仅没有浸湿变沉,好像还成了水的一部分,轻盈飘逸,对他的行动几无影响,果然是件宝贝。 破晓从未在水里泡这么久,感觉皮肤都皱了,瞅准一处低矮的潭边,慢腾腾游了过去,鱼群伴随着他,如影随形,好像舍不得似的。 他双臂一撑,爬上了潭边岩石,无数晶莹的水珠顺着白袍内外滑落,真的水火不侵,不过里面的小衣是湿的,贴在身上有点难受。 破晓第一时间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物品,既是清点,也是担心被水打湿。 第一个掏出的是林清儿的香囊,因为她说此囊可以扯烂,似乎不够结实,却不知防不防水,好在囊布并未湿,显然也是特殊的布料。 他接着又一摸,却脸色一变,似乎少了什么东西,赶紧将怀里的所有物件一股脑掏出来,摆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一瓶辟谷丸,一瓶肉骨丸,一小叠黄符,连同包着它们的兽皮地图,唯独不见了最重要的一件东西——林清儿私人馈赠的莲华护身符。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将此符贴在了心窝处,这种可替一死的护身符他自是小心呵护。 而其他的符箓都在,包括定魃符三张,神行符、千斤符和隐身符各一张,虽然沾了水,却一甩即干,兽皮地图也是如此。 修仙者所制的符箓自然防水,否则下雨天岂不是用不了。 那莲华护身符乃百花宗秘制,更为高阶,怎么都不会被水化掉。 破晓脸色阴晴不定,只有一个解释了,护身符被自己用掉了,也就是说,自己沉入深潭,本来已死,却被此符替了,所以他并非是被鱼群所救,而是小娘皮救了他。 他不知道此符是如何作用人体的,因为他处于溺水昏迷状态。 本来他认为在战斗中,如果敌人发出他无可抵挡、必死无疑的一击,此符会自动帮他挡住。 而像他和大鱼那般死缠烂打、同归于尽的战斗,此符居然同样也能保护他,只能说仙家之术真的很神奇。 至于无邪的天女一诺,大概是自己并未死去,所以未曾激发。 破晓带着对林清儿的感激和失去一张保命符的肉痛,将那堆物件又包进了兽皮地图中,塞回怀里。 看着脚下的潭水中,那群小青鱼仍在游走不散,他想就算护身符救了自己,若无鱼群托住自己不沉,只怕还要溺死,鱼群对自己亦有救命之恩。 做人当知恩图报,以前他没有能力,受了别人恩惠也只能日后再报,而今对鱼群哪有什么日后?一旦离开此处,便是山水不相逢。 他想了想,又从怀中摸出了装有辟谷丸的瓷瓶,倒出一粒,扔在了鱼群中间,那辟谷丸遇水即化,鱼群顿时欢腾起来,一张张小嘴快速地一张一合,似乎比此前大鱼的血雾更令它们开心。 破晓这才心安理得,就在潭边盘膝坐倒,习惯性地打坐调息,却发现还是无法天人交互,自然起不了调整恢复的作用。 但肚子鼓鼓的,除了喝的潭水,还有大鱼的肉,满是饱意。 他心中一动,大鱼是有灵性的,它的肉说不定就含有灵气,何不用吞灵术试试看。 破晓说练就练,随着腹中的饱意化为热流,汇入丹田,很快有了凝固之感,真的产生法力了,而且比自己炼气产生的法力明显雄厚。 他心中大喜,便催动掌心雷,却连一丝电光也没出现。 他又试着注入春意,同样注不进去。 显然,魃气确实抑制法力,哪怕体内有法力也施展不出。 破晓的最后一丝隐忧尽去,那些炼气才俊纵使法力雄厚,也无异凡人也。 他现在要注意的就是,到一处就要验证一下魃气浓郁的程度,行气周天,一息而已。 虽然将鱼肉变成了法力,却无用武之地,只能任它散去,内外交感和天眼同样不显。 破晓又发现一个现象,那就是法力似乎受到魃气的压迫,散逸的流速大大低于外界。 他心中一喜,由于吞灵术可以随时运转,不影响行动,只要他腹中有灵气之物,就可随时监测魃气的浓薄,一旦有内外交感,就躲开那几个炼气才俊。 在人间,生人勿近。 在秘境,同样如此。 第138章 魃果 破晓站了起来,提着春意,对着潭里的鱼群挥挥手,向着光亮处走去,那里应该有出口。 他要找参照之物,确认自己的位置,尽快跟林清儿会合,有她在侧,就是一个活的护身符。 甫入秘境,就接连遇险,还死了一回,他可不敢再死了,要死也死在外面,否则真可能被困在这里。 秘境千年一开,他只是个凡人,最多能活百年,那跟无邪就真的再无重逢之期了。 脚下也是一个山洞,比此前阴风惨惨的山洞感觉好多了,不仅光线较好,空气也很清新,带着一丝湿暖的感觉,关键是没有蛛群那样的虫魃出现。 破晓小心地避开地面湿滑的青苔,只踩着干的岩石前进,没走多远,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高阔的岩洞,方圆约百步,地面崎岖,并无人迹,几根三个人抱不过来的青褐色石柱冲天耸立,至少有十几丈高,顶部还有雾气缭绕。 一团耀眼的光亮从前方射来,果然是出去的洞口。 他迫不及待地往洞口前去,尚未靠近,就觉气温骤降,洞外风儿呼啸,触目所及,雾蒙蒙一片,如在空中。 当破晓站到了洞口处,猛地打个寒战,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扒住边上的岩壁,唯恐自己失足坠落,原来洞口居然在一座悬崖上。 但见目之所及,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一朵朵流云在脚下涌动,隐隐可见下方挂满雪棱的山林。 破晓终于知道自己在秘境的何处了——北方的雪地。 他顺脚踢了一块石子探路,却半天也没听见石子落地的声音,可想悬崖之高。 再稍微探头往两侧及上方张望,失去头巾遮掩的光头被寒风吹得头皮发紧,洞口周围皆是光滑的峭壁,便是他有龙步,也不敢冒险下去。 万一中途力竭,那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了。 出口是找到了,该怎么离开呢?确定了所在的大致方位,他还要确定瘴气的方向,秘境中虽然有日夜之分,但没有太阳,所以无法观日定位,必须再找到一个参照物才行。 破晓有点头大,洞口风大寒冷,他打算先回那个岩洞,再看看有无其他出路。 谁知没走两步,他就停下了,原来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在长满青苔的岩石上,竟有一株结了果的小植物,光秃秃的独枝上,没有树叶,只结了三颗小果实。 那果实圆圆的,青里透红,就像小小的苹果。 破晓眼睛一亮,忙凑上前闻了一闻,有腥甜之气,顿时惊喜叫道:“魃果!” 是的,林清儿专门跟他介绍了秘境中的灵果,其中就有这种魃果,千年一熟,极为珍惜,多生长于悬崖峭壁之上,极难采摘。 此果除了蕴含的灵气近乎一枚上品灵石,更有滋养修仙者神魂之效,有助于提高神识。 至于何为神识? 林清儿言简意赅地告诉他,神识作用有三:一为扩大内外交感即天眼的感知范围,而且可以内视,也就是看透自己的身体;二为神魂控制,包括人和各种生物,让他们或它们听令于己;三为神魂攻击,可以目标神魂颠倒,头痛欲裂,甚至死亡。 修仙者的境界越高,神识越强。 也有个别低阶修仙者拥有强大的神识,可以挑战高阶修仙者。 破晓没想到自己大难不死,还有如此意外收获,秘境之中真是处处有惊喜呀。 虽然丢失了背囊,但这三颗魃果的价值,已然远超所失了。 魃果越红价值越高,但自己显然不可能在此等它变红了。 破晓便按照林清儿所讲,用春意将三颗魃果连带一截独枝慢慢切下来,这样可以保存好久。 问题是,自己该怎么携带? 但凡灵果,保存在专用的玉匣中最好,或者储物袋、储物戒也行,灵气几乎不会损耗,可惜破晓这几样都没有,甚至连简单的盛装之物都无。 他丢了背囊的弊端出现了,三颗魃果长得比较分开,独枝较长,勉强可以塞在怀里,但行动起来多有不便。 他想了想,将一头较长的那颗果实割断,将连理一枝的两颗果实放在怀里兽皮地图的上方,用衣带裹紧,虽然有点膈应,但明显方便了。 至于剩下的那颗,即便胃里的鱼肉还在消化之中,也只好吃掉了,总之,吃进肚中的才是自己的,反正有吞灵术帮助消化,左右撑不死。 破晓当即从断枝上拽下那颗魃果,用力捏了捏,很有弹性,看来一般的碰撞不会有损伤,这便是灵果之妙了,不像凡间果实,稍有挤碰便会软塌,不吃即坏。 毕竟是第一次吃魃果,破晓开始轻轻咬了一小口,虽然闻起来有点腥,到嘴里只剩下甜,甜中带涩,应该是没有完全成熟,果肉则是浅青半白。 他就像拾荒时吃窝窝头那般细细咀嚼着,品尝其味,体悟其效,一股热流在胃口散开,明显压住了鱼肉产生的热流,灵气果然充沛,赶紧运转吞灵术,转化成法力。 可惜这法力却无法施用,最终都将散逸出去。 破晓明知自己是浪费,但浪费在自家肚中,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感觉魃果没啥副效果,便两口吃进肚中,毕竟不大。 胃中热流大涨,汇入丹田,逼得他加紧运转吞灵术,却发现转化的法力太多,而自然散逸的速度太慢,内外失衡,有点难受。 破晓赶紧盘膝坐倒,来回行气,让法力在周身经脉游走,这才感觉平衡了。 这是他第一次一边行气一边运功,好在两者并无冲突,果然一个是主干,一个是支干,相辅相成。 破晓正练得开心,忽然心头一警,似乎有危险临近,便听得隐隐传来“啾”的一声尖鸣。 虽然距离很远,他还是相信自己的预感,忙不迭收功,手握春意,站到洞口边缘观察。 就这当儿,又是一声尖鸣,已然很近了,一个黑家伙从流云中冲出,飞速掠来。 破晓看清了,这是一只大鸟,头部小得跟身子不成比例,羽毛呈黑色,脖子上的一圈毛不见了,露出红色的皮肉,分外醒目,但最醒目的却是它那双愤怒的红色小眼睛,显然,这是一只鸟魃! 他才想起小娘皮提醒过,秘境中的灵果,大都有灵兽守护,自己赶上了! 第139章 神识 破晓眼见鸟魃越变越大,转眼工夫,已似一片乌云般地压到头顶,好家伙,足有一个人那么高,双翅翻飞,咧开钩状的尖喙,张开锋锐的利爪,凶恶地抓向自己。 他对付那条大鱼都死去活来的,哪敢再撼上一只鸟魃,转身就跑,谁知忙中出错,一脚踩在一块青苔上,滑到在那只剩半截光枝的魃果旁。 鸟魃大约发现魃果全不见了,又是一声凄厉的尖鸣,恐怖的扑腾声充斥双耳,破晓随即感觉腰部一紧,整个身体一轻,双脚便离地而起,居然被它抓出了洞口,来到了悬崖之外。 他本想一刀将鸟魃斩首,忽然一想,这等高度,自己要是摔下去,必死无疑,赶紧将春意插回腰间,准备等它降低高度再说。 谁知鸟魃虽然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但只是盘旋了一下,就巨翅一展,越飞越高。 破晓眼看着身边流云飞逝,白雪覆盖的悬崖已在身下,白茫茫的大地越去越远,寒风刺骨,忙用手捞住了鸟魃没毛的光脖子,腰部虽然被利爪抓的生疼,好在白袍质地特殊,并无丝毫破损,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他。 抓到猎物的鸟魃,似乎认定了魃果被破晓所吃,当然他也确实吃了一颗,发出愤怒的尖鸣,一垂首,啄向他的光头,若是啄中,不脑浆迸出才怪。 虽然是第一次在空中对敌,破晓并不慌张,头一侧,躲了过去。 鸟魃似乎没料到猎物如此灵活,发起第二啄,速度更快,而且是啄向他目标更大的身体。 好个扁毛畜牲,破晓双眸一缩,双手吊在它的脖子上,身子一荡,又躲开了。 谁知鸟魃的第三啄又闪电般袭来,居然是啄向他的眼珠子,这一啄势大力沉,志在必得。 破晓荡起的身子正在荡回,难以做出更多的闪避动作,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先天本能再次激发,但鸟魃的尖喙只是慢了一下,就更快更狠,它也有先天本能,不愧是灵兽。 破晓现在也算是身经百战了,对稍纵即逝的时机捕捉,可以令他抓住对手瞬息间暴露的极微破绽。 他的右手闪电般一抄,一下子塞进了鸟魃张开的钩喙里,头颈短小的它如同被一块骨头卡住了喉咙,吐不出、咽不下,发出痛苦的哀鸣声,两爪向下用力,想将他的身子连同手臂一同扯下! 破晓腰部一痛,右臂更是快被撕裂似的,强烈的求生欲望使他再次做出了正确决断,一个倒翻,双腿分开,夹在了鸟魃的翅尾之间,紧紧不放,右臂的剧痛立刻减轻。 他本以为鸟魃受制,无法自如飞翔,只能迫降地面。 谁知这厮也是个狠角色,居然使劲扑扇巨翅,飞得更高。 破晓曾随着林清儿不止一次地驭剑飞行,她可能考虑他的凡人之体,飞的最多有几百丈高,气温在他承受范围之内。 鸟魃显然不会体恤他,或者它故意向高处飞,吃不掉这个猎物,就冻死他。 破晓耳畔是呼呼的疾风,周身一片虚空,天是瓦蓝瓦蓝的,下方的大地已然被云层遮掩,这样的高度至少有千丈,是他从未到过的,气温越发寒冷,嘴里哈出的白雾都在嘴边结成了霜。 白袍水火不侵,但并不御寒,尤其他里面的小衣本来就是湿的,现在则成了冰衫,冻得他浑身直打哆嗦,正想法让鸟魃降低高度,却忽然好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他忽然不冷了,一股股热流从内向外散逸。 这是破晓体内的灵气,大鱼之肉和一颗魃果的灵气哪有那么快化完?在鸟魃出现之前,最多化了十分之一而已。 他的法力一直在散逸,只是受到魃气的抑制,散逸的很慢,内外失衡,刚才他同时行气运功,达到了内外平衡,被鸟魃一搅合,又变慢了。 接着跟鸟魃生死搏杀,他当然没法行气和运转吞灵术,原先的法力散完,便直接以灵气外溢,同样也受到魃气抑制,身体还能承受住。 但此刻好像没有抑制了,大量的灵气如气泡般向外扩散,包围他的全身,阻挡了寒意,令他感觉回暖。 要知道一颗魃果的灵气就赶上一枚上品灵石,以破晓炼气一层的经脉,也是无法承受的。 他在扬州可以一口气炼化三枚上品灵石,其实是借了春意之光,海量的灵气让春意吸收,化为了堪比林清儿一击的太阳之光。 是以破晓刚感觉暖意,就觉热流冲击全身的经脉,鼓胀难受,好像随时会崩裂。 破晓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双手腾不出空来取春意,好在他还有消化灵气之法,赶紧运转吞灵术。 随即感觉全身经脉的鼓胀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经脉发热,将那近乎海量的灵气汇入丹田,丹田好像成了一个炼炉,还滚滚而来的热流炼化凝缩,变成半凝固的状态,法力已成,前所未有的雄厚,又回到了全身经脉中,同时向外散逸。 原本一片虚无的高空,好像一下子多了无数晶莹之气,鸟魃的全身纤毫毕现,破晓一呆,天眼开了? 他下意识看向了自己,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差点从鸟魃的翅尾之间翻下来,原来他竟然看到了自己的五脏六腑、全身密密麻麻的血管和一根根雪白的骨骼…… 这是……小娘皮所说的内视? 他又赶紧将天眼外放,想看自己能看多远,虽然周遭一片虚空,但从那些晶莹的灵气显示的距离来看,自己至少看到了千步之外,远超法力初成时的百步范围,增幅十倍以上,这就是魃果的玄妙了。 自己有了神识?破晓内心的惊喜和震撼无以言表,忽然才意识到,可以动用法力了。 原来在秘境的高空,是没有魃气的,林清儿并未提及这一点,或许是她压根没想到他能飞这么高,也可能前人从没有发现这个秘密。 毕竟能进入秘境的,只能是炼气期和凡人,他们进入秘境就是寻宝,即便有些地方的魃气稀薄,可以施展法力,谁又会到什么也没有的高空游荡? 哼哼,扁毛畜牲,小爷可以施展法术了! 破晓只会一个法术——掌心雷。 他塞在鸟魃钩喙中的右手无法握固,但左手可以,随着澎湃的法力涌向左掌心的劳宫穴,发胀发烫,鸟魃似乎有所觉察,居然拼命地扑动翅膀,好像要飞的更高,又好像要摆脱破晓似的。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破晓冷笑,左掌一抬,就要对准鸟魃的翅膀打出掌心雷。 第140章 骑魃 “咔嚓!”一声炸雷,打在鸟魃前方不远的空处。 那一道电光足有小臂之粗,破晓临时改了主意,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好,将鸟魃打死了,那自己也不能独存,这才往空处打了一雷,以示威慑。 果然,鸟魃被惊的浑身一耸,不敢再飞高,也不敢乱飞,而是变成了原地盘旋。 破晓看着那道电光消失的地方,晶莹之气被一扫而空,好像虚空破了一个大洞,暗自咋舌,幸亏自己改了主意,这一击真能打死鸟魃。 而自己体内的法力也被抽空,好在魃果还有不少未被消化,足以支持第二击。 感觉到鸟魃的恐惧,破晓心念一转,神识的第二作用不是神魂控制吗?鸟魃虽是行尸走肉,但也应像尸魃一样,存在一定的意识。 而且世间之魃,皆是女魃的分神化魂,按说是可以神魂沟通的,尤其自己还跟女魃的主魂无邪和主神魃犼皆有因缘,控制各种魃可能具有他人没有的优势。 破晓越想越有道理,一边继续运转吞灵术,让体内保持法力不断,一边尝试跟鸟魃沟通。 他自然不知如何进行神魂控制,但一如他可以内视一般,这种能力似乎是无师自通的,前提是你要具有神识。 所以他略一沉吟,在脑海中对鸟魃下了一道命令:“孽畜,往下飞!” 他感觉到了鸟魃的犹豫,似乎自己的威慑不够,当即左手再次握固,让少许法力凝聚发烫,在鸟魃的身上一拍,脑海发出威胁:“再不听令,这一雷就让你尝尝了。” 鸟魃哆嗦了一下,似乎听懂了破晓的威胁,又似乎被他发烫的掌心所吓到,双翅一振,转头向下。 破晓大喜,不管是神识所控,还是掌心雷所慑,只要鸟魃能听令就行。 他是个只要结果不问过程的人,知其然而不用知其所以然,于是乘胜追击,在脑海中命令:“把嘴张大,让我抽回手!” 这下鸟魃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开钩喙张大,让破晓那都开始发麻的右手抽出,彼此都有如释重负之感。 破晓更是干脆骑在了鸟魃的背上,除了风大有些不适应,感觉比林清儿驭剑飞行还舒适,毕竟是坐着而非站着。 随着高度降低,下方的云层越来越近,破晓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旦到了某个临界点,魃气又可以抑制法力了,自己未必能控制住鸟魃,赶紧下令:“停止下降,保持平飞,向中央火山前进。” 他虽然不知道瘴气的合拢点在哪?但瘴气既然是从秘境边缘向内合拢,中央地带肯定是相对稳定的区域。 然而,鸟魃传来的信息是懵懂,似乎它一直在北地活动,不知中央火山在哪? 而且它也不辨东南西北,因为它活动的中心就是生长魃果的那处悬崖所在的雪山地区。 破晓同样不辨方向,他需要再来一个参照物来确定往哪走,虽然高空有灵气,魃气到不了这个高度,瘴气可能也到不了,但他总不能一直停留在此。 且不说鸟魃能不能一直飞,他来秘境的目的是寻找机缘,让自己变强。 而帮林清儿和药长老所做的两件大事,于己也有莫大的好处,只要有可能,他一定会不遗余力的。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破晓还是有一定紧迫性的。 他又沉吟一下,在脑海中跟鸟魃沟通:“你到过某处不能再前进的地方吗?我们去那里看看。” 他说的自然是秘境边缘,只要确认了那里,便可反方向前进。 鸟魃顿时有了回应,转向一个方向飞去。 破晓大喜,这便是神识的好处了,两个不同的物种之间语言不通,甚至没有语言,也能通过意识的交换进行沟通。 不过,破晓跟鸟魃只能进行简单沟通,不知是他的神识太弱,还是鸟魃的智力太低,他想问它何时能到那个边缘之地? 鸟魃的反馈模糊不清,好像它也只是误打误撞到过一次,而且没有时间观念。 破晓又问有关秘境的更多情况,它的反应还是迟钝,只反馈了有关悬崖山洞和魃果的有限信息。 原来鸟魃就出生在那个悬崖上,原本它的父母守护着魃果,一直传到了它这一代,魃果对魃极为宝贵,成熟后享用,除了可以开窍延寿,还能提升境界,再多的情况,它就不知道了。 破晓则听林清儿所讲,秘境之魃有三大境界,以年限区分:百年魃、千年魃和万年魃。 这鸟魃和破晓开始碰到的蜘蛛,应该属于百年魃,只保留了原属族群的能力。 若是千年魃,他未必能逃得了,因为千年魃相当于人间的修仙者,拥有某些类似仙术的特殊能力,有的能喷火,有的能钻地,又的能冰冻…… 至于万年魃,遇到的寻宝者几乎都死了,信息极少,所以遇到它们只能祈祷吧。 破晓坐在鸟魃背上,看着下方的云层,怡然自得,“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的仙人传说,也不过如此吧? 他甚至设想,若是将这鸟魃变成了自己的坐骑,自己等于会飞一般,这秘境之大,哪里去不得? 谁知鸟魃这一飞,居然飞了半天,破晓有点后悔了,秘境之大,果然超乎想象,他本来应该命令鸟魃反方向飞的,却偏偏想要见识秘境的边缘是什么样子的。 此时,在吞灵术的不断运转下,鱼肉早已消化完毕,魃果也所剩不多,估计还能维持半个时辰,炼出的法力大半自然散逸了,刚好用来保暖,其余保持神识不堕。 眼见天光越亮,好像人间正午的样子,破晓正犹豫着要不要命令鸟魃掉头,谁知它发出类似高兴的尖鸣。 破晓定睛一看,前方的蓝天有点发灰,而晶莹之气也变得暗淡,原本遒劲的高空寒风同样变弱了,这就是秘境的边缘? 他见猎心喜,看来如自己判断,高空中没有瘴气存在,那就好好见识一番这个世界的尽头吧。 他命令鸟魃继续往前飞,为避免意外情况,他又从怀里摸出了一粒辟谷丸服下,以免法力不继。 鸟魃听令,振翅加速,谁知望山跑死马,它竟然又飞了一个时辰,害的破晓再吃了两粒辟谷丸,还差点吃下第二颗魃果。 因为他担心魃果消化完后,自己会失去神识,无法掌控鸟魃,若是落在秘境边缘,瘴气咫尺之遥,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好在这个担心被证明是多余,即便魃果消化完,但只要自己有法力,神识就存在,这算是破晓初入秘境的第一个大收获了。 第141章 前辈 鸟魃的速度忽然降下来,不是它累了,翅膀扇动的依然很快,但好像遇到了阻力。 破晓也有所觉,仿佛一道透明的屏障出现在前方,类似鬼市的结界,但又不完全相同,这个屏障就像极其粘稠的水,努努力还是能前进。 而结界则是一堵墙,一丝缓冲也没有,寸步难行。 破晓仔细端详着前方的屏障,朦朦胧胧,灰蓝灰蓝的,看不出什么端倪,他又俯视下方,云层明显变稀了,若是降低高度,或许能看清地面。 他略一犹豫,在脑海中命令鸟魃缓缓下降,让天眼向下,一旦发现晶莹之气消失,或者法力受到抑制,也能及时拉起。 鸟魃得令,开始慢慢向下飞,破晓全神警惕,天眼和肉眼都盯着下方,只见云层越来越稀,地面好像是一条大河,波涛汹涌,秘境的边缘不是淼淼渺渺的尸魃瘴气吗?怎么变成一条大河了? 他忽觉眼一花,这条大河的波涛也太汹涌了,居然有浊浪滔天之感! 破晓定睛一看,你妈呀,这不是浪!而是一团团的浓雾,正从外向内、由下往上,如波浪一般地快速蔓延,除了尸魃瘴气,不可能是其他东西了。 也就是说,这瘴气是不分天上地下,到它合拢之时,会充斥秘境的每一个角落。 破晓猛打个激灵,忙不迭下令鸟魃拉高,以最快的速度往回飞! 鸟魃立刻转个头,双翅狂扇,要脱离这危险之地。 破晓只觉耳边风声疾劲,不住地回头盯着那上天卷地的滚滚瘴气,见它越落越远,直至只剩一条淼淼的灰线,一颗心这才落地,擦擦额头的冷汗,好险! 不过也算确认了一件事,瘴气所到之处,天上也不是安全的。 他现在知道方向了,指挥着鸟魃直线飞行,离瘴气越远越好。 就这么飞着飞着,又是一两个时辰过去了,鸟魃的速度再次慢下来,破晓这才感觉到它已经筋疲力尽,飞不动了,毕竟飞了这么久,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也没有食物补充。 这么好的坐骑,破晓可不想放弃,正打算掏出一颗辟谷丸喂它,忽然听到下方一阵类似漏气的声音传来,原本平滑的云层居然冒出了一个漩涡,将他连人带魃卷了下去…… 破晓心惊肉跳地看着那漩涡越来越近,带着一股强烈的吸力,好像要将自己一口吞噬,不知是秘境的某种自然现象,还是其他什么东西作怪,但总之无力抗衡。 他只能尽量控制着鸟魃的身体,想让它脱离漩涡的吸力,但神识和法力几乎同时消失,已然到了魃气浓郁的区域,顿时遍体生寒,嘴边结霜。 鸟魃忽得自由,哪怕在漩涡的吸力中,也本能地回首一啄,要向破晓报仇。 破晓自然做出反应,抽出春意挡了鸟魃的尖喙一下,结果双双失去平衡,坠入了漩涡之中,两个身体也分开了,他在飞旋的云雾中手舞足蹈,晕晕乎乎,心想这可是千丈高空,自己这回真要摔死了吧? 漩涡带着一人一魃,穿过云层继续往下,原来这股力量来自地面。 破晓眼前忽地一亮,体感也暖和了,只见下方光亮如镜,周围绿茵如画,竟是一个大湖,离开北地了? 破晓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大湖,夹着水汽的暖风扑面而来,心中重燃生机,暗想自己掉进水中,不至于摔死吧。 这时,一直扑腾翅膀的鸟魃忽然挣脱了束缚,发出长长的一声尖鸣,摇摇晃晃,径直往岸边的一片森林飞去。 漩涡中只剩破晓一人,来回旋转着,直落向湖心,确切地说,是一座湖心小岛,由于小岛也是绿荫成片,到近处才看清。 “啪叽”一声,破晓重重地摔在一片松软的草地上,脸朝下,四肢张开,摔得七荤八素,却又奇迹般地毫发无损。 他的大脑都被转成了一团浆糊,浑浑噩噩,但随着一股前所未闻的草木清香沁入心脾,他很快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趴在绿油油、夹着一朵朵黄色小花的草丛上,一时竟舍不得爬起来。 这就是在无邪的记忆幻境中见过无数次的花花草草了,没想到此生可以身临其境,他将脸埋在那刺绒绒的花草中,陶醉地使劲嗅着,这是人间的味道,真正的人间味道,他的眼角湿润了。 就在此时,悠悠传来一声轻叹,好像很远,又好像就贴在他的耳边。 破晓打个激灵,一下子爬了起来,看到镜子般的湖水和草地相接的边缘,立着一个纤小的身影,穿着绿裙,梳着朝天髻,一看是个小妮子,低着头,背对着他,好像一只迷路的羔羊…… 破晓清楚地记得,其他的入阵者并无这样的小妮子,那么她只能是秘境中人了。 可是秘境中哪有人,除了魃就是妖! 而刚才那将自己从高空摄下来的漩涡,显然就是此“人”的出手了,如此实力,不是万年魃就是大妖吧。 破晓一念及此,毛骨悚然,下意识地抓紧春意,明知彼此实力悬殊,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又是一声轻叹,随之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我感知到高空有人以神识控魃飞行,原以为是哪个道友以秘术进来,谁知竟是一个没有仙根的凡人小子,有点失望,又有点好奇。” 此“人”的声音也是小妮子,并不长的一段话,却让破晓听出了几个关键。 她以为他是某个大修以秘术混入秘境,并称为道友,岂不是说她也是个大修,也就是说,她是个人。 破晓体内还有残留的法力散逸,但天眼不开,说明此处的魃气很浓,抑制了法力,而此女却能施展出惊人的法术,又能一眼看穿他的根脚,则证明她能压制魃气,道行很深。 破晓据此推断,此女也是一个以秘术进入秘境的大修,但肯定不是这次,秘境一千年一开,她至少是一千年前进来的,却不知何故沦落在这小岛上,仗着高深修为,存活至今。 既然同为人族,就好说话了,他赶紧收刀,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晚辈破晓,剑宗门下,此次被师门派遣,入境寻宝,得见前辈,三生有幸。” 这番话也很讲究,其实他并没有加入剑宗,按林清儿的说法,勉强算是半个剑宗之人,他故意拉大旗扯虎皮,既然剑宗是修仙界的泰斗,这位前辈大修怎么也要卖个面子吧。 “剑宗?”此女轻哼了一声,以有点怪异的姿势,慢慢地转过身来。 第142章 迷阵 破晓首先看到了此女的侧脸,大约八、九岁的模样,粉雕玉砌一般,一看是个美人胚子,不过,她只转了一半就停下来,好像行动困难似的,三度轻叹:“我困在此岛上千年,小友既是有缘之人,便在此陪我度过余生吧。” “前辈这是何意?”破晓以为此女要将自己强留下来,不无惊吓道。 “小友难道没听过柏木岛?”女子微哂。 “柏木岛?”破晓顿时记起兽皮地图上有此地名,位于东地和北地交界处,距离秘境边缘并不远,被标注为禁区,据说万年以来,无论天上飞的,地上走的,还是水里游的,一旦进入此岛区域,便会被神秘力量拉扯,插翅难逃。 破晓刚才可是深有体会,想不到鸟魃误打误撞,将自己带到了此岛,一时面色惊疑不定,如此看来,这神秘力量是来自柏木岛,而非此女,她也是被困之人。 就算她是大修,法力也被抑制,跟自己一样,并无威胁,又微微松口气,不过还是恭敬地问:“前辈既然被困千年,而今安然无恙,可知避瘴之法?” 这是目前的头等大事,破晓是被瘴气撵过来了,不知其啥时到此,先问个明白,再做其他计较。 女子似乎沉吟了片刻:“秘境刚开,瘴气说来便来,我困在此岛千年,自然知道避瘴之法,只是我被阵法所制,动弹不得,需要外人搭救。你过来帮我破了禁制,我便教你。” “还有阵法?”破晓又是一惊,打量四周,虽然看不出异样,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对于女子的提议,并不觉得是要挟。 大家素昧平生,萍水相逢,谁也不会无故助人,彼此做交易才正常。 女子语气柔和:“小友何其幸运,我用了千年,经过无数试错,才勉强从岛中走到湖边,只剩最后一道禁制,又经过几十年推演,总算知道了破解之法,可惜需要借助外人之手。结果上天将你送来,你我是不是有缘?” “前辈的意思是可以离开此岛,请告知晚辈如何接近你?”破晓一喜,心道此女刚才是故意吓自己,其实是有求于己。 他对此并无怀疑,只有大修才能在秘境中存活千年,也只有大修的智慧,经过千年沉淀,才能找到了从柏木岛脱困之法,自己虽然不幸被此岛吸下来,但也很幸运地遇到了这位大修。 “你且上前一步。”女子也不看他,但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破晓依言向前走了一步,忽然眼前一花,好像出现了一个三岔口,出现了三条绿荫小道,但一停下,却又消失了,自己还是站在草地上,忙对女子喊道:“前辈,晚辈方才看到了三条小路,但一停下,就不见了。” 女子淡淡道:“好,你便顺着刚才的印象,随便进入一条小路吧。” “好……”破晓迟疑了一下,不敢大意,将春意横在胸前,小心翼翼地进入了一条看起来距离女子最近的绿荫小道,两侧的灌木林刚好阻挡了他的视线,好在并无其他危险。 他走了几十步,一停下来,小道便消失,女子还站在湖边,自己离她的距离并无多少变化,好像在原地打转。 女子道:“小友别停,我观天象,瘴气将在天黑后接近此岛,那时你若不能助我脱困,我也只好敝帚自珍,任你变成尸魃了。” 破晓一听,果然不敢再耽搁,只能一条道走到底,干脆跑了起来,小道看起来明明不长,他却足足跑了一盏茶工夫,终于到了尽头,却出现了三扇花团锦簇的小门,横在面前,又通往三个不同的方向。 他这才停下,景色恢复成了空旷的草地,自己原本离女子大约几百步远,现在竟然看不清她的脸了,足有千步之遥,。 破晓心想,这一定是个迷阵,看近实远,忙喊了一嗓子:“前辈,我到了三扇门前,该怎么走?” 女子的声音忽远忽近:“门上有字,遵从你的本心,推开你愿意打开的那扇门。” “有字?”破晓疑惑地上前,三扇小门出现了,他来回踱步,防止门消失,也看清了门上的小字,由三色小花构成了三组小字,不仔细看真看不出。 三组小字分别是: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他本想询问女子,但女子说遵从他的本心,也就是他自己的选择才行。 破晓一边踱步,一边思索,这三组字显然来自古人说的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凡人无法避免生、老、病、死,也难免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修仙者修的是长生,要克服前四苦,但后三苦却由不得自己。 比如怨憎会,破晓觉得自己够与世无争了,但还是结下了胡不为这个仇家。 又比如爱别离,自己和无邪彼此爱慕,却生离死别,不知何日重逢。 至于求不得,就太多了,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人想要的东西其实大都是得不到的,而轻易得到的东西,又未必是自己想要的…… 我所求不多,只要和无邪重逢而已! 破晓确认了自己的本心,义无反顾地推开了“求不得”的那扇门,一条铺满鲜花的小道出现在了面前。 他毫不犹豫,又是狂奔起来,又跑了一盏茶工夫,前方再次出现了三扇小门。 破晓赶紧找字,分别是:见自己,见所爱,见生死。 他不知道自己该见什么,于是停下来,征询女子的意见,她还是说遵从自己的本心。 破晓第一感觉是“见所爱”,刚想推开这扇门,却又踌躇起来,自己所爱的是无邪,但自己刚才推开的是“求不得”,那岂不是见不到无邪了? 他的目光又转向其余两扇门。 见自己?只要自己在,就能跟无邪重逢,他一直坚信这一点。但当局者迷,有多少人能看清自己? 见生死?破晓回想自己的前半生,一直在生死边缘徘徊,无论所得所失,皆不过生死,除死无大事耳。 破晓踌躇再三,一时不知该做何选择?抬头看看天色变暗,这才一咬牙,推开了其中一扇门,又一条小道出现了,不远的尽头,豁然站在一个绿裙小妮子。 他不由惊喜道:“前辈,是你吗?” 第143章 行路 女子依然是侧脸,又是感叹又是欣慰:“我与小友果然有缘,你可知,你看似只是做了三个选择,就找到了最正确之路。殊不知,只要错一步,就是步步错,你将陷于无数选择的漩涡中,困到死。或者像我一样,一困千年……” 破晓哪里想到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但仔细一想,每一条小路都有三扇门,只要错过了一扇,便陷于三三循环之中,自己的运气确实不错,忙道:“前辈,我这就过来。” “且慢!”女子赶紧喝止,“这最后一条道其实最危险,看似百步之距,其实曲折转圜,,随时会有丧生之虞……” “啊?”破晓一惊,待听得女子的详细介绍,这才知道眼前即便停下来也没有消失的小路,看似平淡无奇,竟是步步杀机,处处陷阱…… “小友,你看东北的天空发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瘴气将在两个时辰后抵达此处。当年我走最后的小道足足用了两个月,你若无信心,便停止前进,大不了变成尸魃,还残留几分意识,好死不如赖活。”女子好意提醒。 “两个时辰?”破晓心中苦笑,两个时辰走完大修走了两个月的最后小路,虽然女子已将经验悉数传授,但自己也只能赌运气了。 大不了将小命交代在此,即便死而复生,也如女子所言,在秘境中度过余生。 破晓的破落性子再起,用行动作答,一跺脚,向着女子冲了过去。 他只跑了一步,便看不清面前的任何东西了,因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直灌下来,这大雨非同一般,是要命的,那一滴滴斗大的雨滴重若金石,女子称为重雨,砸在人身上就是一个窟窿,若是砸在脑门上,便是直接脑浆迸出,一命呜呼。 由于重雨太过密集,凡间军队射出的箭雨在它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 哪怕破晓激发了先天本能和龙步,也不可能全数躲过,春意果然是他最大的倚仗,他舞出了一团刀花,死死护住光头,至于身体的其他部位,就顾不得了,只要先保住小命,再来一粒肉骨丸就能复原。 头是护住了,但其他部位难免被重雨所砸中,剑宗白袍非常结实,即便被一砸一个小坑,也没有破损,但衣袍下的肌体却遭了殃,轻则青紫,重则流血,破晓越跑越慢,脚下流的全是血水。 据说古代有种石刑,将罪人用乱石活活砸死,也不过如此吧。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破晓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重雨戛然而止,小路重现,却已看不到女子,因为她说,一旦开始,只能到终点才能看到她。 破晓已经疼得快要失去知觉了,手中的春意扑哧扎在草地上,因为双手也被砸得露出了白骨。 接近油尽灯枯的他一屁股坐倒,哆哆嗦嗦的右手先从怀里掏出一粒肉骨丸,张口吞下,随即打坐调息,即便无法天人交互,但心理上的感觉也好点。 一口茶工夫后,破晓复原如初,但内心的阴影犹存,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退回去,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一往无前。 第一关重雨算是勉强通过了,破晓想着女子的介绍,又考虑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物件,没有适合第二关的,连春意也无用武之地,只有硬闯了。 他将春意提在手中,一咬牙,右脚一蹬,再次起步。 随着破晓的左脚落地,“哗……”的风声陡起,从正面吹来,遒劲之极,仿佛要将他吹得离地倒飞。 原来第二关是风。 得了女子的事先提示,破晓早有准备,身子前倾,继续往前,风力之大,跑是跑不起来了,几乎是在慢走,白袍都被吹的鼓起来,连举起春意也感费劲,若是将它插在腰间,只怕早已失落。 仅仅如此倒没什么,但真正要命的来了,两侧的灌木林被劲风吹得摇曳生姿,连树叶也被吹落,那一片片落叶如飞刀,嗖嗖地射向了破晓。 落叶本身并不致命,但任何物件,只要得到速度的加持,突破一个临界点,都将变得锋利无比,这便是江湖传说中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这个“快”字,既是速度,也是锋利,江湖高手的“飞花摘叶,取人性命”也是同理。 眼前的世界忽地变慢,无数落叶的运动轨迹清晰可辨,破晓的先天本能激发了。 若是平常,他可以轻易躲开这些落叶飞刀,而眼下他的速度不快反慢,那落叶如电,又似箭雨,从正面“嗖嗖”射来,好在没有刚才的重雨密集,否则真是避无可避了。 破晓能做的,便是在落叶的夹缝中求生存,风力扑面而来,正面的阻力非常大,但两侧的阻力相对小,因此他左右腾挪的速度相对快些,但不能后退,一旦后退就会失去平衡,甚至离地倒飞,成为落叶的活靶子。 他脚尖点地,随风摇摆,肢体以近乎不可能的曲度来回扭动,竭力让自己变成落叶的一部分,眼到脚到,身子更要到,但还是中招了不少,有些落叶实在躲不过去,就只能以剑宗白袍硬扛。 因为林清儿说过,凡间兵器难以毁损白袍,不过受伤却是难免,一如重雨可以隔着白袍重伤破晓,这些速度极快、极其锋利的落叶,打在白袍上,其正面刚好在风力的作用下贴身,是以直接承受了那一道道有如钝刀割肉的剧痛。 他的头脸和双手也不断被少量的落叶击中,每一击都带起一泼血花,甚至一块肉,他只能竭尽所能,避开脸上的要害部位。 破晓在风中摇摆,艰难前行,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那种随时和死亡擦身而过的恐怖感觉,不是身临其境者,绝对无法体会。 他也不知走了多久,身后血雨如注,忽然瞧见前方的灌木丛被五彩缤纷的花丛所取代,他不喜反惊,这一关的最危险一段到了。 落叶飞刀不见了,但见花丛中的无数花朵,仿佛春暖花开,同时绽放,而这刹那芳华,只为破晓一人而开! 第144章 辟雷 “唰唰”!那些花朵同时被劲风吹落,弹向空中,花瓣四散,到处都是,因为花瓣的弧比较大,受力不均匀,因而从各个角度向破晓激射而来,同样是一片片锋利的刀片! 美丽的花朵竟变成了杀人的武器,这就是大自然的奇妙,在特定的条件下,万物皆武器。 破晓看着漫天花雨,心中一叹,也许今日真要牡丹花下死了。 在变慢的世界里,每个花瓣在空中运动的轨迹清晰可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拐弯,有的回旋…… 破晓破釜沉舟,忽然眼睛一闭,四肢收拢,缩成一团,春意从左咯吱窝中伸在外面,整个人如肉球般向前滚去,风的阻力顿时减少,速度快了不少。 只是这般应对无异缩头乌龟,龟壳就是白袍,也不知效果如何? 破晓在花雨如刀之间,跌宕起伏,不管露出外面的光头被多少花瓣击中,连头皮都掀起,露出了白森森的头盖骨,甚至两只凸出的耳朵,也被削去了一半…… 当花瓣雨终于停歇,侥幸存活的破晓就地坐倒,都不敢想象自己的惨状,眼睛也不睁,双手一摸索,又是一粒肉骨丸下肚,还顺带吃了一颗魃果,管它浪费不浪费,如果小命都丢了,这些身外之物留置何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现起意吃了一颗魃果,好像是冥冥之中被什么影响了。 肌体快速复原,魃果则在胃中化为汹涌的热流,海量的灵气在体内膨胀,破晓及时运转吞灵术,将灵气炼成法力,向体外散逸,外界虽有魃气抑制,但经脉依然鼓胀难受,他也没时间行气平衡了,身体一复原,便睁开双眼,长身而起,手持春意,再次迈步向前! 刚走出一步,就听得平地一声雷,一道碗口粗的闪电当头打下,显然是致命的,破晓头发一炸,眼前的世界变慢,这次没有风力影响,行动自如,侧身躲过这道闪电,脚下的草地被打的焦黑一片,原来第三关是雷电。 一路走来,真真风雨雷电。 这只是开胃小菜,破晓才走两步,“咔咔”数声,几道粗细不一的闪电再次打下,如影随形,追着他的光头聚击,仿佛是个引雷木。 破晓丹田如火,激发出龙步,于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数道闪电,不曾想,却引发了大范围的雷电,但见眼前的小道无数电光闪烁,而头顶晚霞璀璨,形成对比分明的奇观。 破晓体内充斥着法力,却无处宣泄,龙步如飞,但闪电的密度太大,他只能蛇形闪躲,有时甚至要倒退,脚下的草地被电得焦黑,烟气扑鼻,而两侧的灌木丛也跟着遭殃,有些竟然被闪电击得着起火来,很快到处蔓延,变成了一条雷电汇聚的火道。 女子说,第三关最为危险,她之所以用了两个月,其中大半的时间受伤后的恢复,因为她的灵药在阵中的漫长岁月中耗尽了,只能靠身体自愈,其中在第三关的烧伤最为严重,差点没挺过去。 破晓见火起,反而暗喜,因为他有辟火的宝贝,当即运转灵犀诀,春意在周身划动,那些火苗靠近即被吸收。 不过这样一来,他无法一心二用地运功,吞灵术只能暂停,魃果的灵气在体内化不成法力,再次喷薄激荡,经脉又到了临界点。 他只能吞灵术和灵犀诀交替运转,缓解经脉的压力,好在白袍防火,便是被火燎片刻,也不致命,但头脸和双手都被燎出了水疱。 破晓同时还要施展龙步躲避闪电,难免有点手忙脚乱,有些闪电实在躲不过,只能选择细一些的以身体硬抗,白袍挡不住闪电,每挨上一击,破晓便浑身一麻。 由于女子事先提醒,不能用刀挡雷电,因为金属会将雷电导入身体,加重伤害,是以破晓非常小心,宁可自己挨劈,也不敢让春意接触到闪电。 他就这么险象环生地继续前进,很快头脸焦黑,夹杂着大大小小的水疱,那模样,比尸魃还要吓人。 他越往前,闪电越密集,也变得越粗,原本那些较细的闪电几乎看不到了,而两侧灌木林的火势越盛。 破晓被烧的焦头烂额,意识都有点模糊了,有一次实在躲不过去,竟忘了女子的警告,居然挥刀冲向了着火的灌木林,谁知被一股大力反弹回去,被一道胳膊粗的闪电劈在了肩头,顿时半边身子一麻,白袍都焦了一块,行动一下子慢下来,眼看着几道粗粗的闪电当头打下,龙步却因为身子的麻痹而停顿。 眼看这几道闪电直劈脑门,自己只怕要当场毙命,破晓纯粹是出于垂死挣扎的本能,将春意挡在了头顶,横竖左右是死,挡便挡吧。 谁知奇迹出现了,春意硬接了了那几道粗粗的闪电,破晓直觉手心一热,就像自己施展掌心雷的感觉一般,只不过是反过来了,而身体安然无恙?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响起了久违的小孩子欢笑声。 破晓又惊又喜,没想到春意除了吸收热力,连雷电也能吸收,简直是天降神兵! 其实想想也是,火与雷电本质上相近,都是热力的不同形式。 破晓忍不住在心中对女子大叫:“前辈误我!差点害我丢了性命……” 当然他也知道怪不得女子,因为她不知道春意是灵器,而且是能辟火的灵器。 此时的破晓,在雷击火烧之下,已近油尽灯枯,趁着意识还在,忙一手举高春意挡擂,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粒肉骨丸吞下,此时哪能考虑什么节省,保命第一。 随着雷电的大量导入春意,刀身已然变红发亮,小孩子的笑声越发畅快,好像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美味一般。 破晓的肌体在快速地复原,但体内海量的灵气还在鼓胀,经脉欲裂,破晓正打算运转吞灵术缓解压力,又是现起意一般,将那澎湃的灵气导向了春意,没想到真的注入了! 似乎魃气已经抑制不了自己体内的灵气,又或者被雷电激活的春意可以克服魃气而主动吸收灵气! 总之,破晓身心大畅,忍不住跟着小孩子的欢笑声,也哈哈大笑起来…… 第145章 夺舍 就在双重笑声中,破晓浑身发光,有如骄阳在地,挥刀对空一劈,一道无比耀眼的强光在空中爆开,伴随着磅礴汹涌的热浪,似乎要将眼前的小道彻底摧毁。 当尘埃落定,破晓的眼前一片焦黑,所有的闪电都消失了,但小路还在,这等上古迷阵岂是最多炼气巅峰的太阳之光可以摧毁? 侧身的女子出现在前方,破晓通过了最后一条道,体内的灵气已被抽空,说不出的轻松,看看手中的春意恢复了凡刀的模样,颇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气质。 他由此知道了春意的另一诀窍,即便自己无法动用法力,但雷电可以激活春意,吸收灵气,并发出太阳之光,若是雷雨天对敌,自己又多了一大倚仗。 破晓压住内心的狂喜、一脸淡然地大步上前,走到女子三步之外时,便感觉寸步难行,好像遇到了透明的墙壁,类似结界,但结界只能由内向外看,而他和女子却相看无阻。 破晓便停下脚步,躬身一礼:“见过前辈,晚辈幸不辱命。” “小友,我刚刚感知强烈的灵气波动,可是动用了什么秘宝?”女子也有点意外的惊喜,声音不觉拔高了。 破晓自然不会自揭底牌,做出无比肉痛的模样:“师门赏赐的唯一护身符,方才在雷阵之中用掉了,晚辈这才侥幸通过。” “看来你身上有不少好东西哦。”女子似笑非笑,又以一种比较怪异的姿势,好像非常艰难地转过身来。 眼前湖水清澈无波,晚霞湖光辉映,说不出的安静祥和,破晓虽然觉得不能盯着别人的脸,但女子是小妮子模样,矮他一头,不想看也看到了。 女子的正面逐渐显露,破晓看到了她的整张脸,不觉倒吸了一口寒气,浑身寒毛直竖,失声道:“前辈,你这是……” 原本她的一半脸儿娇美精致,大眼汪汪,另一半脸儿则漆黑如墨,血目闪亮,竟然是半人半魃的形态。 “小友莫要害怕,我这番模样,是因为避障之法想出的太迟了,瘴气已经入体极深,不得已将其封在身体一侧,否则岂能存活至今?”女子语气柔和,半张脸儿人畜无害,半张脸儿却阴森恐怖,两厢对比,令人毛骨悚然。 “原来如此。”破晓嘴里这样说,却不觉后退了一步,握紧垂下的春意,防人之心不可无,天知道此女是人是魃,即便她半边的人身法力被抑制,但半边的魃身也是千年魃了。 “小友已到近前,我自然要兑现诺言。你只需解开我的封印,破去这最后一道禁制,我俩便可离岛,回归自由。那避瘴之法,我也一并告知。”女子似无所觉,淡淡地地说。 破晓离开此岛的唯一指望便是此女,哪怕感觉那避障之法似有猫腻,还是顺应其意:“请前辈告知解印之法。” 女子便念了一段口诀让他记住,并演示了一个手印,让他依诀双手结印,再拍击脚下的土壤,直至松动,就是解印了。 破晓背下口诀,然后结了手印,演练几次,女子说可以了。 他若是有法力,可以隔空拍下,但眼下没有法力,只能蹲下来以掌印实拍土壤。 破晓留个心眼,将春意插在脚边的草地上,万一有何异状,也能及时拔刀应对。 他单膝跪地,双手结印,交替拍下那透明墙壁的根部土壤,连拍数下,尚未感觉松动,便觉一阵清风儿忽起,一只漆黑的小手忽然按在了他的脑门上。 哪怕破晓一直保持警惕,当异动出现时,他还是连反应的丝毫余地都没有,连先天本能都没有激发。 这种迹象,要么是对方对他并无杀心,要么是彼此的修为差距太大。 女子咯咯笑道:“饶是你奸似鬼,也喝了老娘的洗脚水。” 破晓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脑海里回荡着女子的笑声,这声音不是来自身外,而是来自体内,确切地说,是在他的大脑一处:百会穴之下,双眉之间,印堂之后,天眼便是在此处升起,《太清功》有提及此处,称之为识海。 此刻破晓的识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赤条条的小人,豁然是女子的模样,只是不是那吓人的半人半魃模样,而是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妮子。 她在他的识海中徜徉着,自艾自叹道:“若非本宫困在此处数万年,道基无存,只剩些许神识,也绝不会将主意打到你一个凡人小子身上。虽然你没有仙根,好在本宫通晓一门无仙根修行之法,只要刻苦修炼,再加上机缘气运,照样能走上通天大道。你的身体让本宫夺舍,也是你的天大造化。小子,敞开魂魄,让本宫先看看你的前世今生,再送你归西……” 破晓大惊失色,民间传说不乏“夺舍”的故事,何为夺舍?即灵魂离开原本的肉体,进入另一个肉体中,简单地说,就是借尸还魂,当然活人也可。 没想到这个女子竟是一个万年大修,夺舍自己,那自己真的只剩下肉体了,还不如尸魃呢。 他最怕的是,自己这种情况算不算死亡,会不会激发无邪的天女一诺?若是无法激发,那么世间再也不存在破晓了,只剩下自己的肉体,何其悲惨! 他感觉小人儿要看自己的记忆,而记忆藏在识海的深处,被一层透明的膜包裹,像个鸡蛋。 小人儿来到“鸡蛋”面前,笑吟吟道:“好鲜美的魂魄,让本宫好好尝尝人间的美味。” 她说着,忽然张大了嘴,那樱桃小嘴一下子张得比她的头还大,将那鸡蛋一口吞下。 破晓直觉眼前一黑,好像掉进了无底深渊,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就在这时,无底深渊中忽然响起了女子的尖叫:“啊?你怎么……” 破晓没听到女子后面说了什么,只觉心中无比柔和,不像是魂飞魄散,而是进入了甜美的梦乡,深沉地睡去……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当他睁开双眼,晚霞还在天际,湖光掩映,好像只过了一小会。 自己是死了,还是活了过来?他浑浑噩噩,一阵凉风扑面,夹带着清新的水汽,头脑顿时一清,才发现绿裙女子扑倒在自己的脚下,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般。 第146章 白鱼 破晓想到女子方才想要夺舍自己,心悸不已,拔出春意后退几步,死死盯着伏地不动的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前辈?前辈……” 女子毫无反应,破晓暗忖她的灵魂进入自己的识海,最后的那一声尖叫好像发生了什么变故,既然自己醒来,她自是夺舍失败,魂归故体,万一恼羞成怒,会不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不过她的灵魂也自承道基无存,只剩少许神识,这一场夺舍,只怕神识也极大消耗,现在可能是她最虚弱的时候,正是趁虚杀敌的好时机。 破晓瞬间想通了关节,既然你无义,休怪我无情! 他当机立断,猛扑上前,对着她的脑袋狠狠地斩落,无论是人尸魃,斩首是最稳妥的杀法。 破晓虽然出手,但还是万分警惕,防止女子垂死反击,已做好了一击不中,掉头就跑的思想准备,哪怕再次陷入迷阵,也比被女子夺舍强。 但女子死到临头,也没动弹一下,被春意直接斩首,身首两分,但鲜血却所流不多。 破晓已是身经百战,对这般情形自然明晰,女子显然在被斩首之前就已死了,他所斩的不过是一具尸体。 他一呆,依然不敢大意,连着两脚,将女子的尸首踢进了湖中,随着一团血花漾开,很快消失在湖面上。 破晓站在女子原来的位置上,来回走了几次,没有任何阻力,甚至弯下腰,用手抄了一下湖水,这才确认禁制已解,迷阵的缺口已然打开,他只需跳入湖中,就能离开柏木岛了。 问题是,小岛位于湖心,距离此方向的岸边至少几百丈之遥,他在深潭遇险中学会的三脚猫泳术,决计无法游这么远的。 此时西边的晚霞已被漆黑的夜空取代,瘴气接近的天空发黄之兆看不出来,好在离去的方向是背对瘴气所来,令破晓没那么焦虑,但尽快离开才是正理。 秘境中没有日月星辰,识别方位只能通过地面的参照物,或者早晚的朝霞和晚霞。 破晓曾设想过,自己的龙步可以踏水而行,如江湖传说中的水上漂,眼前就是一大片的湖面,到了验证之时。 只是龙步的激发需要死亡压力,这湖边光秃秃的,没有大树可跳,破晓有点犯愁。 虽然天色已黑,但湖水隐隐泛着白光,照亮湖面周围的情形。 他转头四顾,豁然发现原先漆黑一片的小道居然慢慢恢复了绿色,两边被雷火和太阳之光连番摧残的灌木丛也重焕生机,这意味着迷阵正在自我修复,若自己还在犹豫,只怕就出不去了。 破晓再次决断,将春意插入腰间,勒紧束带,深呼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夜幕下的泛白湖中,“哗”地一声,身子已到水下,一丝清甜的湖水渗入口中,他想起那女子的尸首在水底,忙紧闭嘴唇,四肢不动,任自己下沉,却是想让溺水逼出自己的先天本能。 他的心中未免有点憋屈,别人修仙,都是能力越强,离死亡越远。偏偏自己却是离死亡越近,方才能力越强,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但破晓还没来得及将自己溺临死亡,就被吓得四肢扑腾,似狗乱刨,拼命向水面游去,原来他看到清澈的水底,一大群小白鱼正围作一团,啃食着某物,周围散逸着淡淡的血雾,不用说,白鱼啃食的是那女子的尸首。 他一头冲出水面,换了一口气,没命地向遥远的对岸游去,至少远离此处,再寻机溺水吧。 不曾想,他却发觉身子周围的白光越来越亮,似有危险从水下向自己逼近! 破晓忍不住将头伸进水中观察,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从四面八方冒出了无数条小白鱼,正向自己包抄而来。 似乎湖水泛白光跟这些白鱼有关,可想其数目之众。 这些小白鱼跟深潭的小青鱼不一样,一个个尖牙利嘴,黑眼外凸,虽不是鱼魃,但长得很是凶猛。 破晓可以想见,若是被它们围实,你一口我一口,只怕不消半刻,自己将只剩骨架,心头大骇之下,本能地拔出春意,给自己一丝安全感,这右手一持刀,可把他整不会了,原本还算协调的四肢顿时失去均衡,一头沉进了水下。 就在那一瞬间,一条块头不亚于深潭大鱼的白鱼忽地从鱼群中蹿出,来势汹汹,速度极快,已然到了破晓的身下,张开满口尖牙的大嘴,冲着他的腹部就是一口。 破晓下意识地挥刀格挡,却感觉脑后又是一股更大的激流冲来,百忙之中扭头一看,你妈呀,不知打哪又冒出一条牛大的白鱼,外凸的黑色巨眼比破晓的脑袋还大,那张开的大嘴足以一口将他整个吞下,其脊背都露出了湖面,横冲直撞而来。 这么大的鱼,不是鱼妖也接近成精了。 破晓浑身发寒,眼前的世界倏然变慢,又是生死关头,他的先天本能激发了,目光锁定两条大鱼的运动轨迹,忽地肚皮一缩,躲过第一条大鱼的突袭,顺势在它的鱼头上狠狠一拳,借力而起,鱼跃腾空,带起一大泼晶莹的水花。 那四射的水花在空中先快后慢,像一颗颗宝石镶嵌在夜幕中,煞是好看,破晓丹田如火,浑身热血沸腾,龙步已然激发,在牛大白鱼抵达之际,一溜烟跑了起来,踏水如平地,就像一个打水漂的石片,直奔对岸而去。 这是破晓第一次在水面上施展龙步,如他所想,脚下但凡有一点点借力,就能如履平地,水面轻柔,脚感很是舒服,他心情大爽,险死还生的感觉委实美妙。 牛大白鱼一口咬个空,扭头摆尾,龇牙咧嘴,打着巨大的水花穷追不舍。 一人一鱼就这么你逃我追,在泛白的湖面上拖出两道又长又直的白线,距离对岸越来越近。 破晓眼看岸边距离自己只剩十来步,一声长啸,猛地一踩荡漾的湖面,冲天而起,一袭白袍在夜幕上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稳稳地落在松软的草地上,意气风发地转过身,冲着身后的牛大白鱼叫嚣:“来呀!过来吃小爷呀……” 那牛大白鱼已具灵性,巨眼圆睁,似被激怒,巨大的鱼尾猛地一打湖面,遍布白鳞的硕大鱼身居然腾空而起,巨嘴如开闸,带着雨点般的水花,扑向了岸边的破晓! 第147章 上苍 “扑哧……哗啦啦……” 却是破晓举起了春意,身子一矮,让凌空扑来的牛大白鱼掠过头顶,刀锋向上一划,将它开膛破肚,花花绿绿的鱼脏淋了他一头一脸,好一条大笨鱼! 破晓顾不得擦拭满脸的污秽,见大鱼还没死透,在旁边的草地上继续扑腾,直接骑在了它的背上,对着巨大鱼头一通咔嚓,片刻之后,大鱼终于不动了。 他这才重重喘口气,这一番踏水逃命,加上最后一击,可把他累坏了。 湖风清爽,吹得人甚是惬意,不像外界入夜后便急剧降温。 破晓翻身下鱼,就地打坐调息,只一息便放弃,没有天人交互,而刚吃的那颗魃果随着那记太阳之光消耗完了,亟需补充体力。 他刚想掏出一粒辟谷丸,却又看向身边的死鱼,虽然满地血腥,但难掩鱼肉的鲜美,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灵气比那条深潭大鱼应该至多不少。 破晓才想到,自己遇到地上走的、天上飞的皆是魃,唯独在水里就没有遇到鱼魃。 这是否说明魃气和瘴气都难以侵入水中,所以这些鱼才得以保持正常的形态,甚至成长为灵鱼。 此乃好事也,自己若是补给不足,至少可以捕鱼吃,节省辟谷丸。 不远处就有灌木丛,可惜身上没有火折子,无法引火烤鱼,春意又催发不了灵器之效,只能生吃此鱼。 破晓吃那深潭大鱼,纯粹是形势所迫,囫囵吞枣,除了满口血腥,啥滋味也记不得。 眼下得了些许空闲,即便瘴气来了,自己在陆地上,也能跑掉,因此不慌不忙,先用春意将大鱼的一面刮去鱼鳞,再到岸边用湖水清洗一下,发现一大窝白鱼在岸侧的浅水中打转,不知是闻到了鱼腥味,还是牛大白鱼是它们的首领,不敢擅离。 破晓轻哼了一声,你们想吃小爷?首领却被小爷反吃了。 他回到了死鱼前,蹲下来,拣那看起来很软很嫩的鱼腹之肉,用春意削成薄薄的一片,放进嘴里先咂了一下味道,并不是那么腥,还有点甜,便大嚼起来,口感不错,丝滑爽脆,还生津止渴。 随着鱼肉下肚,一股热流在胃中漾开,此鱼的灵气果然比深潭大鱼更精纯,破晓大喜,春意变成了菜刀,一片片鱼肉削下,大快朵颐,差不多吃了一锅大小的鱼腹之肉,实在撑不下去了。 不仅是胃,那灵气在体内受到体外魃气的抑制,散不出去,浑身发热发胀,很是难受。 可想而知,若是凡人吃了这灵鱼之肉,只怕会虚不受补,爆体而亡,这就是人参之类的大补之物,凡人只能少量服用的原因。 破晓便盘膝打坐,以吞灵术转化法力,再行气周天,让法力在经脉中循环散逸,达到内外平衡,便好受多了。 他的心境也终于平和下来,正打算厘清思路,为接下来的夜路定个方向,既要远离瘴气,又要接近跟林清儿的会合点,却忽然一呆,原来脑海里凭空多了两段记忆,确切地说,是两个功法。 一个叫《无相功》,一个叫《避秽诀》。 无相功是无仙根者筑基以后得修炼功法,可一路修到元婴,甚至能飞升成仙。 而避秽诀则可规避世间一切阴邪污秽之气,包括瘴气。 破晓又惊又喜,这分明是那女子的残留记忆,原来她说的避障之术不是假的,而无仙根者的修仙功法竟是真的。 这两段记忆藏在识海的某个角落,他刚才只顾逃命,又忙着充饥,是以一直没有在意,直到此时需要思考了,才浮现脑海。 由于是记忆,那就没有丝毫的作假,他可以放心大胆地修炼。 不像林清儿和药长老给的功法,他虽然照练不误,但其中有何隐患或缺陷,就不得而知了。 而无相功和避秽诀可是万年大修的遗留功法,可以说的当世无存,也可能是世间仅有,他这是捡到宝了。 这是破晓入秘境以来的第二个大收获,第一个大收获自然是神识。 至于魃果和春意的雷电激活,只能算小收获了。 破晓有些不明白的是,那女子夺舍未成,肉身被自己毁去,又残留了两段记忆在自己的识海,说明她已经魂飞魄散。 可是万年大修怎么会如此不济,偏偏又遗留了两个对他最有用的功法?这绝非巧合。 破晓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幸运地逃过一劫,但现在则可以大胆地推测,一定有某种未知的力量帮助了自己。 可是谁又有这么大的神通帮助自己呢? 秘境中的最高修为者不过炼气期,而且迷阵中当时并无他人,这个未知的力量来自何方? 破晓不由仰望漆黑夜空,秘境既是女魃开辟,而无邪是女魃主魂,几万年来以魃女之身不断重生。 或许秘境的上苍感应到他和无邪的关系,这才动用神秘的力量灭了万年大修,并给了他一场造化。 若真如此,破晓激动得微微发抖,岂不是自己在秘境中可以横着走了? 也不对,那些魃和灵鱼对自己可没有半点手下留情,自己活到现在,包括大小的收获,全是拿命拼来的。 这也证明,就算自己的机缘和气运不差,也是建立在努力和奋斗的基础之上,但凡稍有懈怠,机缘和气运就可能跑了。 破晓想明白了,也就不再想什么上苍保佑了,扬州之战也证明了一句颠扑不破的真理:自助者方得天助! 他的心情渐渐平息下来,两个功法固然玄妙,但无相功是筑基以后才能修炼,自己现在才炼气一层,距离筑基几乎是遥遥无期,未免高兴得太早了。 至于避秽诀,目前也只是在秘境中用得上,谁又会好好地跑去阴秽之地玩耍? 不过有了此诀,破晓心中更加踏实,不打算马上离开了,决定留在此地等瘴气涌来,验证避秽诀的功效。 毕竟此诀是那女子自创,她说创出时魃气已入体太深,才变成半人半魃的模样。 破晓现在有吞灵术转化法力在体内循环,便是此诀不如人意,也能行气排毒,所以并无担心。 既然暂时停留,破晓自然不能浪费了眼前上好的灵鱼之肉,正要继续削片生啖,却听得鱼体的另一侧传来“吧唧、吧唧”的声音…… 第148章 小兽 破晓一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偷吃自己的鱼,他忙提刀站起,蹑手蹑脚地转了过去,随即一呆,却是一个通体雪白、狸猫大小、四肢短短,头扁身圆、尾巴长长的小动物,正在啃食大鱼的另一半腹部。 破晓的第一反应是遇到兽魃了,正想一刀结果了它,却不想惊动了此兽,它居然不慌不忙地瞟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破晓无法下刀了,因为此兽的两只小眼睛圆溜溜、黑漆漆的,是兽非魃,嘴短耳小,一个大大的圆鼻头,看起来甚是可爱。 这一下打破了破晓刚才的推断,他本以为秘境中除了鱼,其他的动物应该成了魃,结果眼前就冒出了一只偷吃的小兽。 破晓见小兽并不怕人,便将刀口朝下,慢慢踱了过去。 此兽感应到他的接近,吃一口就瞟他一眼,似乎还是有所警惕。 破晓不知此兽深浅,停在它的三步开外,仔细端详着它,在无邪的记忆幻境中找到此兽的形象,跟人间的水獭极为相似,只是它一身的白色细毛,光滑照人,极为罕见,难道是秘境的灵兽。 小兽憨态可掬,人畜无害,比起看护魃果的那只鸟魃,这才是真正的灵兽吧。 可能因为它是水栖动物,才没有变魃,破晓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但也有不合理之处,鱼是可以在水中呼吸的,但兽类只能呼吸空气,它是如何做到不被瘴气入体的呢? 破晓想不明白,可惜法力受抑,否则可以释放神识跟它沟通,问一下它的来历。 小兽的胃口不大,吃了十几口就响亮地打了一个饱嗝,小肚子溜圆,却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又瞟了破晓一眼,忽然一张嘴,对着两边各被吃了一小部分的鱼体一吸…… 破晓目瞪口呆,牛大的死鱼就这么在眼前消失了,若非他亲眼所见,压根想不到是被这只小兽一口吸进肚中的,不由叫了一声:“哎呀!” 小兽也被吓了一跳,发出“嘤嘤”的一声,居然嗖地原地消失,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破晓顿感头皮发炸,一只可以吞掉一头牛的小兽,而且还能原地消失,百分之发的灵兽成精了,敌我不明,赶紧溜之大吉。 他顾不得验证避秽诀了,转身就跑,只想离这只小妖越远越好,还好小妖并未追来,当然它若是追来,破晓也未必知道。 是以,破晓一口气跑了半个时辰,远离了这片灌木草地,吞灵术不影响行动,但无法行气,体内的法力越积越多,经脉发胀,无处宣泄,破晓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森林,这才停下脚步,打坐炼气,回头望望,已然看不到大湖的白光,好在夜色朦胧,并非完全漆黑一团。 破晓感觉法力散逸了不少,已在自己承受范围之内,这才站起来,四处张望,确认自己的方位,瘴气从东北来,往西南跑是正确的。 他和林清儿在这一片区域有一个会合点,眼前的森林位于柏木岛所在的草地西南,应该是幻之森林。 何为幻之森林,是因为进入其中的人会遭遇幻象,倒没有其他太大的危险。 据说幻之森林有不少前代入阵者的遗物,他们因各种原因,错过了秘境出口的开启时间,难逃变成尸魃的结局,因此大多数来到了幻之森林,让幻象麻痹自己的心灵,即便是自杀,也能在死前获得一些安慰,当然大部分都变成了尸魃,在森林中游荡。 若是机缘巧合,变成千年魃、万年魃也有的。 不过幻之森林有一种仙果,乃秘境中其他地方没有,至于人间更是早已绝迹,其名幻果,对修仙者的神魂补益极大,尤其是高阶修仙者,不过此果可遇不可求,已有上万年没有面世。 那个试图夺舍自己的女子困在离此不远的柏木岛上,只怕当初也是冲着幻果的。 破晓对那些前代入阵者的遗物并不觊觎,倒非他不眼馋,而是他乃无仙根者,一般修仙者的遗物对他意义不大,除非有啥宝贝,但炼气期有啥油水,他觉得没必要冒此风险。 至于幻果,他更是压根毫无幻想,距离太遥远,毕竟自己连仙根都没有,又何谈补什么神魂? 至于避秽诀,反正迟早要遭遇瘴气,那时再验证不迟。 破晓正打算绕着森林边缘走,忽听得身后传来“嘤嘤”一声,他毛骨悚然,回头一看,一个白色的扁扁小脑袋在不远处的地面冒出来,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冲自己眨着。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敢情这只小妖一直跟着自己,他大叫一声,当即沿着森林边缘夺路狂奔。 谁知没跑多远,前方又是一声“嘤嘤”,小妖的脑袋又从地面探出来,它在地下移动,居然比地面上的破晓还快。 他这下确认了,这只会遁地的小妖是盯上自己了,它想要吃了自己?不太像。 或许是自己身上有啥宝贝吸引了它,难道是魃果? 破晓吃进嘴里的东西,让他吐出来,比登天还难,除非被逼的走投无路了。 他心中不服气跑不过一只小妖,心道小爷的龙步激发出来,把你甩到天边去,眼前就有片树木参天的森林。 破晓二话不说,跑向最近的一棵大树,幻之森林存在了亿万年,这些大树都是上古品种,长得极高,但并不粗,也就水桶粗细。 破晓蹭蹭蹭爬了上去,估摸爬到四丈的高度,再看树顶,遥不可及。 他纵身一跃,眼前的大地先快后慢,丹田如火,龙步已然激发,有如离弦之箭,一下子下去好远。 他一口气又跑了半个时辰,自认为甩脱小妖了,这才停下来喘口气,谁知“嘤嘤”之声再度传来,小妖还在身后缀着他不放呢。 破晓急眼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冲进了幻之森林,心想这些参天大树的根须一定密布地底,看你小妖怎么遁地?即便能遁,速度也必受影响。 他一进入森林,一股阴森之气就扑面而来,好在龙步未歇,浑身热血沸腾,倒没多少不适,而且树根周围的青苔竟能反射夜色之光,透着微微淡绿,几十步之内也能看清楚。 破晓便一头扎进了幻之森林,在一棵棵参天大树之间穿梭,身上的白袍拖出一条长长的白影,有如暗夜的精灵,消失在密林深处…… 第149章 幻象 破晓迷路了,拾荒人出身的他居然会迷路,确实有点丢人。 但也怪不得他,毕竟长这么大,第一次进入森林,而且是一片存在了亿万年的上古森林。 他踩着遍地的落叶,在青苔反射的淡淡绿光中茫然四顾,不辨东南西北,到处都是几乎差不多的大树,林中十分静谧,除了他的脚步声,可以说是万籁俱寂。 值得庆幸的是,他摆脱了那只阴魂不散的小妖。 而且一路奔跑下来,他没看到前代入阵者的遗骸或遗物,也没遇到什么幻象以及尸魃。 但常走夜路难免碰到鬼,所以破晓决定不走了,就地打坐,静待瘴气过来,以此确定方向,顺便验证避秽诀。 他挑了一处两棵大树之间相对宽敞的地方,盘膝坐在松软的落叶上,吃了一粒辟谷丸,虽然行气无效,但已习惯了体内有灵气充盈的感觉,就像吃饭一样,吃多了会撑的慌,不吃又饿得慌。 按说破晓是相当扛饿的,但不知怎地,自从练了吞灵术,他只要胃里稍有空暇,就不舒服,想要吃东西,当然是灵气之物。 他自然而然地运转吞灵术,转化法力,辟谷丸的灵气自比不上灵鱼之肉,法力柔绵,全身经脉毫无鼓胀之感,自然无需行气平衡。 破晓反而像受虐成瘾一般,恨不得再吃一顿白鱼之肉,好好享受被法力撑体之感,可惜那么大的一条白鱼,却被小妖一口吞了,他的牙未免恨得直痒痒。 不知不觉,眼前有点模糊起来,林中居然起雾了。 破晓的第一反应是瘴气来袭,不惊反喜,赶紧严阵以待,在脑海中将避秽诀又温习了一遍,只待瘴气入体,便运功避障。 雾气越来越浓,很快便包裹了破晓全身,他却无一丝不适,鼻子所嗅的空气只是变湿一点,跟方才并无二致。 不过他还是运起避秽诀,按说诀起身清,但他还是全无异样,这说明此雾并非瘴气,不过是寻常之雾而已。 破晓身陷雾中,视线受阻,不敢再坐在地面,转身爬上了一个大树,到了四五丈的高度,发现高处的雾更浓,伸手不见五指,心中反而踏实了,自己看不到他人,自然不担心被他人看到,等雾散了再说。 他坐在一个树杈上,不敢往更高处爬,以免摔死,吞灵术不停运转,一粒辟谷丸所化的法力倒也细水长流。 就这般,破晓估计坐到了午夜,大雾才变淡了,但视线也不过两三丈之遥。 就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吓得他一激灵,暗想是幻象出现了?还是来了一群尸魃? 本次入阵者一共九人,散落秘境各处,不大可能出现几人聚在一起。 破晓想了想,无论是幻象还是尸魃,总要见识一下吧。 秘境中的尸魃,至少是千年魃了,他们原本是修仙者,只要能存活至今,都会唤醒生前的某种法术,只有一种,毕竟是行尸走肉耳。 而鸟兽鱼虫的千年魃,则会觉醒一种媲美法术的先天本能。 破晓以此推测,那个会遁地的小兽,至少是千年妖了。 他暗忖自己早晚遇上千年魃,晚面对不如早面对,可积累应对经验。 抱着这般想法,破晓将春意握在手中,双臂抱住树干,慢慢下滑。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破晓停在了大树两丈高的地方,刚好可以看到地面的情形。 借着大雾的掩护,他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从树叶枝杈的缝隙中,向下看去。 但见几个人影越走越近,穿着有点怪异,这便是千年之前的服色了? 由于居高临下,加上这几人并非正面而来,破晓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们走路的样子却非尸魃那般的歪歪扭扭。 尸魃的走路姿势,破晓太熟悉了,绝对不会认错,而眼前这几人的步伐,更像是……常人! 不可能,秘境之中怎么会有其他人?破晓判定自己遇到幻象了。 林清儿提到幻之森林的幻象乃是幻由心生,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所以没有细说,但遇到幻象,必须破之,否则将走不出幻之森林。 破晓这般一想,便轻轻溜下树,缀在了这几人的身后。 雾气腾腾中,他看着前面的憧憧人影,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出声招惹? 就在这时,他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掉队了,停了下来,似乎是个女子,因为她穿着红裙,而其他人还在继续走,离开了他的视线。 破晓试探上前,雾里看花,果然是个女子,体态婀娜,背对着他站着,一动不动。 他当即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诡异感觉,在柏木岛遇到了那个女子,也是如此。 不过幻象再厉害,还能比那个试图夺舍自己的万年大修厉害? 破晓壮着胆子,轻咳了一声。 红裙女子闻声,慢慢地转过身来。 破晓的脸色刷地变了,他看到了一张刷白刷白的脸,五官非常精致,堪称绝色,但眼珠是白的,樱唇是血红的,就像民间传说中的——鬼魂! 破晓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有点怕鬼,可能跟他幼年时缺乏父母陪伴,少年时又独自流浪有关。 曾经每当夜深人静,他一个人荒村郊野独眠,都不敢入睡,常常瞪大双眼直到天亮,直到得了鬼市的庇护,他才能睡个安稳觉。 眼前的女鬼冲他一笑,白眼珠“妩媚”地眨着,说不出的阴森恐怖,发出阴恻恻又娇滴滴的声音:“相公,奴家可等到你了……” 破晓头皮发麻,毛骨悚然,本能地将春意向前一送,已将女鬼戳个透心凉,感觉像戳中了一个鱼泡。 “啊——”女鬼发出凄厉的尖叫,也仿佛鱼泡漏气一般,一下子软了下来,只剩一张皮,活脱脱民间鬼故事中的画皮之鬼。 这一声立刻惊动了其他人或鬼,前方的脚步声顿时掉头而来,甚至后面也传来了脚步声。 破晓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破了幻象,哪敢恋战,在被包围之前,往斜刺里一插,没头苍蝇一般地在林中继续狂奔,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听不到任何动静了,才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喘口气。 就在此时,身后又传来“嘤嘤”之声…… 第150章 隐身 破晓惊得猛回首,一个白白的小脑袋正从一棵大树的树根下探出来,憨憨地看着他,比起刚才吓死人不偿命的女鬼,这只小妖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既然它一直跟着自己,并没做出什么不利自己的举动,而且也感觉不到它的恶意,破晓的心略略放宽,不过若它想要魃果,却是休想。 破晓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粒辟谷丸,朝小妖扔了过去。 小妖的短嘴一张,稳稳地接住了辟谷丸,“吧唧”一声,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舔嘴角,意犹未尽的样子,小眼睛盯着破晓的怀里,露出渴望之态。 破晓身上只剩一瓶辟谷丸,总共二十粒,进入秘境不过一日,已吃掉了好几粒,自然舍不得再给它,又不知跟它怎么交流,便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嘴和肚子,示意自己也要充饥。 小妖居然好像听懂了,点点头,嘴巴又是一张,做出向外呼气的样子。 破晓眼前白光一闪,目瞪口呆,原来那条被小妖吞下肚子的牛大白鱼之体,竟然原封未动的落在了自己面前,竟然没有被它吃掉,而且还透着一股新鲜的鱼腥味。 不可能!别说这鱼在小妖的胃里呆到现在,就是放在露天半个晚上,也会有异味的。 但事实胜于雄辩,破晓看看鱼体,又看看小妖,难不成自己又遇见幻象了? 却见小妖缓缓地从地下钻了出来,露出了整个白色小身板,来到它之前所吃的那一侧,又憨憨地看了破晓一眼,示范一般,不紧不慢地啃食起来。 破晓要证明这不是幻象,其实也简单,就是也吃一口看看,幻象可以骗过眼睛,却骗不过舌尖。 可想到这大鱼是从小妖的胃里吐出来的,破晓忍不住犯恶心,实在下不了口。 小妖却催促似地,冲他发出“嘤嘤”之声,然后继续吃鱼。 破晓忽然想到,莫非这小妖不仅会钻地,还有类似储物袋的妖术,林清儿说过,灵果用储物袋、储物戒保存,几乎不会损耗灵气,灵鱼之肉显然也是同样道理。 若真是如此,将它收服了,跟在左右,自己岂不是有了一个行走的储物袋? 破晓怦然心动,他一向是有好处就有勇气,当即走到自己吃过的鱼体一侧,在原来削皮的部位,用春意削了一小片鱼肉放进嘴里一嚼,满口皆是鲜美的汁液,不是幻觉。 考虑到鱼肉的灵气太足,破晓没敢吃太多,然后走到小妖的一侧,开始收服它的尝试,首先是取得它的信任。 他停在小妖的三步之外,拍拍肚皮,示意自己饱了。 小妖满意地点点头,又张嘴一吸,将硕大的鱼体吸入肚中,好像压根不曾出现过一般,如此下次再吃的时候,自是一样新鲜。 破晓满眼艳羡,带着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的心理,毅然将怀里的最后一颗魃果取了出来。 果不其然,小妖的小眼睛一亮,伸出两只可爱的小白爪就要接。 反正自己已经吃了两颗了,还练成了神识,破晓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强忍肉痛,将连着独枝的魃果放到了小妖的爪子上。 小妖居然冲他憨憨一笑,好像满意他的信任,便将魃果捧在了双爪之间,陶醉地一嗅。 破晓以为小妖要么大快朵颐,要么像吸大鱼一般,将魃果吸入肚中储存,谁知小妖居然像人一般地立起来,双爪将独枝举起,魃果在前,好像提着灯笼似的,向着一个方向,迈着两只小短腿快步前进,没走几步,又回头看了破晓一眼,晃了一下小脑袋。 破晓立刻明白了它的意思,是让自己跟上它。 他对小妖的举动满是好奇,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提刀跟在了它的尾巴后,想看它带自己去哪? 此时大雾虽然变淡,但视线依旧不远,小妖手提魃果,好像指北针一般,在密密的林中快速穿梭,全无迟滞。 破晓跟着它,畅行无阻,什么幻象、尸魃皆无遇见。 雾霭绿光中,伴随着踩树叶的声音,一人一兽的身影越去越远。 但见前方的大树越来越粗,树间距也越来越密,显然进入了幻之森林的深处,破晓不由担心起来,万一小妖丢下自己,那可怎么出去? 转念一想,只等天亮了就能辨方位,自己又有避秽诀傍身,倒也不用慌张。 他的注意力便分散开来,途中还真看到了几具人的尸骸,只剩骷髅,但衣袍完好,应是前代入阵者。 以破晓拾荒人的眼光,一眼看出了尸骸皆被人翻过,而带路的小妖小短腿不停,他也就没有细看。 就这样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大雾渐散,林中的绿光渐盛,白袍的破晓和白毛的小妖皆被染上了一层绿色,好像到了幽冥地狱。 小妖忽然停了下来,回头冲破晓晃晃脑袋,竟有一丝凝重之色。 破晓正不明所以,却见小妖突然原地消失,他心中一惊,立刻一动不动,仔细观察左右,却听得前后左右皆有脚步之声,影影绰绰,从四面八方而来,好像中了十面埋伏。 他直觉这不是幻象,因为他闻到了熟悉的腥臭味,这种味道只能来自……尸魃! 秘境中的尸魃,皆是不知多少代的入阵者所变,至少是千年魃,又如此之众,绝不可敌。 破晓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当即从怀中摸出几张符,从中抽出一张,辨认了一下,便往身上一贴,当即消失不见,却是用力隐身符。 事实证明,破晓的应对十分及时,他刚消失十几息,几个血目墨面的尸魃歪歪扭扭地走过他所在的位置。 其中一个尸魃使劲地抽抽鼻子,好像嗅到了什么气味,但最终没有发现,继续前行。 这些尸魃跟人间的尸魃大有不同,不仅衣着整齐,而且衣袍鼓鼓,似有气息澎湃,这便是有法术的尸魃特征了。 秘境千年一开,阵中一年,人间一月,也就是说,此间的尸魃若按人间年龄算,皆在万年以上。 他们当然不可能活这么久,每次秘境每次开合,瘴气从边缘往内合拢,历时一年,一旦合拢之后,来不及离开秘境的入阵者,若是不自杀,必然会发生魃变。 而魃变之后,随着瘴气越来越浓,尸魃将陷于类似冬眠的状态,一睡近万年,直到下一次秘境开启,瘴气变淡,才重新苏醒,年龄大致可达千岁,成为千年魃。 而秘境中的原生魃和灵兽则不受瘴气影响,正常繁衍演化。 第151章 魃变 隐身的破晓,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一行尸魃身后。 他想明白了,小妖带自己来此处,必有深意,他隐隐感觉,有个大收获在等着自己。 秘境寻宝,千年一次。 机缘来了就要抓住,否则入宝山而空手归,就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秘境中的尸魃集中在幻之森林,破晓此前未曾碰到一个,此刻却仿佛见到了所有,大约三、四十个尸魃从不同的方向走来,集中到同一个方向,也就是绿光最盛之处。 越走林越深,可想而知,若无人指引,断然找不到这里。 小妖却凭着魃果,将自己带了过来,难不成这个大收获跟魃果有关? 魃果有滋养神魂、提高神识之效果。 而幻之森林的最大宝贝是幻果,亦是补益修仙者的神魂,尤其适合高阶修仙者。 两者效果相近,但又有云壤之别,一个是灵果,一个是仙果,好比凡人和仙人的差距。 小妖以魃果为引,寻找幻果,就像以凡人的血脉之力追溯成仙的祖宗,合情合理。 本来,破晓对幻果并无觊觎之心,一则是修为太底,二则压根不认为自己有机会得到。 但若是幻果真的摆在面前,那就是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了。 从林清儿和药长老的介绍来看,幻果是秘境中仅次于异果的仙果,而且破晓已从魃果中受益匪浅,幻果又会带给自己怎样的好处?他越想越激动,差点将落叶踩出了声音。 而此时,那些来自不同方向的尸魃都停了下来,居然围着一处地点,盘腿打坐起来,俨然是修仙魃。 而他们围坐的中心,乃是一棵下方有洞的巨树。 何称巨树?其树径如一座宝塔,根部的树洞有城门大小,其内绿光盈盈,亮而柔和,毫不刺眼,隐约可见绿光中端坐一人影,宝相庄严,俨然大修讲道,却无丝毫声音。 破晓揣测,巨树应该幻之森林的核心,或许幻果就结在此树上,这个人影可能是一个万年尸魃。 按林清儿所言,由于秘境的天道规则压制筑基以上,所以尸魃出身的万年魃比千年魃并不厉害多少,不像其他物种的万年魃皆是恐怖的存在,所以破晓并无太多担心。 他向上张望,并未看到什么果实。 由于幻果已有万年没有出世,人间关于它的记载极少,只说仙果如幻,在没摘下之前,能以任何形态存在。 破晓在树上无所发现,又将目光投向树洞,那柔和且亮的绿光覆盖周围,众尸魃沐浴其中,原本鼓鼓的衣袍如浪起伏,漆黑如墨的肌肤竟然也发出淡淡的绿光。 便是隐身的破晓,被绿光照在身上,也有一种小草被阳光滋养之感,从灵魂到肉身皆舒适之极,恨不得融入其中,永不分离。 他暗暗心惊,外界一直传言,秘境中的尸魃之所以能活的很长,除了原身是炼气期加上冬眠,还跟跟幻之森林的环境有关,至于具体的因素,却一直无人得知。 破晓看到眼前的异象,大胆猜想,这些尸魃活的长的原因,只怕跟他们定期吸收这绿光有关。 他初生牛犊不怕虎,仗着有隐身符,极其小心,慢慢地向树洞接近,想看看其中有何奥妙? 一共三、四十尸魃,围坐在巨树周围,彼此的间隙还是很大的,是以破晓并未被他们觉察到。 缘何才三、四十尸魃,其实按最高存活一万年来算,他们也就是前十轮的入阵者,若是每次皆入阵九人,相当于九十名前代入阵者,那陷入秘境的比率就相当高了。 不过据说五千年以前的入阵者是不限制人数的,因为当时的入口不像现在这么危险,需要由阵法构建一条仅能通过少数人的通道。 所以那时的入阵者相当多,只要你有本事通过时间裂缝和空间乱流,尽可进入秘境。 这些千年尸魃大部分应该来自五千年以前的修仙界。 破晓离树洞越近,心脏就跳得越厉害,并非全是紧张和害怕,而是感觉那绿光中的人影越看越熟悉。 当他距离树洞仅有几十步之时,终于看清了绿光中端坐的那个人:一个赤条条的少女悬空盘坐,含笑闭目,樱唇微翘,好像体悟天地,交感自然,如玉的肌肤在绿光中也透出一丝红晕,跟巨树浑然一体,如坐家中…… 破晓浑身剧震,嘴唇颤抖,强忍着没有大叫出声…… 是无邪!他心心念念想要重逢的无邪,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无邪似有感应一般,忽地睁开一双清澈的眼睛,跟破晓的视线撞个正着,哪怕他隐身,也挡不住她柔情似水的注视。 破晓呆若木鸡,有关两人的记忆顿时在脑海中泛起,从两人初见时的误会,再见时的心动,三见时的牵手,四见时的生离死别……事无巨细,一一浮现眼前。 不!远非如此,在破晓的记忆中又出现了两人五见时的重逢,从此再没有分开! 两人出双入对,形影不离,花前月下,洞房花烛,乃至白头到老,子孙满堂…… 破晓看到无邪的眼中射出绿芒,将自己预期的美好未来一一投射,明知这是一场梦,却还是不愿意醒来。 他浑浑噩噩,只觉自己的人生就应如此,知足,无憾,无悔…… 但他的内心深处却又挣扎着一个念头:不应如此,我还要变强,还要保护无邪,还要为她讨回公道,甚至要打上仙界…… 但这个念头离他越来越远,他的记忆逐渐模糊,大脑渐渐变得迟钝混沌,又隐隐生出一个残念:自己好像在魃变,变成跟周围的行尸走肉一样…… 就在破晓目光呆滞,大脑逐渐变的空白之际,无邪忽然不见了,确切地说,她是被一只白色小兽一口吸进了嘴里,跟着消失的是绿光之源,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树洞,在周围残余的淡淡绿光黝黑黝黑的。 破晓的记忆迅速地回归,大脑也如潮水般地变得重新充实,他猛地打个激灵,从幻梦中清醒,看着黑洞洞的树洞,竟然茫然若失。 而周围的尸魃失去了绿光沐浴,纷纷变得躁动起来,发出咻咻之声,其中一个尸魃尤其暴躁,抬手往空中一挥,一道碗口粗的闪电劈下,刚好落在破晓的身边。 刚刚清醒的破晓反应有点迟钝,被闪电的边缘扫中,半边身子一麻,已然显露了身形,隐身符失效了! 第152章 鹤立 这一下,可谓众目睽睽,无所遁形。 那三四十个尸魃立刻炸窝,野兽般地弹跳起来,状若疯狂地扑向了破晓。 这可是千年尸魃,相当于修仙者,破晓连拼一下的心都没有,立即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符,往身上一贴,当即如飞而去,比他的龙步都快上一倍,却是早准备好的后着——神行符。 所谓神行符,并非一贴上人就收不住脚,而是将人体的速度推高到一个新的极限,至于快慢,贴符者随心所欲耳。 破晓倒想随心所欲,却半点不由人。 又一道闪电当头劈下,破晓这下有了准备,心中暗喜,举起春意格挡,只要将它激活,自己又多了一个保障。 谁知他刚有所动作,地面忽然出现一个大坑,不知是哪个尸魃的土行法术,他若是硬接闪电,便会掉进坑中。 破晓向后一跃数丈之高,转身往一处尸魃较疏的空隙奔去,没跑几步,一片冰雹当头打下。 他怪叫一声,一个驴打滚躲到一边,却未及站起来,一串藤蔓从地下钻出,向他缠来,细长的前端已然裹上他的左脚。 破晓晓得,一旦被缠住,这些尸魃还不一拥而上,将他分食。 死亡的压力空前袭来,他丹田如火,先天本能激发,一刀斩断藤蔓,以龙步叠加神行符,玩命地跑向那棵巨树。 这些千年魃的速度却不亚于他,甚至比他还快,但毕竟是行尸走肉,不如人族灵活,是以破晓很快甩掉了大半尸魃,只有几个追到他的近前。 其中一魃距离他稍远,忽地张口喷出一团火球,袭向他的后背。 破晓听风辩位,眼疾手快,回首一刀,春意不负所望,将那团火球吸收,掌心微热,距离激活春意尚远,他恨不得喷火魃和雷电魃同时攻击自己。 然而他等来了却是一只黝黑的巨掌,比人还大,呼呼生风,罩住了他的身形,令他无处可逃。 那般势不可挡的气势,若是一掌拍实,只怕破晓当场拍成肉泥。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左手一抬,跟那只巨掌对个正着,只听“啪”的一声剧烈的脆响,却好像时间突然凝固了,声音戛然而止。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巨掌居然定在了半空,迅速缩小,变成一个一动不动的女魃,呆立原地。 原来破晓早就暗扣了一张定魃符,关键时刻救了小命。 又一个尸魃忽然出现在破晓的面前,竟是瞬移,对他张口就咬。 破晓想也不想,春意直接戳进他的口腔,刀尖居然透脑而出,顺势一绞,抽回了春意,此魃的尸身倒下,竟没有想象的那么强大。 也是,此魃虽然会瞬移,若是会使用兵器,破晓未必能躲过,多亏魃只会一种法术,而且跟人间的尸魃一样,只以身体为武器,削弱了威胁。 这是破晓第一次杀千年尸魃,有了点信心,或许近身缠斗才是他们的弱点,不用放缓脚步,让一个尸魃近前。 不曾想,此魃忽然口吐黑烟,喷了过来。 破晓心头大警,向侧翼一跳,饶是如此,还是闻到了一丝,已感头晕,大惊失色,竟是毒烟。 他想也不想,自怀里摸出一个香囊,捂在了鼻子上,立刻头脑一清,林清儿的百花香囊,果然有解毒之效。 破晓就这么一停滞的工夫,雷电、火球和毒雾从三面袭来,头顶还有冰雹打下,可谓四面受敌。 他左手以香囊捂鼻,右手挥动春意硬接雷电、火焰,龙步左右逢源,在冰雹的夹缝中穿行。 不曾想,前方的大树忽然活了,张开枝杈如手臂,向他环抱过来,脚下的地面隆起一个土堆,顶开厚厚的落叶,将他推向大树的怀抱,堪称天罗地网了。 好个破晓,将香囊往怀里一塞,又摸出了两张不同之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张先贴向活树,另一张再贴向土堆! 那棵活树被定魃符贴住,立刻被定住了,显然是一个会木行法术、附身于树的尸魃。 而下面的土堆随着另一张符的贴下,轰然恢复平地,一滩污血从土壤中渗出,原来破晓用了千斤符,活生生地这个会土行法术的尸魃压死。 至此,破晓的身上只剩下一张定魃符了,可谓损失惨重,他也顾不得肉痛,逃命要紧。 春意虽然吸收了雷电和火球,但破晓并未听到小孩子的笑声,仍未激活。 好在消灭了拦路虎,破晓得以脱身,巨树已近在眼前,而此时,满地落叶像被龙卷风卷起,密密麻麻地卷向了他,显然是风系法术,不过比起柏木岛的风阵差远了。 破晓迎头而上,春意护住头脸,硬生生地冲破了龙卷风,来到了巨树根下,接着大吼一声,将速度提升至前所未有的极限,一跃而起,直接越过了那个树洞,踏上了塔粗的巨树主干! 他双足连点,以倾斜的曲度跑上了近乎笔直的主干,直往树顶而去,在他的下方,众魃围着巨树咆哮不止,闪电、火球、毒雾追袭着他的后背,却尽被甩在脑后。 唯有冰雹从天而降,破晓在巨树主干上如履平地,左右穿插,躲开了大大小小的冰雹,当然也有躲不开的时候,他只能让小冰雹砸中自己,很快鼻青脸肿。 巨树的高度超乎想象,破晓以龙步加上神行符,居然也跑了几十息。 眼看前方的主干被横七竖八的枝杈取代,估计快到头了,破晓一不做二不休,再次发力,冲天而起,整个人有如弹弓射出的泥丸,冲开了密匝匝的树顶枝杈,跃在了空中,如飞龙在天。 那一刻的风景,令他几乎窒息,但见巨树有如鹤立鸡群,又似一览众山小,整片幻之森林都在自己的脚下,散发着淡淡的绿光,仿佛一望无垠的绿波,微微起伏。 但在一个方向,绿光被淡黄色的雾气掩盖,那雾气依稀向上延伸到漆黑的夜空,有如横着的一线天。 破晓立刻判断,那就是瘴气了,眼下还是避开为好,他在空中停滞了几息,便向瘴气的反方向落下,下面就是一棵棵参天大树的树冠,连成一片。 龙步都能踏水而行,何况树叶乎? 第153章 算账 在神行符的加持下,破晓的龙步达到了踏叶无痕的地步,在幻之森林的如云树冠之上,双腿疾速交叠,原本快得看不到腿影,但突破某个临界点之后,竟然可以清晰地看出两条腿的动作,跟寻常走路一般,但每一步都一去十步之遥,胜似闲庭信步,并且原本疾奔带起的的身后残影却看不到了。 快的极致竟然在视觉上是慢的,这便是人体突破极限的神奇一幕。 而破晓在先天本能中所见的世界变慢,似乎也是同样原理。 他犹不自知,只觉龙步从未跑的如此酣畅,由于脚下皆是树冠,一览无余,不用担心任何障碍,只管肆意狂奔。 耳畔呼呼风声,脚下的树冠如细浪起伏,延伸到看不到边际的尽头,绿光和黑夜融为一体。 贴上神行符,可一气儿跑个三、四百里,破晓的龙步最多连续跑上一炷香工夫就力竭,然后需要打坐调息恢复。 不过那是在外界,可以天人交互,在秘境之中,只能自然恢复了。 好在尸魃的咆哮声渐渐听不见,让破晓放下心来,终于摆脱了自己目前所遭遇的最强敌人。 那可是相当于几十个修仙者的实力,他仗着几张符就突出重围,可见符箓对修仙者的重要性。 破晓打定主意,一旦离开秘境,一定要想方设法多搞点符箓,多多益善,反正也便于携带。 一想到携带,他又想起那只自带储物袋的小妖来。 虽然自己被无邪的幻象所迷,是小妖及时救下了他,但破晓也想到,自己好像被小妖利用了,不仅利用自己找到了幻果,还让自己吸引了千年尸魃的围攻,它趁机逃之夭夭。 是的,破晓此时才想明白,无邪幻象能被小妖吸进肚中,那就不是幻象,而是一个实体。 一个被众多千年尸魃看重膜拜、又位于幻之森林核心巨树之中的实体,除了幻果还能是什么? 所谓仙果如幻,幻由心生,幻果在没摘下之前,能变幻任何形态,自然也能利用自己对无邪的思念,变幻成她的模样。 破晓再想到自己不仅陷入幻境,还差点变成尸魃,可见幻果的神奇效果远超人间的记载。 对那只小妖,他未免恨得牙痒痒的,更是眼红落入其肚中的幻果,还搭上了自己的魃果呢。 这一趟幻之森林的遇险,自己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接下来如果再遇到什么魃什么灵兽,都不知还有啥底牌可用了。 破晓越想越懊恼,一时心浮气躁,龙步不稳,差点摔下树冠,忙稳定心神,继续跑路。 一炷香工夫很快就过去了,破晓感觉距离那棵巨树怎么也有几十里了,那些尸魃应该不会追上来了。 他的体力已然不支,便几个跳纵,穿过细密的枝叶,落回地面,吃了一粒辟谷丸,短暂地休息片刻,大致认准了方向,再次跑起来,却没有激发龙步,单凭神行符在林中穿梭。 毕竟秘境之中风险无处不在,要节省体力应对不测。 幻之森林除了尸魃就是幻象,万一再出现此前的女鬼之类,那时才激发龙步上树不迟。 破晓在地面飞奔如马,借着淡淡的绿光,小心地避开那一棵棵大树,不像刚才那么自在了。 神行符还有一般神奇之处,若是有风沙扑面,自带排斥之力,不会迷眼,当然只限尘埃,若是大一点的异物,还是要靠自身闪躲。 他这一跑,又是一两个时辰过去了,居然还没出幻之森林,可想此林之广,也可见秘境之大。 要是没有瘴气驱赶,入阵者未必能及时赶到最后时刻的瘴气合拢点,也就是唯一的秘境出口。 也就是说,瘴气的存在相当合理,在某种意义上等于路标。 破晓也不知跑了多久,眼见周围的大树渐渐稀疏,估计快出幻之森林了,就在此时,忽然感觉似乎有股力气从身体尤其是双腿快速消散,脚下一滞,随即打个软腿,差点摔倒,而贴着身上的神行符无风自落。 他心知符力已光,这么说自己至少跑了三百里,那么幻之森林的圆径怎么也有六百里了。 破晓顺势坐倒,在松软的落叶上行气一息便放弃,还是没有天人交互。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瓷瓶,将里面的辟谷丸尽数倒出,放在掌心一数,尚余十三粒,不由心头滴血,这才刚入秘境一天呀,自己真是个败家子。 但眼下恢复体力要紧,他小心翼翼地将大半辟谷丸倒回瓷瓶,只留了一粒在手中,暗忖这般吃法,一瓶很快吃完,自己要赶快找到补给物才是。 破晓刚这般想,眼前白光一闪,一条被吃了一部分的牛大白鱼出现在眼前,简直是想啥来啥,意外惊喜呀。 他赶紧将这粒辟谷丸塞回瓷瓶,先用春意切了一大块鲜鱼肉放在口中大嚼起来,同时运转吞灵术化为法力,以免灵气冲体。 他再向四周张望,轻哼一声:“出来吧。” 伴随着“嘤嘤”的一声,一个憨憨的白脑袋先从鱼尾处的地下冒出来,眨着人畜无害的小眼睛,然后是整个小身板,不是小妖是谁?敢情一直缀着破晓,这也说明此兽的遁地术非常了得,速度丝毫不亚于神行符。 破晓见小妖露面便不再理它,专心吃鱼。 鱼肉转化的法力鼓胀着全身经脉,有点难受,又刚好可以忍受,破晓已经吃出经验来了,食量恰到好处,不用再行气求得内外平衡。 他擦擦嘴,将春意插回腰间。 小妖见状,小嘴一吸,鱼体消失,看那体量,足够一人一妖吃上半月了。 当然前提是,小妖要跟在破晓左右。 破晓吃饱喝足,该是算账的时候了,气势汹汹地向小妖一伸手。 小妖居然流露一丝讨好的笑意,小嘴一张,呼出一颗带枝的小青果。 破晓毫不客气地物归原主,将魃果放入怀中,又是一伸手。 小妖憨憨地站起来,两只小白爪一摊,表示不明白破晓的意思。 破晓心中冷笑,怎会被小妖的表象迷惑,指了指巨树的方向,继续向它伸出了手。 小妖见状,小身板扭扭捏捏着,恰似一个说谎被识破的孩子,似乎见实在瞒不住,这才挠挠头,好像才想起来一般,再次张开小嘴,向外一呼…… 第154章 幻果 “这就是幻果?”破晓将小妖的呼出之物一把抓住,用两根手指捻在眼前,仔细端详着,这是一颗极似樱桃的果实,七彩晶莹,如玉石一般,散发着淡绿色的光芒。 小妖连连点头,显然能听懂人语。 破晓的手指稍微用力,感觉幻果的表皮光滑,很有弹性,又有韧性,不是那么容易捏破。 他接着用鼻子凑上去嗅了一嗅,不由一呆,好像人间的各种香味混合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令人陶醉。 想到幻果的神奇之效,破晓食指大动,略一犹豫,忽然将它往口中一塞,入口清凉,将对面的小妖吓一跳,情急地“嘤”了一声,似乎想要阻止。 破晓没有理它,上下颚用力一抿,没敢用牙咬,更不敢一口吞下,而是打算用口腔将它压出汁液,先尝尝滋味,感悟一下。 毕竟自己有过吃魃果的经验,需要同时行气和运转吞灵术,才能内外平衡。 这幻果可是仙果,蕴含的灵气自是比魃果有过之而无不及,万一自己的经脉承受不住海量的灵气,被活活撑死,那就成了笑话了。 谁知破晓口腔一再用力,依然压不破幻果的表皮,相当坚韧,那么,只能用牙了。 当他用牙咬的时候,小妖的双爪居然来回搓着,使劲地眨着小眼睛,好像很紧张自己,显然,它也是知道幻果神效的。 破晓未免有点奇怪,大家萍水相逢,小妖犯得着如此关心自己吗? 幻果的表皮终于被咬破了,渗出了一缕清淡的汁液,但只是一瞬间的清淡,破晓的表情随即变得丰富多彩,五味杂陈,确切地说,远不止五味,简直是人间百味,只要他能想到的美妙滋味,都包含其中。 他一时百感交集,几乎涕零泪下,又忽然打个激灵。 不对!这些气味好像都是自己拾荒时向往的饮食香味,比如他曾幻想过一些大鱼大肉的味道,后来在扬州保卫战时,吃到了江南美食,才发现真实的滋味跟自己所想的滋味大不一样。 但他现在尝到的则是自己幻想的滋味,难道说自己又产生幻觉了? 破晓如梦初醒,这幻果的气味、滋味竟然也能带来幻象,令自己入魔! 一念及此,他不敢在品尝,直接囫囵吞枣,一口咽下! 他顿感一股火流在胃中燃烧起来,比起以往灵气之物的热流暖胃,这一次好像要把自己的胃烧穿,民间的俗语——“火烧心”,大感就是这般感觉了。 破晓大惊失色,忙不迭运转吞灵术,炼化那股火流,同时打坐行气,但这一次,那股火流远超吞灵术的转化极限,炼化的法力只占其皮毛,经脉分担的压力有限,几乎无损耗的火流直冲脑门…… 破晓的大脑轰然一声,脑浆沸腾,整个识海似乎变成了火海,光头发红,热气袅袅,而他的双眼也变红了,却不是尸魃如血的红,而是火红的红! 但他识海的深处,那个鸡蛋般的魂魄却没有被煮熟,反而散发出一层淡淡白雾,阻挡了火流的侵袭。 也因此,破晓的意识保持了清醒,他意识到,这股火流必须要宣泄出去,否则,一定会把自己烧死。 他完全是无意识的,用力地看了一眼夜空,随着这一眼看去,神奇的景象出现了,漆黑的夜空顿时一片通红,着了火一般的通红! 而小妖随着破晓的这一眼,好像吓破了胆,居然向前一拱,缩在了他的脚下,一动也不敢动。 破晓毫无所觉,双目如火,视线往下,又看向了面前的幻之森林,同样地,森林也变得一片通红,无论大树小草,乃至落叶尘埃,尽收眼底。 此刻的破晓像是开了天眼,但所见万物皆是火红,而且距离远超以往的天眼,不!似乎他只要用力,视野就无限地延长。 破晓心随意动,双目继续用力,视野很快出了幻之森林,他看到了林外的草原丘壑,高山峡谷,瀑布河湖……一如入阵之前,水掌门所做的演示。 只是水掌门的演示是跳跃的,好像一个剑仙在秘境中到处飞翔,高低起伏,而破晓是以他所在的位置为中心,以自己的视线平推横扫。 并且两者显示的地形地貌似有区别,某个地方原本是湖泊,现在变成了草地,某个地方原本是丘陵,现在变成了沼泽…… 破晓将自己所见一一对照脑海中的秘境地图,发现很多地方都有了些许变化。 这证明,入阵者携带的秘境地图已不准确,毕竟是一千年前所绘,而秘境中已过了万余年。 而自己见到的,才是最真实的秘境地图。 不仅地形地貌,连其中的各种生物也在他的如火双目中无所遁形。 破晓看到了盘踞各处的灵兽妖魃,还有各种灵果,以及前代入阵者的遗物,自然也包括本次的入阵者。 他的心中不惊不喜,仿佛一切理所当然,就这么扫了一圈,然目力有穷时,他往西南最远能看到中心火山,往东北则受阻于瘴气,水下只能透视数丈。 所以,他只看到了三个入阵者,其中一个熟人——胖墩儿丁小宝,离自己最近。 当破晓打算对一些感兴趣的地方重点观察时,天眼戛然而止,他的双目恢复了清明,大脑也冷却了,贯穿体内的那道火流已然消失,差点危及生命的危机就这么解除了,还送给了他这么大的收获。 就在破晓天眼收止的瞬间,拱在他脚下的小妖两眼一翻,居然晕了过去。 破晓重重地喘口气,果然是仙果,所加持的神识令自己看遍了半个秘境,只是不知自己回到外界之后,这样的神识能不能保存下来? 他不觉莞而,还不知有没有命离开秘境呢?想那么远干嘛?先珍惜眼前人吧,哦不,是珍惜眼前妖。 破晓垂首看着躺在脚下的小妖,淡淡道:“小白獭,以后便叫你小白,别装死了,将剩下的幻果都吐出来吧,让我看看还有多少颗?” 第155章 小白 原来破晓得幻果加持的天眼不仅看遍了半个秘境,神识也跟小妖发生了神魂沟通,获悉了它的不少秘密,大致了解了它的来历。 小妖确实是灵兽,跟水獭同宗,相当于仙人和凡人的关系,因其皮毛雪白,而称白獭。 它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空间能力,相当神奇。 首先,体内自有空间,可像储物袋一样,各般物件可以一吸而入,活物除外,所吸之物的大小和多少跟其境界有关,那条牛大白鱼已是它吸入的极限了。 另外,它的遁地本领也属于空间能力的一种,能够穿行于不同的空间之中,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地皆来去自由。 它之所以没有变魃,也是得益于空间能力,当瘴气充斥秘境之时,它可以遁入水中,在水下形成一个空间,自由呼吸。 不同的白獭各有独特的能力,这只小白獭的独家本领是溯源寻宝,也就是说,只要给它关联之物,便能追溯到源头,它通过魃果找到幻果便是证明。 不过,白獭的空间能力虽然得天独厚,却没有任何攻击能力,这成为它的致命弱点,是以即便秘境的环境相对稳定,但还是会遭遇各种不测,白獭一族的存活数量也越来越少,时至今日,这只小白獭已是最后一棵独苗。 它之所以跟着破晓,倒非惦记他身上的魃果,而是他身上有一种亲和的气息,吸引着它想要接近,想要追随他。 小白獭虽是百年妖,但灵智已开,知道自己必须有用,才会被别人接纳,这才有了它跟破晓之间发生的事。 破晓暗忖,小白獭跟自己亲近,自然是因为无邪和犼的因缘,一个是女魃主魂,一个是女魃主神,而女魃则是秘境的开辟者,小白獭有溯源本领,所以产生了追随之心。 不过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白獭也是个吝啬鬼,吃到嘴里的好东西,想要它吐出来相当难。 其实幻果对它的用处还不如白鱼之肉,因为幻果的灵气极为充沛,并对神魂的补益极大,而小白獭境界低微,心智未全,若是吃一颗,不是爆体便是炸脑。 但它虽不敢吃,却知道这是好东西,本能地想据为己有。 可惜破晓吃了幻果,激发神识,目之所及,洞若观火,神魂之力摄其心魂,洞察其秘,它只好装死试图蒙混,却是掩耳盗铃。 此刻被破晓点破,小白獭讪讪地睁开小眼睛,哧溜爬起来,掩饰尴尬地“嘤嘤”一声,小嘴一呼,一大串幻果落在了破晓的面前。 “恁多?”破晓再次意外惊喜,双手小心地捧起玉石般彩幻的幻果串,粗粗数了一下,竟有十七八颗,岂不是说,自己还有十七八次“目之所及皆为火”的火红天眼。 小白獭见他有独吞之意,发出抗议的“嘤嘤”声。 破晓这才想起自己还要跟它搞好关系,毕竟小白獭只是自愿追随自己,彼此并无什么约束,它若是想走,自己也拦不住。 这么一个可以水里来、火里去的行走储物袋,在无法动用法力的秘境之中,可是得天独厚的存在。 尤其是它还有溯源寻宝之能,简直是个活的探宝工具,自己要是不哄好它,那真是暴殄天物了。 破晓眼珠一转,干咳一声:“小白,既然你我投缘,我怎会亏待于你?以后你便留在我身边,有好处了,咱们一人一……我七你三,你看如何?” 小白獭对数字似乎不太敏感,搬起小白爪比划起来,却明显掰扯不清。 破晓心中暗喜,正色道:“比如这幻果有十颗,七颗归我,三颗归你。” 小白獭这下明白了,目露疑惑,感觉不对劲。 破晓像哄小孩子一般,赶紧补充:“我只留数颗,其余放你身上保管,只在我需要时,才拿出来给我。” 小白獭这才豁然开朗,露出憨憨的笑意,还真是憨呀。 破晓有种欺负小孩子的负疚感,只能用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来化解,当下从串上摘了两颗幻果下来,因为不知能不能久放,否则定会多摘几颗。 他将其余幻果连同那枝魃果都交给了小白獭保管,以示信任,更是笼络,反正幻果的灵气比魃果还足,万一到了魃气稀疏之地,可以动用法力,以幻果激发春意的太阳之光,一定威力更大。 小白獭见魃果失而复得,幻果保存大半,喜的“嘤嘤”欢叫,一口吸进了肚中。 当下一人一妖结伴同行,似主非主,似宠非宠,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破晓经过火红天眼的平推横扫,对半个秘境几乎了如指掌,因此不紧不慢,带着小白獭往丁小宝的方向走去,先跟一个自己人会合,人多力量大吧。 至于林清儿,应该在另一半秘境的哪处,反正还有一年时间,不急。 他和小白獭走走停停,刻意等瘴气靠近,那避秽诀也该验证了,让自己的安全多一分保障。 一人一妖走了两日,或许因为幻果被摘,一路无惊无险。 这天清晨,两个终于到了幻之森林的边缘,再往外是一片草地沼泽,其名云梦之泽,占地极广,比幻之森林大几倍,其间灵兽妖魃众多,也不乏灵果宝物。 而丁小宝位于云梦之泽之中的一处绿洲中,按正常的脚程,至少要走半月才能抵达那里。 小白獭听破晓说要在此停留,等瘴气过来,急的“嘤嘤”几声,双爪一摊,表示万一他陷入瘴气,它是爱莫能助。 破晓笑呵呵地宽解小白獭,心中遗憾,要是它能带着自己穿行空间就妙了,这秘境之大,将如入无人之境。 途中他问过小白獭如何提升境界,它比比划划了半天,他才大致明白。 妖的进阶晋境一般靠熬,只要活的够长,比如百年妖活上一千年,就成了千年妖,自然妖力大增,觉醒新的妖术。 但大自然弱肉强食,妖界也是如此,很多百年妖还没熬成千年妖,就成了大妖的口中食。 白獭一族没有攻击能力,只能凭借空间能力东躲西藏,所以族群日益凋零,而今只剩小白獭一个,近乎绝种。 但小白獭却怀有一颗不屈之心,不愿苟活于世,它渴望获取机缘,快速进阶,一旦变成千年妖,就会激发一种保命的本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破晓跟小白獭颇有同病相怜之感,希望自己能给它带来机缘,陪伴自己一同走上修仙大道。 第156章 沼泽 瘴气没这么快到来,一人一妖先吃个早餐。 破晓切下一大块白鱼之肉,其余的鱼体让小白獭吸回肚中储存,这样更能保鲜。 他手捧鱼肉,一刀一片,跟小白獭分食,很快吃饱,白鱼的水分很足,不用再喝水,这便是生食的好处了,当然,口感自比不上熟食。 小白獭食量小,很快吃饱喝足,就在破晓面前的落叶上打个滚,找个透光的地方,仰面大睡起来,睡态可掬,显得对安全很放心。 破晓左右无事,盘腿打坐,一边吃鱼,一边运功吞灵,倒也悠闲自在。 曾几何时,这般不愁吃喝的生活是他梦寐以求,而今却早已志不在此。 大约到了中午时分,小白獭好像做了噩梦一般,忽地弹跳起来,指指东北方向,对破晓“嘤嘤”几声,示意瘴气将至。 破晓表情一肃,让小白獭先行离开,两人在云梦之泽的最近绿洲上会合,距此不过数十里,而且这条线上并无什么厉害的灵兽妖魃。 小白獭对他有点依赖了,依依不舍地点点头,忽地原地消失,遁地而去。 破晓这才站起来,蹭蹭蹭爬上了边上的一棵大树,之所以在森林边缘等候瘴气,乃是可以借助大树激发龙步,万一避秽诀无效,也可以逃之夭夭。 但见东北方向的天空灰蒙蒙一片,一道铺天盖地的浓雾正滚滚而来,有如滔天巨浪,速度不快不慢,所过之处,天地皆变成淼淼渺渺,这便是对外来者和秘境灵兽极不友好的瘴气了。 破晓凛然不惧,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瘴气逼近,直至全身陷入浓雾之中…… 大约一炷香工夫之后,整片幻之森林已被瘴气笼罩,一个单薄的身影忽地蹿出了浓雾,双足轻盈,快速交叠,在半水半草的泽面上如飞如漂,留下一长串笔直的涟漪,白袍猎猎,很是飘逸,将瘴气甩在了身后。 此人自是破晓,他面上的表情就没有身形这么轻松了,看起来有点愠恼,又有点狼狈。 这避秽诀吧,不能说没效,也不能说有效。 原来此诀并不能完全屏蔽瘴气,还是会有少量瘴气入体,随着运功封在丹田一角,等到可以动用法力时,再行气排毒。 好处是不用赶时间,只要不超出一定的量,对人体毫无影响。 不像其他入阵者,一旦魃气入体,若不及时排毒,就会渗入肌体,令大脑变迟钝,直至发生魃变。 显然那个万年女修创出此诀时,入体的瘴气已超出定量,才变成了半人半魃。 破晓反应极快,一发现瘴气无法排出就跳下大树,夺路狂奔,感觉入体的那缕瘴气在丹田内并无异动,也未引起其他不适,这才些许放心。 数十里的距离,龙步不到半个时辰便能跑到,沿途水草缠生,碧波荡漾,看似甚浅,有些地方甚至露出长满芦苇的泥土,随风摇曳,空气中充满夹着水气的清香,远处水天一色。 破晓却知道这美景之下,是吃人的陷阱,一旦身陷其中,很难自拔,难逃被沼泽吞没的结局。 沼泽中自然有鱼虾,皆有灵气,可惜眼下跑路要紧,否则可尝试捕捞,尝尝滋味。 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岛状绿洲,灌木丛生,这就是他和小白獭约定的会合之地了。 尚未近前,破晓就感觉不对,岛上传来阵阵咆哮之声,更兼火光冲天,什么情况? 他日前通过火红天眼所见,这一片并无有威胁的生物,当然水面深处和地下他是看不到的,但通常有厉害灵兽妖魃出没的地方,大都生有灵果。 破晓没看到什么灵果,据此判断这个绿洲相当安全,谁知还是出事了。 按说小白獭有空间能力,五行之地皆能遁走,不至于遭遇危险,若真是连它也走不脱,那一定是遇上克星了。 现在破晓的身上只剩一张定魃符,若是遇上厉害的灵兽妖魃,只能走为上策了,哪怕小白獭于自己有大用,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不过他看到岛上的火光,心神一定,面对会喷火的灵兽妖魃,他还是有底气的。 当下马不停蹄,向小岛上冲去,他刚踏上岸,豁然看见一幕奇景,但见小岛上布满黑压压的小鸟,一个个正向空中喷火,一双双小眼睛如血,不用说是鸟魃。 而空中悬浮着一个大水球,球中豁然是小白獭,它的怀里还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大鸟蛋,小脸显得惊慌失措。 破晓一眼看去,小白獭的下方躺在一白一黑两具尸体,白的是那条牛大白鱼,黑的是一具大鸟的尸体,那鸟蛋显然是其所下,不过小白獭毫无杀伤力,大鸟之死应该跟它无关。 但这些鸟魃之所以攻击小白獭,只怕跟那只鸟蛋有关,能让守财奴小白看上的,不用说是宝贝了。 众鸟魃似乎知道不能让小白獭落下来,所以都落在地面向上喷火,一束束小火柱汇聚在一起,将大水球托在空中,而且那水已经开始冒泡,快要被烧沸了的样子…… 破晓的洞察力惊人,只一眼已大致判明了形势。 水球中的小白獭也看到了破晓,面露喜色,张嘴叫着,却被水球包围,声音传不出来,自是向他求救。 破晓自然要救,不敢耽搁,拔出春意,运转灵犀诀,连着几个跳纵,穿过一束束小火柱,到了大水球的下方,冲天而起,以身融入了的无数小火柱的集束。 而大水球中的小白獭吓得无声大叫,自是认为他是自寻死路,为什么不直接攻击那些小鸟魃呢? 破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小白獭看到他为了救它甘冒风险,不惜己命。 他立即感觉到了火的巨大冲击力,将他的身体也托举起来,而火力空前,远胜人间凡火,好在热力都被春意吸收。 破晓的掌心发烫,灵犀诀将被春意吸收的火气倒灌回自己的身体,经过春意的过滤之后,热力全无,只剩清凉之气,从体表散发出来,刚好对冲了火气侵袭,这便是他在扬州之战时琢磨出来的辟火决了。 他默默期待的小孩子笑声再起,春意的灵器之效被激活了! 破晓大喜,只要有足够的热力,一如雷电之力,春意果然能激活,可以发出太阳之光了。 第157章 魃丹 大约一口茶工夫之后,破晓浑身发光,如初升朝阳,左手猛地向上一推小白獭藏身的大水球,将其弹得高高的,以免受到波及,接着挥刀向下一劈! 随着一道耀眼的强光在地面爆开,一圈热浪喷薄而过,不仅那些小鸟魃化为灰烬,包括白鱼和大鸟之尸,连着小岛上的植物都被一扫而光,变成光秃秃一片的焦黑孤岛。 空中响起慌乱的“嘤嘤”之声,原来大水球也被热浪烤干,只剩下抱着鸟蛋的小白獭,好在离地甚远,没有被光热所伤。 它的空间之力在空中无法运用,直往下坠,赶紧向破晓求救,毕竟遁术不能飞,其实这样的高度,摔下来也不致死,但它显然紧张所抱的鸟蛋。 破晓有点奇怪小白獭干嘛不将鸟蛋吸入肚中,其中定有古怪。 他单手接住了小白獭,自然也包括它怀里的鸟蛋,稳稳地落在地面的黑坑中,这一击太阳之光,差不多是一颗上品灵石的威力,小岛不过方圆十几丈,几乎被夷平。 小白獭一落在地上便欢天喜地,小心地放下鸟蛋,抱着破晓的大腿一通“嘤嘤嘤”的感恩涕零,站起来又连比带划了一番。 两个相处几日,已有了只有彼此理解的沟通交流方式,破晓大致明白了,原来小白獭的机缘到了,这些会喷火的鸟魃就是白獭一族的机缘,是缘也是劫。 这种鸟魃每一群皆有一只鸟后,而鸟后会在临死前产下一卵,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而白獭吃了这只卵,便有了相当于百年的修行,也就是说,一只百年白獭若是能吃上十只卵,就能进阶为千年妖。 所以白獭一族和喷火鸟魃族群就成了天生的死对头,相互缠斗了亿万年。 白獭族虽无攻击力,但对于喷火鸟魃族群则成了攻方,它们的一生之中,大半时间都在跟踪喷火鸟魃,等候时机吃鸟后之卵。 一群喷火鸟魃一旦失去了鸟后之卵,该群就会解体,自然消亡。 在漫长岁月的攻守之中,喷火鸟魃演化出了克制白獭的方法。 首先,鸟后之卵会排斥白獭的空间之力,让它吸不进肚中。 其次,一旦有白獭偷卵,众多小鸟魃就会群起喷火,将它吊在空中,直至将它烧死。 白獭一族失去了偷猎鸟后之卵的优势,只能靠熬岁月进阶,族群日益凋零,近乎绝种。 因为鸟魃飞来飞去,破晓在火红天眼中并未留意这个族群,刚好其中一群落在小岛上,其鸟后大限将至,在此产卵,被在此等破晓会合的小白獭碰个正着。 这种机缘,小白獭是拼死也不能错过了。 就像破晓如果有机会进阶炼气二层,哪怕明知有生命危险,也一样会冒险出击。 修仙修仙,就是与天争命,需要拿命去争的。 因此,刚才若是破晓晚来一会,小白獭就变成烤乳猪了。 小白獭对破晓的救命之恩,自是铭刻在心,两个的关系自此更进一层。 彼此交流完毕,它就抱着鸟蛋跑到一处地势高的所在,因为凹处的地面太热了。 小白獭将鸟蛋一坐,迫不及待地开吃了,先在蛋壳上咬出一个小洞,露出里面的蛋液,然后慢慢吸吮,以它的小体格,大概要吃上半日,因为不能以空间之力储存,需要尽快吃完。 喷火鸟魃的蛋自然抗高温,并未被刚才的火力和热浪烤熟,若是熟了,尚可放久一点。 在小白獭进食期间,乃至吃完鸟蛋后的十日之内,它是无法动用空间之力了,变成一只凡兽,毕竟增进百年修行,十日的虚弱期并不算长。 以前白獭吃鸟蛋,有族群保护,现在小白獭只能靠破晓这个新主人了。 破晓自知责任重大,而且小白獭增进修行,对他也有好处,至少活储物袋的容量增加了。 他不敢远离小白獭,就在小岛上来回转悠,刚刚跑了几十里龙步,途中只在一棵水柳树上休息了一会,早已饿了,本想跟小白獭会合后可以吃鱼,结果白鱼被自己一刀化灰。 眼看小白獭吃的津津有味,再嗅到满岛的焦香味,破晓的喉咙蠕动了一下,辟谷丸自然舍不得吃,岛边水草密集,水面时有冒泡,这表示水下有鱼。 破晓来到了岛边蹲下来,虽然没捕过鱼,但在无邪的记忆幻境中看过渔夫打渔,各种方式都有,可惜他手边无渔网无鱼竿,连鱼叉都没有,只有春意这把短刀,该如何捕鱼呢? 他正琢磨间,便见一条小青鱼从水草中探头探脑地看向自己,大概从未见过人族,不知怕人。 破晓眼疾手快,用手一抄,带起一泼水花,直接将小青鱼抄出了水面,手感滑溜,估计握不稳,他当即将鱼儿扔向岛上,不用担心它滑脱了。 回头看着在焦土中扑腾的小青鱼,他咧嘴一笑,这招可行,一条鱼自然不够吃的,眼看又一条小青鱼冒了出来,他又是闪电般一抄…… 一会儿工夫,岛上已多了十几条小青鱼,破晓这才收手,有鱼吃了。 小白獭对于他弄出的动静,毫不理会,专心吃它的鸟蛋。 破晓走到一堆小青鱼前,看到好几条扑腾扑腾着就不动了,用手一摸,竟然被焦土烤得半熟。 他心中一动,自入秘境以来,就没吃过熟食,今儿可以解解馋了。 破晓当即用衣袍的下角为兜,将十几条小青鱼兜起,走向兀自冒着热气的大坑底部,那里的焦土余热最高。 他将鱼获倒下,弯腰以春意挖土,打算挖一个浅坑,将鱼儿埋进土里焖熟。 谁知他没挖几下,刀尖好像碰到一个硬物,一挑而出,竟是一颗火红的小珠子,质地如晶石,他试探地用手指一摸,滚烫如玉,眼睛一亮:这是那只鸟后的妖丹? 林清儿讲过,千年妖若是修行够深,会结有妖丹,修仙者可以炼丹,价值不菲。 妖丹跟灵石一样,也蕴含灵气,但修仙者不能直接服用,人妖殊途,彼此相冲。 而秘境中的千年魃也有妖丹,其蕴含魃气,若是带到外界,价值更高,不仅可炼丹,也可用以炼制特殊的法器、仙器。 所以,入阵者的任务也包括收集妖丹,多多益善。 破晓毫不客气地笑纳了,算是自己的额外收获。 第158章 猴魃 半个月后,云梦之泽中心的一个大绿洲,也就是一座大岛,破晓正跟岛上的原住民——猴魃厮杀。 说是厮杀,不如说是猎杀。 因为破晓一旦遇上猴群,就是掉头便跑,吸引猴群来追,让它们变得分散,利用岛上随处可见的灌木丛和水柳树林,反杀落单的猴魃。 其实破晓并不想太多杀戮,但他一上岛就跟猴群结下了死仇,确切地说,是小白獭偷了猴群的镇岛之宝——猴儿酒。 何为猴儿酒,乃猴群采集云梦之泽的各种灵果,藏于树洞,密封经年,越久越好,其蕴含的灵气惊人,不仅能快速恢复修仙者的体力和法力,而且没有任何负效用。 要知道,修仙者难免与人争斗,或者降妖伏魔,又或者寻宝遇险,总有体力不支和法力不济的时候,是以只有有点本钱,都会常备快速复原的丹药。 破晓的肉骨丸只是最低阶的一种,而且只能恢复伤势和体力,而高阶的丹药则可以恢复法力,哪怕元婴大修也会法力有时穷,若是遇上同境界对手,谁能快速恢复,谁就能占得先机。 所以这类丹药可谓救命之药,越高阶越抢手,甚至有价无市。 但是既为丹药,是药三分毒,吃的越多,体内积留的丹毒也越多,留下隐患,对日后的进阶晋境相当不利。 而猴儿酒对身体百利无一害,最多会喝醉,而醉后的身体和精神更好。 破晓也知道丹药吃多了会有丹毒,但以前没当回事,总觉自己没有仙根,有无丹毒影响不大,而且找不到替代之物,该吃必须吃。 但进了秘境之后,魃果、幻果已入囊中,尤其是遇到了会溯源寻宝、又自带储物袋的小白獭,破晓心随境转,以后辟谷丸和肉骨丸能少吃就少吃,而那些天然的灵气之物要多吃,没有负效用。 吃了鸟蛋的小白獭,修行增加了一百年,体内的储物空间则水涨船高,扩充了一倍,它的心智也增长了,跟破晓的交流更容易。 它将发现的一树洞猴儿酒全搬空了,喜滋滋地跟主人分享。 老实说,破晓长这么大,还从未吃过酒,在扬州时,樊仁父女倒是拿了好酒招待他,但当时战事紧张,众将士出生入死,他哪有心情沾酒。 今儿被小白獭说了猴儿酒的好处,自然要验证其效。 果不其然,不仅酒味香醇甘甜,仅仅三口酒蕴含的灵气就接近上品灵石了,而且身上发痒,一路上的小伤小疤都复原如初,更觉精力旺盛,抓耳挠腮,恨不得找人打一架。 他不敢再喝,这么多灵气够他化解平衡半天了,而且也怕自己喝醉了。 小白獭也喝了三口,毕竟增加了百年修行,相当于炼气一层。 结果,猴群循着酒味,找上了两个窃贼,展开了疯狂的追杀,其实只是追杀破晓一个,小白獭自是遁地了。 原本破晓可以激发龙步,一走了之,但他要在岛上寻找丁小宝,更为关键的一点,小白獭偷了那洞酒之后,溯源寻根,感应到岛上还有极品猴儿酒,这可是元婴大修都觊觎的至宝。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破晓在秘境中再无其他收获,只要带了极品猴儿酒出去,也是要啥有啥。 所以,两个守财奴碰一对,死活不会离开了。 一个在明,吸引猴群,一个在暗,寻找极品猴儿酒。 破晓又干掉一个落单的猴魃,为了避免血腥味暴露位置,他用了斗魃打擂时练就的断脖杀,然后拖着猴魃变软的尸身,扔进灌木丛中,继续绕弯。 这些猴魃不过是百年魃,都没有妖术,跟人间的尸魃差不多,只是身子更为灵活,但比灵活,拾荒人出身的破晓可没怕过谁。 不过猴群应该都有猴王,能当上猴王至少是千年魃,觉醒了某种妖术。 但破晓一直没看到猴王,估计它在守护着极品猴儿酒。 其实他有个简单的方法可以找到极品猴儿酒,只要吃下一颗幻果,激发火红天眼,此岛在他眼中就没有任何私密。 不过有点杀鸡用牛刀了,好铁应该用在刀刃上,而且幻果有摄人心魂之神效,关键时刻可以保命的,自然舍不得随便浪费。 破晓如此连杀几十个猴魃,猴群终于有所警觉,几千只猴魃吱吱喳喳地聚集在一起,似乎交流什么。 破晓藏身暗处,冷冷地观察着这些身材矮小、面目狰狞的猴魃。 却见它们忽然手牵手,好像结成了一张大网,接着上百只猴魃跳到了网上,但见下面的群猴一起发力,向上一抛,上百只猴魃被弹上了高空,至少二三十丈高。 此时东北方向淼淼渺渺,其余方向仍是晴空万里,大岛虽大,但地势平坦,遍布低矮的灌木丛和少量的水柳树。 上百只猴魃跃上高空,四处鸟瞰,落下后再弹起,如此往复观察,上百双血目看遍岛上各个方向,一览无余。 终于,一只猴魃指向了破晓的方向,发出吱吱的尖叫声。 破晓一看暴露了,索性不藏了,拔出春意,长身而起。 猴王不现,他全无顾忌,挥刀冲向了疯狂扑来的猴群,颇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气概。 那一张张狰狞的毛公脸,那一双双血红的双目,那一张张尖牙呼啸的尖嘴,还有那无数挥舞的利爪,聚集成死亡的漩涡,要将破晓撕成碎片。 破晓的先天本能被激发,龙步如飞,杀进了猴群当中…… 蓝天白云,泽地碧翠,中间有暗红的污血在飞! 猴头攒动,挥爪如林,到处都是猴魃! 一个少年在猴群中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不知杀了多久,少年蓦然回首,从血淋淋的脸上绽开雪白的牙齿,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来吧,来多少,小爷就杀多少! 破晓从这头一路砍到那头,就这么来回砍着,直砍得血流成河,他手起刀落、手起刀落,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杀了多少猴魃,他已经杀红了眼,心中除了杀还是杀! 或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魔性吧,只是看有没有机会被释放出来而已。 破晓正杀得兴起,猴群中忽然冒出了一个肥硕的身影,迎着他冲过来。 还有胖猴魃?来的好!破晓短刀一挥,划向对方的咽喉,因为杀得太容易了,他根本没出全力。 哪想到,空前凛冽的杀机扑面而来,一把锋利的菜刀闪电而过,直插他的心窝,甚至比他的速度还快! 第159章 猴王 在破晓眼中变慢的世界里,唯一没有变慢的是他的刀,还有……对方的刀! 在修仙者无法动用法力的秘境,速度比他还快的刀,只能有一个解释:持刀者不仅也具先天本能,还得到了神行符的加持! 破晓这才看清对方的脸,那圆嘟嘟的胖脸上写满狰狞,一双小眼睛血红血红的,是如此的熟悉,又是如此的陌生!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破晓一心想要会合的胖墩儿丁小宝,没想到他一上来就不问青红皂白地痛下杀手。 丁小宝的肤色还算正常,但双眼如血,这种症状和他的行为只有一个解释:他正在魃变,所以脑子糊涂了,攻击同伴。 而他的招式,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不管不顾,你给我一刀,我拼死也要给你一刀。 破晓来不及躲避,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闪电回刀一挡,身子同时一侧,避免被菜刀砍疼,他的白袍出自剑宗,凡间兵器难以毁损,暗忖丁小宝杀不了自己,自己也不愿取其性命。 铛地一声,几星火花在空中缓慢地绽放,但那菜刀的速度却不见减缓,只是稍微改变了方向…… 在拉长变调的嘶啦声中,破晓身上的白袍竟然被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这可是剑宗白袍,,岂不是证明,丁小宝的菜刀也不是凡铁。 破晓一呆之下,同时感觉左腹部一凉,仿佛有一阵凉风吹进了身体内部,五脏六腑都打了个寒战……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死亡从没有像这一刻距离如此之近,不!而是已经进入了他的体内…… 然后,破晓就如同被自己杀掉的那些猴魃一样,身子一软,一下子摔倒在地,身外的世界恢复了正常。 丁小宝也是一呆,似乎没想到自己能一击得手,也没想乘胜追击,而是害怕什么似的,一个倒翻,掉头便跑,肥硕的身体敏捷之极,转眼消失在猴群之中,当真来得快,去得也快。 破晓咬牙忍着开膛破肚之痛,低头查看了一下伤口,顿时心一凉,肚皮真的开花了,花花绿绿的肠子都露了出来。 虽然他身经百战,看多了各种惨状,但看到自己的肠子还是第一次,本能地用左手捂住鲜血狂涌的腹部,右手的春意支住身体,怀里是有可以复原伤势的肉骨丸,但他却连举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或者说,他是主动放弃了自救的机会,因为即便他即刻服下肉骨丸,哪怕自愈的速度极快,但仍需要一定的时间,可是被他杀了多少同类的猴魃,会给他这个时间吗? 破晓看着一只只状若疯狂、疾扑而来的猴魃,心中苦笑:现世报,还得快!自己为一时的大意,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了,看来这一次,无邪的天女一诺可以兑现了…… 但见嗅到鲜血腥味的猴魃们,唯恐慢了就分不到一杯羹,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跃向空中,有如一面巨网,对着破晓当头罩下。 就在破晓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他的身前忽然冒出了一只白色小兽,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猴魃,凛然不惧,忽地一张口,喷出一大泼晶莹发黄的液体,如喷泉一般,向四面八方挥洒,在周围十丈左右的众猴魃,无论远近,皆被浇个正着。 位于中心的破晓,自是也被浇了一脸一身,酒香四溢,身体的剧痛随即减轻,血流即止,甚至那开花的肚皮刀口,也开始发痒,产生愈合的迹象。 他原本绝望的双眼冒出了亮光,没想到生死关头,小白獭居然及时出现,来拯救自己,它喷出的,不用说是跟猴群结仇的源头——猴儿酒! 要知道,猴儿酒的自愈效果不亚于肉骨丸,而且像这般不要钱地浸润伤口,效果更佳。 再看远近的猴魃,只要被猴儿酒浇上的,立刻身形辄止,好像被金钱雨砸中了一般,纷纷栽倒在地,无论姿势多狼狈,皆满脸陶醉,奋力地张开尖嘴,迎接这如雨而落的甘霖…… 而那些未被雨露沾上的猴魃,仅仅嗅到了浓郁扩散的酒香,一个个也是东倒西歪,居然闻香而醉…… 小白獭肚中的存酒不过一树洞,它一面控制着喷酒的流速,一面双爪对破晓乱挥,指着水泽的方向,示意他快逃! 破晓生机再现,身上的力气也回来了,动作飞快,将衣袍往下一褪,扎在腰间,包住肚皮,毕竟这么大的伤口,肠子都露出来了,需要外力归位,才好愈合。 然后破晓顺着小白獭所指的方向,冲了过去,此刻身受重伤,他不敢激发龙步,以免影响自愈的速度,遇到那些还有点清醒、试图拦截他的猴魃,不再恋战,灵活地躲闪,很快将猴群甩在了身后,在心中咬牙切齿:猴崽子们,等小爷复原了,就杀个回马枪,杀你个昏天黑地…… 对着造成自己生死险境的罪魁祸首——丁小宝,破晓并无责怪,胖墩儿不知遭遇了什么,竟然发生了魃变,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将很快变成一个尸魃,在秘境中自生自灭了。 就在破晓想着如何复仇之际,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他愕然回首,豁然发现一头小山般的巨型猴魃正从岛中央爬起来,随着它的咆哮,那些醉酒的猴魃几乎同时打个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发出呼应的尖啸声。 破晓悚然一惊,除了猴王,谁有这等声势?这山岳般的体形,只怕要接近万年魃了,不知何故,现在才惊动了此獠,难不成,小白獭偷到了极品猴儿酒? 但见巨猴一双猩红的眼睛充满了戾气和怒火,刀一样的目光首先落在正在喷酒的小白獭身上,四肢一振,居然高高弹起,凌空向小白獭扑来,而那些猴魃们,不约而同地向外跃去,以免受到波及。 眼看小白獭要被巨猴压成肉饼,它嗖地原地消失,只留下满地的酒渍和满天的酒香。 扑个空的巨猴再次咆哮了一声,猩红双目已然锁定了接近岛边水泽的破晓,猛地双手捶地,巨大的身影又是凌空扑来…… 第160章 醉了 破晓哪里还有半点复仇之心,如此巨獠一根手指就能将他碾成肉泥,那种修为上的巨大差距,令他只剩一个念头——逃! 身后恐怖的死亡压力比丁小宝的那一刀大多了,更有一种灵魂上的战栗,令他想要放弃所有的抵抗,任凭对方处置。 破晓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连先天本能都自我放弃了。 他做出了最狠的挣扎,居然将手伸进自己尚未愈合的腹腔,随便抓住一个脏器用力一捏,那种从内而外的剧痛,令他的心神一凝,先天本能终于被激发! 他闷哼一声,顾不得伤口正在自愈,向着水泽纵身一跃,丹田如火,眼前的世界先快再慢,龙步踢踏,掠向大海般的泽面,欲要海阔凭鱼跃! 但却稍显慢了半拍,他感觉身后疾风劲起,似有一物击来,人在空中,避无可避,只能拧腰转身,回刀便挡! 豁然是一只石碾大小的猴拳扑面打来,破晓感觉拳风扫到脸上,吹得两颊鼓起,只要再进一步,自己只怕被打的粉身碎骨,只有硬接了! 春意最锋利的刀尖迎着猴拳最坚硬的中指骨而去,铿锵一声,竟有金石之音,一股浩大之力顺着刀身冲击全身! 破晓喉咙一甜,张口喷出一泼鲜血,而肚皮上正在自愈的伤口也再度崩开,若非被白袍束裹,只怕五脏都迸出体外。 然后,他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被这一击打出老远,速度比龙步快上几倍,可想此拳力道之大! 猴王的这一拳,堪称摧枯拉朽,若非春意非凡铁,承接了大半力量,破晓只怕当场被打死。 饶是如此,他的全身经脉也被拳劲打断,再无力气施展龙步,身子重重地摔落泽面,激起一大团带血的水花。 破晓身子一凉,倒仰着落入水中,他在沉入水前的最后视线中,看到巨猴立在岛边,双手捶胸,发出怒吼,却不敢踏入泽地一步,似乎以它山岳般的身高,若是陷入沼泽,也会被吞没。 眼前一花,绿波荡漾,破晓的头沉入水中,水体清澈,下方无数水草摇曳,给人的感觉不是那么深邃,不像那个山洞深潭的水深不可测,令人望而生畏。 由于全身经脉尽断,破晓无法动弹,只能自由下沉,嘴巴连闭紧的力气都无,“咕嘟、咕嘟”冒起了水泡,大量清甜的泽水灌入喉咙,涌入腹腔。 头顶的水面越去越远,光线渐暗,他越沉越深,眼冒金星,胸口发闷,进入窒息状态,心想在赤地长大、饱受饥渴所困的自己,灌一肚子的水淹死,也是一种幸运吧。 但他马上不这么想了,因为看到好多小青鱼似乎被血腥味所吸引,纷纷从水草中钻出来,向自己快速游来,他顿时想到被自己吃掉的那些小青鱼,又遭到现世报了? 这时,他的嘴里冒出了一个分外大的水泡,竟然越来越大,在水中泛着七彩光泽,直至将他的全身包裹,挡住周围的小青鱼,还在继续变大之中。 一瞬间,破晓几乎以为是自己濒死前的幻觉,但随着清新的空气注入口鼻,重新可以呼吸了,身体四周的水也被水泡排开,生机再现,他才意识到不是幻觉。 眼前又一花,一道白光闪过,小白獭出现在了水泡之中,看着一动不动的破晓,嘤嘤叫着,情急之色显于言表。 破晓浑身瘫痪,连嘴角都无法抽动,但眼中还是冒出一丝喜色,自己才救了小白獭一次,它短时间就还了自己两次。 他心中感动:小白,遇见你,真是我的幸运呀。 此时,水泡停止了变大,刚好能容纳一大一小两个,停在了水草中,不再下沉,毕竟水泡具有浮力。 此刻的水深大致有数丈,可以很幸运,要是那种水极浅的沼泽淤泥,破晓可能就陷进去,不知小白獭有没有能力在淤泥中救他了。 小白獭靠在水泡的一侧,短短的四肢张开,好像勉力撑着水泡,似乎这般施展空间之力,并不容易。 破晓则躺在水泡的底部,隔着一层水膜,都能感应到水草的锯齿和柔韧,他的血依然在流,顺着水泡渗入下面的水中,鱼群都集中到了水泡下方,贪婪地追逐着血雾,有一些小青鱼试图攻击水泡,但水膜却毫无异样,相当结实,那些鱼嘴好像在帮破晓按摩,他竟有些惬意。 可惜连话也不能讲了,但他知道小白獭一定有办法治疗自己,猴儿酒可比肉骨丸更有效,也不知它刚才吐了多少,总能剩一点吧。 破晓的守财奴习性不改,刚刚性命无忧,又开始心疼浪费了,哪怕这浪费是为了救命,真真视财如命。 小白獭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什么,咂了一下舌头,似乎也心疼起刚才的浪费,眨了眨憨憨的小眼睛,出现了几息的犹豫,然后又似乎痛下决定,小短嘴轻轻一呼,一滴金黄色的液体浮现在水泡的中间。 破晓在那滴金黄色液体出现的瞬间,就嗅到极其浓郁的酒香,鼻子似乎都抽动了一下,全身断裂的经脉似乎在蠢蠢欲动,那还在流血的肚皮也有了止血的迹象。 那酒香迅速充满整个水泡,似乎都溢到了水中,因为周围的鱼群原本在追逐变稀的血雾,此刻却一个个原地打转,好像醉酒了一般。 甚至有一条循血而来的大青鱼,还没到近前,就摇头摆尾,已然醉了。 破晓心中震撼,冒出一个惊喜的念头:这么大的酒力,难道是极品猴儿酒?小白獭真的得手了,难怪惊动了猴王,惹得它如此暴怒。 但他转即就为自己担心起来,三口猴儿酒的灵气就接近上品灵石,这极品猴儿酒虽然只有一滴,只怕蕴含的灵气跟极品灵石差不多。 这可是元婴大修才能享用的宝贝,如同极品灵石,炼气期压根承受不起,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爆体而亡。 自己已是经脉尽断,要是贸然服用极品猴儿酒,那全身的经脉岂不是断上加断,变成粉碎?小白就是好心办坏事了! 小白獭不知是否知道这个道理,小脸难得现出凝重之色,似乎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住了那滴酒,慢慢地送到了破晓的嘴边。 因为它的双爪在撑着水泡,无法撬开他的嘴,因此格外小心,唯恐酒滴洒在别处。 破晓心中大急,竭力想用眼神阻止小白獭,偏偏它的注意力都集中控制酒滴上,他就这么看着那滴极品猴儿酒贴上自己的嘴唇,顺着嘴缝渗入口腔…… 第161章 重塑 那滴酒一渗入破晓的嘴里,他就感觉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暖阳阳的,炽烈的酒气直冲入胃,由内而外地弥漫,上头下足,无微不至,整个肉身乃至神魂都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几乎同时,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全身断裂的经脉开始接续,肚皮上的伤口快速愈合,那愈合的速度比肉骨丸的自愈快多了。 几乎就是几息工夫,破晓还在体味生平第一次醉酒的感觉,身上的内伤外伤已然痊愈,复原如初,甚至连头发也长了几寸!同时感觉自己的精气神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若是此时行气,似乎可以突破。 极品猴儿酒果然是复原肉身的神物。 破晓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股排山倒海的热流由胃部冲向丹田,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灌满全身经脉,快速充胀。 他刚刚复原如婴儿的粉嫩肌肤顿时渗出血丝,甚至连眼球也充血,然后“嘭”地一声,他的整个身体好像吹爆了一般,一团人形的血雾从半褪的白袍中向外发散…… 破晓只觉刚刚尽复的经脉,被那远超上品灵石的极纯极浓的灵气引爆,如万箭穿心,又似被千刀凌迟,总之世间所有的酷刑都无法形容他此刻的痛苦,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再次全身瘫痪…… 这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正在勉力支撑大水泡的小白獭“嘤嘤”惊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而痛不欲生的破晓,随即又感觉那炽烈的酒气开始修复刚被灵气破坏的肉身,内伤外伤又在几息之间痊愈。 小白獭瞪大了乌溜溜的小眼,看着破晓再次恢复原样,而头发又增长了几寸,刚要做出欢喜之态,却见他又是嘶吼一声,全身又爆出一团血雾…… 如此周而复始,破晓在崩坏和复原之间不断重复,就像一个泥人,不断地被打烂重塑,经历了此生从未有过的痛苦…… 民间传说地狱有十八般酷刑,他感觉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真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尤其是他的大脑几乎不间断沉浸在醉酒和精神的高度亢奋之间,更是将这种痛苦无限放大。 在他不时的清醒中,似乎明白这般无休止的极度痛苦将随着那滴极品猴儿酒的彻底挥发才能终止。 而终止之时,自己的身体是复原还是崩坏,只能看概率了。 最怕的是小白獭看他没好,又喂他一滴极品猴儿酒,那他又要重复这般炼狱轮回般的不可承受之痛了。 破晓呆滞的目光看着辛苦维持大水泡的小白獭,恨不得让它打开水泡,让自己淹死算了,又恨不得无邪的天女一诺赶紧兑现,哪怕自己就是留在秘境中出不去,也比受这样痛入骨髓,透入魂魄的罪强。 但他的这个指望似乎遥不可及,元婴大修才能承受的神物,区区炼气期如何消受,他压根感觉不到那滴酒有消散的迹象,要摆脱这种痛苦,只能自救了。 破晓开始利用短暂的痊愈时间,运转吞灵术,试图将那磅礴的热流转化成法力,但每每在丹田中还没来得及凝固,又是经脉尽断。 如此往复,他一点一点地加快吞灵术的运转速度,灵气渐渐有了凝固的迹象,他刚心中一喜,又是一声哀嚎,全身崩坏。 破晓感觉自己至少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吞灵术的运转速度至少比以前快了一倍,终于将那浩荡的灵气炼化成法力,他此刻早已折磨得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尽快结束这种炼狱般的痛苦。 炼化成法力并不够,毕竟极品猴儿酒的灵气太磅礴了,他同时还要行气,尽量内外平衡,才能缓解鼓荡充胀的经脉。 破晓本来是躺平的姿势,但法力仅仅维持了一两息,他刚坐起来,又是经脉尽断,再次瘫倒。 此时,勉力维持大水泡的小白獭也麻木了,或者它也很辛苦,两只瞪圆的小眼睛对破晓周而复始的惨状视而不见,憨憨的小脸龇牙咧嘴,大鼻头翕动着,短短的四肢微微颤抖,一大一小似乎都在苦苦挣扎,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终于,破晓炼化的法力维持到了三四息,他不顾一切地盘膝而坐,调息行气,让法力在经脉中循环,向体外散逸。 不曾想,当法力流经右手的经脉之时,他一直不离手的春意忽然好像受到了某种牵引,吸入了一丝法力。 破晓心中一动,要知道,在魃气浓郁的环境中,法力受到压制,是无法动用的,自然也无法注入春意的,难道…… 他顾不得多想,赶紧将尽可能多的法力向春意催送! 此时,破晓全身经脉的充胀又到了断裂的临界点,但这一瞬间,小孩子的笑声有如天籁之音在耳边响起,那炼化的法力连同来不及炼化的海量灵气,向被鲸吸一般,自动注入了春意! 破晓几乎要哭出来,你小子终于激活了!我终于不用活受罪了…… 他停止了吞灵术,不顾一切地运转灵犀诀。 随着全身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向春意,破晓的肉身和精气神也恢复到了巅峰状态,他的大脑分外清醒,已明白是处于水下,魃气的浓度变稀,春意被法力一冲,就此激活,从而拯救了自己。 眼看着春意变红发亮,破晓这才注意到小白獭也快支撑不住了,忙叫道:“小白,你快离开,我要发大招了!” 小白獭已经被火红的刀光晃得睁不开双眼,但耳朵还是听懂了破晓的话,如释重负,嗖地原地消失! 大水泡也跟着消失不见,盘腿而坐的破晓立刻被水淹没! 而周围那些仍在酒醉的大小青鱼,忽地变成了白亮一片。 破晓并未被水淹没,因为他的全身发亮,体内的热力如光释放,将近身的水直接烧化了,形成一个人形的气泡。 稍远一点的水则冒起了水泡,竟然沸腾起来,连带那片的鱼儿都被煮熟了! 此刻的破晓,全身经脉都处于将破未破的边缘,毕竟此前的痛苦,不啻天上地下。 他光芒万丈,肉身透明,除了白袍遮挡的部位,其余都变成了一副晶莹亮白的骨头架子。 他目光如火,看向大岛的方向,心中的斗志高昂。 耳边小孩子的欢笑声又达到了临界点,春意需要发泄,破晓也需要发泄,哪怕面对一个万年猴魃,那又如何! 第162章 看刀 破晓双足在柔软浓密的水草上一点,带着耀眼的水花和蒸腾的白汽,从碧绿的水泽中冲天而起。 这是他第三次在秘境之中使出太阳之光,但前两次的太阳之光,只有一颗上品灵石的威力,而这一次春意却是吸收了相当于极品灵石的灵气,虽然一滴极品猴儿酒的量不大,但其威力如何,当拭目以待。 当破晓跃出水面,踩着龙步扑向了大岛,身后的水汽居然泛出七彩光泽,有如一道彩虹。 这一刻,亿万年不见日月星辰的秘境,好像真的升起一个太阳。 破晓身上的光芒,似乎将整座大岛都笼罩在内,首当其冲的,正是那头兀自站在岛边咆哮的巨猴。 在它两旁沾满了黑压压的猴魃,滋滋呀呀地尖叫不停。 在破晓的感觉中,经历了上百次生死转换、肉身打碎重塑的漫长痛苦历程,现实中仅仅才过去了一小会。 巨猴停止了咆哮,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破晓,如临大敌,一双硕大的血目也似不敢直视他身上的光芒,下意识地眯成一条缝,但小山般的身躯却佝偻蓄势,显然要正面硬撼这个刚才落荒而逃的手下败将。 不知是否极品猴儿酒的上头神效,破晓胸中涌起空前的斗志,似乎这天地都不放在眼中,在镜面般的水泽上流星般掠过,距离巨猴大约十丈之距,双足在水面上又一点,凌空一跃,大吼一声:“看刀!” 巨猴看到一道耀眼无匹的光芒袭来,伴随着令其灰飞烟灭的死亡气势,终于胆怯,怪叫一声,原本蓄势待发的双拳忽然改为捶地,顺势一个后空翻,高高弹起,刚好将厚实的后背留给了破晓,还有地面上的数千猴子猴孙。 “想逃?”破晓目光如火,心中冷笑,将春意随之一抬,一道浩荡之光正中巨猴背部,向四面爆开,半个天空都闪耀了一下,磅礴的气浪跟着席卷而下,地面上的一切都被光和热浪覆盖…… 破晓体内的灵气被抽空,一身轻松地落在了岛边,目之所及,焦黑一片,已看不到一个猴魃,包括地面的植物,面前只剩下一个巨坑,袅袅的烟气升到了大岛上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香。 鸟魃小岛上的一幕重演,只是这次的破坏力更大,几乎是十倍、百倍的剧增,半个大岛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毁灭万物的末世浩劫。 这就是极品猴儿酒爆发的威力了。 破晓面无表情,心无所动,经历了十八层炼狱的痛苦之后,这世间能刺激他情绪的事物已然不多。 有了小岛的经验,他信步走向前方足有百丈方圆的巨坑,这头巨猴可比喷火鸟魃的鸟后大多了,它的魃丹一定很可观。 破晓手持春意,不紧不慢地走在热气腾腾的巨坑中,还没走到坑底,就浑身一紧,停住了脚步,原来在黑漆漆的坑底,豁然躺着一只白花花的小猴,它身上的毛都光了,露出了红屁股和长尾巴,是只公猴,双目紧闭,嘴角流血,处于昏迷中。 从小猴所在的位置看,只有一个解释,它就是之前的那头巨猴,没想到,破晓发出了迄今最强的一记太阳之光,竟没有杀死猴王! 破晓踟蹰不前,握紧春意,紧张地思忖着:猴王的修行一定是万年魃了,这才没死,这只小猴应该就是它的真身,自己是应该趁其虚弱,取其性命呢?还是赶紧溜之大吉,毕竟自己现在变回了常人,春意也变成了凡铁,万一猴王还有妖力尚存,收拾自己还不是小菜一碟…… 他转念一想,猴王的修行应该只是接近万年魃,否则它应该有其他手段保命,不至于硬扛春意一击。它还是千年魃,只会一种妖术,而这妖术自然是肉身变大。 现在它已被自己打出了原形,又被自己杀了这么多猴子猴孙,这个仇已是不死不休,如果自己错过了眼前杀掉它的良机,等它恢复过来,还不满秘境追杀自己? 正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破晓一咬牙,持刀继续上前,准备赶尽杀绝。 他虽然做了决定,还是做好了见势不妙、撒丫子跑路的准备。 当破晓步步小心,来到了坑底,才看清四仰八叉的小猴满脸皱纹,相当苍老丑陋,回想它山岳之体的凶猛,真难以想象是同一只猴! 说起来猴群和猴王都挺无辜,人家在大岛上生活的好好的,逍遥自在,偏偏破晓和小白獭过境,谋取人家的猴儿酒,结果还将猴魃的整个群落给灭了。 “对不住了。”破晓暗道一声,抬起春意,正准备将小猴斩首。 眼前白光一闪,小白獭忽地从地上冒出来,小脑袋摇晃着,双爪连连摆动,示意他暂停出手。 破晓不解其意,但还是收刀,却见小白獭同样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走到小猴的头前,伸出一只小爪在嘴里咬了一口,然后对准小猴的眉心,一滴鲜血滴落上去,很快渗入小猴的表皮。 接着,小白獭双目紧闭,原地不动,好像在冥冥之中跟什么人沟通一般,半晌睁开小眼,露出一丝喜色,冲着破晓“嘤嘤嘤”几声,似乎不再害怕惊醒了小猴,比比划划,让他走远。 破晓愈发狐疑,感觉小白獭神神叨叨,对小猴所做之事古古怪怪,不过想到它连续救了自己两次,彼此之间的信任虽然说不上坚如磐石,但也是过命之交。 他遂依言走开了几步,谁知小白獭继续比划,让他走得更远一点,直到破晓站到了巨坑边缘,这才作罢。 破晓既好奇又担心地看着巨坑中心的一獭一猴,不过想到小白獭有空间之术,即便横生不测,也能安然逃脱。 而自己离岛边不远,也有机会逃命。 只见小白獭小嘴一呼,一滴金黄色的液体出现在了空中,破晓即便隔了老远,也闻到了那熟悉的酒香,几乎是梦魇般刻骨铭心的记忆,又一滴极品猴儿酒! 小白獭双爪将小猴的尖嘴一扒拉,那滴酒便直往猴嘴中落下。 破晓阻止不及,大惊失色。 第163章 酒匠 不过几息时间,昏迷的小猴忽地变大,瞬间变成了一头躺在巨坑中的巨猴,毫发无伤,毛皮俱全,极品猴儿酒的复原神效再次显现。 巨猴的修行远超破晓,虽比不上人族的元婴大修,但体形如山,自是能承受那极纯极浓的灵气。 而小白獭业已消失不见。 破晓眼看两只巨大的脚板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那堪比自己大腿粗的脚趾开始抽搐,似乎巨猴随时醒转,吓得他当即就要往岛边奔去。 “嘤嘤嘤”,小白獭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从他身边的焦土中冒出,示意他不用惊慌,安心留在此处。 破晓将信将疑,却极为忐忑地再次扣住定魃符,不管有效没效,至少心理上有些安慰。 “呼呀——”,只听巨猴发出一声粗重悠长的喘息,双脚一蜷,整个身体如山而起,大地震颤。 破晓仰望那巨大的阴影,双腿也跟着地面微微颤抖,一如斗魃打擂前的紧张。 巨猴血红的双眼已然睁开,目光落在脚下的两个蝼蚁身上,神情却有些呆滞,不复此前的狰狞。 而站在破晓脚下的小白獭,居然人一般地双手掐腰,挺着圆滚滚的小肚皮,“咿呀咿呀”地叫了几声。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巨猴竟然满脸恭顺,轰然单膝跪下,向小白獭垂下了头,就像一只驯服的宠物,只是这宠物也未免太大了。 破晓目瞪口呆,顿时想到小白獭滴血给小猴眉心的一幕,巨猴臣服一定跟此有关。 即便外物已很难动摇心神,他还是怦然心动,要是自己收服了这头巨猴,等于多了一个巨型打手,在秘境当中还不是横着走? 转念一想,小白獭相当于自己的宠物,巨猴岂不是成了自己宠物的宠物,理应听令于己才是,一时心中窃喜。 小白獭又“咿呀咿呀”地说了几句,但见巨猴将两只石碾大小的手掌摊开,放在了破晓和小白獭面前。 小白獭当即蹦了上去,又对破晓招招爪,“嘤嘤”两声,示意他也上来。 破晓略一犹豫,出于对小白獭的信任,也因为亲眼看到了巨猴的驯服,心中有了底,还是站上了巨猴的另一只巨掌,他的左手依旧扣着定魃符。 将一大一小站好,巨猴的两只巨掌慢慢抬起,同时身子也缓缓立起。 破晓早已经历了各种登高、腾空,但这般脚踏实物地升空,还是第一回,他看着地面越去越远,注意力却集中在脚下的巨掌中,毕竟只要巨猴一握拳,自己就可能变成肉泥。 他对这种自己被别人掌控的感觉相当不舒服,虽然事实上,是小白獭掌控了巨猴,而自己又算是掌控了小白獭,说起来,也算是自己掌控了巨猴来掌控自己。 但间接掌控和直接掌控是两码事。 破晓扣着定魃符的左手一直保持紧张状态,一旦巨掌稍有异样,就贴上去,应该能给自己争取到跳下去的时间。 同时暗想,怎么让自己也对巨猴的眉心滴血,跟它建立直接联系,那自己才踏实。 就在破晓心念转动之际,巨猴已完全立起,同时两只巨掌搭到了额角处,看到小白獭跳上了巨猴如屋顶般的脑壳,破晓也赶紧跳上去,顺手抓住一丛粗硬茂密的猴毛稳住身形。 巨猴放下双手,甩着铁塔般的胳膊,向大岛的另一面走去。 破晓的心终于稳下来,收起定魃符,将春意插回腰间,索性在猴头上坐下来,欣赏这难得的风景,这般巨型坐骑自是生平第一回骑乘。 好家伙,从下面看巨猴虽然很高,但又觉得那高度不过小山一般,并不是很高耸。 此刻坐于其头,俯视下方,竟有悬崖临空之感,劲风拂面,分外清爽。 但见周围的云梦之泽有如明镜,浩瀚无边,大岛比想象的还要大,自己那最强一记的太阳之光,原以为摧毁了半个大岛,其实只是波及了一小部分,其他大部分的区域依旧郁郁葱葱,充满生机。 被小白獭掌控的巨猴不复此前的狂躁,四平八稳地走着,速度不快。 破晓很快适应了稳坐钓鱼台的感觉,再看身边的小白獭,小短腿叉立于茂密的猴毛之间,迎风远眺,意气风发,颇有帝王巡视领地的气派。 破晓却不太想当太上皇,想要篡位,便试探道:“小白,你跟猴王是不是滴血认主啊?是你新觉醒的本能还是你族祖传之法?能不能教教我……” 小白獭闻言一呆,目露困惑,挠挠头,双爪一摊,跟破晓“嘤嘤”不绝,比比划划,总算将事情跟破晓讲了大概。 它确实是跟巨猴通过滴血建立了主仆关系,但这个方法既非本能觉醒,也不是祖传之法。 原来就在破晓想要将小猴斩首之际,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命令小白獭现身阻止,然后又让它滴血于小猴眉心,接下来的片刻,它的脑袋一片空白,不知发生了什么。 等小白獭清醒过来,豁然发现自己跟小猴的灵魂相通,确切地说,小猴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完全听令于小白獭,它让它干什么就干什么。 所以,小白獭才敢吐出极品猴儿酒,让小猴恢复巨猴之身。 破晓听到此处,第一反应是神魂控制,可是那是神识之效,小白獭自然不可能有神识。 冥冥之中的一个声音,这就很难说了。 秘境存在了亿万年,其中不少神秘之处,至今不为外人所知。 破晓看着小白獭憨憨的表情和孩童般的双眼,自然相信它没有说谎,不由摸摸它的小脑门:“小白,那就控制好猴王,让它为我们所用。” 小白獭不知道的是,如果让破晓知道了滴血认主之法,只怕第一个施法的对象就是它。 它浑不知自己躲过了成为灵魂附庸的风险,又兴奋地“嘤嘤嘤”一通。 原来,小白獭从猴王的记忆中获悉岛上还有一些四处采果的猴魃,所以动了念头,想让猴王领着那些剩下的猴魃在大岛上继续繁衍生息,酿造猴儿酒,确切地说,新的猴群将成为小白獭的酒匠,可以长期供应猴儿酒。 第164章 正道 这么大的块头当个酒匠,岂不暴殄天物? 再说自己在秘境中最多能呆一年,这猴儿酒酿再多也跟自己无关。 破晓当即表示,那些猴魃留在岛上酿酒即可,猴王则应跟着自己征战四方,在秘境中好好搜刮一通。 小白獭一呆,似乎没想到猴王还可以这么用,它本是个守财奴,体内空间扩大了一倍,本来就需要宝贝填充,当即面露喜色,对着猴头一侧如耳房的毛绒巨耳“咿呀、咿呀”了几声。 须臾,小白獭面露失望,又跟破晓比划解释了一番,原来猴王听了它的命令,反馈回来的信息是不能也。 大岛位于云梦之泽中心,周围尽是沼泽,虽有浅滩连接陆地,但泽中的水草寄生了一种极微小虫,对其他生物无害,却专克猴族。 猴魃一旦落水,被水草缠住,便会沾上此虫,从而皮肤溃烂而亡。 哪怕猴王已是七千年之魃,也不例外。 所以猴群上下从生到死,就从未离开过大岛,除非有朝一日,猴王进阶成万年魃,觉醒新的本能,或能直接跨过云梦之泽,进入秘境的其他地方。 破晓一听,难怪猴王刚才追逐自己,见自己落水就放弃,并非沼泽极深,而是水草有虫。 找个巨型打手的小算盘落空,他并无多少失望,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也。 他便偷得浮生半日闲,享受一下太上皇的感觉。 猴王走个半个时辰左右,才走出了焦土,进入绿地,但见花团锦簇,到处是低矮的灌木丛,结满了各种颜色的果实。 秘境中的植物是不受魃气影响的,所结之果皆含有灵气。 若是刚入秘境时,破晓就遇到这些果实,他一定会掉进宝山的狂喜。 而今他已吃过了魃果和幻果,对这些不知名的灵果自然看不上眼。 原来这些灌木是源自上古时代的果树,所结之果便是猴群酿造猴儿酒的原料,在秘境仅有此岛才有,到外界更是独一无二的宝贝了。 破晓这才想到自己应该问问小白獭偷了多少极品猴儿酒,顺便分一下赃。 谁知,随着猴王山岳般的身形降临,下面的灌木丛中“吱吱呀呀”冲出了好多猴魃,一个个惊魂未定,围着猴王嘈杂不止,大概是询问刚才发生了何事,其他的猴魃去哪了? 这些猴子猴孙做梦也想不到,罪魁祸首正骑在它们大王的头上。 破晓的目光不经意一扫,为之一愕,好像看到了什么惊诧之事,当即对小白獭说一声:“我有点事要办,这里就交给你了。” 小白獭也一呆,不知破晓在这个陌生岛上还有啥事,却见他长身而起,从猴头上跳了下去。 猴王足有几十丈之高,这样的高度,破晓即便能激发龙步,要是直接摔下,也必死无疑。 不过他先跳到了猴王的肩上,再抓着它的猴毛,顺着它宽阔遒实的后背向下滑,就像攀爬布满藤蔓的峭壁,很容易找到借力点,如此三下五除二,在距离地面四五丈时,这才纵身一跃,龙步油然而生。 破晓轻飘飘落到地面,向着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不多时,他来到了由几棵老水柳树林组成的树林前,像只猴子一般地弹身而上,灵活地到了树顶,尽量不发出声音,慢慢地接近了目标。 破晓透过细细密密的长长柳枝,看到一个锦袍腌臜、满脸是伤的胖墩儿正躺在一个树根下喘息着,手里兀自握着一把沾满血的菜刀,不是丁小宝是谁? 原来刚才在猴头上,破晓远远看到几只猴魃正在追逐一个胖胖的人影,当即猜到是给了自己一刀后就不知所踪的丁小宝,几只猴魃见猴王出现,这才弃了丁小宝。 破晓俯视着狼狈不堪的丁小宝,豁然发现他此前变红的双眼已经恢复清明,又吃惊又疑惑。 在外界,很少听到活人魃变,一般都是刚死之人变成尸魃。 但在秘境之中,活人沾染了瘴气,就会魃变。 而自己被幻果所化的无邪控制心神之后,也发生了魃变,要不是小白獭一口吞了幻果,后果难料。 丁小宝莫非也有什么奇遇?先魃变再恢复,不是没有可能,好处不可能都让自己一个人得了。 九个入阵者都是气运得天独厚之人,各有机缘,逢凶化吉也是正常。 哼哼,丁小宝给了自己一刀,几乎取了自己小命,这笔账无论如何要算的。 在鬼市说书人的神话故事中,常有仙人争斗、杀人夺宝的情节,以前破晓是当故事听,后来知道鬼市跟修仙界的关系,便想到故事可能源自真实。 破晓倒没有对丁小宝动杀心,毕竟魃变之时,大脑会出现幻觉,怪不得他。 丁小宝不知何故流落到此岛,虽然才入阵两日,就算他没啥收获,但身为饕餮门的代表,身上的好东西一定不少。 虽然丁小宝入阵时的背囊不见了,但符箓之类的东西很容易贴身携带的,破晓身上只剩一张定魃符,正好在丁小宝身上找补回来,自己肚皮上的那一刀,可不能白挨了。 不过,破晓忽然想到了自己跟胡不为之间的恩怨,这个饕餮门少门主对自己的杀心可是毫不掩饰的。 若是胡不为在入阵之前,对丁小宝下了什么指示,又或者以什么利益作为交换,就像当日药长老收买自己暗算林清儿那般。 那么,丁小宝给自己的那一刀,也许就有另一种可能了。 入阵之人,虽然在秘境的绝大部分区域无法动用法力,但各有所傍,护身符不会少。 像破晓这般才入阵两日只剩一张符的只怕没有他人,当然收获也大,应该是其他人望尘莫及。 不过别人并不知情,比如丁小宝发现他也到了大岛,真要暗算他的话,自是要动一番脑筋,伪装魃变不能不说是个好主意,至少可以让破晓手下留情。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了。 所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又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在破晓的心中,以直报怨,现杀现报,才是人间正道。 但他也不愿杀错一个好人,宁杀错,勿放过,他也做不到。 第165章 扮猪 破晓想到了一个试探丁小宝的办法,这个办法未免有点……他的嘴角浮现一丝阴险的笑意。 他左右看了一下,确认了丁小宝一时半会不会离开这几棵老水柳树的庇护,这才不动声色地向外退去,到了丁小宝的视线之外,又是纵身一跃,原路折返,去找小白獭帮忙了。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破晓又奔了回来,这次的动静不小,是被几只猴魃追过来的。 他直奔那片老树林,一头钻了进去,出现在丁小宝的视线之内,胖墩儿早已听到动静,紧张地握刀站起,却没想再逃,毕竟此处有几棵老柳树作为周旋,腾挪余地较大,若是到了灌木丛或是草地,就没有回旋空间了。 两个鬼市一道出来的同伴再次相遇,四目相对,破晓忽然捂住腹部,露出痛苦的表情,好像伤口发作似的,嘶声道:“救我……” 然后他踉踉跄跄地跑到丁小宝的近前,靠近一个老树根,缓缓地坐了下来,仿佛伤重不起一般。 丁小宝惊疑不定,似乎想要拔腿就跑,不过又想留下来仔细观察一下破晓,或者来个坐山观虎斗。 谁知那几只猴魃一见丁小宝,似乎认定胖子被瘦子好吃,当即弃破晓不顾,扑向了丁小宝。 破晓舒服地靠在树干上,表情呆滞,看到丁小宝在老树之间跟猴魃绕圈圈,心里偷笑,小白獭通过猴王下达的命令果然有效,被他引来的几只猴魃虽然懵懵懂懂,但都清楚胖子是首要目标,要杀之而后快。 丁小宝呀呀怪叫,菜刀挥舞,拳打脚踢,他的身形庞大,却异常灵活,形成强烈的反差。 破晓再次见识到了胖墩儿的战力,一把菜刀使得行云流水,猴魃的污血四溅,仅仅周旋了几个来回,就砍翻了几只猴魃,威风凛凛地立定,发出胜利的怒吼。 看来之前丁小宝被它们追得落荒而逃,是看到巨猴出现,才不敢恋战的。 破晓对丁小宝的战力做了一个评估,不借助其他手段,单纯以刀厮杀,自己未必能打过他,自己挨的那一刀,并不冤。 这时他见丁小宝转身过来,眼睛先亮了一下,再黯然失神,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指了他一下,但连话都说不出来,手又垂了下去,眼珠定住,似乎快死了。 丁小宝一边慢慢上前,一边仔细观察破晓,试探道:“破晓、破晓……” 破晓一动不动,好像真的死了一般。 丁小宝的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却又不敢表现出来,毕竟在某种意义上,破晓是被他所害。 破晓看在眼里,心中对另一个可能的判断又落实了几分,在心里催促着:“死胖子,怎么不过来查验我断气没有?来呀,快点来呀……” 如破晓猜想,丁小宝蹲了下来,右手提着菜刀,将左手的食指,伸到他的鼻子前,试探有无鼻息。 破晓屏住呼吸,本来想让丁小宝认为他没气了,自言自语,自己吐露一些实情,但看到对方抵近的大肉脸,还有那掩饰不住的期盼之色,再想到自己所受的十八层炼狱之罪,不由恶从胆边生、怒从心头起。 看着眼前这根胖乎乎、肉奶奶的食指,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冒出的念头,忽然一张口,闪电般地将丁小宝的食指连根咬住,用力地一甩头! 丁小宝一声惨叫,本能地挥起菜刀,闪电般斩上破晓的脖子,只听“铛”地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却是破晓的春意挡住了这一刀。 丁小宝出刀的同时,用力地一甩左手,试图挣脱破晓的钢牙,挣是挣脱了,顺势后跳了几步,但他的食指却不见了,从断处喷出细碎的血花,看得他的两个小眼睛都瞪圆了,惊恐万状。 破晓格挡的那一刀也像是本能的反应,却已证明,他所受之伤业已痊愈。 九个入阵者,代表了修仙界最顶尖的几大宗门,各自所带的灵丹妙药自是必不可少,只要不当场死亡,都有很大几率复原如初。 破晓心中升起一股嗜血的欲望,“嘎嘣、嘎嘣”地咀嚼着,似乎在吃一道难得的美味…… 在满嘴血腥的刺激下,他原本呆滞的双眼也恢复了神采,喉咙咕噜一下,咽下碎肉,然后一张口,吐出一节完整的指骨。 这倒不全是装的,从吃那深潭大鱼开始,到吃那牛大白鱼,破晓都是生吃,发现生肉的感觉虽然腥,但又有种熟肉没有的鲜味和口感。 刚才丁小宝的那截手指,吃起来和生鱼肉的区别并不大,甚至还有点灵气。岂不是证明,这个胖墩儿也走上修仙之路了,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这一点更让破晓警惕起来。 “我的手指啊!我的手指啊……”丁小宝这才反应过来,跳着脚,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你的手指?”破晓仿佛如梦初醒,莫名其妙地看着丁小宝高高举起的断指左手。 “我……你……”丁小宝像见鬼一样地看着破晓,指了指地上的指骨,又指了指破晓的嘴,十指连心,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我吃了你的手指?”破晓一脸无辜地问,在心里早已乐开了花,丁小宝是暗算了他,现在又被他暗算了一把,虽然彼此的伤势不可同日而语,但也出了一口恶气了。 丁小宝连连点头,不知是被破晓吓的,还是因为手指被他生生吃掉疼的,脸色刷白,额头冒汗。 破晓打个哈哈:“我说呢,之前中了那巨猴一掌,差点被打死,幸亏遇到了你,让我有了喘息之机。刚才昏迷之中,好像到了地狱,看到一只小鬼想要吃我,却被我反吃了,原来是你的手指啊。咦,你的手指怎么到了我的嘴里了?” “我……小弟……”丁小宝苦着脸,嗫嚅者,怎好说自己想看破晓有没有气,他更吃不准破晓到底是真昏迷、还是假昏迷? 关键是这厮说中了巨猴一掌,竟然没死,岂不是身上藏了厉害的底牌,丁小宝越发不敢轻举妄动。 “对了,你之前不是差点变尸魃了吗?还差点误杀了我,怎么又变正常了?”破晓盯着丁小宝的双眼,看他怎么解释,同时手中握紧春意,既是防止他狗急跳墙,也是做好了一言不对便出手的准备。 第166章 翻脸 “小弟此前被那些猴子咬伤了,脑子模糊,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后来服了解毒丸,这才好了。”丁小宝说着挽起袖子,露出胖胖的小臂给破晓看,上面真有两排深深的牙印,还残留着血痕。 破晓虽然感觉丁小宝说的不尽不实,却听不出什么破绽,要验证的话也很简单,自己让猴魃咬一口就得了,不过不用这么复杂,只要胖墩儿心中有鬼,一定藏不住。 “杀人要杀死,就像猴魃,杀不死的话,就会反咬你一口,是不是?”破晓有意无意,一语双关。 “哦……”丁小宝好像发冷般地打了个寒战,破晓是不是在暗示,他咬掉他的手指,是故意而为,以报复他的“误杀”。 “快晌午了,你这么胖,不饿吗?”破晓说着,响亮地打个饱嗝,笑眯眯地问。 “还行……”丁小宝的身子又是一哆嗦,显然想到这一声饱嗝和自己手指的联系,他的内心越发恐慌,不敢正视破晓的双眼。 “对了,我身上还有肉骨丸,不知能不能断指重生?”破晓连敲带打之后,又转为怀柔之态,自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好像不经意之间,带出了一颗樱桃般的七彩果实和一颗火红的小珠子,又赶紧塞回去,“你们饕餮门也有疗伤之药吧,说不定比肉骨丸还好。或者,你有什么好东西跟我交换一下。毕竟,你误伤了我,我也误伤了你,大家谁也不欠谁。” 丁小宝没有否认自己加入了饕餮门,一双小眼睛在看到破晓带出的两物之时,忽地亮了一下,已然认出其中的那颗果实就是传说中的幻果,另一颗珠子应该是魃丹。 而找到幻果是饕餮门门主给他的最主要任务之一,所以他专门记住了幻果的图像。 也就是说,如果丁小宝得到破晓的这颗幻果,接下来就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秘境出口开启之时,他能安然而出,就是大功一件,将获得重赏。 不过幻果已有万年没有出世,他虽然有此任务,但并未当真,没想到,此刻就在眼前。 才入秘境两日,破晓这厮就找到了这等好东西,为什么上天对他如此眷顾?那个令少门主魂牵梦绕的林清儿也青睐他,好事似乎都给他一个人摊上了。 不对,自己的运气也不差呀!居然在此跟这厮撞上了,可惜那一刀没杀死他,不过想到自己身上还有少门主暗中所赐的杀手锏,丁小宝的心儿不由怦怦狂跳起来。 暗算破晓是少门主特别交代的秘密任务,并许下了巨大好处。 丁小宝机缘巧合坠入了云梦之泽的中心大岛,原本此处离幻之森林不远,他还打算去森林一探,偏偏那边的天空已经发黄,那是瘴气逼近的迹象,他当然不敢冒险,已经打算放弃幻果这个任务了。 不曾想,竟然看到了破晓跟猴群厮杀,这等送上门的机会焉能错过?丁小宝打算趁乱取他小命,便能省下少门主所赐的杀手锏了,毕竟要在处处危险的秘境中呆满一年,防身之物哪有嫌多的。 不过,考虑到破晓身上一定有剑宗和林清儿给的护身品,再加上其本身的战力在凡人中已是顶尖,丁小宝决定智取,先揉红了自己的双眼,又自己在手臂上深深地咬了两口,这才在混乱中接近破晓,并成功给了他一刀,可惜,他还活着。 但转念一想,幸亏这厮还活着,否则他身上的幻果早被猴群糟蹋了,哪里轮到他? 至于拿什么东西跟破晓交换幻果,自己身上的所有物件加上这三百多斤肉,也抵不上幻果的价值呀。 破晓这厮虽然只比自己大一岁,却精似鬼,很难占到他便宜,这是鬼社对破晓的评价。 那么,只有杀人夺宝一条路了,这可是金光大道,门主和少门主的任务一起完成了,自己才是最幸运的那个才对。 正是富贵险中求,人生几回搏! 丁小宝越想越心动,但面上却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状,扮猪吃虎一向是他所长,一边将菜刀插回腰间,让破晓放松警惕,一边可怜兮兮道:“破晓,肉骨丸乃是剑宗独有,我饕餮门可没有这等灵药,小弟为了手指,只能倾囊跟你换一粒了。我身上有几张门中所赐之符,拿出来给你看看,你看中哪张就用哪张换……” 破晓看到丁小宝伸手往怀里掏,心中一喜,自己最缺的就是符箓,但并未放松警惕,毕竟自己故意亮出了幻果和魃丹,看胖墩儿刚才的细微表情,应该有所心动。 只是破晓也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丁小宝岂止心动,简直是志在必得。 他更没想到,丁小宝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偏偏都绕到自己头上了。 好在破晓一向急性子,什么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在他这里是行不通的。 所以他又敲又打,又露财显宝,接下来还有几个后着,总之一定要看穿丁小宝这一身肥肉之下,包的是什么心? 若是实在看不穿,本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会立马跟他分道扬镳,远离不测风险。 但破晓的几个后着却用不上了,只见丁小宝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显得十分肉痛地从中取出几张黄符,作势摊开,从中取出一张:“破晓,小弟跟你介绍这几张符箓的用途,这一张叫缠绕符……” 丁小宝说着,胖手一抖,那张符无风自燃,瞬间化成几条黑藤将破晓的双腿缠个正着! 所谓图穷匕首见,不过如此。 饶是破晓一直保持警惕,但丁小宝说翻脸就翻脸,还是让他有点措手不及,由于并无死亡压力,先天本能也未激发,躲避不及,便感觉双腿被藤蔓紧紧缠住,动弹不得,好像活物一般,越挣越紧。 他心中一惊,赶紧挥起春意向下斩去,管它什么藤蔓,一刀斩之。 丁小宝要的就是这片刻迟缓,又一张黄符一抖,化为灰烬,半空中“咔嚓一声”,一条胳膊粗的闪电对着破晓当头打下,同时大喝:“看我雷电符!” 第167章 布袋 破晓对符箓的认识浅薄,他流浪时曾见过道士画符,要么贴身上,要么以火焚灰吞下,直到林清儿给他的一堆符,才知这才是真正的符箓。 不过这些符无论对敌对己,都要贴上身才行,是以他的惯性思维中,即便丁小宝身上有厉害的符箓,以自己的灵活身手,有信心让他贴不到。 破晓没想到符箓还可以隔空打人,当双脚被缠住的那一刻,心中当即冒出一个念头——“小娘皮误我!” 这便是剑宗的局限了,因为飞剑可以隔空杀人,所以其他辅助的修仙手段都简化了,包括符箓。 当然百花宗的符箓还是比较多的,但林清儿身为剑宗大师姐,自当为师弟师妹们的表率,是以只私藏了珍贵的莲华护身符。 破晓还以为自己要栽在丁小宝之手,谁知他竟然打出了“雷电符”。 可以说,如果换成其他的攻击符,甚至丁小宝直接挥刀上前,原地难动的破晓都凶多吉少。 可惜丁小宝千算万算,唯独没想到连修仙者都畏惧的雷电,竟然对破晓毫无伤害,甚至是……大补。 当然,补的是春意,也等于补了它的主人。 随着闪电打在破晓的头顶,丁小宝预期的破晓变成一个全身焦黑的木炭之景,并未出现,他目瞪口呆,破晓竟以短刀接住了足以将炼气初阶劈的半死不活的闪电,毫发无损。 一道闪电并不足以激活春意,破晓顺势一刀斩下,砍断了脚上的藤蔓,紧接着扑向了呆若木鸡的胖墩儿,这次毫不留情,直取他的大好头颅! 谁知却一刀砍个空,丁小宝嗖地原地消失,就如小白獭一般,但那个布袋刚好被春意的刀尖挑到,落在地上。 遁地符?破晓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脸色难看,自己还是太善良了,明明有了正确的判断,偏要证实真伪,结果被这厮逃掉了。 既然丁小宝能够借助遁地符逃走,也能借助遁地符再次暗算他,自己以后都无法睡个安稳觉了。 破晓却不知自己高看了丁小宝,遁地而逃的他全身仅剩几张符和一把菜刀,可谓偷鸡不着蚀把米,岂止蚀把米,简直是血亏才对。 眼下丁小宝只想有多远逃多远,什么门主少门主的任务和奖赏,如果小命都没了,要这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用? 破晓手持春意,警惕地来回张望,同时侧耳倾听周围和脚下的动静,生怕胖墩儿又从哪个拐坷垃里冒出来给自己一刀。 如此警戒了一口茶工夫,他才确定丁小宝真的跑了,算这厮命大。 这时,破晓才留意丁小宝落下的布袋,想到他从中掏出了几张符箓,说不定里面还有剩余呢? 破晓抱着侥幸的心理捡起了布袋,轻若无物,不免有些失望,难道是空的?他便插回春意,双手将布袋使劲绞了一下,竟没绞成一条绳,鼓鼓囊囊的,好像里面有气,才发现袋口的扎带是弹性的,收得很紧,他拉了一下,竟然没拉开! 有古怪!破晓这下好奇了,又将布袋晃了晃、拍了拍,感觉不出里面有啥东西。 他回想了一下丁小宝打开袋子的情形,很轻巧,为什么自己打不开呢? 当然,他可以暴力破坏,用春意将布袋割开,但他还是忍住了,没有造次,抓在了手上,转头去找小白獭了。 远远看到巨猴坐在一片灌木丛中,只露出一个庞大的脑袋,远远看去,好像猴头生在地上似的。 到了近前,破晓才发现另有乾坤,原来灌木丛包围着一个巨大的地洞,足以让几个巨猴躺下亦有余地,看来这便是猴王的栖息地了。 地洞不知是天然造就,还是后天开辟,但洞缘的土层极为固旧,长满了堪比大树粗细的老藤,那些猴魃正爬上爬下地忙活,爪抓和嘴叼着一串串的灵果。 巨猴则端坐洞中,头部的高度刚好及地,好像在监工一般,确切地说,监工的是坐在猴头上的小白獭,它远远看到了破晓,欢喜地挥动小爪。 破晓看看洞底的高度差不多二三十丈,正有些迟疑,一条铁塔般的猴臂伸了过来,他心领神会,纵身跳上了那石碾大的猴掌,片刻之后,一大一小在猴头会合。 看着小白獭周围堆满了灵果,它正一边吃一边盯着下面的猴魃,真是逍遥自在。 破晓一屁股坐下,此处不担心丁小宝偷袭,他挑了几个看起来可口的灵果吃了,酸酸甜甜,各般滋味,虽有灵气,但不多,远不及魃果,更别提幻果了,身体完全可以承受。 他远眺东北的天空,瘴气距此尚远,倒不着急赶路,遂将手里的布袋递给小白獭,让它看看,空间之力既然能隔空取物,也应该将袋子里的东西取出来。 谁知小白獭轻轻一拉,袋口居然开了,接着往下一倒,顿时倒出了一堆物件,远超布袋的容量。 破晓看着一堆很新鲜的死小青鱼和十几个苹果大小的灵果,以及背囊、锅碗瓢盆,还有几瓶丹药和几面五颜六色的小旗,一时呆了。 他的眼睛在这堆物件和布袋之间来回打转,难道这就是储物袋?不是在秘境之中打不开吗?小娘皮又骗我? 难怪丁小宝没背背囊,竟然藏在了布袋里。 破晓当即拿起了布袋,感觉这才是个好东西,足以补偿自己挨的那一刀了。 偏偏他又打不开袋口了,急的问小白獭,这是怎么回事? 小白獭正毫不客气地吃着一条送上门来的小青鱼,几口吃完,才“嘤嘤”加比划,告诉了破晓开布袋的诀窍。 “这么简单?”破晓又是一呆,赶紧依法而行,果然打开了,顺势将手伸进去,竟然摸个空,连整个手臂都塞入了,里面果然别有空间,似乎还有不同的隔断,但他随即感觉一股排斥之力,将他的手臂推了出来,他莫名其妙,“小白,这又是怎么回事?” 小白獭刚吃完了第二条小青鱼,又是一番费事地讲解,总算令破晓明白了,这个布袋竟是某种动物的胃,此胃跟小白獭的肚中空间异曲同工,所以它一看就知道怎么打开了。 换了其他人,除了暴力破坏,还真没有别的办法。 原来此袋并非储物袋,勿须用法力打开,但也有独特的窍门,应是饕餮门专门给丁小宝入阵所配,结果便宜了自己,破晓喜形于色。 第168章 分赃 破晓又赶紧请教小白獭,如何将物品收入袋中? 倒也简单,一手撑开袋口,一手抓住物件往里塞,比如背囊那么大,但一接近袋口就瞬间缩小,可连手伸进去,找准一个一个隔断放置即可,那隔断有吸附之力,不会串混所放物件。 手要快进快出,因为此袋不能接受活物,会自动产生排斥力。 原来如此,破晓当即抓起背囊尝试,恁沉!打开一看,竟是满满的干肉、咸鱼之类的外界食物,还有各种佐料,再配上那些锅碗瓢盆,无一不证明了丁小宝是个吃货,加入饕餮门太合适了。 破晓现在对无灵气的食物毫无食欲,正想都倒给小白獭这个小吃货,转念一想,反正布袋举重若轻,带着不累,先放着再说,若是接下来找到的好东西太多,布袋装满了,再抛弃这些东西不吃。 不过,他还是分了一半给小白獭,让它尝尝人间美食,小恩小惠耳。 破晓将倒出来的东西一一装了回去,又装了不少猴魃孝敬的灵果,不算那些外界食物,也够吃一个月了。 几瓶丹药不知其效,几面小旗也不知其用,如果有机会抓到丁小宝,拷问一番便知。 破晓将怀里的几件东西:地图、辟谷丸、肉骨丸、幻果、魃丹也一并装入布袋,除了最后一张定魃符和百花香囊还留在外面。 定魃符可能随时会用,越顺手越好。 而百花香囊若是放入布袋,其香气应该会隔绝,林清儿就无法闻香寻他了。 最后,破晓的手在布袋里面摸了一把,感觉还有一半空间,相当满意。 这一下,身边既有小白獭这个活的储物袋,自己又有了这只相当于储物袋的布袋,携带极为方便,再也不愁好东西无法存放了。 对了,已经到手的那些好东西也不能都放在小白獭身上,万一它走丢了,或者遇险,自己的那份就白瞎了。 尤其那极品猴儿酒,放到外界,可是连元婴大修都难以自持的宝贝,还是赶紧分了吧,以免夜长梦多。 破晓眼珠一转,是时候分赃了,但在猴王的老窝不方便做此事,便对小白獭道:“小白,我们到水里再搞个大水泡,我想练一练功法。” 此言倒非诳语,破晓在水泡中吞灵转化的法力居然注入了春意,按他所想,应是水下魃气稀薄,因而可以动用法力,若真是如此,那以后想要激活春意,只需入水即可,那他在秘境中才多了一个自己完全掌控的杀手锏,加上可以开火红天眼的幻果,那才是真的横着走了。 小白獭听懂了,那想到破晓还打其他的主意,听话地点点头,对着猴王巨耳“咿呀”两声,它的两只巨掌立刻伸到了额前。 破晓感觉猴王完全成了小白獭的傀儡,不再有啥担心,跳上了巨掌,任它将自己送到巨洞边缘。 小白獭在猴头上无法施展遁术,同样乘掌靠边。 一大一小没有走回头路,而是顺着焦土和绿地的交汇处,奔向了另一侧的岛边。 小白獭可遁五行,自然知道哪处的水较深。 片刻之后,墨绿色的水下深处,一个大水泡停在了摇曳的水草之上,一群小青鱼好奇地围着水泡打转,看着里面的一人一兽。 小白獭独自在水中遁行,怎么样都行,但要维持装一个人的大水泡,就有点勉为其难了,四肢撑开,相当吃力。 而破晓这次就很轻松了,不像上次来回经历炼狱轮回之苦。 小白獭说维持这个大水泡最多有吃几十条小青鱼的时间。 破晓一估量,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足矣。 他从怀里掏出贴身收藏的布袋,按小白獭所教之法打开袋口,伸手在里面掏出了一堆灵果,将这些全吃掉,灵气差不多赶上一粒辟谷丸了。 考虑到小白獭的辛苦,破晓没有细嚼慢咽,而是囫囵吞枣,十几息后,便全吃完了,打了个饱嗝,顺手还喂了两颗给小白獭解馋。 自练了吞灵术后,破晓胃口大开,只要是灵气之物,所吃之量远远大于平日饭量,因为可以一边吃一边吞灵炼化。 然而,法力是产生了,当他向春意中注入时,却又注不进去了。 破晓向上方的水面看看,感觉比第一次的大水泡还深,那就不是深度问题了,而是其他问题。 难道激活春意跟自己服下了极品猴儿酒有关?破晓想到所受那十八层炼狱之罪,打个寒战,打死他也不敢验证了。 但极品猴儿酒还是要分的,他这才笑嘻嘻地问:“小白,你偷了多少极品猴儿酒,哦,是拿了多少……” 毕竟猴王现在都成了小白獭的宠物,整个猴群也成了它的酒匠,极品猴儿酒自是属于它了。 不过按小白獭的尿性,当是有多少拿多少了。 果然,它“嘤嘤嘤”几声,显得有点骄傲,又有点可惜。 由于它无法比划,破晓大致猜到极品猴儿酒的量并不多,便道:“小白,此酒于我有大用,你也看到了,猴王就是被我一个大招放倒的,以后遇到什么大敌大妖,都需要我服此酒抵挡。所以,你还是把此酒放我身上,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小白獭没想到破晓在这里等他,表情一愕,随即发出一连串“嘤嘤”之声,撑着大水泡的双爪还勉强比划几下。 破晓才知极品猴儿酒也是小白獭将来进阶千年妖的重要之物,虽然暂时用不到,但此酒的酿造期极长,若是都给了他,等它需要之时,此酒未必酿成。 破晓本来就没打算全要,是怕小白獭舍不得,才故意狮子大开口,现在顺着台阶下,退而求其次道:“那么就按我们之前说好的,我七你三吧。” 小白獭果然中计,憨憨地松口气,又“嘤嘤”几声,让他准备装酒的器皿。 破晓早想好了,从布袋中取出装着辟谷丸的瓷瓶,将辟谷丸尽数倒出,塞入布袋的一个隔断中,然后将空瓶之口对着小白獭的小短嘴:“你吐吧。” 小白獭虽然吝啬,但答应的事倒也干脆,张口呼出一滴金黄色的酒液,比给破晓服的那滴略大一些,酒香扑鼻,破晓感觉全身之血都沸腾了一下,大水泡之外的鱼群也有了异动。 好在酒滴迅速地落入瓶中,酒香才淡了。 小白獭如此呼出七滴极品猴儿酒,自是计算好的量,它还剩三滴。 破晓又顺水杨帆,让它吐出了大半串幻果,一大一小算是分赃完毕。 第169章 对诀 破晓没找到其他的符箓,但收获更大。 却忽然想到,这只布袋落在自己的手里,丁小宝岂能善罢甘休,而且两人已经翻脸,基本上是不死不休。 正如他所言:杀人要杀死,心软遭反噬。 丁小宝手中的那几张符箓对他威胁甚大,要不是雷电符刚好被他克制,换了其他符,两人便要处境调换了。 破晓眼眸一缩,决定追杀丁小宝,大岛有浅滩连接陆地,这厮又有遁地符,很难追踪,不过小白獭有五行遁术,刚好可以做个斥候。 没想到,这一场追杀,足足持续了三个月。 最后,破晓吃了一颗幻果,激发火红天眼,锁定了丁小宝的行踪,又在小白獭的辅助下,终于将丁小宝逼到了接近秘境中土的一处悬崖上。 而在此前,两人已几次相斗,丁小宝身上的符箓都用的差不多,破晓要不是有小白獭这个斥候在暗中相助,有两次差点着了道儿。 丁小宝的遁地符显然用光,逃无可逃,手握菜刀,瘦了一圈的身子站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肥脸颤抖着,苦苦哀求:“破晓大哥,大家都是鬼市出来的,何苦对小弟赶尽杀绝?再说,我的饕餮袋都给你了,还待怎地?” 饕餮袋?破晓才知那布袋的名号,心中嘀咕,不会是传说中神兽饕餮的胃吧?不可能,就算有,又怎么会到了丁小宝的手中? 他装痴卖傻道:“你说的是那个劳什子布袋吗,我见打不开,就扔了。” 丁小宝痛心疾首:“那可是门主赏给我的宝物呀,比储物袋还有用,破晓大哥你打眼了。” “我打什么眼?打你的眼才对!”破晓小脸一寒,春意直指对方,“就冲你对我的两次暗算,你死不足惜、死有余辜!” 他迟迟没动手,一则忌惮丁小宝或有剩余符箓或其他底牌,二则想要套问对方的话。 丁小宝可怜地眨巴着小眼睛,吐露实情:“破晓大哥,小弟乃被逼无奈,是少门主逼着我暗算你的。” “胡不为!”破晓并不惊讶,但胖墩儿甘为驱使,罪无可恕,厉声道,“丁小宝,我从林清儿那里学了一门问心术,你将此次入阵的所有事宜如实交代,若通过了问心术的测试,或可饶你一命。但凡有一句假话,此处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破晓哪里会什么问心术,纯是诈人。 但丁小宝哪知真假,见有了一线生机,当下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入阵后的相关事宜尽数交代。 原来当日丁小宝伪装魃变,暗算了破晓之后,当即用了一张遁地符,有多远逃多远。 而接下来破晓对战猴王,服下极品猴儿酒后所发出的太阳之光,将小半个大岛变成焦土,而丁小宝已到绿地,只看见了耀眼之光,并不知其威力,更想不到是破晓所发,只以为是秘境的什么异象,否则他一见破晓,哪敢再打其他主意? 直到他跟几只猴魃纠缠时,看到巨猴出现,不由吓得抱头鼠窜,结果被破晓找到了,这才有了第二次暗算。 破晓才知饕餮门对幻果的重视,也才知那雷电符和另两张攻击符是胡不为塞给丁小宝的,就是为了对付自己。 丁小宝的交代自是包括饕餮袋中的几瓶丹药和那几面小旗的用处。 破晓对丹药兴趣不大,毕竟那是吃进口之物,除了林清儿和药长老这般值得信赖之人所给丹药,其他丹药是不敢随便吃的,除非别无选择。 毕竟他信任的药长老,也曾给他下毒。 他听得小旗用处,倒有点心动,原来饕餮门有个前代入阵者在中央火山附近发现一处藏宝地,几番探索,不得求入,出阵之后便研制了这阵旗,后人可持之打开藏宝地。 中央火山的周围仙果、宝贝出土较多,历来是入阵者集中搜索之地,破晓有春意辟火,自是非去不可,有了这阵旗,那处藏宝地不妨一游。 破晓故意没问丁小宝关于饕餮袋的用法,以免被他猜到落在自己手中。 虽然破晓有杀敌之心,也将丁小宝逼到了绝境,但不见他人头落地,终究不放心。 毕竟破晓有过血的教训,哪怕对一具尸体都不能掉以轻心,最好再补几刀防止诈尸,何况丁小宝还没死。 丁小宝又详细交代了这三个月的逃亡生涯,眼看他似乎没啥秘密了,不曾想最后又来了一句:“破晓大哥,只要你放过小弟狗命,小弟愿将饕餮门的镇派功法——饕餮诀背于你,此诀非亲传弟子不传,小弟机缘巧合,得了此诀,愿奉献给大哥。练了此诀,只需吞噬灵气之物,便能增进修为,尤其适合我等无仙根的凡人。小弟失去了饕餮袋,还能坚持三个月,全靠饕餮诀。” 饕餮诀?破晓嗤之以鼻,心道自己又不是吃货,但听到丁小宝后面之言,心中一动,这饕餮诀好像跟吞灵术有点相似,遂不掩饰自己的心动:“哦,是吗?我等凡人修仙,如逆天改命,难于登天。你我恩怨,其实并无私仇,若是这饕餮诀真有你说的这般神奇,你便是我的恩人,我又怎能恩将仇报?” 破晓这话说的巧妙,故意不提问心术是否得到了验证,也不承诺一定放过丁小宝,但要看他的饕餮诀到底如何? 丁小宝在悬崖上站立良久,山风劲吹,苦苦支撑,见破晓松口,赶紧道:“请大哥后退十步,让小弟坐下歇息片刻,慢慢将饕餮诀背诵于你。大哥应该采了一些灵果在身,或者那幻果也行,吃了之后修炼此诀,便可知其效。” 破晓略一沉吟,自己暗藏后着,谅胖墩儿逃不掉,便依言后退十步,为让他宽心,也盘腿打坐,一副聆听之态。 丁小宝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倒,从怀里掏出一枚青果几口啃掉,肥脸一肃,朗声念道:“饕餮翻炉鼎,修行一口仙……” 破晓初听淡然,越听越心惊,这饕餮诀跟吞灵术居然大同小异,可是药长老不是说他自创的吗?难不成竟是抄袭…… 有了吞灵术对比,破晓对饕餮诀的领悟自然很快,遇有一些不懂之处,便跟丁小宝请教。 胖墩儿为了活命,自是知无不言。 破晓并不全信,功法术诀只要改动一两字,效果便大不同,甚至适得其反。 当丁小宝背完全诀,破晓安坐不动,好像在感悟,其实内心惊涛骇浪。 第170章 食言 破晓几乎可以确定,吞灵术脱胎于饕餮诀,只是简化而已。 看来药长老不知用了何种手段,借鉴了饕餮诀,从而创出吞灵术。 根据丁小宝所背,饕餮诀的运行比吞灵术更为复杂,但成就更高,只要不断练下去,胃口将越来越大,可炼化的灵气之物也越来越多,练到最高境界,甚至可以生吞鲲鹏。 这是什么范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或许丁小宝的说法有夸张成分,但仙家之术,远超凡人认知。 古有天狗吞日的传说,生吞鲲鹏未必做不到。 灵气冲体可谓困扰破晓运转吞灵术的大弊,别的修仙者能得到的灵气之物唯恐不多,而他进入秘境以来,尤其是收了小白獭之后,灵果俯首可拾,灵肉随处可吃,仙果可望可及,魃果、幻果皆进腹中,连元婴大修都觊觎的极品猴儿酒也尝了一滴,眼下身上还有十颗幻果,七滴极品猴儿酒。 他现在愁的是自己怎么将这些人间难寻的宝贝物尽其用,而不是很大一部分散逸体外,或是让自己饱受炼狱折磨。 饕餮诀或可解决这个问题,但他敢练吗?万一丁小宝故意说错几处,令他走火入魔,找谁说理去? 自己真有问心术就好了,或者能对丁小宝搜魂也行,破晓忽地眼睛一亮,自己真是骑马找马,竟然忘了幻果除了激发火红天眼之外,还有神魂沟通之能,不受魃气影响。 破晓主意已定,这才看向丁小宝:“你再复述一遍,我记住后便试练一番,只要有效,此次便放过你,等下次遇见,绝不留情!” 这话说的很有技巧,丁小宝连连点头,当即又将饕餮诀背了一遍。 破晓记牢之后,将左手伸进怀里,摸索一番,自然没有当着原主的面取出饕餮袋,摸出一粒樱桃般的七彩果实,在丁小宝无比艳羡的目光中,一口吃掉。 只见破晓的表情随即变得五彩缤纷,接着好像试练饕餮诀,片刻工夫,蓦然双目如火,扫视四方,期间仿佛无意中扫了丁小宝一眼。 只这一眼,令胖墩儿打了一个寒战,好像全身内外,乃至思想灵魂都被破晓看透了一般,他没吃过幻果,自然不知它有神魂沟通之效,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强自镇定。 好在破晓的双眼很快恢复了清明,丁小宝这才如释重负。 破晓再次看向了丁小宝,点点头:“此诀果然有效,你倒没有骗我。” “小弟对大哥自是交心交肺。”丁小宝面露喜色,赶紧表赤诚。 破晓忽然脸色一变:“但此诀干系重大,若是饕餮门晓得我偷练了他们镇派之功,焉能饶得了我,看来我只有灭口了。” 见破晓食言,小人阴险,丁小宝在肚中破口大骂,但面上却赶紧解释:“大哥,不妨事不妨事,即便有人偷练了饕餮诀,门中也很少追究,此事我不说你不说,谁也不知。” 破晓心中冷笑,丁小宝此话也没说谎,但他却刻意隐瞒了一个重大的实情,那就是,他所背的《饕餮诀》只是上卷,而中下卷只有成为饕餮门的内门弟子乃至真传弟子才能学到。 若仅仅练了上卷,到了筑基瓶颈,迟迟无法突破,会产生一个巨大的后遗症,那便是暴饮暴食,胃口越来越大。 即便是修仙界,一个炼气期也很难长期得到足够的灵气之物,饿极了的结果是只能吃没有灵气的凡间食物充饥,越吃越胖,体内的杂质越积越多,最后变成废人。 这便是饕餮门胖子多的原因,也是很少追究偷练《饕餮诀》上卷的原因。 说起来,胡不为的天赋很高,甚至超过他的老爹门主,早早筑基,所以体形跟常人一样。 而破晓一旦练了此诀,除非加入饕餮门,还要顺利筑基,否则就会变成一个油腻的大胖子,还可能把自己练废了。 这便是他在刚才的神魂沟通中从丁小宝处获悉的秘密。 但他并未点破丁小宝对自己隐瞒了关键所在,宁愿示以一个食言而肥的小人形象,毕竟有些底牌是不能暴露的,哪怕面对一个将死之人。 记得鬼市说书人提过有种仙家手段,可以令死人说话,道出生前最后经历。 是以,破晓小心驶得万年船,“奸诈”一笑:“丁道友见谅,我只相信自己,所以请你赴死!” 丁小宝见状,忽地站起,不再装可怜,义愤填膺地怒斥:“破晓小儿,欺人太甚,不要以为小爷好欺负,大不了同归于尽!” 破晓听得心头一跳,似乎胖墩儿真有同归于尽的底牌,不敢夜长梦多,春意向空处一挥,大喝:“那便送你下去吧!” 随着他的话音未落,凭空出现一个大水球,比小白獭当日被喷火鸟魃一族包围时的水球还大数倍,“哗啦”砸在了丁小宝的硕大身躯上,那冲击力不亚于一道从天而降的瀑布,他惨叫一声,一头栽下了悬崖。 破晓跟着站到了悬崖边上,探头向下方看了一眼,在鬼哭狼嚎般的余音中,隐隐看到一个黑点坠入深不可测的谷底,即便他不畏高,也有头晕目眩之感。 他忙缩回头,仿佛自言自语道:“你确定他必死无疑?” 边上银光一闪,冒出了小白獭,“嘤嘤嘤”地连连点头,比比划划地保证,它向下探了百丈,就不敢再下去了,那深渊中似乎有恐怖的东西存在,一个凡人坠崖,十死无生。 破晓这才满意地摸摸小白獭的扁脑袋:“小白立下大功了,下次再找到什么宝贝,你我一人一半。” 听了破晓这个预期的奖励,小白獭憨憨一笑,很是满意。 此刻的它跟前番已有明显的不同,一身白毛泛着银光,块头也大了一圈,原本光光的短嘴边上长出了五根长须,显得更加可爱。 但它的实力却大涨,刚才的大水球就是明证。 一大一小在追杀丁小宝的三个月中,并未闲着,顺带端了四群喷火鸟魃,让小白獭又吃到四个鸟后之卵,也就是说,它的修行已然达到了五百年。 这当然要感谢破晓,他的火红天眼令那些喷火鸟魃无所遁形,一大一小配合默契,小白獭再也不用担心喷火鸟魃对自己的克制之法了。 它也投桃报李,帮主人找到了不少好东西。 破晓干掉了丁小宝这个心腹大患之后,便带着小白獭进入了秘境的中土地带。 第171章 巨莲 秘境被外界修仙者划分为五大区域,分别命名为东南西北之地和中土。 就如人间的中原一样,秘境的中土最富饶,各种灵果和宝贝最多,但灵兽妖魃也最多,所以有收获更有危险。 对于刚刚动用了火红天眼的破晓而言,则可以规避大部分的危险,但总有一些危险是火红天眼也看不到的。 半月之后,中土的天池岸边,破晓和小白獭刚刚围猎了一群喷火鸟魃,并打死了鸟后。 破晓取出了丁小宝的锅碗瓢盆以及调味品,在水边将鸟后拔毛放血,开膛破肚,先取出尚未完全成形的鸟蛋让小白獭享用,剩下的鸟肉则大部分装入饕餮袋,小部分烹煮了现吃。 至于引火之物,就是鸟后的魃丹,原来破晓无意中发现以魃丹在岩石上一划,就会点燃周围的干草,于是将外界珍稀的魃丹变成了火折子。 当然,这魃丹必须是出自喷火鸟魃才有此效,其他妖魃的魃丹就不行。 小白獭吃的前五只鸟后之卵,只有三只鸟后所诞,另两只则是被破晓杀鸟取卵,毕竟哪有那么多大限将至的鸟后,只好提前送走它们了。 正当壮年的鸟后虽然难杀,偏偏春意乃是喷火生物的天然克星,是以便宜了小白獭。 正因为破晓对小白獭不遗余力的相助,彼此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即便滴血认主的灵宠,也比不上小白獭对破晓的忠诚,破晓相当于它的再生父母了。 当然,一大一小是相互成就的,小白獭修行越高,对破晓的帮助也越大。 鸟后的肉灵气不少,破晓的胃口虽然比以前大了,但也不敢多吃,吃完还要一边运转吞灵术,一边行气,维持经脉的内外平衡。 小白獭的胃口不大,而鸟后之卵要趁新鲜吃才有效,即便它的体格变大了,这一顿饭也足足吃了一个时辰,吃完后的十日之内,就变成了一只凡兽,需要破晓给它护法。 除了第一次破晓是将小白獭抱在怀里,其余几次都是用丁小宝的背囊将它背在身上,而那些人间食物则放在了饕餮袋的一个隔断中。 因为破晓发现秘境中的灵兽对这些外界的干肉和咸鱼相当感兴趣,比如他干掉的两只鸟后就用了咸鱼为饵。 一大一小吃饱喝足,破晓将小白獭背好,不紧不慢地往中央火山的方向前进。 由于小白獭十日无法行使斥候之责,破晓比平时更加小心,尽可能避开危险之地,即便遇到稀罕的灵果也绕道而行,以免惊动了附近的灵兽妖魃。 此前他为了跟丁小宝神魂沟通而动用了火红天眼,发现六个入阵者都进入了中土地带,包括铁柱,唯独不见小娘皮林清儿,破晓未免有点担心。 他从其他入阵者的轨迹分析,本次瘴气的合拢点应该位于中土,林清儿应该还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外,但也有可能她在山洞或水下,火红天眼是看不到的,而最坏的可能是……她遭遇了不测。 毕竟修仙者在秘境的大部分地带跟凡人无异,即便她身上有保命的底牌,也未必万无一失。 破晓对林清儿并无男女之情,但姐弟之情还是有的,毕竟两人有过共患难的经历,而且她对他的帮助仅次于无邪,所以他对她的担心是真的。 吉人自有天相,破晓只能这样想,打算等跟铁柱会合之后,再动用一次火红天眼,看看小娘皮到底死哪去了,害得他如此担心。 不过在跟铁柱会合之前,破晓先来到了前代饕餮门入阵者标识的藏宝地,此处位于一个山谷,紧邻一小湖。 由于小白獭还有一日才能动用空间之力,破晓便在湖边扎营,打算次日探宝。 湖面上生有七八枝莲叶巨大之莲,圆形的叶片边缘向上翻折成圈,就像一个大盘子,中间结着水红色的莲花,随风摇摆,散发着阵阵莲香。 破晓从无邪的记忆幻境中看过类似之莲,她还采过莲子吃,而且林清儿的一道法术就叫莲花落,因此破晓对此莲很有点亲切。 有湖就有鱼,也可能有危险的大鱼,因此破晓先投石问路,自饕餮袋中摸出了几条人间的小鱼干,扔在了湖面上,未几,吸引了一群红色小鱼分食,并未看到大鱼,这才放心。 天刚过午,破晓和小白獭还未吃饭,饕餮袋中有各种灵肉灵果,他正琢磨着今天吃哪一样,小白獭忽然指着湖边的一枝巨莲“嘤嘤”几声,现出馋样,原来那枝莲花瓣落尽,露出了巴掌大的莲蓬,垂在纤细的莲杆上。 秘境中的莲子自然是灵果,破晓从未吃过莲子,也有点馋了,见那枝莲的莲叶有磨盘之大,足以承受一人,以自己的身手,快跳快离,摘莲即走,应当无事,就算落在水中,也能几下游到岸边。 他紧了紧背囊,哪怕在视线之内,也不敢让小白獭离开身边半步,几个月的偷鸡摸狗、追杀敌人、彼此交付,那感情不亚于亲人了。 破晓来到那处岸边,又仔细观察了一遍周围,再次确认并无暗藏的危险,对小白獭道:“我要跳了,你扒稳了。” “嘤嘤。”小白獭从背囊中探出小脑袋,双爪扒住囊口。 破晓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巨莲叶上,脚下晃了两晃,一圈涟漪荡开,又惊起几条小红鱼。 莲叶感觉相当厚实,破晓定了下神,双腿叉开,保持平衡,伸手去摘那垂首的莲蓬。 没想到下方的莲杆看起来柔弱纤细,破晓竟没有掐断,他感觉其不仅有韧性,竟似有脉搏挑动。 破晓一呆,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正待用劲再掐,却见那原本低垂的莲蓬居然抬起头来,上面的九孔莲包忽地张开,露出了九个黑溜溜的……小眼睛! 没错,不是莲子,而是滴溜溜转动的小眼睛!齐刷刷盯着破晓近在咫尺的脸! 破晓毛骨悚然,顿觉不妙,第一反应就是弹身后跳,回到岸上。 然而却迟了,他只觉脚下一空,无处着力,那磨盘大的莲叶忽地合拢,像一张大嘴,一下子将破晓整个人包了进去,伴随着小白獭的尖叫声…… 第172章 点火 破晓眼前一黑,触手丝滑,好像坠入了一条深邃的通道,就这么滑下去,原来危险不在周围,一大一小是主动跳进了危险之中。 想到那莲蓬上的九只小眼,破晓浑身恶寒,这巨莲一定是个精怪! 转念之间,他身子一沉,已然到底,屁股下黏黏糊糊的,周围空空荡荡的,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酸的怪味,不知到了什么所在? 小白獭“嘤嘤嘤”地叫个不停,显得相当恐慌,它有黑暗感知之能,毕竟遁行五行之地,像金木土之内,都是不见光的。 破晓不知小白獭看到了什么,定了定神,想起自己有引火之物,赶紧掏出鸟后魃丹,在春意上一划,一道火光闪过,他立时看清了周遭景象,顿时头皮发炸! 原来他到了一处椭圆形的空间内,有山洞大小,那墙壁和地面皆是粉红色的,布满细密的小孔洞,有半透明的丝状物在空洞间一抽一抽的,仿佛活物。 那黏黏糊糊的就是这些丝状物,最令人恐怖的是不少丝状物包括着一具具的白骨,那些白骨大小不一,飞禽走兽皆有,甚至还有一具人类的骸骨! 显然,此处是巨莲精怪消化猎物的地方,相当于动物的胃。 “食人花!”破晓顿时想起林清儿关于秘境中植物精怪的介绍,再看那具人类白骨,晶莹雪白,体格玲珑,顿时产生了一个非常不好的联想…… 小白獭“嘤嘤嘤”地连连点头,食人花属于木系,本来是困不住它的,奈何它的空间之力还有一日才能恢复。 破晓倒没有特别惊慌,只要是生物,没有不怕火的,自己有鸟后魃丹在手,大不了烧穿它。 不过先用春意试试看,能不能将墙壁戳穿? 此处应该在湖底,从刚才下滑的时间来看,并不是很深,不用担心自己淹死。 破晓当机立断,又用魃丹打了一下火,看准近处的粉壁,将春意用力砍了上去,不曾想,好像砍在了棉花上。 他再打了一下火,豁然看到粉壁上现出一个深深的刀口,却被晶莹的液体充溢,好像在自我修复。 他二话不说,对着刀口直接捅了进去,这次直达刀柄,连手都没入了刀口中,沾满了黏糊糊的液体,感觉粉壁岿然不动,但手背却又酸又痒,疼得钻心! 破晓吓得忙拔出春意,打火一看,顿时惊得不行,原来手背已然皮开肉绽,连白骨都隐约可见,可见那液体腐蚀性之强。 他大叫一声,赶紧一边甩手,一边跳到圆洞中央,同时左手在怀中打开饕餮袋里,摸出装着肉骨丸的瓷瓶,疼得直哆嗦的右手插好春意,打开塞子,直接到了一粒肉骨丸入嘴,这才止疼,快速复原。 破晓心有余悸,对着小白獭警告:“别被那液体沾上,腐蚀皮肉。” 他去了以刀戳穿精怪之心,想着自己身上有啥能够燃烧之物,饕餮袋中倒没有草木之类,看来以后什么都要备一点,以防遇见这般绝境。 但活人岂能让尿憋死,那些干肉充满油脂,可以点燃当火把。 破晓对自己当初的决定暗赞一声,摸出一根大火腿,用胳肢窝夹着,魃丹划过春意,连点几次,终于将火腿点燃,眼前一片光明,心情顿时好起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那些飞禽走兽的骸骨好多被消化了一半,可见液体腐蚀之强,那么这具完整的小巧人类骸骨只能是近期的,而他火红天眼所见到的六个入阵者,当时并无在此附近出现,那么…… 破晓的心情再次黯淡,仔细看了人类骸骨的周围,并无任何遗物,心中又升起一线希望,就算液体能腐蚀肉骨,但金属、玉石是很难腐蚀的,尤其是仙剑和灵石,不太可能是林清儿…… 慢着,那小娘皮爱洗澡,万一她在这湖中沐浴,自然是什么也没穿,什么也没带…… 破晓的心再次提起来,正所谓关心则乱。 恰在此时,小白獭又惊叫起来,破晓忙举火一照,顿时吓一跳,原来粉壁和地面上的那些小孔洞随着一抽一抽的丝絮,竟然同时流出了晶莹的液体,很快在地面积了一层,酸味越发浓郁。 他的靴子也是剑宗之物,跟白袍同一个料子,可防水火,暂时没感觉异样。 破晓不敢再耽搁,再次靠近粉壁,将火把对准刚才的刀口处烧烤,但见那处滋滋冒烟,液体却涌出的更多,哪里能够烧穿? 再说骸骨中有飞禽,不定就有喷火鸟魃,一样葬身于此,说明这个胃室在某种程度上抗火。 除非破晓能将整个胃室点燃,反正春意可以辟火。 眼看地面的液体越积越多,并无隆起踏脚之处,这靴子和白袍可不是密封的,一旦液体升高,难免渗透到衣靴之内,那时他便是不间断地吃肉骨丸,只怕也抵不上被腐蚀的速度。 破晓急眼了,再次将火把夹于腋下,直接从怀里取出饕餮袋,打开袋口,将里面的干肉咸鱼一股脑掏出来,扔在脚下,踩在上面,稍微远离了危险,但那些干肉咸鱼却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袋中还有不少灵兽之肉,不过看这情形,全掏出来也不够一时三刻消化的。 小白獭又是嘤嘤乱叫,不知是心疼食物,还是提醒他危险仍在。 破晓当然不能坐以待毙,趁着干肉咸鱼还有不少,便将火把扔上去,点成一个大火堆,他则站在火中,一来衣靴防火,二则春意可吸收热力。 一旦春意激活,他服下一颗幻果就能发出太阳之光,这食人花再厉害,也只能化成灰烬了。 破晓将春意竖在膝下,吸收那最热的火焰之尖,发现火堆周围的液体被烤得流动变缓,腐蚀的速度明显慢下来,有戏! 他一咬牙,趁着火头不小,取出了一头鸟后的大半截尸身,为火堆添柴,顺势站得更高。 不知是不是喷火鸟魃天然亲火,火势顿时大盛。 破晓心中一喜,饕餮袋中还有三具鸟后的尸身,若是都烧起来,说不定能将食人花胃室的底部烧穿,而且春意吸收更多的热力,更有激活可能。 第173章 阴阳 “嘤嘤!”小白獭看着破晓将三具鸟后的尸身垫在了火堆上,心疼的直叫,果然是要钱不要命的小财迷,但它随即将头缩在了背囊中,因为火头腾地升得老高,几乎将一大一小包围。 饕餮门的背囊自然也是水火不侵,可遁行五行的小白獭只能做个缩头乌龟,它心中憋屈,当十天凡兽的滋味不好受,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破晓倒不心疼,虽然秘境的鸟魃可自然繁衍,不像外界之魃都是尸变,但他吃鸟后之肉总有一种吃腐尸的膈应,奈何小白獭爱吃,他也只好陪吃,诚然味道不差。 此刻将这些鸟后尸身派上更好的用场,他何乐不为? 见火势猛烈,破晓不惊反喜,赶紧运转灵犀诀,将春意吸收的火气倒灌回自己的身体,变成清凉之气,保护体表。 不过这也导致了他想烧穿食人花胃室底部的想法落空,因为大部分的热力都被春意吸收了,只能认准第二个预期可能了。 但小孩子的笑声却迟迟不闻,看来四只鸟后的柴火还是热力不够,破晓一咬牙,将其他的灵鱼之肉也一股脑倒在火堆上,脚下滋滋冒油,各种肉香混合在一起,饶是现在生死关头,他也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掌心越烫,春意的刀身发红,但距离发亮还是差点火候。 破晓挖空心思,想不到自己身上还有啥可烧之物,饕餮袋中就剩一些器皿、丹药和灵果、魃丹了,还有极品猴儿酒…… 酒?破晓眼睛一亮,忽然想到,酒是可以助燃的,在无邪的记忆幻境中,他还看过一种烧酒灯。 这极品猴儿酒若是浇一滴在火堆上,会是什么效果呢? 管他什么效果,总比自己服下强吧。 破晓虽然吝啬小气,但现在也算财大气粗,该大方还是能大方的,更何况事关生死,总不能每次面临绝境,都寄托在无邪的天女之诺上,即便事实上,他还没有动用一次天女之诺。 趁着小白獭缩在背囊中看不见,破晓从饕餮袋中摸出那个丹瓶改成的小酒瓶,左手托瓶身,握刀的右手拔出瓶塞,顿时一股令人血脉贲张的酒香溢出来。 他没注意到,当酒香散发之极,整个食人花的胃室都痉挛了一下,那些小孔洞中的液体竟如泉涌,底部的“水”面忽地升高了几分! 破晓一心二用,一边运转灵犀诀辟火,一边小心翼翼地倾斜酒瓶角度,毕竟只有七滴,放到外界,连元婴大修都为之癫狂。 要是被那些修仙前辈知道破晓居然用一滴极品猴儿酒来助燃,捶胸顿足都是轻的,只怕将他撕碎了的心都有,这个败家子! 破晓虽然已经习惯一心二用了,但用在倒酒上还是头一次,又或者是受那沸腾热血的酒香影响,手一抖,两滴金黄色的酒液落在了脚下的火堆上,这相当于将两颗极品灵石扔在了火中…… 破晓心疼地心脏一缩,赶紧塞好酒瓶,收入饕餮袋,塞进怀中,这一串动作瞬息完成,也亏他速度够快,因为他周围的火苗忽然爆炸了一般地四射,浓烈的酒香伴随着火气包围了他的全身,充斥了整个食人花胃室! 破晓虽然未服入口中,但那炽烈的酒气还是通过呼吸渗入他的体内,他再次有了醉酒的感觉,从肉身到神魂的沉醉,好在这次没有那种打碎重塑的炼狱之苦…… 他的精神无比的亢奋,微醺的目光透过急剧膨胀的火焰,豁然发现,那四周、头顶、脚下的粉壁居然如波浪般剧烈起伏,密密麻麻的小孔洞像无数张小嘴般一张一合,从中射出无数晶莹的水剑,有如天罗地网,射向了自己! 背囊中的小白獭在破晓打开酒塞的瞬间,就鼻子猛抽了一下,随着两滴金酒落在火堆上,它忍不住发出兴奋的尖叫,忍不住从背囊中探出一只眼,刚好看到火焰暴涨、万箭齐发的惊人一幕,立刻头一缩,发出更大的尖叫! 破晓来不及懊悔,哪里想到两滴极品猴儿酒引发如此狂烈的变故,即便周身有火焰保护,他也可以确定,至少有一大半的水剑将落在自己的身上,那可怕的腐蚀性,只怕自己会瞬间变成一具白骨…… 眼前的世界忽地变慢,他的先天本能激发了,说明这些水剑确实带来了死亡的威胁! 破晓的眼睛一亮,眼前的每一支水箭都变得有迹可循,他挥起了春意,使出在扬州保卫战时练就的格箭术! 他的耳朵几乎同时一热,听到了渴望已久的小孩子笑声,鸟后之尸和极品猴儿酒点燃的火焰,终于激活了春意。 随着破晓挥舞出一圈刀花,那暴涨的火焰仿佛达到了一个临界点,整个胃室都被点燃了一半,变成一个椭圆形的大火球,但这只是一瞬间的情景。 一个眨眼过后,火焰爆缩,只剩下破晓脚下的火堆,但他整个人却变成了一个火人,红的发亮,手中的春意更是光芒四射,在他的周围舞出一团光圈,那万千水剑一近光圈,就化为白汽,光亮、气雾汇成一道日照香炉生紫烟的旖逦奇观! 而包裹在其中的破晓,只剩下一个近乎透明的人形,晶莹亮白的全身骨骼清晰可见,也包括他背上的一只小兽骨架! 小白獭惊恐不已地继续尖叫,眼前炽热发亮,几乎以为自己要被烤熟了,但却又有一股清凉之气保护着它。 破晓也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他的体内一边是春意倒灌的清凉之气,一边酒气渗透的灵气,不用运转吞灵术、甚至灵犀诀也自然而然地停了,两股气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纠缠在一起,汇聚在他的丹田,让他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阴阳调和之感,极其舒适。 再加上微醺的酒意,简直飘飘欲仙。 几乎所有的热力都被春意吸收了,那可是相当于两颗极品灵石的灵气,它似乎亮到了极致,忽然变成了无形! 而小孩子的笑声也忽然听不见了,但破晓却知道它还在笑,只是那声音已经超出凡人之耳的范畴,这就是所谓的大音希声…… 那食人花的胃室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危险,开始急剧地膨胀,转瞬之间,至少膨胀了数倍,变成一个高阔无比的大山洞,但这个大山洞只存在了一瞬间,只听一声轻轻的“嘭”,一道椭圆形的强光闪过…… 第174章 宝藏 强光过后跟着一道气浪,破晓在光的中央看着食人花的胃室气化为虚无,春意积蓄的热力连同他体内的阴阳之气皆被抽空,再次化为凡铁。 这一击太阳之光吸收了两滴极品猴儿酒的灵气,按说比以往都强,但杀伤范围看似有限,只因食人花至少是千年精怪,妖力不亚于猴王,又在湖底,自然不如陆地那般气势浩大。 小白獭感觉到危险消失,发出“嘤嘤”的欢叫,从背囊中探出了小脑袋。 破晓一击成功,原以为自己和小白獭要被四周涌入的湖水淹没,但眼前又是一黑,好像又坠入了一条通道,一大一小同时惊呼起来。 跟之前食人花的丝滑管道不同,这一次破晓感觉全身轻飘飘的,周身虚空,无处着力,事已至此,也只有认命了。 然而,这一次下坠的时间相当长,令他心惊胆战,总不成坠入地底深渊吧? 他刚想用魃丹划火看看,就觉脚下一实,已到了底部,好像踩着松软的砂石,发出“沙沙”之声。 这样长的距离坠落下来,却没有感觉太大的冲击力,似乎此处的空气具有某种浮力,同时,一股古朴沧桑的气息扑鼻而来。 破晓惊魂未定,还是将手伸进怀里摸取鸟后魃丹。 背上的小白獭也收敛了刚才的惊慌,发声问:“嘤嘤嘤?” “没事,小白,我们到底了。” “嘤嘤嘤!” “什么?你看见了好东西?” 小白獭发出的声音以“嘤嘤嘤”为主,但抑扬顿挫,语气各有不同,破晓跟它相处数月,已能大致听懂它不同的表达意思。 一听它说有发现,他赶紧将魃丹在春意上一划,随着一道火光闪现,一个梦幻般的世界出现了,但见他身处一个朦朦胧胧的巨大空间中,遍地五光十色的珠子晶石,莹光透亮,大大小小,堆积如山,他脚下踩着的也是。 甚至还有几颗珠子晶石正从空中落下,缓缓地落地,几乎没发出声音。 随着火光消失,破晓的眼前兀自流光溢彩,沉浸在方才的绚烂一幕中,内心的震惊和狂喜无与伦比,这些珠子晶石他自然认得——魃丹! 他一不留神,居然坠入一座魃丹的宝藏之中,这是何等的机缘?这是何等的幸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古人诚不欺我。 破晓也不装了,近乎呻吟地哼了一声,春意往腰间一插,手中的那颗用了一小半的魃丹直接扔了,接着往地上一扑,双臂一搂,将满地的魃丹搂在怀中、贴在脸上,有热的、温的、凉的,还有冰的,有滑的、粗粝的,还有丝丝的,各般温差和触感皆有,显示出它们的五行属性不同。 只有千年魃才能结出魃丹,还不一定都有。 这无数颗的魃丹背后就是无数个千年魃、万年魃的死亡,秘境中哪来这么多的妖魃?自然有的,秘境存在了亿万年,其中诞生的妖魃自是亿万计。 可是为何这么多的魃丹都集中在此? 破晓想到自己干掉食人花后坠入的虚空通道,或许这是秘境的某种阵法吧,被杀死的、自然死亡的妖魃,它们的魃丹会通过该阵法落进这个宝藏之中,结果让自己因祸得福了。 破晓摸到两个鸡蛋大的魃丹,一热一温,相互一磕,一团更大的火光腾起,差点将他的头发烧焦,热的果然火性的魃丹,比他丢掉的鸟后魃丹大多了,极可能是万年魃的魃丹。 只见小白獭坐在不远处,抱着两颗水绿色的硕大晶石一脸的…… 怎么说呢?破晓从没见过它如此情绪化的表情,有惊喜、有缅怀、有崇敬…… “小白,你这是?” “嘤嘤嘤……” “这是你先辈的妖丹?”破晓听明白了,忽然明白,这座宝藏之中还有不少妖丹,毕竟秘境中的灵兽也不少,而妖丹是蕴含灵气的,虽然自己不能直接服用,但自己对灵气的需求极大,将来总有办法能导出来的。 再则,无论是妖丹、魃丹,到了外界都是抢手货,这一次入宝山自是满载而归。 破晓兴奋无比地取出饕餮袋,好在刚才为了对付食人花,将那最占地方的食物全部倒光,几乎全空了。 他不停地打着火,开始收集各种魃丹妖丹,之前他只要是魃丹就要,现在则有了暴发户的心态,小的魃丹已经瞧不上了,要鸡蛋大的魃丹和妖丹才行。 鸡蛋大小是魃丹和妖丹的极限了,这是万年魃和万年妖的修行,再往上就成妖仙,不过秘境中从未有过妖仙诞生,毕竟它的开辟者就是一个无法飞升的天女。 不过秘境中魃多妖少,所以此处的魃丹数目远远大于妖丹,往往是百里挑一。 至于怎么区分?破晓的灵犀诀又派上用场,握在手中,有吸引力的便是妖丹,魃丹则无吸引力。 饶是如此,破晓还是很快装满了半个饕餮袋,他才又发现一个问题,自己只挑个大的,却忘了考虑魃丹和妖丹的数目平衡,也没区分五行属性。 不过,他却懒得分拣了,也累的不想继续打火收集,见小白獭还抱着两颗先祖的妖丹追思,便派给它任务,按五行属性,挑选一半一半的魃丹和妖丹,皆要万年的。 “嘤嘤嘤。”小白獭答应了,先将两颗先祖妖丹交给破晓,却不是送他,而是让他代为保管,相当于人间的祖宗牌位了,岂可送人? 破晓自然不会贪匿别人祖宗,又打了一下火,帮小白獭照亮方向,却见它正隆重地向四周跪拜,仿佛在祷告上苍,虽然看似滑稽,却有模有样。 破晓忽然醒悟,那古朴沧桑的气息从何而来了,这处空间可以说是秘境亿万年来大妖大魃的最后归宿地,也是秘境最大的底蕴。 自己和小白獭,可以说是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打扰了这亿万年的宁静肃穆之地。 他想到无邪和女魃的关系,赶紧放下暴发户的心态,在黑暗中,恭恭敬敬地向四周拱手行礼,心中默念:“小子造次了,请各位见谅……” 第175章 迷失 破晓告罪之后,就地坐倒,一是却是累了,而是看看这个秘境底蕴之地能否动用法力? 行气一息一周天,却没有天人交互,看来此处的魃气依然浓郁,也是,遍地魃丹,即便少量的妖丹有灵气,也被稀释了。 他索性就地一躺,做个甩手掌柜,身下珠圆玉润,不仅不硌人,还挺舒服,想那巨富躺在金砖上的感觉不过如此。 小白獭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四处挑拣魃丹、妖丹,它的空间之力还有一日才能恢复,但溯源寻宝的本领不受影响,不多时,便捧着一堆鸡蛋大的魃丹、妖丹折返。 破晓喜滋滋地收下,夸一声:“小白,好样的。” “嘤嘤嘤……”小白獭屁颠屁颠地又去拣宝了。 等到破晓将饕餮袋装满,估摸了一下,几千颗万年魃丹、妖丹总有了,这放到修仙界,也是一大笔横财,加上幻果和极品猴儿酒,他现在的收获早已远超预期。 至于药长老要的异果,据说在中央火山附近,破晓倒不着急了,一切随缘,该我的就是我的,怎么也跑不掉。 而林清儿想要犼身上的一件东西,她却不知所踪,破晓也急着见到犼,要借助它练《补天诀》,补全自己受损的修炼根基,却不知犼何时入阵。 “嘤嘤嘤。”小白獭表示自己累了,需要休息。 “小白,辛苦你了,咱们就睡他一觉吧。”破晓无法调息,也感疲惫,抱着小白獭,黑暗中,一大一小很快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破晓是被饿醒了,毕竟进入秘境以来,辟谷丸一直省吃俭用,主要吃灵果灵肉,跟人间生活差不多了。 “嘤嘤嘤。”小白獭也醒了,跟他一样,第一件事是要吃的。 黑暗中,破晓习惯性地将手往饕餮袋中一摸,只摸到了不多的灵果,而作为主食的灵肉都当柴火烧了。 他摸出两个苹果大的灵果,跟小白獭分吃了,聊以充饥,没忘了问:“小白,你恢复空间之力了吗?” “嘤嘤嘤……”小白獭说恢复了,它要把自己体内的空间也装满妖丹,等它将来进阶千年妖时,这些妖丹也有辅助作用。 灵兽从百年妖进阶千年妖,好比修仙者从炼气期进阶筑基期,都是一道坎。 相对而言,灵兽会比人类顺利,但也并非水到渠成,有失败的可能。 所以,小白獭不仅需要足够的鸟后之卵,也需要极品猴儿酒和妖丹等物的辅助,增加成功率。 当然,也可能不需要辅助,它就一蹴而就了,但有备无患。 像这万年妖丹,即便小白獭有溯源寻宝之术,也不容易找到几颗,哪像现在俯首可拾。 破晓心中羡慕,自己炼气一层还没有突破,所收的灵宠已经为进阶千年妖做准备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哗……”边上忽然传来激烈的水声,破晓呆了一下才明白,是小白獭吐出肚中储存之水,空出地方好装妖丹。 这可是它的保命之水,遇到敌人攻击时,可以躲在水球中,甚至可以用来攻击敌人,那次在悬崖上,就一水球将丁小宝打下了万丈深渊。 “等等!”破晓忽然想到了什么,却已迟了,水声已停。 “嘤嘤?”小白獭不解地发问。 “你也太着急了吧……”破晓想埋怨小白獭,转念一想,它可遁行五行,自己可没这样的本事,要指望它帮自己找出路呢,便放松语气,“你先装满妖丹吧,然后我俩想法离开此地。” 小白獭财迷心窍,哪有破晓想这么多,便答应一声,“嗖”地原地消失,破晓听到这动静,这才安心,它能遁行就好。 谁知,破晓的心还没安稳下来,小白獭又嗖地冒了出来,发出有点惊慌的“嘤嘤”声。 “怎么了?”破晓赶紧摸出之前用过的火性魃丹,往春意上一划,火光一闪,只见小白獭小脸惶恐,嘤嘤不绝,两只小爪比比划划地描述着刚才遁行情况。 破晓连划几下魃丹,才弄清楚小白獭遇到了什么,原来它仅能遁入下面几身之深,就遇到了怪异的空间,差点被扯了进去,身首两处。 “空间乱流?”破晓从小白獭的描述中,判断它遇到了空间乱流,进入秘境的入口便充满了时间裂缝和空间乱流。 难道这处亿万年的宝藏之下便是某处入口?或者说,这也是某种阵法的一部分,用来阻止外人进入。 他又看看头顶朦朦胧胧、不知其高其远的空间,这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设计,即便外来者闯入也离不开这里。 在一个遍地魃丹和妖丹,没有他物的秘藏,无论是人是兽,坠入其中的后果只能是…… 破晓不敢想下去,只能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挤出笑脸安慰小白獭:“别慌,也许别的地方没有空间乱流,我们往前走走,看看此地的边界在哪?” 小白獭眨着小眼睛,憨憨地点点头,催促破晓跟它一起走,一大一小认准一个方向,一路打着火,一路前行,寻找边界。 按破晓所想,这么多魃丹、妖丹集中在此,秘藏的空间一定不会太大,只要找到边界,或许就有出路。 小白獭的财迷本性不改,边走边拣妖丹,也不知走了多久,它的肚中都装满了,两个还是没走到头。 在此期间,它不止一次地向下遁行,却验证了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空间乱流一直存在,也就是说,秘藏是位于一片空间乱流的上面。 破晓再次用力地打了一下魃丹,双手都有点麻了,看着四周几乎相同的情景,一颗心越发下沉。 小白獭忽然停下脚步,圆鼻头用力嗅了嗅,情急地冲破晓嘤嘤几声。 “啥,我们刚才走过这里?”破晓傻眼了,忽然想到了民间传说的鬼打墙,又想到了柏木岛上的迷阵,显然,自己和小白獭迷路了,确切地说,迷失在某种阵法之中。 此前进入宝山的狂喜一扫而空,一大一小再也坚持不住,一屁股瘫倒在地,两个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咕咕叫起来…… 第176章 绕圈 破晓只好又摸出两个小一点的灵果,跟小白獭各吃了一个。 虽然身处黑暗无法计时,但从作息饮食的规律来看,至少过去了一天一夜。 进入秘境以来,破晓已习惯了大鱼大肉,现在突然改吃素,而且不能敞开了吃,感觉越吃越饿。 这时候要是有水管饱也行缓解一下饥饿感,想到小白獭吐掉那那么多水,他一阵阵地肉痛。 尤其想到两个极可能困在秘藏中,他越发心慌,就像以前拾荒时吃了这顿不知下顿在哪的心境。 有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破晓再不情愿,也必须早做打算了。 吃完灵果,他让小白獭负责用魃丹打火,自己开始清点身上的家当,做好长期困在秘藏的准备。 清点之下,辟谷丸十二粒,每一粒管饱一个月,自己和小白獭能坚持半年,但有个前提,不能缺水。 这水只能靠灵果提供,破晓将饕餮袋中的各种灵果一一掏出,大大小小一共三十九颗。 大的可以分成两半吃,小的只能一人吃一个,按两天吃一次灵果计,可以维持两个月。 其实幻果和极品猴儿酒也能解渴,但这两样宝贝若是这般消耗,那真是暴殄天物了。 破晓知道小白獭身上还存储着一些灵果用以解馋,但也不想打它主意了,毕竟以自己携带给养为主,是自己提出来的,让小白獭尽可能多装水,必要时可以攻击敌人。 这秘藏中没有敌人,而小白獭吐水时,自己没有及时阻止,后果理应由自己承担。 两个月就两个月吧,如果那时还出不了秘藏,就可能永远出不去了,还不如自己给自己一刀来个痛快,让无邪的天女一诺兑现,但最怕的就是自己死不了,一直困在秘藏中,那可比困在秘境中更加悲惨。 所以破晓还真不敢在这里寻死,当然他还有一个大招,那就是服下一滴极品猴儿酒,熬过打碎重塑的十八层炼狱折磨,发出太阳之光,看看能不能将秘藏打穿? 但这是下下策,不到最后一步,破晓绝不打算受第二遍罪。 清点完家当,破晓将小白獭的两颗先祖妖丹让它自己保管,这才告诉它给养的分配之法。 小白獭“嘤嘤”几声,也知道自己将那么宝贵的水浪费了,乖乖地同意了破晓的分配。 破晓心中苦笑,自己和小白獭这一对守财奴,倒是应了一个寓言:守着金山银山被饿死。 他的身上还有肉骨丸和丁小宝的几瓶丹药,以及小白獭帮他找到的几样宝贝:包括一捧生土、一块金精和一截魂木,都是不能吃的。 其中生土可以用来栽培灵果,但用时太长,至少在可见之日内,休想吃到了。 破晓忽然想起了丁小宝遗留的那几面阵旗,不就是用来打开藏宝地的吗?会不会那藏宝地就是这秘藏。 他心中一动,赶紧取出阵旗,按丁小宝所说的方法插成一个小阵形,又念了一个法诀,但毫无反应。 破晓寻思,即便藏宝地是秘藏,阵旗是用在外面打开的,自己和小白獭已经到了里面,自然无法启用了。 但活人岂能让尿憋死,破晓还有一个杀手锏——火红天眼。 他虽然舍不得,还是又吃了一颗幻果,结果这个杀手锏也失灵了,原本可以看穿半个秘境的火红天眼,在秘藏中仅能望到千步之远,白白浪费了一颗幻果。 事已至此,一大一小只能继续探索秘藏,寻找出路了。 小白獭又“嘤嘤”数声,说自己闻味辨路只能在一天之内,超过一天就闻不出了,若是撒尿为记,时间可达三日,但是现在缺水,它舍不得乱撒。 破晓点点头,这鬼打墙是要解决,否则原地绕圈不是个事。 他想出了一个法子,跟小白獭每停留一地,就用魃丹、妖丹堆起一个圆堆,作为记号,这样的话,哪怕是迷阵,有了参照物,也能越走越远。 堆圆堆的时候,破晓又冒出一个想法,让小白獭收集了一堆火性魃丹,自己尝试着能不能它们点燃,若是能点成一个火堆,自己再浇两滴猴儿酒上去,就能激活春意,发出迄今最强的太阳之光了。 可惜火性魃丹虽然能打出火光,但本身并不能燃烧,令破晓的想法落空,只能堆石记路了。 没想到这个方法真有效,破晓和小白獭睡了五次,吃了两次灵果,还没看到留下的圆堆,但所到之处除了魃丹和妖丹,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破晓试着往下挖掘,却发现三尺之下是一层坚硬的灰石,春意用力一斩,也只能留下一道白痕,原来这是远古的魃丹和妖丹所化成灰凝结而成,小白獭可遁入,但金石难开。 应该是第六日,一大一小终于看到了此前的圆堆,说明又绕了一圈。 两人坚持不懈,又向另一个方向前行,这一次走了近十日,才发现留下的圆堆。 破晓暗暗心惊,秘藏之大,似乎超出自己想象。 他又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又饿了,这不是那种馋肉的饿,而是真的饿,一粒辟谷丸怎么才管半个月? 自己除了走路,也没啥激烈运动啊。 他只好提前吃了一粒辟谷丸,反正预期是两个月,辟谷丸有余。 一大一小到了原出发点,看着两道圆堆形成的路线,再选择了第三个方向,走了两圈下来,虽然只能靠魃丹不时打出的火光照明,破晓还是找到了某种规律。 那就是,秘藏似乎呈山谷状,虽然坡度极缓,但是用心感受,还是能有所感觉。 只要你一直走在一个下坡的方向,似乎就不会绕圈了。 这一走,一大一小足足走了大约一个月,还没遇到圆堆。 破晓心中期待,也许这次走对了。 灵果还能坚持半个月,但他却发现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明明不饿,但看到小白獭在前面探路的身影,就像移动的火腿,看得他两眼直冒绿光,恨不得一口吞下。 破晓心中警醒,这是不是修炼吞灵术的后遗症?它跟饕餮诀一脉相承,以吃入道,弊端自然也相近。 自己进入秘境之后,几乎无肉不欢,现在吃素了一个半月,难道发作了? 第177章 走火 前方的小白獭似乎感觉到了异样,嗖地原地消失,但很快又在不远处冒了出来,冲破晓嘤嘤了几声。 破晓若无其事地回答:“啥?你说有人想吃你?怎么可能,此处只有我们两个活物,哪有第三个活的?” 小白獭觉得破晓说的有道理,不好意思地嘤嘤两声,认为自己警惕过头了,哪想到想吃它的人正是主人。 “没事的,你只管带路。”破晓咽了一下口水,勉强压下对肉的渴望。 可惜此地无法行气,否则《太清功》可以清心寡欲。 他想起身上还有一样东西,赶紧自怀里掏出百花香囊,放在鼻前用力一嗅,顿时变得清醒了。 如此,每当破晓产生吃肉的欲望之时,就嗅一下百花香囊,一大一小就这么又走了十来天。 而那遍地的魃丹和妖丹再也激不起他俩的占有欲了,跟石头没啥区别。 每当走累了睡觉之时,破晓不敢抱着小白獭同睡,生怕自己睡梦中控制不住自己,将它生吃了。 自从吃生鱼肉品出了滋味之后,他对生吃肉类几乎没啥心理负担了,还感觉特别新鲜,跟熟肉是各有美味。 所以,小白獭在他的眼里越来越香,嗅香囊的次数也由一天十几次变成了几十次。 小白獭的嗅觉极为灵敏,曾好奇地问他为啥老是嗅这香囊。 破晓含糊其辞,说沿途除了黑暗就是魃丹、妖丹,太单调,令他发困,这香囊可以提神。 眼看灵果将尽,前方还是看不到尽头,唯一安慰两个的是,一直没有看到圆堆,说明他们没有绕回去。 这天晚上,破晓也不知是昼是夜,反正两个睡觉前就当晚上了,吃完了最后两个灵果,他一脸悲壮地告诉小白獭,灵果已尽,他准备拼死服用极品猴儿酒,发出那个大招,看看能不能破开一条出路。 小白獭一听,小眼珠一转,不知是心疼极品猴儿酒,还是心疼这秘藏中的无数魃丹、妖丹,连连“嘤嘤”摆手,让他不要出此下策,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外一吐…… 破晓用魃丹打了一下火,看着满地的灵果,至少几百个,一时目瞪口呆,这个死小白,竟然藏了这么多私? 这一下,再坚持几个月没问题,破晓转悲为喜,也没有怪罪小白獭对自己藏着掖着,当即跟它就地分赃,为了表示惩罚,他划拉了一大半灵果进了自己饕餮袋,剩下的一小半也足够小白獭解渴了,反正它块头小。 破晓想的是,如果这几个月还走不出秘藏,那便认命吧。 不知是否否极泰来,接下来的行程,他感觉地面的坡度微微向上延伸,也就是说,他们可能走过了谷底,只要方向不变,迟早会走到头。 破晓现在很怀念神行符,要是有了它,只怕不用数日,就能将秘藏探索完毕。 虽然给养够维持几个月了的,但破晓却面临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对肉的渴望越来越烈,嗅香囊的次数变成了一天百来次。 而他不时看向小白獭的目光也越来越火辣,而小白獭这些日子下来,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注视,不再产生警惕,却不知自己日夜面临着被主人生吞活吃的危险。 直到有一日,破晓不得不将香囊一直捂在鼻尖,如此才能压下想吃小白獭的念头。 为了避免悲剧发生,他只好事先警告小白獭,说自己练了一种功法,由于身在秘藏,找不到修炼之物,有走火入魔的迹象,一旦自己哪天发狂,可能会伤害到它,要它对自己保持警惕。 小白獭懵懵懂懂,但对主人向来言听计从,因此无论走路睡觉,都跟破晓保持十几步以上的距离。 这日,一大一小正在赶路,前方的小白獭忽然无故消失了,破晓听不到它的脚步声,心知它遁入地下,却有些奇怪,小白獭难道发现了什么,都来不及跟自己说一声? 这几个月几乎千篇一律的环境,身处形同坟墓的秘藏,让破晓都有点麻木了,但凡周围稍有点变化,都能带给他一线希望,无论是好是坏,总比没有变化强。 破晓停下了脚步,这是他和小白獭之间的默契,一旦其中一个突然销声匿迹,另一个一定要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当然,香囊还在一直按着鼻子上。 不得不说,小娘皮的百草香囊是个宝贝,无论他怎么嗅,其中的香味都没有变淡的迹象。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由小变大,步伐极快,像在小跑一般,越来越近。 破晓心头一警,这不是小白獭的脚步声,它的脚步极轻,而这个脚步声虽然也是轻盈,但明显比小白獭重。 秘藏中还有他人?是人是鬼?是魃是妖? 破晓难以置信,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但小白獭突然遁地,证明这不是幻听,它的空间之力恢复,感知自然比凡人强。 然后,他感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腿间冒出来,轻轻扯了扯他的裤脚,是小白獭,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显然被来人惊住了,它一向胆小,直到遇见了破晓,才有了倚仗。 破晓早已手握春意,而香囊也塞回怀中,心中跃跃欲试,管他是人鬼魃妖,能在此遇见,说明秘藏另有出路,这是好事。 总之,破晓被似乎看不到头的秘藏和吃肉的渴望折磨的不行,早就恨不得发泄一通,找个对象打一场。 至于能不能打过对方,已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脚步声忽然停住了,停在大约百步之外的地方,对方似乎发现了破晓的存在,在黑暗中跟他对峙着。 周围静的可怕,破晓的左手已抓着一颗火性魃丹,只消往春意上一划,发出的火光应该能看到对方。 但他不敢大意,决定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对方似乎耐不住了,脚步声又起,只是变得极轻极缓,好像试探着接近。 破晓几个月没见到其他生物,握着春意的手都在颤抖,不是紧张,而是亢奋,打算等对方再近一点,就突然打火,给对方一个冷不丁。 第178章 闻香 不曾想,对方忽然发声,带着试探,带着期翼:“阿弟,是你吗?” “啊……阿姐?”破晓听着那熟悉的柔音,做梦一般地回应,随即猛地一打魃丹,火光闪耀,一个窈窕的身影扑入眼帘,疾步而来。 那略显憔悴却不减娇媚的玉面,一对亮晶晶的星眸中透着无比的喜悦,不是他一直担心的小娘皮是谁? “阿姐,真的是你!”有小白獭佐证,破晓知道不是自己的幻觉,忙不迭迎上去。 林清儿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太好,腰挂长剑,一身白袍破破烂烂,好像还沾了不少血渍,一头束发也有点乱糟糟的,明显多日未洗。 当然破晓也好不到哪里去,数月未吃肉、全靠香囊清心的他,面黄肌瘦,披头散发,如同一个要饭的。 他这才心中恍然,难怪自己以火红天眼看遍了半个秘境,也没发现林清儿的身影,原来她先于自己掉进秘藏了。 不管怎样,暌违近半年的“姐弟”二人在如此绝境中重逢,不亚于人生四大喜,甫一靠近就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倒非男女之情,至少破晓没有,纯粹是见到亲人的下意识举动。 尤其是闻到小娘皮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更令他抱紧,舍不得放手。 “嘤嘤嘤……”不期两人身边冒出一只煞风景的小兽,小白獭见来人跟主人如此亲密,明白是友非敌,也大着胆子掺和进来。 “哎呀!甚东西作怪?”林清儿倒被吓一跳。 破晓这才反应过来,忙松开她,打火给两个做介绍。 “它叫小白,你竟然收了一只灵宠?能识人语?”林清儿看着憨态可掬的小白獭,惊叹不已,忍不住将它抱起来,但凡女子,天生喜欢小动物,尤其是这么可爱还能听懂人话的小动物。 “嘤嘤。”小白獭感觉到主人姐姐对自己的喜欢,乖巧地连连点头,在她怀里轻轻蹭着,似乎小动物也是天生喜欢年轻女子,它跟破晓这么久了,都没这么亲昵过。 破晓见这一大一小自来熟,两个抱在一起的情形,恰似烤全羊加火腿,看得他只咽口水,忙又掏出香囊稳定心神。 林清儿一边抚摸着小白獭的小脑袋,一边道:“阿弟,我是闻着香味才找到你的,这地下丹墓连气味都很难传远,你这两日是不是时常取出香囊?我开始还以为是幻觉,直到此香经久不散,才确认你也掉进了丹墓,这才赶紧寻来,足足走了大半日。阿弟,你是如何坠入此地?” 破晓才知小娘皮是闻香寻来,多亏自己这两日几乎都将香囊取出在外,否则秘藏如此之大,又有鬼打墙,只消偏差一点,两人就失之交臂。 原来秘藏叫丹墓,地图上并未标出,林清儿也从未提过,看来她也没想到“姐弟”二人会双双掉进来,还在此相逢。 “阿姐,说来话长。你既然走了大半日,我们先坐下歇息。”破晓本来想问林清儿是怎么来的,既然她先问,那自己就要好好回答了,他一边以香囊捂鼻,一边对小白獭命令,“还不吐出几个灵果,让阿姐吃了解乏?” “啥?”林清儿一时没听明白,就见小白獭嘤了一声,两只小爪握着两颗魃丹打火,从小嘴中呼出了两个大的青红灵果,浮在她的面前,她是有见识的,惊喜道,“小白的肚中竟然自有空间!” 它虽然不解主人为啥用它的灵果招待姐姐,但在年轻女子面前,也不小气了。 林清儿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好像多日没吃东西一般,不顾仪态地大吃大嚼起来,好在魃丹打火稍纵即逝,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破晓听她吃的香,趁机在脑海中组织语言,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 “是的,阿姐,小白有空间之力,能遁行五行……”破晓并不隐瞒小白獭的来历,将自己遇见它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顺便连自己进入秘境后的经历,连同坠入丹墓的前因后果也一并道出。 林清儿吃了两个大灵果,可能吃撑了,顾不得形象地打了个饱嗝,对破晓这几个月的经历不时惊叹:“你居然骑鸟魃到了天上……柏木岛上竟有迷阵还有一个半人半妖的万年大修,她试图夺舍你,真的好险……你在幻之森林迷路了,遇到了好多千年尸魃,算你幸运……哦,你帮小白灭了好多群喷火鸟魃……什么?你在猴儿岛差点被小胖所杀,一定是胡不为那厮指使的,他被你反杀活该……你跟小白遇到了食人花……难怪了……” 破晓将该讲的都如实讲了,但不该讲的一句没讲,比如幻果,比如猴王和极品猴儿酒,比如无相功和避秽诀,比如饕餮诀以及身上暗藏的饕餮袋……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世间唯一能让破晓毫无设防之心的,只有无邪和眼前的小白獭了。 可惜无邪已重生,而小白獭就是个憨货。 听破晓讲完,它还“嘤嘤嘤”质疑了几声,问他为啥对姐姐有所隐瞒。 破晓在黑暗中翻了翻白眼,没理小白獭,好在林清儿跟它刚接触,并不了解它独特的语言,破晓也没打算让小白獭跟小娘皮过多接触,万一这小东西被拐走了,自己哭都来不及。 “阿姐,你又是怎么掉入丹墓的?”为免林清儿究根问底,破晓赶紧将问题转移到她身上。 “唉,姐姐就没你这么幸运了……”林清儿幽幽叹口气。 破晓在心中又翻个大大的白眼,我叫幸运?你不知小弟服了极品猴儿酒之后所遭的罪。 不过,听着林清儿的娓娓道来,破晓才明白,自己跟她相比,确实比较幸运了。 原来林清儿一入秘境,好巧不巧,正赶上一棵巨型食人树大战万年妖,她出现之时,大战已近尾声,两个妖灵同归于尽,食人树临死前将万年妖拖进了丹墓,她不幸受到波及,也掉了进来,自此一直困在墓中,怎么走也出不去。 而且她在那场殃及池鱼的大战中,遍体鳞伤,连背囊也失去,包括各种入阵的必需品。 她的身上虽有备份,但收在储物戒中,丹墓抑制法力,她也取不出,除了一柄长剑,可谓身无长物。 破晓无法想象那场大战的激烈,但比自己战巨猴和食人花,一定有过之而无不及,心有戚戚道:“阿姐受苦了,对了,你靠什么维持至今?” 第179章 龙虱 林清儿一听,颇有点尴尬,犹豫了一下才道:“我饿了就吃万年妖的肉,渴了喝它的血。此妖道行颇深,死后经久不腐,丹墓又与世隔绝,没有任何活物,因此保鲜至今。此事你知我知,绝不可宣扬出去……” 破晓还未接话,林清儿怀中的小白獭已嘤嘤答应,表示它不会乱说。 当然,即便它说了,别人也听不懂,即便听懂了,也未必信。 “嗯嗯。”破晓连连点头,才知林清儿这几月过的竟是茹毛饮血的日子,堂堂百花宗少宗主、剑宗大师姐,沦落到野人之境,确实令人唏嘘。 他心生同情的同时,又眼睛一亮,深深地嗅了一下香囊,这才吐露自己所困:“阿姐,你不是奇怪小弟一直嗅你的香囊吗?只因入阵前,得药长老送了一本功法,叫《吞灵术》……” 林清儿听破晓讲完,才恍然大悟:“此术竟然有这般反噬,倒是罕见,那咱们快点去那万年妖尸身之处……” 她知道破晓一直得到药长老的指点和帮助,这才在炼气上进步飞快,但凡人天赋有限,拔苗助长一时,长久反受其害,这便是成长的代价了。 小白獭才知主人一直馋肉,忽地打个寒噤,后知后觉他火辣辣的目光因何而起了,一阵后怕,愈发赖在林清儿怀里不敢离开了,心中打定主意,一旦离开这个丹墓,肚内空间一定要常备灵肉,免得主人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当下两人一兽沿着林清儿来时的方向折返,她在那万年妖周围留下了自己的体香记号,作为路引,是以不会迷路。 她来时用了大半日,回时同样差不多时间。 路上,林清儿仔细询问了吞灵术的修炼法诀,破晓自是不再隐瞒,希望她这个名门之后、修仙天才能找出弊端。 林清儿听了之后,沉吟半晌,才道:“阿弟,这吞灵术好像跟饕餮诀有点相似,若是如此,倒也没有太大弊端,只须按时摄入灵肉即可,若是没有灵肉,凡间肉食也可替代,最坏结果是变成一个大胖子而已。” 破晓暗暗心惊,没想到小娘皮一语中的,跟自己的判断差不多。 确实,若非身在丹墓,肉食并不难找,哪怕是在人间赤地,只要有钱,大丈夫何患无肉? 破晓忽然想到一个最担心的问题,经过姐弟重逢的喜悦,以及解决了自己的当务之急之后,才想起问:“阿姐,我们会不会永远出不去啊?” 林清儿抱着小肉球般的小白獭,心中竟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跟这小子说实话呢,若是自己谎称不知,让他心生绝望,会不会更容易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转念一想,这会令自己的道心蒙尘,还是照实说吧:“阿弟,倒也不用担心,丹墓也跟秘境一样,每千年一开,只是它的开启时间,是秘境开启后的最后一个月,至于如何开启,我也不知。但历代入阵者,在最后一个月中,很容易捡到各种魃丹和妖丹。我们若是实在找不到出路,只要熬到最后一个月即可。” “是吗?那太好了!”破晓喜形于色,既然解决了吃肉问题,再加上自己早已收获颇丰,正想找个地方苟起,这个丹墓不就是最合适之地? 他心情大好,快马加鞭,恨不得一步赶到那万年妖的尸身之处,大快朵颐。 两个时辰之后,两人一兽站在一个所在,破晓瞪大双眼,在魃丹打火的余光中,看着面前的一座妖尸,张口结舌:“阿姐,这就是万年妖……” 为啥称一座?此妖如小山,上身背甲,隆起光滑,呈蓝色;腹面扁平,布满条纹,呈肉色;头部已然不见,只剩血淋淋的颈部断面,散发着淡淡腥味;两侧蜷缩着几十根毛茸茸的长足,每一根有大树之粗,豁然是一只巨型的甲虫。 破晓才知小娘皮为啥尴尬,原来她是靠吃虫子存活下来。 “阿弟,这是巨龙虱,很厉害的,它是妖,非魃。”林清儿玉面发烧,赶紧强调一句,但再厉害的灵龙虱还是甲虫一族。 本想大块吃肉的破晓,没想到要吃的是一只虫子,但体内的馋火已然压不住了,顾不得恶心,忙问:“阿姐,我从哪吃?” “哦……”林清儿似乎不想让他吃自己的口水,又或者不想让他看自己这几个月所吃的形状,但想了想,没奈何道,“此妖皮厚甲坚,只能从它的断头处下口……” “好嘞!小白,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吃?”破晓想找个人分享自己的“快乐”。 “嘤嘤嘤!”小白獭在林清儿怀中直摇头,若是灵兽之肉,它自然乐意分一杯羹,但这么一个水甲虫,实在下不了口。 破晓在林清儿的指点下,顺着一根长足爬上了巨龙虱的背甲,可以感觉它仍未僵硬,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万年妖乎。 他小心翼翼,以春意在背甲上的裂缝中驻足,避免滑下来,可想而知,林清儿每次进餐,都是如此辛苦,真真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破晓好不容易到了巨龙虱的断头处,用魃丹打火照了一下,但见一团血肉模糊的部分,布满了参差不齐的牙印,这便是林清儿的进餐处了,需要趴下来,相当狼狈…… 当第一口精拽的虫肉被破晓咬到嘴里,腥中夹甜,还好,不是想象的那么难吃,至少也是肉,而且是万年妖的灵肉,他在心中自我安慰着,即便是黑暗中,还是闭着眼睛吃。 毕竟是第一次吃万年妖的灵肉,他不知效果如何,不敢多吃,感觉那馋肉的邪火被压下来,就停下来,但灵气冲体难免。 破晓直接端坐在巨龙虱的背甲上,一边运转吞灵术,一边行气,保持内外平衡,半个时辰之后,他神清气爽地跳下背甲,感觉还行,能坚持到最后一个月了。 他又打了一下火,看到林清儿抱着小白獭坐在距离巨龙虱不远的一处凹处,周围垒着魃丹、妖丹,像个休憩之所,一人一兽聊的正欢,心中咯噔一下,唯恐小娘皮很快就掌握了嘤嘤语,从小憨货嘴里套出什么话…… 第180章 解馋 “阿姐,我感觉好多了,先带上小白去周围熟悉一下地形,顺便探探路。”破晓来到林清儿的临栖之处,显得迫不及待。 林清儿来回走了一天路,懒得动了:“也好,虽然我已探过,但小白能遁行五行,也许有所发现。对了,万一你迷路,便取出香囊,我自会寻你。” 破晓正中下怀,又对小白下令:“再吐出几个灵果给阿姐当干粮。” 小白獭不知被小娘皮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一口气吐出了十几个,真真色迷心窍,不分年龄,不分族群。 但凡灵兽,最后的化形皆是人形,小白獭已有五百年的修行,对人族自是越来越亲近。 至于灵兽何时化形?若是人间之妖,一般修行千年之后,扛过雷劫即可化成人形。 但秘境却跟人间不同,不见日月星辰,虽有雷电之术见于阵法和妖魃,但形不成雷劫,因此即便万年妖魃也化不了人形,这便是秘境的不足之处了。 否则,那些万年妖、万年魃都有飞升成仙的可能。 而妖魃一旦修成千年妖,灵智已然不亚于人,秘境每千年一开,若是它们能离开,进入人间,以其修行,按说化形轻而易举。 然人间却从未有秘境中的生物出现,一方面是这方小世界的天地法则所限,另一方面,即便有大妖摆脱了天地法则离开秘境,在人间甫一露头便会雷劫轰杀。 这些都是小白獭告诉破晓的,白獭一族在秘境传承亿万年,每个小白獭在成长的过程中,随着修行的提升,先祖血脉会逐渐觉醒,带来相应的讯息,让它学会自我保护。 所以小白獭即便成了独苗,无人教导,很多知识也会无师自通。 主仆两个离开了龙虱残尸之地,破晓也没啥目标,认准一个方向前行,一路下去老远,小白獭都看不见龙虱的影子,他这才开始跟它一一交代,以后在林清儿面前,什么当讲,什么不当讲。 小白獭虽然不解主人为什么如此,但自是无有不从,“嘤嘤嘤”地连连点头,又说自己拿出了那么多灵果,主人该如何补偿它。 破晓心中直翻白眼,但命令确实是自己下的,而且又不想暴露身上的饕餮袋,当下将袋中的大半灵果都交给了小白獭,以后林清儿的给养供应就由它负责了。 毕竟小娘皮是天之骄女,茹毛饮血非不得已,自己这个当阿弟的,有条件让她恢复体面,当仁不让。 龙虱固然看起来恶心,但它的灵肉确实对他雪中送炭,这也是小娘皮带给他的巨大好处,理当回报。 一大一小兜了一圈,无果而回。 林清儿在她的栖所之侧,又垒起了一个石窝,“姐弟”二人隔壁相住,一如在兰桂坊的寝阁。 而小白獭得了破晓的交代之后,依然挡不住林清儿的诱惑,又是陪睡又是陪玩,让独居了几个月、度日如年的她变得充实无比。 破晓相信自己跟小白獭的关系即便没有滴血认主,它也不会背叛自己,便由它去了。 两人一兽就此开始了漫长而不枯燥的穴居生活。 相比于坠入丹墓之前的秘境生涯,破晓现在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美人相伴,灵宠绕膝,灵肉解馋,虽然不能修炼,但比起其他的入阵者…… 破晓可以想象地面的那些入阵者正在进行颠簸流离、险象环生、打生打死、水深火热的历程。 但想到唯一的兄弟铁柱也在其中,他又有点开心不起来。 本想着鬼市三雄进入秘境中相互扶持,没想到胖墩儿首先反水,当然他和丁小宝并未有过深的交集,利字当头,被其背刺也很正常。 其实看过无邪多少世的记忆幻境之后,破晓对人性的卑劣早已看透,现在就算被小娘皮算计,他也处之泰然。 人生不外乎一场精彩的旅程,有谁能像无邪那么幸运,可以无数次地推倒重来。 在某种意义上,也许并非幸运,而是一种不幸,一次次地轮回,只为了见证一次次的人性丑恶,遭遇一次次的背叛,若非无邪是那么的天真无邪,包容万物,换了其他人,早已恨世嫉俗,报复人间了。 而破晓从中学到的是:人与人的交集,只要不负遇见,不谈亏久,就没啥看不开的,甚至连至亲也是如此。 林清儿对他的帮助早已超出他对她的预期,就算被她利用,他也无怨无悔,也许这就是他的赤子之心吧。 但他却有一片逆鳞,还是无邪! 破晓对自己的任何经历都无所谓,但总想着为无邪讨回公道,如果有机会,连那仙界都敢闯一闯! “阿弟,你怎么又挪窝呀?”这日,林清儿看到小白獭打着火,而破晓正在百步之外垒着另一个石窝,忍不住娇嗔一声。 “阿姐,你不是明知故问吗?”破晓讪讪道。 原来,他修炼吞灵术的馋肉反噬是止住了,但每日跟林清儿朝夕相处,却又换了一种馋,而这种馋,连百花香囊都无解,因此其根源,就是她的百花体香。 当日二人昆仑之行,林清儿中了药长老所配之毒,失去法力,体香外溢,跟破晓雪窝共处时,差点令他把持不住,好在可以调息行气,保持定力。 而两人在丹墓中重逢之时,虽然林清儿也无法力,但可能是吃了几个月的龙虱之肉,体香被血腥气压抑。 而见到了破晓之后,她便不再吃灵肉,只吃灵果,甚至说通了小白獭,让它也改吃灵肉,渴饮灵血,因此那灵果足够她坚持到最后一个月,于是,她体内的百花之香就慢慢散发出来。 破晓初时跟她相邻而栖,闻着那香味就心猿意马,又无法调息入定,只能跟她逐渐拉开距离,眼不见为净,鼻不闻为清。 哪知小娘皮的体香越来越浓,他本想说服她吃点灵肉压住体香,却被她眼泪汪汪地拒绝了,连小白獭都觉得他欺负阿姐。 没办法,破晓只好搬得越来越远,直至今日的百步开外。 “阿弟,你这么馋姐姐,又不是没有解决之道。”小娘皮笑吟吟道。 第181章 问情 “那问情诀,小弟实在不敢练。”破晓有自知之明,百花体香自己大不了敬而远之,若是练了问情诀,只怕就真离不开小娘皮了,如何对得起自己对无邪的一片真情? “哼,你想练,姐姐还不稀罕呢。”林清儿瞪了他一眼,拿起一个灵果狠狠咬了几口,好像在咬某人似的。 破晓在心中嘀咕,老话说得没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但他再远还能远哪去?龙虱残尸是他的食物,每日必吃,也不能撵林清儿,毕竟这地盘是她的。 到最后,破晓将石窝挪到了另一侧,跟林清儿隔龙虱而栖,但问题却并不能解决,反而愈演愈烈。 这日“晚上”入睡,他在睡梦中燥热难耐,辗转反侧。 其实丹墓中不冷不热,气温适宜,而且每隔一段时间便有魃丹、妖丹从天而降,带来外界的新鲜空气,不过在龙虱的周围,不知是否万年食人树被破坏了的缘故,上空一直很安静,这也让两人一兽可以睡个安稳觉。 但今夜破晓注定睡不安稳,虽然隔着龙虱小山般的尸体,但小娘皮的百花体香却总是在他鼻间若隐若现,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在梦中又梦见了无邪。 最近一段时间,破晓经常梦见无邪,不知是因为身在秘境,还是百花香的影响,或许二者兼而有之,总之,他和无邪在梦中不断地重逢,初时只是谈心说笑,渐渐依偎相拥,直至卿卿我我,只差洞房花烛了。 破晓明知是梦,却还是很享受梦境中发生的事,即便每次醒来都茫然若失。 而今夜,当他突然醒来,豁然发现自己居然站在林清儿的石窝之外,虽然眼前一团黑暗,但那浓郁的百花体香和近在咫尺的轻柔呼吸,让他可以确定自己居然梦游了。 回想梦中的情形,他和无邪正在……不由一阵面红心跳。 或许他的心跳声太急促了,黑暗中忽然传来林清儿被惊醒的娇叱:“阿弟,是你吗?为何突然摸过来,难道想意图不轨?” 一道火光闪过,陪林清儿共眠的小白獭恰到好处地打了魃丹,发出“嘤嘤嘤”的坏笑声,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样。 破晓顿时闹个大红脸,尴尬地解释:“阿姐,我好像梦游了……” “梦游?春梦吧?”林清儿嗤之以鼻,玉面娇羞,我见犹怜,白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片雪白。 破晓哪敢再看,更被她一口说中,转身就走:“反正信不信由你。” 到了白天,他想了想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按林清儿的计时,还有三个月丹墓才能打开,他估计自己熬不过去,这次只是站在小娘皮的石窝旁,下次不定会干出啥出格之事。 当然,他可以睡觉时转移到一个远离龙虱的地方,但又担心小白獭跟林清儿太亲密,被她套出自己的秘密,无论是幻果还是极品猴儿酒,一个是饕餮门上心之物,一个是元婴大修也眼红之物。 哪怕林清儿身份显贵,在这样人间绝迹的宝贝面前,也很难不心动。 所谓财帛动人心,破晓实在不想再考验一下人性的卑劣了,只有守在林清儿和小白獭身边,这样才能放心。 是以,他主动来找林清儿,扭扭捏捏地问:“阿姐,我真的可以练问情诀?练了便不受你体香影响?” “自然。”林清儿有点意外,也有点惊喜,“你不是不敢练吗?” 破晓自己打自己脸,但也只有厚着脸皮解释:“阿姐的百花体香太厉害了,小弟怕自己会失控,伤害到阿姐……” 这倒是实话,林清儿无法动用法力,无异凡人,而破晓则是凡人武力的巅峰了,他真要动粗,她只怕无还手之力。 林清儿轻哼一声:“这便是你想练此诀的原因?” 破晓道貌岸然地点点头:“只要能克制百花体香,但练无妨。” “那你……不怕对姐姐动情吗?”林清儿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发乎情,止乎礼,总比做出禽兽之事好。”破晓坦言,他向来不看长远,见步行步,先度过眼前难关再说。 林清儿语露毅然:“阿弟能说出此话,也不枉姐姐没看错你。那我便将口诀背诵于你……” “等等……”破晓没想到小娘皮如此干脆,当日还说问情诀相当于她的嫁妆,没有等价值的聘礼休想得到,他本有预案,若是她提出交换条件,自己可以让小白獭吐出一颗幻果。 当然,他会解释说小白獭在秘境中单独游荡时,机缘巧合得了此宝,他本想带出秘境,交换自己所需的修炼资源,所以才对她隐瞒。 哪知小娘皮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人皆有通病,太容易得到之物要么不珍惜,要么觉得其中有诈。 破晓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地问:“阿姐,我练了此诀,不需要跟你双修吧。” 林清儿羞啐一口:“想的美你,练了问情诀,便是合体双修,至少一方筑基才行,才能相扶相济,否则就是相互拖后腿了。” “哦,原来如此。”破晓心中窃喜,至少在秘境中不用担心被小娘皮…… 林清儿又哼了一身,这才道:“阿弟切记,此诀乃我林家不传之秘,你先发个道心誓言,我才能告诉你。” 破晓心神更定,这才像秘诀嘛,便问:“啥叫道心誓言?小弟应该如何发?” 林清儿正色道:“道心誓言对修仙者而言极为重要,一旦违背誓言,在突破大境界时就会遭遇反噬,轻则修为损毁,重则丢掉性命……” 破晓一愕,没想到道心誓言的后果如此严重,不过自己也没想外传,自然不惧,再说以自己的资质,只怕此生都在炼气期打转,何谈大境界突破。 他便按林清儿所言形式发了誓:“本人以道心起誓,接受问情诀后,绝不外传,如有违背,将道心崩灭,此生不入大道……” 林清儿这才满意,语气一柔:“阿弟听好了:问世间情为何物?两情相悦,同心问道。发乎情,道可达……” 第182章 犼入 修习太清功首先是意守丹田,而问情诀则是意守绛宫,也就是胸口的膻中穴,并在意念中想象道侣的身影。 破晓想的当然是无邪,此诀勿须法力有无和高低,即便在魃气浓郁之地也可修习。 若是同修此诀的男女合体,前提是至少一人筑基,便是身处灵气匮乏的环境,也能阴阳相济,产生法力,相当奇妙。 说也奇了,自从练了问情诀,破晓真的不受林清儿的百花体香影响,对她不再有非分之想,而转变成欣赏,就如观莲,可远观而无近亵之心。 他暗暗称奇,不管怎么说,现在跟小娘皮可以相处自如了,连石窝也搬回了她的隔壁,主要是监督小白獭,生怕这个憨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一兽分外融洽,颇有世外隐居之乐。 当然,那是建立在有吃有喝的情况之下,一旦断了给养,便好景不长了。 也是因为心中有离开的预期,若是像破晓遇见林清儿之前,以为要困在此处,又是另一番光景。 林清儿自有一套计时之法,按她计算,还有三月就满一年,也就是距离丹墓开启还有两月。 破晓这日晨起,先练了一会问情诀,再和小白獭爬上龙虱吃早餐。 不得不说,万年妖就是万年妖,虽然死了大半年了,这灵肉还跟刚宰的牲畜那般新鲜,而且那断头处的血管,灵血一吸即出,不吸则断口自动凝固,即便死后,仍保存着一定的自愈能力。 一大一小吃喝正香,忽然感觉身下一震,龙虱的背甲抖动,好像要活过来似的。 什么情况?破晓当即抽出春意,就听头顶哗啦啦乱响,竟有微光透下,伴随着无数泥土直落,小白獭则嘤的一声,跳进了他的怀里,天塌了有主人顶着。 破晓自然也不敢顶,一边躲闪着上方落下的泥土,一边滑下了龙虱之背,正看到林清儿也手执长剑,躲在了龙虱的腹下。 龙虱没有复活,而是丹墓的地面震动,这震动显然来自上方,秘境好像发生了什么大变故,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连常年安静的地下丹墓也不能幸免。 “阿姐,你怎么看?”破晓紧紧挨着林清儿,小白獭则紧紧抱着他的胸口,地面不断震动,它自不敢遁入地下。 在微光中,林清儿的星眸扑闪,竟流露出一丝喜色:“阿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是魃犼入阵了。” “魃犼?”破晓眼前一阵恍惚,好像才记起跟犼接触,才是自己入阵后的第一要紧之事,在它跟前修炼补天诀,补全受损的修炼根基。 而小娘皮也想要犼身上的一件东西。 另外,九名入阵者的首要任务亦是拿下犼,彻底解除人间大旱之灾。 并且,水掌门事先警告,为了防止犼重回人间,一旦九名入阵者捕犼失败,外界就封住秘境,谁也出不去。 地面震动和上方落土持续了好一阵子才停,而丹墓不复黑暗,那微光尚存。 破晓又想起水掌门说过,犼一旦入阵,秘境将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化,果然如此。 他心中一动,对小白獭下令:“你下去探探路,看看有无变化。” 小白獭虽然有点不情愿,还是嘤了一声,从主人怀中跳下,落地不见。 却听林清儿轻声道:“看来不用再等两个月,我们便能出去了,你看……” 破晓正不解她何出此言,顺着她的手向上看去,豁然发现原本朦朦胧胧、一片虚无的丹墓上空,在隐隐约约的微光之中,居然垂下了无数根须,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就像天上忽然布满了藤蔓一般。 而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也多了草木泥土的清香。 “这是……”破晓有点吃惊。 “应是地面的大树下沉,根须穿透了丹墓之顶,不难找到出口。”林清儿分析道。 破晓看那些根须虽众,但距离墓底至少有百丈之高,自己就是站在龙虱之背,也远远够不着。 等小白獭探路回来,再做打算。 林清儿则不再说话,靠在破晓身上,闭目养神,似乎经过方才的一番折腾,有些累了。 不多时,小白獭忽地冒出来,嘤嘤嘤地好一顿说,却把破晓吓了一跳:“你是说下面的空间乱流更乱了,下方的地层都变得不稳定?” 小白獭连连点头,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似乎被空间乱流的变化吓的不轻。 林清儿这时睁开了双眼:“阿弟、小白,我们是时候离开了。” 破晓一呆,不知小娘皮为何如此笃定,就见她手中剑一甩,已然贴地悬浮,她原本已看不出本色的白袍不知何时已焕然一新,而那原本浓郁的百花之香已然淡不可闻。 “阿姐,你可以动用法力了?”破晓先惊后喜。 “丹墓中的魃气正在稀释,灵气上升,你也可以行气了。”林清儿淡淡道,飘然踩上飞剑,“都上来吧,先离开丹墓再说。” 破晓当即抱起小白獭,抬脚踏上飞剑,很自然地揽住林清儿的纤腰,只听嗖的一声,两人一兽已到半空,在小山一般的龙虱残尸上空盘旋一圈,算是告别。 “嘤嘤嘤……”小白獭第一次乘剑飞行,既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 破晓的脸色则有点阴晴不定,不知地面的情形如何,若是修仙者都能动用法力,那其他入阵者的实力自是远超他这个炼气一层。 自己的优势不在,唯一的倚仗便是跟犼的亲和了。 但此行的最大任务的捉拿犼,他要在其他入阵者和犼的夹缝中踽踽前行,还能如刚入秘境时那般左右逢源吗? 就在破晓的患得患失之间,两人一兽随着飞剑进入了漫天的根须之间,可以看到其间还夹带着新鲜的泥土,甚至有不知名的小虫在蠕动。 数不尽的根须编织一张天罗地网,网眼有大有小,大如洞穴,小如蚁窝,微光自网眼中透下,越高越亮。 林清儿灵活驭剑,带着破晓和小白獭穿梭其中,愈飞愈高…… 第183章 雷境 在丹墓中憋了半年的破晓,看着那一道道穿透无数根须的光亮,心中忐忑,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力,忍不住回头向下瞥了一眼,竟有点怀念那除了吃喝就无所事事的日子。 但该来的终究要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根须已尽,再往上就是一棵棵巨大的树干,成片林立,好像悬空倒栽一般。 林清儿一声清叱:“阿弟小心,我们就要穿出地面了!” 破晓感觉飞剑忽地加速,他下意识抱紧林清儿的细腰,将小白獭挤在了中间,“嘤嘤”直叫,不知是被挤的,还是受不了飞剑忽上忽下的飘忽轨迹。 眼前一暗,头顶忽有无数泥沙落下,劈头盖脸而来。 好在林清儿及时弹出一道圆弧状的透明屏障,挡住了泥沙俱下,然后“哗啦”一声,飞剑带着两人一兽破土而出,确切地说,他们是穿透了陷在土中的树冠,终于回到了阔别半年的地面。 而林清儿一入秘境就坠入丹墓,这才是她看到秘境的第二眼。 但此刻的秘境,已然完全不是破晓和小白獭记忆中的秘境了,但见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无数道闪电在目之所及的远近各处不断落下,打雷之声此起彼伏,原本不见日月星辰、也无雷电气象的秘境,俨然成了雷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炭的气味。 左前方一座看似不远、但实则望山跑死马的火山正在冒烟,他们竟然到了秘境的中心——中央火山附近。 就在两人一兽错愕之际,只听“咔嚓”一声霹雳,一道粗大耀眼的闪电当头打下! 林清儿的脸色一变,她的结界可挡不了雷电,忙驭剑向侧一闪,那道闪电从他们的身畔劈下,下方随即响起一声凄厉的野兽嗥叫:“吼——” 破晓在闪电打落之际,面露犹豫,是否应该以春意格挡,要知道,雷与火都是春意的补品,有多少吸收多少,最后化为太阳之光,一击而尽。 他终究没接这道闪电,自己的底牌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包括小娘皮。 待听到野兽的嗥叫,破晓和林清儿不约而同地向下看去,豁然是一头血睛白额虎匍匐在地面的树冠之上,却已不见百兽之王的威风,一身虎皮黑炭也似,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白骨,显然是被刚才的雷电劈成这般惨状。 那虎魃看到了在天上飞的两人一兽,却视若无睹,支棱着慢慢爬起来,仰望天空,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就在此时,头顶又是霹雳炸响,一道更粗的闪电打下! 林清儿娇躯一颤,收了结界,竟似有些驭剑不稳,毕竟刚才在树根的天罗地网中穿梭,又加持结界,法力消耗甚巨。 她忙捻出一粒丹药,一口吞下,飞剑随即企稳。 破晓的目光却被下方的虎魃所吸引,但见它对那道闪电避也不避,或许是避无可避,又是大吼一声,竟然张口吐出一颗鸡蛋大的魃丹,迎向了闪电。 居然是万年虎魃! 破晓一惊,若非他的饕餮袋中装满了魃丹和妖丹,一定感到可惜,但也知道,这魃丹或妖丹乃是灵兽妖魃的最后手段,一出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即便丹主侥幸得存,也是一身修行,毁于一旦,难怪虎魃充满不甘。 果不其然,那魃丹被闪电击中,瞬间炸裂,但那闪电余势犹存,劈在了虎魃额头,看似威力大减,但虎魃却哼都没哼一声,就化为灰烬。 林清儿这时出声:“此魃在渡劫,未竞身死。” “渡劫?”破晓一愕,不是说秘境中的灵兽妖魃受天地规则压制,不能渡劫的吗? “魃犼入阵,秘境天地规则已改,这是要变天了……”林清儿忧心忡忡地环顾四周,“不独此魃,那些闪电落下之处,皆有妖魃在渡劫。” “这么多?”破晓勃然变色,本以为自己在入阵者中的实力吊尾,现在灵兽妖魃之势也在暴涨,自己岂不是任人宰割?不过想到刚才的万年虎魃都渡不过雷劫,遂自我安慰,“这万年魃都死了,其他修行浅的妖魃应该更不行。” 林清儿驭剑盘旋在虎魃化灰之地的上空,此处一时不会有第二个妖魃渡劫,相对安全,她眉头紧蹙:“非也非也,正因为万年妖魃修行太高,所以雷劫过烈,极难渡过。反倒是那些千年魃的雷劫较弱,更容易成功。秘境中的千年魃至少有几十万了,便是千分之一的渡劫率,也数量众多。而化成人形的妖魃不再有雷劫之危,一旦流窜人间,将是修仙界的大患!尸魃只能威胁凡人,而化形妖魃则能威胁到修仙者。可惜我无法通知师尊,否则现在就应该封闭秘境!” 破晓越听越心惊,待听到最后一句,更是吓一跳,好在小娘皮说无法将消息传递出去,这才稍稍放心。 他可不想困在充满化形妖魃的秘境中,它们便是为祸人间又如何?凡人已经被祸害了一遍,轮也轮到修仙者了。 这时,怀里的小白獭忽然“嘤嘤嘤”地叫起来,显得很急迫。 “啥?你也想渡劫?”破晓又是一呆,见小白獭连比划带嘤嘤,跟他解释了一番,这才明白它为何着急,当即转向林清儿,“阿姐,小白说,那些喷火鸟后都要渡劫,若不成则连身带卵成灰,若成则要重新孕育其卵,而且实力大涨,它再想吃鸟后之卵就极为艰难,这也是小白的最后机会了。” “小白,我倒是想帮你?可是这到处闪电,我无法在雷电中驭剑飞行啊。”林清儿明白了破晓的意思,直接对小白獭回复。 “嘤嘤嘤……”小白獭指指破晓的刀,又指指林清儿的飞剑。 破晓见状,心中叹口气,为了这个灵宠,只有亮出一张底牌了,挠挠头:“阿姐,你只管驭剑,雷电交给小弟对付,春意可以吸收雷电之力……” “好你个破落小子,对姐姐瞒得好苦。”林清儿何等聪慧,当即看穿了破晓的小心思。 第184章 雷瀑 “小弟是打算留给阿姐一份惊喜嘛。”破晓讪讪一笑。 “是吗?但愿惊喜不止是一份哦。”林清儿眼波流转,似笑非笑,似乎意有所指,仿佛不经意之间,那如兰似麝的百花体香忽地变浓。 破晓心神一荡,差点自飞剑上一头栽落,赶紧默运问情诀,稳住心神,明知小娘皮故意惩戒自己,但也暗暗心惊,便是自己有问情诀,似乎也难以抵挡她的百花体香。 当然,这是在她恢复法力的情况下,体香的威力可以针对性催发,威力大增。 “嘤嘤嘤……”小白獭乖巧地向林清儿讨好,帮主人打圆场。 “我也想看小白化形后的样子呢,怎么会不答应呢?”林清儿摸摸小白獭的扁脑袋,“你可有办法找到正在渡劫的鸟后?若是一一探查,只怕耗时甚巨,而且徒增风险。” 小白獭见林清儿答应,欢喜地点点头:“嘤嘤嘤……” 此前追寻喷火鸟魃族群,全靠破晓的火红天眼,但现在当着林清儿的面,他绝不愿过多暴露自己有限的底牌。 既然小白獭有办法追踪鸟后,那再好不不过了,当下有了方向,先帮它收集四枚鸟后之卵,让它提升成千年魃,才好渡劫化形。 这样,破晓也避免了被林清儿催促去找犼,至于药长老想要的异果,也只能押后了,他打算找个林清儿不在身边的机会,吃一颗幻果,激发火红天眼,将大变样的秘境好好观察一番,再寻一下铁柱在哪,希望他不要有事。 此刻漫天乌云,雷电如瀑,完全看不出瘴气的发黄之兆到了哪? 九个月下来,按说瘴气应该占据了秘境的大半江山,却不知犼一入阵,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破晓举起了春意,小白獭爬到了他的肩上,极目四眺,很快小爪子指向了一个方向。 它本来就有溯源寻宝的本领,追踪喷火鸟魃更是源自先祖血脉的本能,何况鸟后大都是千年魃,正在渡劫之中,很容易锁定。 小白獭找的自是正在渡劫的鸟后,这也是鸟后最虚弱的时候,加上有破晓扛住雷劫,还有林清儿这个炼气九层的高手护驾,自是手到擒来。 雷劫非同小可,只一道电光便能激活春意,响起小孩子的狂笑声,需要马上宣泄。 所以破晓每破坏一只鸟后的渡劫,便随手发出太阳之光,将它身边护法的一群喷火鸟魃团灭。 而林清儿则一剑划开鸟后的肚子,取回其卵交给小白獭。 当她第一次见识破晓的太阳之光时,眼中异光闪烁,这厮仅仅炼气一层,借助灵器竟然发出堪比自己这个炼气九层的一击,天机子为自己所算之卦果然没错。 这一场前所未有的雷瀑大约持续了半个时辰,乌云渐散,雷电渐稀。 正当其时的千年妖魃、万年妖魃要么渡劫成功,化为人形,要么被雷劈得灰飞烟灭,也有少数妖魃虽然没有渡劫成功,但侥幸存活下来,实力大损。 中央火山的脚下,一个隐蔽的山洞中,两人一兽正在清点战果。 为何在此落脚,因为其他的地方要么被雷电点燃了森林,要么藏了好多渡劫成功的妖魃。 林清儿说的没错,千年妖魃更容易渡劫,三个一路上至少看见了上百个化成人形的妖魃,借助渡劫后的新神通隐匿起来,休养生息。 中央火山是唯一没遭受雷劫肆虐之地,也许因为它是秘境众生眼中的圣地吧。 “嘤嘤嘤……”小白獭乐不可支地捧着五枚鸟后之卵,缘何多了一枚,有备无患。 跟对主人真好,它自从认了破晓为主,修行突飞猛进,不到一年,仅仅百年妖的它,就有望进阶千年妖,甚至有机会利用这个亿载难逢的时机,渡劫化形。 而林清儿也有收获,趁着成气候的灵兽妖魃要么渡劫失败,要么劫后隐匿,在帮小白獭达成所愿之后,抓着破晓这个可挡雷劫的保护伞,一连闯了几个万年妖魃的巢穴,将它们守护的珍稀灵果尽数采摘,收入储物戒中。 她本来还打那些魃丹、妖丹的主意,破晓赶紧提醒,反正小白獭肚中的魃丹、妖丹够大家分的,别为此浪费时间,这才作罢。 林清儿在洞中将那些灵果一一取出清点,喜形于色,也许了分润给破晓的好处,当然等出阵后再说,毕竟他没有储物袋。 破晓如何敢说自己有饕餮袋,想到小娘皮此前还动了通知外面的修仙者封闭秘境的念头,此刻就念叨着出阵分赃之事,果然人心难测。 至于破晓,好像被抓了劳力,但暗中的好处也有,那就是春意连抗雷劫之力后,不再仅仅发出单纯的笑声,而是能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好像婴儿学语一般,当然,这些声音只有他这个主人能听见。 他的心头怦怦直跳,春意真的诞生器灵了?若是能像小白獭一样跟自己沟通,那自己可就如虎添翼了。 总之,三个都有收获,要说谁的收获最大,还真说不准。 破晓这一圈下来,可累坏了,赶紧打坐调息,一息一周天,天人交互,丹田中的法力油然而生,看来雷瀑之后,魃气并未恢复,不知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 “嘤嘤嘤……”小白獭立在破晓的面前,两只小爪挥舞着。 “啥?你要一口气吃四卵?”破晓一惊。 “嘤嘤嘤……”小白獭憨憨的小脸露出毅然决然,因为它每吃一卵就有十天的凡兽期,未免夜长梦多,赶上这次渡劫的尾声,只有拼了。 白獭一族的史上从未有过连吃几卵的先例,它也不知后果如何,只能冒险,修仙修仙,无论人兽,皆是与天争命。 破晓想想自己的修行之苦,说不出反对之言,摸摸小白獭的脑袋,鼓励道:“好吧,按你所想,我会给你护法。” 小白獭又冲林清儿嘤嘤几声,林清儿微微一笑:“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主人。” 破晓一惊,小娘皮竟然掌握嘤嘤语了?唉,想那么多作甚,她和小白相处之久不亚于自己,真要套什么话也早套出来了。 第185章 一掷 洞外兀自有稀稀落落的打雷声,显示还有妖魃在渡劫,秘境的新气象似乎短时间不会改变,这也激励了那些修行接近千年的妖魃,各显神通,尽快提升,以赶上这场泼天的造化。 在破晓和林清儿的护法下,小白獭准备迈出此生的最重要一步,一口气吃光四枚鸟后之卵。 借着洞口的光亮,它找了一个中间凹下的岩石,如同一只大石碗,先将四卵打碎,混在一起。 以前小白獭吃鸟蛋,是在蛋壳上咬出一个小洞,慢慢吮吸里面的蛋液,一枚要吃上半天。 但这次它打算囫囵吞枣,一口气咽下去。 小白獭站在大石碗前,并未马上开吃,而是又吐出了四枚晶莹透亮的万年妖丹,加下一枚白獭先祖妖丹,分属金木水火土五行,一起投入蛋液中,搅拌均匀。 这还没完,它最后吐出一小滴金黄色的酒液,也落在了蛋液之中。 即便那酒滴极小,但一出现,浓郁的酒香就溢满了整个山洞,令边上的破晓和林清儿热血沸腾了一下,好在酒滴随即混入蛋液,止住了两人的蠢蠢欲动。 林清儿惊讶地张大小嘴,似乎怕影响小白獭的心境,及时抿嘴,没发出惊呼。 破晓心知肚明,小娘皮一定认出了极品猴儿酒,他一时大意,虽然记得小白獭说过,进阶千年妖时,需要此酒的辅助,但哪想到它现在就用上了。 显然,小白獭是做了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打算,这种破落性子,跟破晓很是相像,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 破晓面对林清儿质疑的目光,装痴卖傻,若说他不知道小白獭有极品猴儿酒,小娘皮打死也不会相信的,既然不相信,那就说明还有更多的极品猴儿酒。 得,又一个底牌暴露了。 林清儿狠狠地瞪了这个防她如防贼的破落小子一眼,也知眼前不是发作的时候,只能秋后算账了。 闯了祸的小白獭犹不自知,面对调制好的蛋液摩拳擦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两只小爪扶住大石碗的两边,一头埋了下去,“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在破晓和林清儿紧张的注视之下,大石碗中的蛋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饶是如此,小白獭也喝了一顿饭的工夫,期间打了几次饱嗝,却咬牙坚持着喝完。 但蛋液都光了,只剩下五枚失去光泽的妖丹,小白獭却兀自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扶碗埋头,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它的小身板却开始直冒热气,一身的白色细毛竟然隐隐发出红光。 “小白,你怎么了?”破晓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将小白獭抱在了怀里,谁知这一下,却差点将它抛出去,原来触手之处,小白獭的全身滚烫,不亚于烧红的烙铁。 好在破晓经历过十八层炼狱之罪,什么痛苦都能承受一二,赶紧松开被烫出水泡的双手,以臂弯抱着小白獭,饶是如此,那水火不侵的剑宗白袍却不能阻隔高温,烫的他龇牙咧嘴,硬撑着,慢慢地将小白獭仰面放到了清凉的岩石上。 他这才发现,它双目紧闭,好像昏过去一般,但蹙眉皱鼻,小嘴噘着,看起来相当痛苦,尤其那鼓成一个大皮球的肚皮红红的,好似里面藏个火炉一般,浑身继续冒着热气,连带身下的岩石也袅袅生烟。 破晓担心之极,小白獭此前每吃一鸟后之卵,虽有十天的虚弱期,但依旧清醒,活动自如,像现在这种情形,它并未事先提到,毕竟毫无先例,自然也无应急之策。 破晓灵光一闪,拔出春意,要以刀面贴在小白獭的身上吸收热力,缓解它的痛苦。 “不可!”林清儿忙阻止,“小白现在处于自身调剂的关键时刻,任何外力的干扰,都可能令它功亏一篑,甚至身死道消。” “啊?这么严重?”破晓吓得赶紧收刀,这才感觉手上和双臂都火辣辣的疼,有如烫伤一般,但这点小伤,也犯不着吃肉骨丸。 他看着昏迷中的小白獭,感同身受,求助地望向林清儿:“阿姐,我们能帮小白做什么?” 林清儿比较有见地,冷静地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靠它自己硬扛,扛过去了,就是千年妖,再经受雷劫的考验,化形成人,它的未来在它自己手中。我们能做的,就是护它周全,不让它受任何外在干扰。” 破晓想到自己曾受过的不断打碎重塑之罪,想来小白獭正在经受的不亚于自己,正所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也就释然了。 林清儿又讲,小白的身体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乱动,也就是说,他们只能以这个山洞为活动中心,至少有一人要守在小白的身边,不能远离。 破晓这才好好打量所在的山洞,此乃断头洞,大约有一间土地庙大小,四周是陡峭的岩壁,地面土石崎岖,大概因为处于中央火山脚下,相当干燥,但洞内凉爽,比地底丹墓强多了。 洞口狭窄,外面怪石嶙峋,只要一人便能守住洞口,倒是易守难攻的所在。 按小白獭此前吃鸟后之卵的规律推算,它至少要昏迷四十天才能恢复正常,好在距离入阵的一年之期还有三月,倒是不太急。 而且守在此处也有好处,暂时不用参与外界的争斗。 秘境惊变,无数妖魃渡劫化形,只要它们度过了虚弱期,原本饱受天地规则压制,此番脱离枷锁,一定会尽情宣泄。 入阵者虽然可以动用法力,但也面临着前代入阵者所没有经历过的险恶,尤其还有犼这个女魃主神,是他们此行的首要目标,若是拿不下,外界将封住秘境出口,那时只能自生自灭了。 想到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破晓有点发憷,好在借着守护小白獭,又能苟一段时间。 这时,在洞口向外观察半天的林清儿忽然向他招手,轻声道:“阿弟,过来一下,咱们说道说道。” 破晓听出小娘皮语气不善,但事已至此,只有硬着头皮,迎接她的诘问了。 第186章 挺住 破晓走到了洞口处,本以为林清儿会跟他诘问极品猴儿酒之事,谁知她只是递过来一面小旗:“此洞相对安全,我又布下一个百花迷魂阵,无论妖魃和修仙者,一时半会都无法破阵而入,此乃阵旗,持之可自由出入,阿弟收好了。” “阿姐有心了。”破晓喜滋滋地接过,忽想起丁小宝遗留的几面阵旗,本是为了打开一处藏宝地所制,现在已无用处。 林清儿又递过来一叠黄符:“这些符箓你收好,万一真有敌人闯入,你若不敌,可凭此带上小白逃命。这张是传音符,使用时对符说话,不超过十息,扔向空中即可,在灵气正常之地能传十数里,只要我在附近便能接到。” “多谢阿姐。”破晓喜滋滋地接过,飞快清点一番,除了那张传音符,其余都是认得的,包括定魃符、神行符、千斤符和隐身符,他随即感觉不对,“阿姐你要离开我们?” 林清儿看了看洞外,面带期翼:“我在丹墓中困了大半年,还有不少宗门所托未办,难得现在可以动用法力,怎么也要出去走走。你留在洞中专心照看小白,我会不定时返回看你俩。” 破晓一听小娘皮要暂时离开,既有点舍不得,又有点巴不得,心情相当拧巴。 按说她不在身边,自己刚好吃个幻果,激发火红天眼,将秘境重新审视一番,再练练吞灵术,让春意吸饱灵气,看看它有何变化,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可是他为啥舍不得林清儿离开呢?难道是在丹墓中朝夕相处了几个月,对她生出情愫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破晓将原因归结于问情诀,以后还是尽量不要运转此诀为好。 但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如何结束就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了。 林清儿最后又掏出三个小瓷瓶:“这两瓶是辟谷丸和肉骨丸,你收好。这个小瓶是一件法器,名叫凝水瓶。此洞干燥,周围也无水源,你在昼夜交替之时将瓶塞打开,一炷香便能凝满一瓶水,足够你每日饮用。” 破晓身上还有辟谷丸和肉骨丸,只是瞒着林清儿,没想到她考虑如此周全,还送了一件保障饮水的法器给自己,未免有点感动,半真半假、依依难舍地说:“阿姐,你对我真好,记得早点回来。” 林清儿睨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足踏飞剑,嗖地出洞,扶摇直上,很快消失在天空。 此时天上乌云变淡,但雷电稀少,她自不用担心被雷击了。 破晓看着林清儿消失的方向,满眼艳羡,啥时自己也能独自飞行呢? 他抽出腰间春意,喃喃自语:“你要真诞生了器灵,能不能带我飞呢?” 不过民间传说中,从来只有仙人驭剑飞行,从未听闻驭刀飞行的,毕竟刀器都是背粗锋细,轻重不均,在空中不好平衡。 破晓回到了小白獭跟前,看着它热气腾腾的小身板,小肚子依旧鼓得老大,心疼之极,想了想,将春意放在离它不远的地方,应该能吸收一些热力,又不会干扰到它,心中默念着:“小白,挺住!我相信你,一定能挺过这一关的。等你渡劫化形后,我一定带你离开秘境,去见一见人间的风……” 可以说,小白獭是除了无邪之外,跟破晓感情最深的“人”了,自从相识以来,可谓生死相随,患难与共,那可真是过命的交情。 破晓盘膝打坐,调息行气,好久没有如此长久地炼气了,虽然还是一息一周天,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以前至少行气十五息才能产生法力,现在则是五息便能产生法力,应该是他进入秘境以来,吃了不少天材地宝,又经历全身经脉打碎重塑的磨炼,才换得的少许进步。 不要小看了这十息的差距,如果对敌时吃不到灵气之物,无法以吞灵术快速转化法力,但又亟需施展某种法术,快十息产生法力就等于多了一重安全的保障。 破晓收功,法力自然散逸,山洞中顿时出现了无数晶莹之气,天眼已开,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五脏六腑、血管骨骼尽收眼底,这便是内视了。 确切地说,他已拥有了神识,目之所及,身后的岩壁和地下可透视一丈,而平地可达千步之遥。 破晓看了一圈,在周围的环境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这一片火山岩和火山土之中,寸草不生,毫无活物,所谓活火山周围无活,死火山周围无死,果然如此。 他又想到神识的第二个效用,心中一动,当即尝试跟小白獭神魂沟通,但它的大脑却是一片混沌,想来小白獭在昏迷之中,神魂也迷糊,不知能否唤醒。 他遂在脑海中轻轻喊道:“小白、小白,能听见我的话吗……” 破晓一次呼喊未果,神识已散,却是法力耗尽。 他于是继续打坐调息,行气周天,产生神识之后,当即集中在神魂沟通上,又喊了小白獭几声,还是毫无回应。 破晓叹口气,就在他想要放弃之际,脑海中忽然传来隐隐的“嘤嘤”之声,极其微弱,他几乎以为是幻觉,却挺听那“嘤嘤”之声又响了两句,意思是“我好热……好难受……”。 破晓终于确信自己跟小白的神魂沟通上了,心中一喜一惊,赶紧在脑海中问:“小白,我该怎么帮你?你快说……” 小白獭的神魂却好似没听见似的,更像是自说自话——“我的头要炸了……好难受……难受死了……” 破晓这才注意到小白獭的小脑袋比平常大了一圈,头顶冒出的热气更甚,小脸胀红,好像全身的热力都集中到头上一样。 他想起林清儿的话,爱莫能助,急得不行,只能在脑海中安慰小白獭:“小白……挺住……给我挺住……” 脑海中却传来极其虚弱的“嘤嘤”声,意思却很清晰:“主人……救我……救我……” “我该怎么救你?你快说……”破晓听到那充满无助的求救信息,差点急哭了,在脑海中大叫,但小白獭却再无任何回应,小脑袋继续胀大,转眼工夫,又大了一圈,它面露痛苦,眼皮不住地颤抖,甚至四肢都开始痉挛起来…… 第187章 反窥 破晓跪伏在小白獭身前,看着它的惨状,心乱如麻,手足无措,不知自己该怎么帮它,忍不住用手抚了一下它的额头,一声惊呼,疼得立马弹开,掌心已布满了火燎火燎的水泡,温度比刚才更高了。 他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烫伤,小白獭危在旦夕,自己再不采取措施,它很可能连这一关都挺不过去,更别提后面的雷劫了。 破晓试图再跟小白獭神魂沟通,却法力已尽,他感觉再行气五息都来不起了,小白獭似乎随时会爆体而亡。 破晓一咬牙,管他进阶与否,渡劫与否,活着才是第一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不再理会林清儿的警告,当即拿起春意,以刀面贴在小白獭的额头,立竿见影,随着春意一贴额,它的小短嘴长长地呼出一口火烧火燎的热气,四肢的痉挛随即变缓,眼皮也不怎么颤抖了,脸上的痛苦之色也减轻了不少。 破晓感觉刀柄发烫,可想而知小白獭的身体是怎样的高温,他紧张地盯着它的小脑袋,发现没刚才那么胀大了,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却又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将春意拿开? 他思忖再三,还是决定等小白獭的脑袋恢复正常大小再说。 就这么地,破晓一直守在小白獭的身边,看着它的小脑袋渐渐恢复,而原本撑得大皮球也似的肚子也缩小了一点,一颗心也慢慢地落下。 期间,破晓几番催发神识,尝试跟小白獭沟通,却皆无果,它好似进入了深沉睡眠中,不再理会外界的任何讯息。 破晓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虽然小白獭的肚皮还是红红的,浑身冒着热气,但明显不那么痛苦难受了。 他感觉小白獭的状态稳定了,这才拿开春意,又盯着它好一会儿,没有再发生不好的变化,心中稍微踏实了一些。 破晓看向洞口,才发现天色一黑,心中竟然对小娘皮又生出一丝牵挂,唉,这一獭一女,哪一个都不省心啊。 他从怀中掏出藏了几个月的饕餮袋,摸出一颗樱桃般的果实,一口吞下,一股火流自胃中腾起,涌向丹田和全身经脉,他轻车熟路地将火流导向大脑,整个识海一片通红,他的双目也红了,用力地向洞口看去,原本漆黑的夜空顿时一片通红,着了火一般的通红! 这便是“目之所及皆为火”的火红天眼,由于他此刻就位于中央火山,以此为中心,视线向四周平推横扫,秘境的中土地带尽收眼底。 果然,犼入阵后不仅带来了雷劫天象,连环境都有了变化。 有些森林成片消失,好像陷在了地下。 有些山峰被雷电劈塌了,山林现在还在燃烧。 很多湖泊都干涸了,变成了一个个巨坑。 比如破晓熟悉的云梦之泽,几乎全干了,只剩下冒泡的泥浆。 他顺便扫了一眼猴儿岛的猴群,发现它们都躲在猴王的巨窝中,但猴王却已不见,只怕是渡劫不成,化成了灰烬。 最令破晓吃惊的是,火红天眼的最外边缘,竟没有看到淼淼渺渺的瘴气,按说它蔓延收缩了大半年,至少应该侵占三分之二的秘境。 而破晓此时的视野,几乎覆盖了半个秘境,那么只有一个可能,瘴气消失了。 再结合入阵者可以动用法力,说明魃气也消失大半,如今的秘境,跟人间的差别不大了。 破晓心念一转,难道说犼入秘境,竟然带来了旱灾?还真有点像,只不过现在是旱灾初起,还残留着少数绿水青山。 看完地形地貌,他的火红天眼又扫了一圈,这回是重点关注其中的生物,他最关心的当然是两个人——林清儿和铁柱。 这一次,他一眼就看到了林清儿婀娜的身影,而她的身边,居然聚集了五名入阵者,包括铁柱。 六个人围坐一团,中间点起了篝火,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破晓不知小娘皮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将大半入阵者都召集到一起,这是正确的做法,毕竟众妖魃纷纷渡劫化形,一旦从虚弱期复出,人族外来者势必成为它们群起而攻的对象,必须抱团取暖,何况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目标——犼。 一共九名入阵者,丁小宝死于破晓之手,还有一个入阵者没有出现,破晓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忽然想到在食人花的胃室中看到的女子骸骨,再看入阵者中真的少了一个女修,估计大差不离了,一阵唏嘘。 可惜天眼只能看,不能听,破晓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毕竟自己也是入阵者之一,而且只有自己跟犼亲和,不会受到伤害。 转念一想,他们商议的结果,等林清儿回来,自然会告知自己。 他心中释然,开始用天眼搜寻犼的踪迹,却没有看到那个印象深刻、形似猿猴的妖孽身影,倒是看到了不少人形生物,藏在秘境的各个犄角旮旯中,有的身边还有众妖魃护法。 它们虽然是人形,但姿势动作却是禽兽之状,显然是化形的妖魃,大凡化形之妖,要变成常人的举止,需要一个学习的过程,而且再怎么像人,总会留下一丝破绽,比如习惯性的动作、比如尾巴或体毛。 破晓没看到犼,并不意外,此等妖孽,回到自己的地盘,又怎会轻易被人发现? 感觉体内的火流已被消耗差不多,他撤回火红天眼,在视野回缩的过程中,他忽然发现了一处灯下黑。 那就是中央火山的火山口,以前每次动用火红天眼时,都能看到里面沸腾的岩浆和浓浓的火气,但这一次,火山口竟然变得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破晓心中一动,难道…… 他刚做这般想,忽地打个寒噤,好像天上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将自己的衣袍扒光,从肉身到灵魂都被从外到里扒开,从里到外被看个透彻……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他用神识窥探别人的神魂就是如此,只不过现在是反了过来,他的神魂被人窥探了。 第188章 学语 破晓本能地做出反应,神识是可以进行神魂攻击的,但一则他感觉自己的神识和对方相差甚远;二则体内火流将尽,只能猛地缩回识海,保护那个鸡蛋般的魂魄。 但对方的神识并未试图控制或攻击他的神魂,只是好奇地窥探了一番,然后倏然消失。 破晓心下稍安,到底是谁的神识呢? 按林清儿所言,修仙者的境界越高,神识越强,个别低阶修仙者拥有强大的神识,可以挑战高阶修仙者。 但她并未做具体的说明,破晓也就不知自己的神识到底处于什么层次。 而在刚才的神识面前,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神识的渺小,可以说是蚂蚁仰视大象的感觉。 这样的神识,只能是来自高阶修仙者,他不相信是林清儿的,而且她正和那些入阵者议事,也抽不出身来。 难道秘境中混入了某个大修?刚好天地规则已改,灵气上升,其神识不受压制,感应到自己的神识,就来个反窥。 破晓越想越有这种可能,先是人间剧变,现在秘境也发生剧变,可谓前所未有之大变之局,难免有大修铤而走险,想攫取前所未有之好处。 一念及此,他的头不禁一缩,还是躲在这个山洞中安全点,幻果的灵效已尽,恢复凡人肉眼,好在洞外有暗红色的夜光,应该是中央火山附近的特征。 破晓借着夜光又看了一眼小白獭,发现它的脑袋基本正常,肚子又小了一点,状态比较稳定,不由转忧为喜。 真要有大修混进来也好,也不排除其乃各大修仙宗门秘密派遣,防止这些炼气小辈完不成擒拿犼之重任。 不过想到自己身上的幻果和极品猴儿酒应该被对方探到,还有杀死丁小宝的秘密,都可能被对方知悉,他又忐忑不已。 破晓左思右想,也只能见步行步了,为了压压惊,遂取出林清儿送的符箓清点一番,除了那张传音符,其余都是认得的,包括定魃符、神行符、千斤符和隐身符,剑宗还是寒碜呀,不如饕餮门下本钱。 不过符箓乃是外物,提高自身实力才是上策,破晓拿起了春意,端详了一番,这才是自己的底气呀。 他从饕餮袋中摸出自己携带的剩余辟谷丸,瓶子用来装极品猴儿酒了,一口吞下,随即运转吞灵术,转化成法力,同时行气,让法力源源不绝地注入春意,想看看它有无新的变化。 春意的刀身立刻发烫,跟以前没啥两样。 破晓一口气行气了半个时辰,加上辟谷丸贡献的法力,堪堪抵得上一颗上品灵石的灵气,春意终于发红发亮,他的耳边也响起了小孩子的笑声。 他当即收功,催发神识,尝试跟春意的疑似“器灵”沟通:“春意,我是你的主人,能听见我吗?” 在破晓的理解里,器灵也是一种生物,有思想和灵魂,自然能神魂沟通。 他连问了几次,小孩子只是笑个不停,以往这时候,破晓都是在战斗之中,发出一记太阳之光,抽空体内灵气,笑声方停。 或者像春意第一次发出笑声那般,用冷水冷却也行,但这山洞中哪有水,要发出太阳之光只能出洞。 而此刻破晓却打算跟春意耗上了,任它笑个不停,同时不断地跟它沟通,但一直毫无回应。 就在破晓想要放弃的时候,小孩子的笑声中断,发出了含糊不清的一个字眼,随即又笑起来。 他的心中顿时燃起了希望,看来春意还是有回应的,只是它初来人间,懵懵懂懂只会笑,自己需要慢慢地教它说话,就像教婴儿牙牙学语一般。 破晓自然没带过孩子,但在无邪的记忆幻境中看过别人带孩子,算是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 于是,他就开始在脑海中不断地重复两句话:“我是主人……你叫春意……” 春意依然在笑,偶尔冒出一两个含糊的字眼,破晓第一次教“婴儿”学语,兴致很高,直到小孩子的笑声慢慢变弱,直至消失,春意冷却下来,重新变成了凡铁。 他估摸了一下,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一个时辰,这是一颗上品灵石的灵气之效,但是若是春意吸收灵气或雷火之力太多,可就不能如此耗时了,需要尽快宣泄出去,发出太阳之光。 毕竟春意还处于“婴儿”期,不能拔苗助长。 破晓心满意足,再看看小白獭,仍在昏睡之中。 他无所事事,便继续打坐行气,顺便梳理了一下自己掌握的法诀:《太清功》、《灵犀诀》、《吞灵术》、《避秽诀》、《问情诀》,还没有修习的《补天诀》和《无相功》,以及不打算修炼的《饕餮诀》上卷。 《太清功》只要修炼下去,最终是可以飞升成仙的,但前提是有仙根,自己刚修仙之时,别无选择,虽然以其入门,但想更进一步,难于上青天。 现在却多了两个选择,一个是《问情诀》,可借助道侣之力进阶晋境,不过破晓心有所属,在丹墓中被迫练了问情诀,心中还是很抗拒的。 另一个选择是《无相功》,适合无仙根者修炼,前提是筑基。 总之,仙道虽然坎坷,但天无绝人之路,希望在明日。 《吞灵术》是目前最合适破晓的法诀,但也有馋肉的后遗症,这个要想办法解决,否则,躺在面前的小白獭,又要成了他眼中的火腿了。 破晓想起刚才催发火红天眼时,在山脚下看到一具妖魃的焦尸,趁着现在大小妖魃在雷劫下惊魂未定,缩头不出,先去捡来当食物补给。 于是,他先将饕餮袋中的魃丹妖丹倒出了一半,腾出地儿,然后对昏睡中的小白獭低语一声:“小白,你安心休息,我去去就回。” 破晓手持阵旗出了山洞,仰望了一下通红的火山口,便头也不回地直奔山脚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他满载而归,饕餮袋中装了一头千年熊魃,没扛过雷劫,侥幸落下全尸,却便宜了破晓,有熊掌吃了。 第189章 犼现 破晓进了山洞,先看一下小白獭的情况,然后在洞的内侧坐倒,将熊魃的焦尸倒出来,再将地上的魃丹和妖丹装回饕餮袋,以免林清儿回来看见,不好解释。 熊魃被雷劫劈个半熟,自然存放的时间会长一点,小白獭预期要四十日才能苏醒,破晓有了这些熊肉,心中不慌了。 到了破晓时分,他取出凝水瓶,打开塞子,置于洞口处,一炷香之后,果然凝了一瓶水,他一口干下,让空瓶继续凝水。 以破晓现在的修为,每天一口水足矣,他再凝满一瓶后就塞好瓶口,放入怀中备用。 天亮了,破晓每日除了打坐调息,就训练春意说话,功夫不负有心人,半个月后,春意终于迸出了两个字:“主……人……” 那一刻,破晓喜悦的心情不亚于初为人父,他已十七岁,若在正常的人间,早已娶妻生子,但事实上,他还是个童男子,虽然见过了猪跑,确实没吃过猪肉。 当然,洞中的熊肉已被他吃了不少,即便不饿也不能浪费,放坏了多可惜,好在可以通过吞灵术转化成法力,让春意吸收。 小白獭的肚皮缩了不少,全身还冒着热气,状态稳定,破晓也试着跟它神魂沟通过几次,一直没有回应,也就不再打扰它了。 林清儿半个月还没回来,破晓有时会出洞,在附近四处观察,但中央火山周围寸草不生,人妖不见。 要不是远处的天空偶尔有电闪雷鸣,显示又稀稀落落的妖魃在渡劫,他都几乎以为自己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说起来,这半个月大概是破晓有生以来最悠闲的日子,守着昏睡的小白獭,时不时教春意说话,该吃吃,该喝喝,没有任何的负担和压力,孤独,却不寂寞。 又过了十多天,偌大的熊魃都被破晓吃完了,只留个两个熊掌收在饕餮袋中,让自己馋肉的时候,可以解解馋。 春意还是只会两个字“主人”,破晓教的意兴阑珊,或许需要其他的契机,春意才会继续成长。 林清儿依然没有回来,破晓又有点担心起来,很想再吃一颗幻果,催发火红天眼,一探究竟。 不过一则幻果有限,吃一颗少一颗,世间难寻,还是留在关键时刻启用。 二则上次惹来那个强大的神识反窥,令破晓心有余悸。 是以,他决定等小白獭醒了再说。 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小白獭的身形已然恢复正常,身上的热气也稀薄了,神态安详,显然,这一关差不多熬过去了。 不过,破晓想到它苏醒之后,就会迎来雷劫,一颗心又悬了起来,盼望林清儿快点回来,给小白獭渡劫提供指点。 这天夜里,外面忽然雷电大作,似乎附近有个妖魃在渡劫。 破晓担心打扰到小白獭,又觉得刚好可以让春意吸收雷电之力,加速它的成长,正打算执旗出洞,谁知洞口的光线一晃,跌跌撞撞地扑进来一个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浑身焦黑,玉面如墨,只剩一双散乱的星眸黑白分明,声嘶力竭地冲他娇呼:“阿弟,快救我,犼在后面……” “啊?阿姐!”破晓一惊,牵挂不已的小娘皮竟以这般的惨状折返,还带来了一个更大的震撼,犼出现了,就在外面! 说话间,洞外一声霹雳,洞口跟着摇晃了几下,再看林清儿,已然昏倒在地。 洞内的一大一小都是自己要保护的,哪怕犼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自己也要挺身而出。 破晓当机立断,先掏出一粒肉骨丸塞进林清儿的嘴里,再抽出春意,一咬牙,执旗冲了出去。 他刚冲出洞口,“咔嚓”一声炸雷,迎头打来一道纤细而耀眼的闪电,春意不经大脑就挡在了身前,被闪电击个正着。 破晓只觉手心一炸,浑身一麻,心脏如钟撞,连头发都竖了起来,没想到这道纤细的闪电之力竟远超自己此前所接的雷电,要不是春意承接了大半,只怕自己已被轰成了渣! “你……”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的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一张口就冒出了白眼,却只说了一个字就被脑海里的一个声音阻止——“主人”。 是春意的声音,口齿分外清晰,不像破晓之前教它时,说的磕磕巴巴,似乎这道闪电对它的补益不小。 破晓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先天本能并未激发,也就是说,这道闪电并非要他的命。 他这才住口,悻悻地打量着发出雷电者。 但见山洞外的坡上,火红的夜光下,亭亭玉立着一个浑身白亮、楚楚动人的绝色妖孽,除了犼还能是谁,却又不是破晓记忆中的犼。 当初在鬼市擂台上的犼,猱形披发,一身银毛,小脸天真。 当它兽性毕露时,通体血红,尖嘴利齿,光尾要命。 而此刻的犼,一身银毛已然不见,肌肤如玉,从体内透出隐隐的光亮,显得光华照人,动人心魂。 没看到那条会要命的光尾,重要部位皆被一头瀑布般的长发遮掩,反而更添诱惑。 那张小脸明显圆润了好多,更似人族,一双大眼睛却是血汪汪的,非常人性地看着他,带着玩味的浅笑。 两只垂下的纤手成爪状,指尖之间有电光闪烁,似乎随时可以再发雷电。 破晓眼神复杂地看着犼,想到了无邪跟它合体的一幕,它已不是从前的犼,而是觉醒的女魃主神,雷电之力似乎是它觉醒的神力。 而秘境中的雷劫大概因此而来。 想到林清儿和药长老都说自己跟犼亲和,尤其自己要在它跟前修炼《补天诀》,才能补全受损的修炼根基,破晓尽力不看它的婀娜体态,做出自以为诚恳的微笑,打了个招呼:“你好……” 但犼回应他的,却是双手一挥,十道纤细的闪电带着“咔嚓、咔嚓”之声,劈头盖脸地打来。 破晓一惊,如风车般挥舞春意,尽数接下来。 耳边响起小孩子的响亮笑声,夹杂着几句话:“主人……我要……我要……” 这是春意第一次说出其他的字眼,破晓头发如针,脸色阴晴不定,虽然没说话,但鼻子里呼出的都是白烟,挨了十道闪电的滋味绝不好受。 他不知犼为什么以这样的方式给自己好处,确切地说,是给春意好处。 但问题是,它怎么知道对春意有好处的? 第190章 补天 春意光芒大盛,像个吃奶不够的小孩子,不断在破晓耳边叫唤:“主人……我要……我还要……” 对面的犼一双红宝石般的大眼忽然射出两道电芒,一道落在春意的刀尖,一道落在破晓的脑门。 而破晓好像中了邪一般,完全没有躲闪的念头,只觉脑袋轰然一声,识海大开,甚至连那鸡蛋般的魂魄也主动敞开。 一个毫无感情的清脆女声在他的脑海中回响:“到我身边来,想做什么尽管做,给你一晚上的时间……” 破晓这才明白,犼在跟自己神识沟通,就像自己跟小白獭、春意神魂沟通一般,在如此强大的神识面前,他压根没有任何抗拒的余地。 原来那一晚对自己神识反窥的不是哪个秘密潜入的大修,而是犼。 难怪自己和春意的秘密在它的面前无可藏匿,破晓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地,毕竟犼在某种意义上,跟他是自己人。 若是真被一个元婴大修窥探了自己的秘密,在秘境中的收获只怕都要奉献出去,甚至连小命都可能不保。 毕竟在无邪的记忆幻境中,破晓所见的那些修仙者,修行越高,越是不择手段。 犼虽然没有明示,但意思很明显,他可以在它身边修炼《补天诀》,只有一晚上。 “哦。”破晓心中波澜不起,仿佛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声,春意脱手而坠,插在了地上,刀身闪烁不定,按说春意吸收了这么多雷电之力,需要以太阳之光宣泄出去。 但小孩子的声音却没有再叫,不知犼的另一道神识对春意做了什么疏导,总之,破晓对此毫无担心。 他好像身不由己、又似发自内心,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犼的身边,越接近它,越有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气息。 熟悉的是无邪的亲切气息,令破晓两眼湿润。 陌生的是犼的肃杀气息,令他背脊发寒。 犼并非针对破晓,它乃女魃主神,视众生为刍狗,除了它的子民——尸魃和兽魃,万物皆可杀。 当然,破晓是万物中唯一的例外。 这就样带着复杂的情感,破晓走到了犼跟前,眼前一片光亮,才发现宛若少女的她,比初见时长大了不少,足足高自己一头,他需要仰视才行。 但他目不斜视,确切地说,只敢低头看自己的脚,饶是若是,那双晶莹白亮的纤腿和玉足仍令他心神摇曳,几欲难以自持。 破晓忙背对犼盘膝打坐,闭目行气,先用《太清功》稳定心神,感觉犼的气息萦绕左右,似乎在他的身后也坐了下来。 那一霎,他一阵恍惚,好像回到了跟无邪初见之时,两人在那荒废的大户人家过夜的情形。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他先行气五周天,产生法力之后,便在脑海中展开早已烂熟在心的《补天诀》:“赤神之子精气深,道法自然先天固……” 随着法诀运转,破晓感觉丹田中的法力一分为二,化为一冷一热的两股气流,开始在全身经脉中循环,一息一周天,所过之处,经脉热胀冷缩,他的皮肤也跟着一起一伏,好像有蚯蚓在其中游走,那种滋味好似冰火两重天,说不出的酸爽,感觉很舒服。 破晓心中一喜,说明补天诀有效,按其说明,运转时间越长,速度越快,对修炼根基的补全越有益。 犼只给了一晚上的时间,他要珍惜这个也许是唯一的机会,让自己的修炼根基复原,才能有机会变强,至少跟无邪重逢时,不会拖她后腿。 破晓抱着这样的野望,加速运转补天诀,体内已无法力,但体外的灵气却随着呼吸不断涌入。 这灵气却跟破晓以往呼吸的天地精气明显不同,夹杂着原始洪荒的气息,好像天地起源时的灵气。 破晓为啥会有这样的感觉,他也说不清楚,好像是先祖的血脉被唤醒,让他回到了那个远古洪荒的岁月。 若是他现在能开天眼,便会看到这股洪荒之气来自身后的犼,它的光亮将他全身笼罩,两人仿佛一体。 破晓浑然不觉,那一冷一热的两股气流,在他的全身经脉中来回穿梭,从一息一周天,在某个瞬间,全身经脉猛地膨胀了一下,变成了一息两周天。 破晓更是惊喜,若是运转灵气,自己现在就是炼气二层了,补天诀真是妙呀。 他感觉用时差不多半个时辰,再接再厉,继续加速,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半个时辰,经脉再次膨胀一下,达到了一息三周天…… 就这样,破晓以半个时辰提升一周天的速度,不断运转补天诀。 随着速度加快,两股气流有如激流上下冲刷,破晓酸爽之极,又感觉那两股气流冷的越冷,热的越热,全身的肌肤则不停地起伏,包括他的脸,若是他能照镜子,便会发现自己的脸在青红之间快速转化,说不出的扭曲可怖。 时光飞逝,一个晚上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当东方黑暗的天际隐隐出现一丝亮光之时,破晓只觉全身的经脉崩的一声,好像挣脱了某种束缚,忽地达到了一息九周天,这可是炼气九层的行气速度,破晓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居然只用了一夜就做到了。 那一刻,他只感觉浑身的每个毛孔都在同时冒着热气和寒气,但酸爽的愉悦感只持续了一刹那,就感觉一股空前的洪荒之气涌入自己的身体,令他感觉到了莫名的恐怖,好像被某头洪荒猛兽附体一般。 然后,他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犼的声音,不再是毫无感情,而是有点惊骇:“收功!快收功……” 破晓也感觉不对,赶紧收功,同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坐在一片光亮之中,但这片光亮却忽明忽暗,极不稳定。 肉眼可见的,无数七彩晶莹的灵气呈旋涡状扑入自己的身体,而体内的冷热之气已不受他的控制,继续周天循环,如电光石火。 此刻的行气速度,已不止是一息九周天了,而是更快。 药长老跟破晓说过,炼气九层的九是个虚数,可以是一息十周天乃至更多,越多越强,筑基的机会越大。 但破晓显然不是要筑基,而是失控。 第191章 鸿蒙 破晓拥有吸收海量灵气的丰富经验,比如上品灵石、魃果、幻果的灵气,虽然撑的经脉欲破,却能以各种方式宣泄出去。 最甚者是极品猴儿酒的灵气,让他死去活来、肉身不断地打碎重塑。 而现在吸收的洪荒之气,其纯其浓,更远胜极品猴儿酒的灵气,但破晓经过九次扩展的经脉明显强韧了很多,在至寒至热的热胀冷缩中,肉身依然完好,虽然那滋味绝非常人所能承受,但对经历过十八层炼狱之苦的破晓来说,尚能坚持,咬着牙不发出一声呻吟。 “收功……快收功……”犼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叫个不停,变得尖锐暴躁。 “对不起……我做不到……”破晓在脑海中辩解,感觉对自己的身体已然失去了控制,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补天诀仍在自主运转,令他变成了洪荒之气的旋涡中心,周身忽明忽暗的光亮则在慢慢变淡,犼的声音则在慢慢变弱。 随着灵气旋涡的彻底消失,破晓感觉一具忽冷忽热的玉体软软地倒在了自己的背上,补天诀终于停止了,至寒至热的胀缩之感随即消失,经脉中的海量洪荒之气,没有自然散逸,而是压缩沉淀在丹田之中,好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破晓对身体的掌控也回来了,顾不得多想,一转身扶住了背后的玉体,自然是犼。 此刻的它肌肤苍白,四肢无力,体内的光亮不再,一双大眼睛紧闭,显得那么柔弱无助,和破晓记忆中的无邪重叠,令他失魂落魄。 想起无邪最后死在他怀里的一幕,破晓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忙不迭用手指探了探犼的鼻息,还好有气,令他稍稍宽心。 破晓不笨,明白了补天诀为什么要在犼跟前修习才有效,因为要吸收它体内的洪荒之气。 但事态最后超出了他的控制,补天诀变成了一个无底洞,吸光了犼的洪荒之气,才导致它昏迷。 现在该怎么办?山洞里还有一大一小等着自己照顾呢,再多一个也无所谓,顺便完成自己对林清儿的承诺,她想要犼身上的一件东西,至于什么东西,他并不关心,只要不是要犼的性命。 不过这一点,他并不担心,外界的那些大修肯定不会想要一个死去的犼,再说身为女魃主神的犼又怎会轻易死去,他刚才试它气息,不过是关心则乱。 犼现在的昏迷状态其实对大家都是好事,自己等于帮其他入阵者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捉拿犼。 否则,连入阵者中的最强者林清儿都犼打的焦黑如炭,其他人更是灰渣。 若是利用破晓和犼的亲和,设下陷阱对付犼,破晓很难过自己这一关,因为将和无邪记忆幻境中的那些见利忘义者没啥区别了。 破晓做出决定,将犼带回山洞,交给林清儿处置,以后再发生什么事,自己绝不会介入了。 至于丹田中的洪荒之气,等进洞后再考虑吧,反正自己并无不适,而全身经脉确实拓宽了一点,应该是根基补全的迹象,可以令行气加速,说不得自己很快就能一息两周天,真正进阶炼气二层了。 除了补天诀的最后失控,药长老基本上没有骗自己,距离一年期限还有两个月,自己有空倒是可以帮他寻找一下异果,受人恩惠,岂能不报?这有违他的本心。 破晓又看了一眼插在洞口的春意,也恢复了凡铁的模样,不知吸收了犼的雷电之力后有何收益? 他一边抱着犼站起来,一边执旗在手,正准备进洞,不曾想,凌空落下一张黑色的巨网,一下子将他和犼罩在了中间。 那张巨网似有禁锢之力,破晓顿时动弹不得,大惊失色,便看到微亮的晨光之中,似乎有金色的光环闪了一下,五个人影从山脚的一侧冒了出来,四男一女,正是另外五个入阵者,包括铁柱。 五人都手持兵器,如临大敌地慢慢接近,同时畏畏缩缩地盯着破晓,确切地说,是盯着他怀里的犼。 “你们想干什么?”破晓厉声质问,他的视线和铁柱对了一下,后者眨了眨眼,似乎暗示了什么。 破晓心神略定,相信这个唯一的兄弟是不会加害自己的,他不过是被其他人裹挟,铁柱是凡人,武力在入阵者中垫底,面对这些炼气精英,只能虚与委蛇。 五人中的为首者是一个绿袍青年,手持一个轱辘大小的铜环,默默地盯了犼半晌,确认它真的昏过去了,才笑道:“破晓,果然只有你能破了犼女的鸿蒙之气。眼下她短时间醒不过来,正是攫取她主神之力的好时机。” 鸿蒙之气?破晓心想这便是洪荒之气的正式名称了,待听得绿袍青年要攫取犼的主神之力,心头一跳,难道小娘皮也打这个主意。 何为主神之力?破晓并不清楚,但他的眼前却浮现出无邪一丝不挂地躺在青玉床上、被三个道人攫取重生之力的一幕,顿时怒从心头起,恨不得立刻给此人一个教训。 然而他此刻动弹不得,摸不到饕餮袋,最倚仗的春意也没在手边,只能干瞪眼地警告:“我抓的犼女,是要交给林清儿大师姐处置的。再说,你们敢动犼女,不怕外界的前辈们动雷霆之怒吗?” 此言一出,几个入阵者面面相觑,似有退缩之意。 但绿袍青年却哈哈一笑:“林师姐昨晚为了保护我等,引开了犼,却遭了几记雷击,不死也要重伤,还能有几分实力?水掌门倒曾警告我等不得自相残杀,至少在拿下犼之前要合作。而今犼女已就擒,接下来就各凭本事了。再说我等微末道行,即便攫取犼女的主神之力也只是九牛一毛,前辈们怎会怪罪我等?如此大功,奖赏还来不及。你们说,是不是?” 其余几人一听,为之一振,纷纷点头附和:“赵师兄说的是……是极是极……” 破晓本来还想道出林清儿就在边上的山洞中,闻此言哪敢再提,绿袍青年显然动了杀机,林清儿若是吃了肉骨丸复原还好,可是洞外这么大动静都没见她露面,只怕犼的雷击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 一旦被绿袍青年知悉她藏在山洞中,而阵旗就在破晓的手中,百花迷魂阵拦不住对方,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第192章 神力 “赵师兄,我等如何攫取犼女的主神之力?”五人中唯一的年轻女修,双眼火热地发问。 绿袍青年傲然扫视众人:“鄙人从家父口中得悉了一个修仙界流传多少世的大机密,我等既为入局者,也有资格了解其秘。须知无论是魃女还是犼女,皆身具远古神力,于我等修仙者大有好处。然魃女体内有光热,犼女体内有雷电,哪怕是仙人亦亲亵不得,需要特定的阵法,才能攫取她们的神力。不过眼前犼女的鸿蒙之气已被破晓所破,得不得鸿蒙之气加持的雷电之力,我等还是能承受一二的。只可惜李师妹却无法攫取犼女的神力。” 女修不解又不甘地发问:“为何?” 绿袍青年狎邪一笑:“只因攫取神力的法门,除了阵法,便只有合体一条路了。” 女修“啊”了一声,脸已羞红。 网中的破晓听得血脉贲张,在他眼里,有一半无邪影子的犼,岂能容宵小玷污?要是知道《补天诀》会给犼带来这样的伤害,打死他也不会修炼的,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即便怒骂斥责也是徒劳,反而自取其辱。 怎么办?只有先挣脱巨网的禁锢,才能采取行动。 破晓试图运功运功冲破束缚,太清功需要打坐,除非筑基后才能随心所欲地行气。 他的丹田中沉淀着取自犼的海量洪荒之气,应该叫鸿蒙之气,不知可不可以调用? 破晓当即运转补天诀,却扑个空,因为外界已无灵气之源,但丹田内的鸿蒙之气纹丝不动。 他随即运转《灵犀诀》和《吞灵术》,却皆像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破晓急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将避秽诀、问情诀又运转了一遍,同样石沉大海。 最后,他连无相功和饕餮诀都试着修炼一通,身体还是毫无反应,只能说身上的巨网绝非凡品。 破晓有点绝望,眼下唯一的指望就是铁柱了,想用目光跟铁柱接触,却发现他抱着长枪,立于众人的边缘,低头不语。 破晓心中一跳,铁柱不会也动了心思吧?况且他也不知破晓对犼的情感,心中并无什么压力。 毕竟这是远古神力,比如无邪的重生之力可以令人重生,犼的主神之力即便不知其具体效用,但于修仙者乃至凡人一定有莫大的好处,否则各大修仙宗门也不会处心积虑要活捉犼了。 只听绿袍青年又道:“李师妹的匿气符对我等潜伏到此出力甚大。这捆仙网乃是我所出,功绩相当。沈师弟、韩道友,你两个要出点血,补偿李师妹。” 他对着另外两个入阵者说话,唯独没看铁柱,似乎将他排除在外。 这两人连连点头,各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捻个法诀,各自飞出一物,锦囊自是储物袋了。 一人道:“李师妹,这是我在秘境中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上古仙草——汨罗根,所含灵气不亚于一枚极品灵石,聊以补偿。” “多谢沈师兄。”女修喜滋滋地接下,塞进一个绣囊中。 另一人是个中年汉子,有些心疼地说:“此乃吾机缘巧合得到的定颜果,据说比定颜丹的效果还好,本想带回去给内人,罢罢,就送于李道友吧。” “多谢韩大哥!”女修意外惊喜地娇呼一声,生怕对方反悔似的,赶紧上前接过,收入自己的绣囊,看来世间女子,无论仙凡,都对自己的容貌特别看重。她显得心满意足,“那小妹就不打扰三位的好事了,铁柱,跟我走!” 她最后吩咐铁柱,合体之事,一个女子自是不便在侧。 但铁柱却驻足不动,这让破晓的心中升起一线希望,即便他知道这希望极其渺茫,毕竟铁柱入阵者中的垫底存在,纵使想救他,也是有心无力耳。 “铁柱!跟我走!”女修的语气严厉起来,毫不客气地又唤了一声。 绿袍青年扑哧乐了:“难不成铁柱想看我们和犼女合体?” 中年汉子揶揄道:“铁柱莫不是也想分一杯羹,只怕你消受不起。” 另一人则不耐烦道:“一个凡夫俗子,也配痴心妄想,快滚!别耽误我等好事。” 一直垂首抱枪的铁柱忽地抬头,双目瞪圆,那张平凡的脸流露出忿忿不平之色:“大家都是入阵者,凭什么把我排除在外?凡人就注定被你们瞧不起?” 见铁柱发出压抑已久的质问,破晓心中既巴不得他们闹起来,又担心铁柱有危险。 因为犼已拿住,限制入阵者自相残杀的禁令自动解除,自古财帛动人心,何况这等泼天的造化。 女修却不愿内讧,插言道:“铁柱,我们不是排斥你,只要你能拿出有价值之物,我相信赵师兄不介意分润于你。” 她说着对绿袍青年使个眼色。 绿袍青年也不愿多事,毕竟还有个林清儿生死不知,万一她身体复原而归,发现他们自相残杀,未必能饶得了他这个带头者,遂放缓语气:“铁柱兄弟,你一直没啥贡献,若是在秘境中采到了什么灵果仙草,让李师妹满意,让你参与合体又何妨?” 铁柱一听此言,略一踌躇,好似下了什么决心,毅然决然道:“那好吧,我便拿出我的收获,看李仙子满不满意?” 众人都有些戏谑地看着铁柱,想看他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打动女修。 破晓却从铁柱的眼神中,嗅出不一样的气息,毕竟两人认识日久。 就见铁柱将长枪插在脚下,解下身后的背囊,他是众人中唯一带背囊者,其他皆是炼气期,自秘境的灵气上升、可以动用法力后,便将背囊收起。 但见铁柱将双手伸进了背囊摸索一通,好像极其慎重地掏出某物,倒勾起了其他人的好奇心。 那些灵果仙草可不认什么仙凡,有缘者得之。 铁柱的双手一出背囊,便猛地向空中一扬,两泼白色粉末忽地撒向了众人,破晓亦被波及,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药香。 “搞什么鬼?”绿袍青年当即感觉不对,厉喝一声,一晃手中铜环,似要发出法术,却毫无动静。 而铁柱不动则已,一动惊人,猛地拔起长枪直刺最近的女修! 第193章 有心 “放肆,看剑!”女修冷哼一声,捏个剑诀,正待反击,谁知剑气未出,只余剑招,她一愕,尖叫一声,“不好!法力……” 却已迟了,铁柱的长枪扑哧刺入女修的胸口,扎个透心穿,将她的尖叫声打断。 入阵者所穿的皆是宗门法袍,凡间兵器难伤,而铁柱的长枪居然将女修穿心而过,只有一个解释,这杆枪至少是法器。 他显然事先做了精心推演,一枪得手之后,枪头一抖,甩掉女修的尸身,顺势又是一枪,刺向侧翼的中年汉子。 此人手提一柄鎏金铁鞭,一见女修惨死,亦惊呼“竖子安敢”,扬鞭打去,本来鞭起雷落,此刻连个空响都没有,又被铁柱一枪穿心。 破晓又惊又喜,已然明白铁柱所撒药粉是何物,正是他一直想跟药长老讨要而不得的特制祛血和引魃药,两者一混,便能令炼气期炼气期丧失法力半日之久,若是引魃药内服,祛血散外敷,便能融入魃群,实乃不可多得的秘药。 药长老骗他说此药已然用完,却偷偷给了铁柱,按说秘境中魃气压制法力,秘药几无用武之地。 谁知犼女入阵,天象剧变,令修仙者可以动用法力,于是秘药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铁柱一介凡人,眨眼间连杀两个炼气期,而绿袍青年最先祭出铜环无功,已然明白问题所在,大叫一声:“分头跑!” 他和另一人也顾不得巨网中的犼女了,掉头便跑,方向一左一右,令铁柱无法兼顾。 好个铁柱,早有定计,挥枪投向右边之人,长枪如箭,正中此人后背,贯体而过,将其钉在了地上,四肢抽搐着,眼见不活了。 铁柱随即将一张黄符往大腿上一拍,随即身形如电,扑向了绿袍青年,后发先至,自是贴了神行符,瞬间到了其背后,一脚将其踢倒在地。 要知道,在无法动用法力的情况下,破晓和铁柱的武力在入阵者中几乎是碾压其余人。 本来这些入阵者都随身携带符箓防身,但一个月下来,都习惯了动用法力,符箓大都放入了储物袋,而铁柱有心算无心,一下子占尽上风。 从他动手到结束,不过十几息,四个炼气期已然三死一擒。 铁柱是在京城掌过兵的,所谓慈不掌兵,不像破晓在扬州一直身先士卒,视同袍如兄弟。 是以铁柱对绿袍青年冷酷无情,直接踢断了他的四肢,将踢晕了的他死鱼般地拖了回来。 “铁柱哥,杀的好,快将小弟放出来!”破晓欢喜地叫道,对铁柱的雷霆杀戮和铁血手段钦佩不已,从几人动了跟犼女合体的邪念开始,他就觉得他们该杀了。 “破晓,先等等,我让这厮说出如何打开捆仙网。”铁柱冲破晓一笑,转身去拿长枪,顺便在三具尸身上搜刮一通,怀中鼓鼓地返回。 破晓看到那三个储物袋到了铁柱手中,由衷地为兄弟高兴,杀人夺宝,果然是修仙大道。 他已经在畅想脱困后,将太清功传给铁柱,秘境中的收获足以换取丰富的修炼资源,若是铁柱有天赋,兄弟俩一并修仙也有可能。 但见铁柱折返,用枪尖在绿袍青年的断腿处戳了一戳,只听他一声呻吟,悠悠醒转。 “姓赵的,这网怎么打开?”铁柱沉声发问。 刚刚还趾高气扬、得意忘形的绿袍青年,转眼变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他咬牙看着铁柱,报以冷笑:“你觉得我会说吗?你会放过我?” 见过了铁柱的杀伐果断,绿袍青年自忖必死,如何会让铁柱称心如意? “我确实不会放过你。”铁柱坦承,提起女修的宝剑,“但你若不说,我会让你死上一天,你信不信?” 此时天色已亮,铁柱的脸却显得阴晦未明,看得破晓有点陌生,但要恢复自由身,只能靠铁柱了。 绿袍青年左右是死,遂死扛到底,大骂道:“卑贱蝼蚁,有何手段尽管使出来,小爷不怕!” 铁柱嘴角一翘,瞥了巨网一眼:“你不是很想跟犼女合体,我先断了你的念想!” 他说着,用手撩起绿袍青年的袍角,在其裆部挥剑一割,只听绿袍青年惨叫一声,下身已鲜血四溅,而铁柱则飞快地取出一个瓷瓶,将药末倒在了其创口上。 破晓没料到铁柱出手如此狠辣,再加上他方才看向犼女的一眼,难掩火热,心中隐隐生出不妥之感。 “凡人贱种!你竟然断我根……啊……啊……”绿袍青年疼得直叫,想要打滚,奈何四肢皆断,身不由己。 “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否则,你信不信,我还有一千种手段让你尝个够!”铁柱蹲在他的面前,森然道。 绿袍青年打个寒战,满眼怨毒,但却不敢嘴硬了,只是呻吟道:“杀了我!快杀了我……” 铁柱不再说话,拿起绿袍青年的一只手,轻轻一掰,伴随着清脆的一声,手指已断了一根,十指连心,绿袍青年再次发出惨叫。 破晓看着铁柱不紧不慢地继续掰断绿袍青年的手指,微微皱眉,明知这是拷问敌人的手段,但总觉得太过残忍。 若是换了自己,只需释放神识,窥探其神魂即可。 一念及此,破晓忽然一呆,想到了一个一直没注意的疑点:为什么自己可以轻易地跟别人神魂沟通? 在天象剧变之前,无法动用法力之时,他就可以服用魃果和幻果对妖魃和丁小宝进行神魂沟通,这可以理解为魃果和幻果之效。 而天象剧变之后,他只是行气产生的神识就可以跟小白獭和春意的“器灵”沟通神魂,岂不是有点太容易了。 在鬼市时,水掌门等人想了解他和无邪的秘密,却连搜魂术都不敢动用,生怕他变成白痴,最后动用耗时甚久的抽丝剥魂阵,才能窥探他的神魂。 这岂不是说,他的神识比水掌门还要厉害,身为天下第一大宗剑宗的掌门人,水掌门至少是结丹境。 而破晓仅仅是炼气一层,彼此至少差距两个大境界,这……这也太扯了吧? 就在破晓为自己身上的疑点感到困惑之时,不堪铁柱酷刑的绿袍青年终于屈服了:“我说……我说……” 第194章 人心 破晓闻言,当即抛开了心中的疑惑,转移了注意力,只听绿袍青年断断续续道:“只需捏个法诀……再念松捆咒……” 铁柱忽地凑近绿袍青年,用手按住其伤处:“快说!法诀怎么捏?松捆咒怎么念?” 绿袍青年断了四肢,只能口述,声音虚弱,来回说了几遍。 破晓听得清楚,可惜自己身不能动,否则便能自我脱困了。 铁柱最后又威胁道:“我现在便验证一下,若是你敢骗我,定让你死去活来!” 已不成人形的绿袍青年呻吟道:“绝无虚言……只求给我一个痛快……” 铁柱这才站起来,作势捏诀,破晓心中宽慰,还是老兄弟解救了自己。 没想到,铁柱忽然反手一剑,直接斩落了绿袍青年的首级,一腔热血喷洒在火山岩上,浸入地面。 破晓一惊,大感不解,铁柱为啥不给自己解困后再杀绿袍青年?万一他说谎作假呢? 铁柱这时才看向破晓,余光却盯着他怀里的犼女,咧嘴一笑:“你我兄弟一场,这泼天造化理应共享……” 破晓心知他说的是跟犼女合体之事,心中咯噔一下,正待劝阻,但铁柱接下来的话却令他如坠冰窟,遍体生寒:“不过此事干系甚大,能少一人知情便少一人知情,兄弟,为兄只好对不住了。” 铁柱一手持枪,一手挺剑戳向破晓的咽喉,那巨网的网眼不小,足以一剑穿过。 破晓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视为兄弟的铁柱,竟然要自己的性命,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无邪记忆幻境中那些出卖她的凡人嘴脸,心中苦笑,人心叵测,似乎只要有足够大的利益诱惑,即便是至亲血亲都能反目,何况自己和铁柱只是异性兄弟。 人性啊人性,果然经不起考验,世间之人果然都是见利忘义之辈,罢罢,权当给了自己一个血的教训吧,无邪的天女一诺终于等来了。 秘境既然剧变,或许重生后的自己未必困在此处。 破晓自我安慰着,对铁柱失望之极,甚至不想多说一句话,直接闭目等死。 铁柱也不废话,或许毕竟心中有愧,只想赶紧了结破晓,迎接自己的泼天造化。 不曾想,就在那柄剑即将刺进巨网之际,铁柱的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冷中带着些许惊讶的女声:“咦?发生了什么?你们竟然捉住了犼女?” 铁柱的身子一僵,而破晓的眼睛也无可奈何地睁开,为什么每当自己想寻死之际,总是死不成呢? 这个声音除了小娘皮林清儿还能是谁,她既然出现,说明伤势已然复原。 铁柱又如何听不出来?从他一口气将四个炼气精英一网打尽便能看出他的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不愧是掌过兵的人,但他唯独漏算了入阵者中的最强者——林清儿,会在他摘果子的时候冒出来。 他是知道她受了雷击的,既然此时露面,说明她已无大碍,而且又未受到药粉沾染,法力无碍。 铁柱既是杀伐果断,亦然当机立断,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直接跟破晓错身而过,快若闪电,自是神行符之效,而且他的腿功本来就了得,一溜烟不见了。 破晓没料到铁柱跑的比兔子还快,心中鄙夷,鬼市出来的三个擂手,一个身死,两个反目,令人唏嘘。 再看立于洞口的林清儿,已然换了一身清洁的白裙,脸色不再是焦炭如墨,却白的吓人,原本亮闪闪的星眸有些散乱,似乎还未大好,她手持长剑,看着铁柱消失的方向,忽然一剑飞出。 破晓以为她是要飞剑追杀铁柱,但那飞剑却直奔自己而来,在他一惊一乍之间,巨网已然被割成两半,却未伤及他和犼女分毫,好精绝的掌控力! “阿姐,你太……”破晓正待大拍马屁,却见林清儿白眼一翻,已然委顿在地,好似这一剑耗尽了她的全身之力。 破晓才知小娘皮是硬撑着出来救自己的,赶紧捡起她的剑,一手抱着犼女,一手拿着剑和阵旗,往洞口跑去,生怕铁柱醒悟过来,杀个回马枪。 当他一踏入百花迷魂阵的范围,这才心神略定,又捡起自己的春意,先将犼女抱进山洞,再转身扶起林清儿,却发现她再度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似乎比之前更严重。 几息过后,破晓看着山洞中躺着的两大一小,有点傻眼了,这可怎么办? 小白獭还好,气息悠长,整个体形大了不少,但看起来状态很好,应该不日苏醒。 而林清儿和犼女都是内亏昏迷,横在温暖的火山岩上,如同两个睡美人,体态诱人,破晓忙将林清儿换下的破烂衣袍给犼女遮体,以免自己动念。 他当然没想过跟犼女合体,从它身上得到了已经够多了,还想攫取神力,岂不是禽兽不如? 对于犼的昏迷,破晓倒没想帮它,按说极品猴儿酒对它的恢复一定有所帮助,它的境界足以承受那极浓极纯的灵气冲体,不过破晓觉得它暂时还是不要醒来为好,毕竟犼太强了,不可控制。 当务之急是先救醒小娘皮,她现在气息微弱,但体表无伤,只怕是内伤。 破晓死马当活马医地又喂了她一粒肉骨丸,记得她有恢复法力的灵药——回青丸,可惜他打不开她的储物戒。 但林清儿刚才硬撑着发出那一剑时,是清醒的,以她的聪慧,理应知道后果,当提前服用回青丸预防,而她还是昏迷了,这只能说明,她身上的灵药对她的伤势无效。 破晓看着林清儿愈发苍白的脸庞,满心愧疚,她是以重伤之体来救自己,比起铁柱的利欲熏心,这份情愈显珍贵。 他若知恩不报,不当人子也。 极品猴儿酒以林清儿的炼气修为,自是承受不住。 他的身上只剩幻果了,不知对她的伤势是否有益? 破晓一咬牙,眼下不是藏私的当儿,救人要紧,刚想取出饕餮袋,就在此时,一股浓郁的兰麝之香扑鼻而来,他不由自主地猛嗅几下,脑袋嗡地一声,心跳如雷,血脉贲张,双目如火,落在了林清儿凹凸有致的娇躯上,一股炽热的欲念自丹田升起…… 第195章 斩情 不好!小娘皮又控制不住百花体香了,破晓忙不迭运转问情诀,偏偏这时,林清儿呻吟一声,悠悠醒转,徐徐睁开双眼。 破晓一喜:“阿姐,你醒了,怎么样?” 林清儿星眸散乱地看向他,嗫嚅道:“阿弟,犼的雷电之力太霸道了,伤及我根本,非灵药能治,方才又妄动法力,加剧伤势,若是拖下去,只怕会断了大道,沦为废人……” “啊?”破晓没想到她的情况如此严重,并且是因自己而起,既然灵药不可治,幻果也不用拿出来了,忙问,“有没有其他挽救之法?” 他说着瞥了一眼边上的犼女,竟冒出一丝不该有的念头,犼的神力不知对林清儿有无帮助,可惜她俩都是女的,无法合体。 犼女虽然有无邪的影子,但论感情,自然不及数次以命相救破晓的林清儿,而林清儿又比不上无邪,人有亲疏远近,破晓也不能免俗。 “有个法子可以一试,但我无法接受……”林清儿惨白的脸儿隐现一丝病态的红晕,欲言又止。 “什么法子?”破晓在跟林清儿说话的同时,感觉她的百花体香前所未有的浓烈,忙加紧运转问情诀压下内心的欲念,心道她的伤势果然严重,体香完全失控了。 “以问情诀……跟我合体……”林清儿嗫嚅着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再次昏厥过去。 “阿姐……阿姐……”破晓一呆,想要再问其他的方法,但林清儿已人事不省,心神大乱,合体?今个怎么了,人人都想合体,最后还合到自己头上了。 他的问情诀也出现了散乱,嗅着那无法抑制的百花体香,破晓明明想要后退,但双脚却一步步接近了林清儿…… 但见她那绝美病态的容颜越发的白里透红,那一副柔弱窈窕的身段分外惹火,在那冉冉缭绕的兰麝体香中,充满极致的诱惑。 其实边上的犼女半遮半掩,对男子的诱惑更大,但破晓的眼中却满是衣袍完整的林清儿,在心中挣扎着,自己所爱的女子只是无邪,如何能跟其他女子合体?不!这不是合体,是为了救人,便是无邪天上有知,也应该不会怪自己吧…… 或许,如果不是林清儿刚才醒转的那一番话,此刻的破晓会尝试喂她一颗幻果之后,便跑的远远的,以免被她的百花体香所惑。 但他既然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又知道了解救林清儿的方法,他无法坐视不理,因为他的本心不可违背。 这世间看透他本心的人,除了无邪便是林清儿了,或许扬州刺史樊老头也算半个。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绪相斗之后,破晓终于决定舍身救姐,以偿其恩。 晨光照进了温暖的山洞内,春意在侧,春光灿烂,只见过猪跑的少年,生平第一次吃上了猪肉,就此告别了十七年的童身…… 而他的身边,还躺着犼女和小白獭这一大一小,虽然都是昏迷不醒,但那感觉可谓一言难尽…… 破晓没忘了救人为主,按林清儿所言,跟她一边合体一边运转问情诀,毕竟是初经人事,他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啥滋味,只是在最后的一刹那,他感觉压缩在丹田深处的鸿蒙之气,一发不可收拾…… 鸿蒙之气尽数传给了林清儿,破晓倒没啥舍不得的,因为本非自己之物,而且自己的修炼根基已经补全,自己又无法动用它。 他倒是有点遗憾,要是知道鸿蒙之气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反馈给合体者,他也许会跟犼女…… 但不知鸿蒙之气对林清儿的伤情是好是坏?破晓又有点惶恐不安。 此时他已经完成了跟她的合体,那原本令他无法自制的百花体香依然浓郁,却已无法左右他的心神。 破晓心中一叹,不知是叹息自己有负无邪,还是对不起林清儿,毕竟她的完璧之身被自己…… 他正要跟林清儿分开,一直木偶般任他摆布的她终于有了反应,缓缓睁开宛若星辰一般闪亮的双眸,额头的发丝被汗水打湿,双颊艳若桃花,似乎完全康复了。 见她醒来,破晓倍感欣慰,说明他的付出是值得的。 林清儿一双藕臂主动环住了破晓的脖子,不让他起身,定定地看着他,带着满意、带着羞涩、带着狡媚,还带着一丝不舍和不忍,红润的樱唇吐气如兰:“明郎……谢谢你……对不起……” “对不起?”破晓一呆,又一酥,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女子唤“明郎”呢,当然,他的姓氏其他人不知道,而林清儿是晓得的。 他不解她为啥要道歉,却架不住清醒过来的她热情如火,梅开二度。 或许因为林清儿太过主动,他都忘了运转问情诀。 这一次的时间更久,两人极致缠绵,到了最后,林清儿如长虫般缠住他不放,破晓再次一发不可收拾,但这一次,他已没有鸿蒙之气…… 破晓沉迷在极致的欢愉中,任凭索求…… 林清儿在他的耳边娇声低语:“明郎,你是清儿第一个男人,清儿会永远记住你的……” 破晓隐隐感觉这话有点不对劲,努力想保持一线清醒,却发觉身子越来越软,丹田好像被抽空一般,变得越来越瘪,连着全身经脉都变得萎缩起来…… 怎么会怎样?他好不容易通过补天诀拓宽了经脉,补全了根基,现在却好像大厦将倾,随时会崩塌一般。 破晓终于觉得不妥,想脱离林清儿的怀抱,但她却抱紧他不放,原本情意绵绵的脸儿逐渐变冷,看他的眼神也变得陌生,吐出冷冰冰的字眼:“欲斩情,先问情。问情合体,斩情证道!破晓道友,多谢你的成全。我的身子给了你,又让你温柔地死去,也算对得起你了……” 破晓大惊失色,不止是听了小娘皮的这番绝情之言,更是在她清冷的瞳孔上看到了自己倒映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两颊已皮包骨头,甚是骇人…… 第196章 天机 林清儿似乎要让破晓死个明白:“当年娘亲以莫大代价,为我求得天机子一卦:少年斗魃风云起,花魁仗剑称姐弟;赤子被阴丹墓底,冰心向阳落花期。我的机缘果然应在了你的身上,不仅借助你得到了鸿蒙之气,并顺利斩情,加之拿下犼之大功,待秘境出口一开,便是我大道可期时……” 破晓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但还是从林清儿的话中听出了差不多完整的脉络,原来小娘皮要取犼女身上的那件东西竟然是鸿蒙之气,原来自己由始至终都在小娘皮的算计之中,原来自己过往的未来竟被人精准地预测,这世间真有如此神奇的未卜先知吗? 他呆呆地看着小娘皮眼中自己的脸已形同骷髅,感应到自己的肉身已近油尽灯枯,嘴角居然浮现一丝古怪的微笑:就算你们窥探了天机,无邪还不是跳出你们的圈套了?就算小娘皮你算到了我的每一步,但你能算到无邪的天女一诺吗?待小爷重生之时,你们对我、对无邪所做的一切,小爷定将百倍、千倍地还给你们…… 破晓感觉小娘皮正在榨干自己最后的精血,心中只剩执着的残念,就在他再一次期待死亡之际,耳轮一动,好像听到了鸡蛋破壳的声音,接着是熟悉的“嘤嘤嘤”之声,啊?小白醒了,成了千年妖了?不是时候,真不是时候呀,你要是渡劫,谁能帮你?小白,对不起…… 他还未对小白獭致歉完毕,就感觉眼前一花,白花花的小娘皮忽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火红火红的一片…… 怎么回事?一丝不挂、全身皮包骨头的破晓,两只外突的大眼珠转动了几下,还以为变成千年妖的小白獭施展新的神通,将林清儿这个毒妇变没了,但随即反应过来,不是将她变没了,而是将自己变走了,转移到了一个火红火红的地方…… 这是哪?破晓残存的意识打量着四周,但见炽亮的浪花飞溅,一圈又一圈的红色漩涡此起彼伏,一波又一波绚烂的浆液拍打着远处的暗红色岩石,头顶是一片圆形的蓝天,被袅袅上升的火红色气体扭曲着,看起来有点狰狞…… 这不是……中央火山的火山口? 他这才反应过来,也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大气泡之中,跟当日自己被小白獭救下潜入水底的大水泡相似,但至少大了一倍,因为他的边上还躺着另一个“人”——兀自昏迷的犼女,还有他的春意也落在气泡的底部。 而火山口可融化万物的高温,对大气泡中的人,毫无影响。 显然,苏醒之后的小白獭空间之力更强大了,却没见到它的身影。 火山脚下的山洞中,林清儿愕然看着为之一空的洞内,只剩自己的两套衣袍和长剑,破晓、犼女和小白獭同时消失了。 她那绝美清冷的面孔浮现出功亏一篑的愠恼,忽地坐起来,看看自己已非完璧的玉体,咬着牙道:“死小白,等我抓到你,一定扒了你的皮,制成上品储物袋!” 林清儿自然猜到是小白獭搞的鬼,又自言自语道:“那个破落小子已然形销骨立,经脉丹田尽毁,肉身根基崩碎,便是女魃在世也救不了他,斩情应该成了。至于犼女,失去了鸿蒙之气的加持,不过是万年魃的实力,待我将鸿蒙之气炼化,再慢慢寻你,还有两个月,谅你插翅难飞……” “小白、小白……”火山口的沸腾岩浆中,被大气泡保护的破晓已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在脑海中呼唤着它,那是一种下意识的依靠和寄托,尤其是连遭铁柱背叛和林清儿欺骗之后,他对人族同类已彻底地失望,什么禽兽不如?人类在某种程度上,连禽兽的半分都比不上。 至少禽兽不会背刺你,算计你。 “嘤嘤嘤……”小白獭的声音在破晓的脑海中响起,以前是破晓跟小白獭神魂沟通,但这次是小白獭跟他神魂沟通,一大一小的主动和被动掉了个,进一步证明进阶后的小白獭妖力大涨,它的意思是:主人,你不要急,我通过犼神的气息,正在岩浆中寻找一件宝贝来救你…… “不急、不急……”破晓忽然意识到,自己又死不了了,小白獭的溯源寻宝之术天下无双,现在应该是千年妖了,此术当更为精进,循着犼女的气息寻宝,这样的宝贝一定是秘境中最顶阶的,会是什么呢? 哪怕破晓现在的五脏都缩在了骨骼内,他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砰砰狂跳。 他的肉身已精血无存,经脉尽成血丝,连大脑的识海也干涸了大半,只有神魂仍在。 这时候的破晓,确实是巅峰时期的女魃也难救,即便复原肉身的神物——极品猴儿酒也无法令他再次打碎重塑,一滴服下去,便会直接将他化为齑粉。 当然也不是全无办法,比如夺舍,比如寄魂,因他修为太浅,这两种方法只能苟延残喘,再想踏足仙道,则是休想。 破晓还不知自己身体的严重性,其实知道也无所谓,反正有无邪的天女一诺兜底呢。 但这张最大的底牌,没有任何人知道,除了跟无邪同出一源的犼女。 破晓现在连呼吸都快停止了,五感除了视力犹存,其他四感都消失了,但识海的神魂不息,让他还保留着一线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银色的小脑袋从岩浆中冒了出来,忽地一闪,一个银色的小身板已出现在了大气泡中,豁然是小白獭。 它的体型不仅没变大,反而恢复了初见破晓时的大小,模样也如初,但变化却很明显,原本一身白色的细毛变成了银光闪闪,像披了一身银甲,小短嘴的两边长了十几根长长的胡须,多了几分成熟,但依然憨态可掬。 “小白,你进阶千年妖了?”破晓的两个大眼珠已变成死鱼一般的白,最后残余的焦点落在了小白獭的身上,在脑海中问。 “嘤嘤嘤……”小白獭很心疼地看着主人,回复的意思是:距离千年妖还有几十年的修行,它怕渡劫,又收到冥冥之中的召唤,所以提前苏醒,刚好及时救下了主人和犼神…… 第197章 异果 又是冥冥之中的声音?破晓残存的意识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但随即被小白獭吐出的一物所吸引。 此物苹果大小,通体雪白,像个蜷缩在娘胎里的婴儿,五官依稀,手脚俱全,头顶一片绿色的菱形树叶,即便破晓的嗅觉消失了,依然依稀闻到一股沁皮入骨的清香。 “异果?”他的死鱼眼都不禁亮了一下,这不是药长老让自己寻找的异果吗?据说此果十万年一开花,十万年一结果,再十万年才得熟,并且一次只结一果。 即便秘境的时间流速比人间快约十倍,此果也要三万年才能吃到。 没想到小白獭循犼气息找到的竟是异果,传说其前身就是远古仙果——不死果,凡人吃了可以直接飞升成仙。 异果虽不如不死果那般神奇,但所炼的丹药亦有助于飞升,由于其线索跟女魃有关,药长老才一力笼络破晓,平白给了他很多好处。 “嘤嘤!”小白獭双爪空扬,以空间之力操控着异果来到了破晓的嘴巴上方,说是嘴巴,其实近似骷髅上的一层皮,连张开都做不到。 它的两只小爪一合,异果头下脚上,好像被两只看不见的手挤压一般,一滴白色半透明的汁液顺着菱形树滴下,落在了破晓的嘴皮上,向皮下渗透。 接着小白獭又将异果悬到了犼女的头上,挤出一滴汁液落入它的唇上。 原本破晓连最后的视觉都快要丧失了,只剩下识海中的神魂残念,但随着那滴汁液的落下,一股比鸿蒙之气的更为古老的气息,顺着他的皮骨涌入萎缩的五脏六腑,弥漫被摧毁的经脉丹田,滋养干涸的识海。 如果说鸿蒙之气是天地初分时的洪荒气息,那么异果带来的气息就是天地未分时的原始气息。 破晓不知自己是怎么感知到的,或许是世间万物,无论活物还是死物,都可追溯的生命起源、乃至世界起源的远祖印记吧。 当他一念及此,就感觉识海中轰然一震,好像开天辟地一般,将原本混沌的世界变成明暗分明,而那个鸡蛋般的魂魄则变成了一个小太阳,照亮了识海和体内世界。 传说上古娲族的第一代老祖,以巨斧开天辟地,死后化身为天地万物,肉身变成了土地,骨头变成了山岳,头发变成了草木,血液变成了河流…… 而破晓此刻的感觉就是传说逆转,时光倒流,自己的经脉血肉重新出现,五感一一恢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原本的骷髅头和骨架充盈饱满,重新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这个时间好像很长,如漫长一生,又好像极短,如白驹过隙。 破晓好像一个初生婴儿般,缓缓抬起光嫩而结实的手臂,打量着这个火红的世界,感受着澎湃有力的心跳和充盈四肢的力量,放声大笑:“我活过来了!小娘皮,你给小爷等着……” “你打不过她的。”一个不冷不热的女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破晓才发现犼女也醒了,坐在了他的对面,原本苍白的皮肤变得晶莹发亮,血汪汪的大眼睛炯炯有神,不用说是异果的神效,可谓一滴还魂。 而小白獭已收起了异果,乖巧地坐在大气泡的底部,让主人和秘境之主说话,确切地说,是神魂沟通。 破晓此刻光溜溜的,而犼女也是不着寸缕,彼此袒呈相对,惊心动魄的妖孽之美,比起小娘皮的百花体香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在他还能自制,忙垂下眼皮,在脑海中发问:“为什么?” “她得了我的鸿蒙之气,也就掌握了秘境的天地规则,人难胜天。”犼女淡淡道,显得很平静。 破晓不解:“那鸿蒙之气原先在我身上,我怎么没有掌控秘境?” 犼女解释:“你没有炼化,也无法炼化,必须是女子才行,因为鸿蒙是孕育万物的生命之气,即母体,远古时期,天地万物便由此而生。其对女修的好处不可估量。” 原来如此,难怪自己无法动用,破晓方才了然。 或许是感受到破晓对人族的失望和报仇的渴望,加上他对无邪的感情至深,犼女敞开心扉,道出了它入阵的前因后果。 原来这鸿蒙之气在人间经过亿万年的稀释,已经绝迹。 而秘境开创于上古时期,因此得以保存少量鸿蒙之气,并成为天地规则的一部分,只有秘境的开创者和后继者才能吸收和释放。 犼女自从跟无邪合体后,主神觉醒,发动人间魃乱,却未能彻底毁灭人族。 她感觉势单力薄,便趁着秘境开启,入内吸收鸿蒙之力,改写天象,令妖魃渡劫,以将这股力量带入人间,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再是凡人,而是整个修仙界。 却没想到,修仙界早已算到此节,破晓就是突破点。 如果不是犼女对破晓主动敞开身心,帮助他补全修炼根基,谁也无法夺走鸿蒙之气。 没想到,他的补天诀竟能反客为主,将鸿蒙之气鲸吞。 当犼发觉这个阴谋,已来不及阻止,最终破晓做了嫁衣裳,让林清儿攫取了最后的胜果。 但鸿蒙之气也并非合体就能转移,需要有问情诀这样的双修秘法,否则被铁柱杀死的那个女修岂能放过破晓。 破晓这才想到,原来药长老也是帮凶,可以说,整个秘境之行,就是围绕着破晓和犼女而制定的大阴谋,一如鬼市擂台是针对无邪的阴谋一样。 从无邪死在破晓的怀里之后,他就变成了新的目标,无论是林清儿跟他的亲近,还是药长老对他的恩赐,甚至胡不为对他的敌意,都是一环扣一环的算计,有唱白脸的,有唱红脸的。 当然也有变数,比如丁小宝的暗算,还有铁柱的背刺,若是真的杀了破晓,所有的谋划都将前功尽弃。 也许天机子早已算定破晓会逢凶化吉,这些小变数并不足以影响大局。 至少到目前为止,修仙者的阴谋已经成功,林清儿以身入局,大功告成。 但新的变数又出现了,小白獭找到了异果,将几乎必死的破晓又救了回来,算无遗策的天机子,也没算到这一点吧。 第198章 混沌 破晓已然想到,异果乃是药长老所借由头,为了给自己完整的补天诀,以配合林清儿所谋,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自己真的得到了异果,从而起死回生,便问犼女:“我感觉异果的气息比鸿蒙之气还古老,到底是什么气息啊?对飞升有什么好处?” 犼女不能人言,只能在脑海跟破晓神魂沟通,这样的好处是再深的奥义,都能讲得浅显易懂:“异果源自天地初生时的不死果,蕴含了一丝晦明未分的混沌之气,也就是最原始的大道起源。何为混沌,就是不明不暗,不生不灭。无论什么生物,无论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只要一息尚存,异果就能让肉身回归原始,复原如初。但凡飞升,皆要渡劫,哪怕被雷劫劈得支离破碎,只剩一丝神魂,异果也能将肉身复原,从而多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 原来如此,药长老倒是没有完全骗人。 渡劫对自己而言等于做梦,但异果复原肉身的神效不仅远超极品猴儿酒,而且效性温和,不会遭受死去活来之罪,太合适自己了。 破晓不由看向了小白獭,眼神火热:“小白,异果还是放我这里保存吧。” 犼女却阻止了他的企图:“异果虽神,但需要五行之力才能保存长久,便是放入储物袋中,一时三刻便会腐烂。” 小白獭嘤嘤嘤地连连点头,表示并非自己不想给,而是放在自己身上最合适。 破晓这才作罢,就见小白獭张口吐出一套衣袍,还有一个小布袋,自然是他和林清儿合体时脱下的,还好小白獭都带来了,否则破晓只能光溜溜了。 想到自己差点被小娘皮榨干了,破晓老脸一红,赶紧穿上衣袍,又将饕餮袋塞进怀中,再将春意插回腰间,又问犼女:“林清儿炼化了鸿蒙之气,你还能夺回吗?” 犼女长发一甩,血目一眨,在脑海中回答:“捉住她,让我把她炼化,鸿蒙之气自然就回来了。” 破晓顿时迟疑:“你不是说她掌握了秘境的天地规则了吗?打都打不过,又怎么捉住她?” 其实破晓还是有点底气的,这底气自然是春意。 从春意的过往战力来看,无论灵气、热力还是雷电之力,它都是多多益善,似乎没有上限,吸收越多灵力,所发出的太阳之光威力越大。 他现在身处火山口,岩浆的热力几乎无限,等于立于不败之地,未必不能和小娘皮斗一斗。 而且春意的器灵已开灵智,能说几个字了,成长潜力不可估量。 再加上拥有雷电之力的犼女和接近千年妖的小白獭,阵容相当强大。 犼女站了起来,春光乍现,仰脸望向头顶的一圈蓝天,发出霸气之语:“这规则是可以打破的,无论是秘境,还是人间,乃至仙界……” 破晓不敢看它,还是叫她吧,毕竟犼女现在跟人族女子没啥区别,被她的霸气之语所激,生出满腔豪情,举起春意,附和道:“那就打破这天地规则!” 小白獭也站起来,嘤嘤嘤地凑趣。 仿佛秘境的上苍听到了犼女和破晓的宣言,忽地风云际变,天空暗下来,乌云密布,就像天象初变时,处处雷电交加的一幕。 但这一次,却不闻雷声,风声呼啸,连火山口的热气似乎都被吹散了。 犼女的脸色一变,双臂一振,直接从大气泡中破壁而出,两条玉腿飞速摆动,像一条大白鱼般地向上游去,只不过她的周围没有水,而是热气,就这样越飞越高,转眼之间,已到了火山口的上方,然后消失不见。 破晓有些看呆了,还能这样飞?果然是绝世妖孽。 大气泡并没有因犼女的穿过而破裂,甚至连一丝热气也没透入。 破晓不知犼女为何离去,连句交代都没有,似乎林清儿正在熟悉秘境的天道规则,才引发天象变化,犼女此去,应该是找她麻烦。 他想到刚才的豪言,有点蠢蠢欲动,自己要变强,才能跟林清儿斗,眼前的环境得天独厚,自己要好好利用,让春意尽情地吸收热力,促进它的成长,看太阳之光的上限到底在哪?自己顺便也修习在火山岩浆中的战术。 破晓先打坐调息,行气五息,法力即生丹田,随即注入春意,激发它的灵器之效,并运转灵犀诀,准备已毕,当即吩咐:“小白,将气泡升高五丈,然后撤去,为我护法,我打算到岩浆中历练一番……” 小白獭惊讶地“嘤”了一声,虽知破晓不怕火和雷电,但这火山口的岩浆可融万物,热力之高难以估量,主人行吗? 不过它还是点点头,毕竟现在接近千年妖,对空间之力的掌控越发强悍,哪怕破晓沉入岩浆之中,它也有自信护他周全,再则还有异果这个复原肉身的神物,除非主人一下子被烧没了。 但见小白獭双爪向下一压,再向上一举,原本贴着岩浆的大气泡像皮球一般地高高弹起,大约到了五丈的高度,它双爪一拍,大气泡应声而破,一大一小忽地直坠下去。 破晓宛若燃烧的双瞳中,火红沸腾的岩浆倏然接近,那一瞬间,几乎炙烤灵魂的滚滚热浪扑面而来,饶是他已有准备,还是心颤了一下,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化成灰了,好在小孩子的笑声及时而起,那股滔天蚀骨的热力已被春意吸收,倒灌回自己的身体,变成清凉之气,护住了周身。 这样的高度足够激发龙步,眼前的世界先快后慢,破晓丹田如火,双足在铁水般炽亮的波浪和漩涡上跑了起来,如履平地,像极了水上漂,应该叫火上漂了。 “扑通”!小白獭的身子在岩浆中激起四射的火红浪花,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跟着主人快速移动,如影随形。 “主人、主人……太好了……太好了……”春意在破晓的耳边恣意地大笑着,又多会了几个字。 破晓在飞溅的岩浆浪花穿梭,便是有少量的浆液打在身上或肌肤上,就像水滴一般地落下,对他毫无伤害。 手中的春意越来越亮,直至变成了一尊小太阳,而破晓也变成了火红的透明人形驰骋在火山口内,就像一个跳跃的火精灵…… 第199章 归真 火山口的岩浆湖并不大,破晓很快就熟悉了整片地形,他发现一个以前没注意的现象,自己的身体在冉冉上升的热气中好像轻了不少。 以前以龙步加持,他平地一跃可达五丈之高,但在火山口中,他的跃起高度居然翻了一番。 至于原因,破晓想起想起无邪的记忆幻境中,民间祈福的天灯,以竹篾扎成方架,糊上纸,做成灯笼,底部放置燃烧着的松脂,便可借助热气升上天空,概同此理。 当然落下时就有点风险,他需要张开双臂,像蝙蝠一样滑翔,才能避免一头栽入岩浆之中。 破晓不知自己沉入岩浆中会有何后果,可以像在水中那样游泳吗?虽然有此想法,却不敢尝试,不是谁都能像小白獭那般,五行之地畅行无阻。 可惜小白獭还是无法飞,应该渡劫化形以后,变成真正的千年妖,它就是翱翔长空了。 小白獭见主人已经适应了岩浆环境,也就放手了,不再贴身护法,而是坐在了边上的火红岩石上,吐出一块不知从哪搞来的灵肉,边烤边吃,不亦乐乎。 破晓在岩浆湖上纵横睥睨,手中的春意吸入的热力越来越多,远超以往的任何一次,变成了半透明,那光芒反而弱了,颇有点大象无形、大亮无光的意思。 连带着破晓,也不再是火红的透明人形,而是显出了本来面目,这算是返璞归真了,不会引人注意。 不像以前,一人一刀每发出太阳之光,都光芒万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发大招似的。 破晓估计,若是此刻发出太阳之光,这火山口都能被自己破出一个大洞。 显然,春意经过犼女的一番调理之后,变得内敛好多,也能自我克制了,笑声不再那么狂暴,急于宣泄,而它能说的字眼也多了起来:“主人……你把我……插进岩浆中……” “好。”破晓在岩浆湖上无法停留,便也跑到了边上,坐在小白獭的身旁,一手将春意插入岩浆,一手不客气地抢过小白獭手中焦黄冒烟的灵肉,塞进自己的嘴里。 在清凉之气的保护下,他的嘴巴并未被烫伤,但却吃不出啥滋味,这便是有一得必有一失吧,哪能什么好处都占了。 不过他折腾了半天,也需要灵气补充体力,吞灵术自然运转,炼化成法力,跟体内的清凉之气交融,转眼被同化。 破晓有所领悟,当春意将外界的灵力吸收转化时,自己体内的法力也跟着转化,失去了独立的属性,自己想施展其他的法术,比如掌心雷,就做不到了,这又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也。 春意一插入岩浆,就不再发出笑声,也不再说话,并非是以前出现过的大音希声,而是为了专心吸收热力。 破晓可以感觉到它的畅快和恣意,因为那半透明的刀身不停地光芒荡漾,而以刀身为中心的岩浆,居然肉眼可见地变暗,这变暗的范围一点点扩大,向岩浆湖的中心蔓延,而变暗的区域只剩漩涡涟漪,不复波浪汹涌…… 这是?破晓都看呆了,难不成春意竟能吸光火山口的热力?那它发出的太阳之光岂不是逆天? “嘤嘤嘤……”小白獭忽然叫起来,指了指头顶的天空,但见刚刚的乌云密布变成了乱云飞渡,好像有天兵天将在混战。 “小子,快来助我……”破晓的脑海里也同时传来了犼女的召唤,他打个激灵,以犼女的性子居然向自己求救,她一定是遇到大危险了,而在秘境中能威胁她的,只能是掌握天地法则的林清儿…… 自己能对付等同通天的小娘皮吗?破晓略一踌躇,随即看了看手中流光溢彩的春意,我不能,它能! 他一把抽出春意,大喝一声:“小白,我们去救犼神!” 秘境中的生灵,皆视犼为神,哪怕小白獭已有了破晓这个主人,但面对犼女时,还是有一种发自血脉源头的臣服。 一听犼神遇险,小白獭立马急了,嗖地原地消失不见。 而破晓也手忙脚乱地向上爬去,岩浆湖距离火山口距离大约百丈,中间极陡,是以他只爬了五六丈就转身跃下,激发龙步,走悬崖如平地,一溜烟跑上了火山口。 他本来还嘀咕小白獭遁的太急了,自己怎么知道犼女在哪个方向,但他一站上火山口就知道了。 但见天上的流云都来自一个中心,仿佛那边有一处云之源头,并在大风的吹拂下向外扩散。 在流云的中心,隐隐可见电光闪现,自是犼女所发雷电,却无雷鸣,显然距离太远,声音都传不过来。 破晓这才瞅了春意一眼,发现它的刀身只剩一个晶莹透明的轮廓,就像一把冰刀,仿佛哑巴了,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不过破晓却感觉它不是哑巴了,而是撑着了,就像一个人嘴里、肚子里塞满了食物,无法开口,因为一开口就会喷出来。 他相信,春意此番所吸收的热力,已然超出自己的想象,所发出的一击,将远超此前的任何一道太阳之光,不知对上小娘皮,会碰撞出怎样惊天动地的火花? “小子,快点……”犼女的声音在破晓的脑海中催促,似乎情况更危急了。 救人如救火,破晓当即从饕餮袋中摸出林清儿二次所赠的神行符,往大腿上一拍,接着纵身一跃,顺着山坡如飞而下,向着流云中心的方向狂奔而去。 神行符加持龙步,破晓在干涸的大地上带起一条长长的灰龙,每隔几百步才能看到他的一个残影,可想而知速度之快。 大约半炷香的工夫,他已跑了几十里,终于听到了隐隐的雷声,就在此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蹄声阵阵,下意识回头一瞥,豁然是一匹枣红色的人头马身的妖魃疾驰而来,后发先至,很快跟他并驾齐驱,甩下两条灰龙。 “咈哧咈哧……”半人半马的妖魃喷着鼻子,人头是个壮汉面孔,光着脑袋,额头长着一根锋利的白角,双眼血红,一边跑,一边不怀好意地看着破晓。 第200章 云剑 这个半人半马的妖魃应该是渡了劫的,却不知为何没有完全变成人形,但也是千年魃了。 若是此前,破晓遇到妖魃是打得过就杀,打不过就跑,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和犼女是一边的,妖魃都是她的子民,当然不能自相残杀。 可惜他体内充斥着清凉之气,无法动用法力,难以释放神识,否则大可跟妖魃神魂沟通。 至于为何离了火山口还需要清凉之气,概因春意此刻的热力远超以往,刀柄如火,若无清凉之气的保护,只怕破晓的手都被烧成灰了,还谈何握住? 他一边举着春意防备,一边说话,也不管妖魃能不能听懂:“兄弟,我是去帮犼神的,你我是顺路?还是殊途同归?” 人头马魃居然好像听懂了,原本额头的尖角隐现白色锋芒,听了此言后,那锋芒隐去,脸色也缓和下去,“咈哧咈哧”仍不停。 破晓心中刚要松口气,便见四周尘土飞扬,风沙阵阵,也不知冒出了多少千年妖魃,大多是半人半妖的形状,有妖头人身,有人头妖身,少数是人头人身,却残留着尾巴或脚爪等原形特征,走兽为主,或在地面狂奔,有的闪现前进,有的一跃百步,或在低空飞行,但姿势笨拙难看。 它们各自发出野兽的嘶鸣吼叫,像在打招呼,显然灵智已开,只是不会人语。 高空也有不少飞掠而过的身影,它们应该是鸟类妖魃,在天上尖鸣阵阵,和地面呼应。 此时距离犼女入阵时的集体渡劫已过去一月,渡完劫的妖魃应该都度过了虚弱期,但这些妖魃并没有完全化形成人,看来境界仍需巩固,还要继续修行,才能圆满化形。 破晓忽然意识到,妖魃们都是被犼女召唤而来,那么其他方向,还有更多的妖魃汇聚。 如此阵仗对付林清儿,哪怕她有通天之能,也寡不敌众吧,他握紧手中的春意,战意高涨。 虽然他和小娘皮有了夫妻之实,但她却想要他的命,彼此已成生死仇敌,他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咴儿咴儿……”人头马魃不知跟众妖魃说了什么,破晓感觉原本芒刺在背的众多敌意消失,和众妖魃混在一起,犹如贴在地面上的一大片灰云,疾驰而过。 破晓一直盯着雷声渐大的流云中心,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发现那一道道流云竟然越来越近,好像向地面掠下来。 头顶一声凄厉的鸟嘶,一个人影从半空坠落,豁然是一个人身鸟翅的妖魃,但它的半边翅膀已然不见,鲜血挥洒,失去了御空能力,扑通栽落在地,不知死活。 接着惨嘶连连,天上更多的鸟魃掉下来,皆肢体不全,好像被利器所伤,更有甚者被一劈两半,残尸坠下。 破晓才知不是错觉,那一道道流云如飞剑而来,鸟类妖魃首当其冲。 几乎同一时间,数道流云从天而降,有如巨剑,扑面而来,破晓顿时头皮发炸,如临大敌,大吼一声:“应敌!” 不知不觉,他仿佛回到了扬州的战场,将身边的妖魃视为了同袍。 天上的鸟类妖魃被流云飞剑打个措手不及,地面的兽类妖魃则提前预警,有了一定的反应时间。 它们组成的一大片灰云倏然急停,各自显出神通,有的喷火吐雾,有的飞沙走石,还有的变身巨兽,亦有挥舞兵器的…… 破晓身侧的马魃四足一顿,两条前腿踢向了空中,人面发出长长的嘶吼,额头的尖角射出一圈白色锋芒,有如刀光,旋向最近的一道流云飞剑。 破晓则蓄势不发,吸饱了岩浆热力的春意,不发则已,一发就是惊世大招,没见正主,如何能浪费在区区流云身上? 这流云飞剑不用说是林清儿的手笔,犼女以鸿蒙之气降下天劫,助秘境生灵渡劫,林清儿掌控了天地规则,将流云化为飞剑,不遑多让犼女。 但见马魃的尖角之芒跟那道流云飞剑撞个正着,好似扑个空,又未完全扑空,将流云旋成两半,却变成了两道飞剑,一道扑向马魃,一道扑向了破晓。 一股死亡的气息笼罩破晓心头,他分明感觉这道流云飞剑锐不可挡,摧枯拉朽,这便是天地伟力吧。 当然,若是以春意格挡,他还是有信心的,偏偏春意现在犹如爆竹,一点火星都可能将它引爆,反令破晓投鼠忌器。 激发先天本能的他,眼中的世界是慢的,但流云飞剑的速度却不受丝毫的影响,他只能拼命闪避,在飞剑临身之际,冲天而起,几乎踩着剑锋跃向半空,堪堪躲过。 而他边上的马魃就没有这般幸运了,被两道流云飞剑加身,“刷刷”!它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四分五裂,血肉横飞,惨烈之极。 不独它一个,但凡被流云飞剑攻击的妖魃,非死即伤,那些妖术神通皆无法抵挡,受伤的狂吼嘶嚎,乱做一团。 破晓在空中看到四下的肢体横飞,嗅着满鼻子的血腥味,心头直颤,这云剑之快之利,比真正的剑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犼女抵挡不住。 当他还未落地,就看到几百道流云飞剑破空而下,每一道皆巨大无匹,眼见乱剑之下,皆为齑粉。 破晓眼眸一缩,没办法了,只能硬接,同时在心中默念:“春意呀,你要忍住,千万不要发出太阳之光,我们还要去就犼女呢……” 犼女于春意也有再造之恩,它即便听不到主人的心声,也应该会硬挺住吧。 破晓不管不顾,将春意舞成刀花,护住周身,玩命地往前冲,只想尽快抵达流云中心,给小娘皮一记太阳之光,至于结果如何,已不重要,尽力而为,问心无愧耳。 但见那一道道流云飞剑如雨斩落,地面的妖魃人仰马翻,死伤无算,唯有一道人影,逆流而上,杀出了重围。 那些劈向他的云剑,一碰到他周身的刀光,便化为虚无。 这是异体同源的对决,两者都是空气的不同形态,一个以速为锋,一个以热为芒,谁也胜不了谁。 若是没有热力加持,纵使春意无碍,破晓在云剑的极速冲击下,也难以幸存。 第201章 孽缘 天上的流云飞剑注意到了破晓的异军突起,确切地说,是幕后的掌控者——林清儿注意到了他。 她没想到几乎被自己吸干的破晓,居然又活了过来,这斩情诀一旦施行不彻底,道心便会产生罅隙。 如果破晓一直不出现,林清儿以为他必死,道心自然圆满。 比如其母百花宗宗主当年斩情药长老,顺利筑基,而药长老侥幸未死,并不影响她的道心,哪怕药长老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道明真相,也未必能影响她后面的进阶晋境,时过境迁耳。 林清儿心道你来的好,便让这段孽缘彻底了结吧。 论世间,最了解破晓的人,非林清儿莫属,尤其两人还有了亲密无间的灵肉交融。 她深知这个遇事能躲则逃的破落小子,若是敢打敢冲了,一定是有极大的把握。 他最大的底牌,自然是她送给他的春意,所发的太阳之光连她这个炼气九层都感到威胁。 然此一时彼一时,林清儿吸收了鸿蒙之气之后,掌控了秘境的天地规则,却并非就此成了秘境的主宰,无所不能。 所谓大道五十,人遁其一,天道虽多,人也只能掌握其一。 是以身具雷电之力的犼女仅以雷通天,而林清儿则以剑入道,化流云为飞剑。 饶是如此,此刻的林清儿在秘境之中,也是无人能敌,哪怕就是众多元婴大修来了,境界不受压制,在她面前也只能望风而逃。 因此,她对破晓有胆前来,还是有点好奇的,仅凭春意的太阳之光,不过是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但林清儿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威胁,天上风云变化,一大片雪白的流云喷薄而下,直扑破晓,到得近处,忽地化为万剑纵横,从各个角度,密不透风地刺向他! 风声如电,剑势如虹,破晓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杀机,他舞出的刀花,若是仅仅应付一个方向的剑雨,尚能堪堪抵挡。 而眼前的剑雨来自四面八方,而且速度比他只快不慢,除非他有三头六臂,手持六把春意,才能周护全身,而眼下,等待他的将是万剑穿身的结局…… 对破晓而言,死有何惧?但他此刻不能死,因为犼女还等着他的救援。 没办法了,这必死之局,只有太阳之光才能破之,至于一击之后,会抽空所有的热力和体内灵气,也不考虑了。 他只能先活下来,以辟谷丸乃至幻果补充灵气,再次激活春意,哪怕威力锐减,也聊胜于无。 就在破晓准备挥刀一甩,发出太阳之光之际,耳边忽然想起“嘤嘤嘤”之声,小白獭的脑袋忽然从他的脚下冒出来,两只小爪一挥,破晓嗖地原地消失,几乎同一时间,万柄云剑插入破晓的立足之地! “刷刷刷……”方圆丈余的地面,变成一个深坑,从中腾起一朵向高处隆起、又向四周席卷的云团,所过之处,不止沙石尘土飞扬,连整片地皮都被剥离,可见万剑之恐怖。 破晓一个踉跄,已落到了一处所在,手中的春意蓄势待发,却见周围淼淼渺渺,氤氲混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 小白獭则躺在了自己的脚下,翻着白眼,好像被熏倒了。 小白怎么了?破晓感觉眼前的情形似曾相识,但大脑却变得迟钝混沌,记忆模糊,好像忘了自己是谁,自己为何会来这里? “此女摄来了瘴气……赶快闭气……”脑海中冒出一个虚弱的女声,破晓还记得这是犼女的声音,待听得“瘴气”二字,猛打个激灵,如梦初醒,赶紧运转避秽诀,头脑随即一清,暗道好险,刚才是魃变的迹象。 不过小白獭还是遭了道儿,破晓现在顾不得理会它,反正瘴气对它一时半会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秘境中的灵兽长时间被瘴气浸染,会发生魃变,因此鸟类和走兽皆难以幸免。 而水中可滤瘴气,故大多数鱼类和少量水栖动物可以避免魃变,白獭一族便是其一,但身处秘境,难免有时会吸入少量瘴气,只要及时转移到安全之地,很快就会好转。 “我没事!你在哪?”破晓转头四顾,大吼着,感觉春意快压不住那急欲宣泄的磅礴热力了。 “我……在你头上……”犼女的声音勉力振作。 破晓闻声抬头,豁然看到白生生的犼女四肢张开,飘浮在半空,一头及腰黑发也散开如云,周身雷电闪烁,在无数云剑的穿梭中苦苦挣扎。 再往上,豁然是无数流云围成的一个漩涡,居中立着一个执剑横天、白裙飘逸的绝美女子,不是林清儿小娘皮是谁? 她眼神复杂地俯视地面上的破晓,周围浩瀚如海的流云中,无数正在形成的云剑跃跃欲试,却迟迟没有发出。 倒非她对破晓手下留情,而是对他脚下的小白獭投鼠忌器,或许她和破晓的感情是假的,但小白獭却令她有些不舍,经过丹墓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她打心眼喜欢这个憨憨的小兽,若是将它收服,一只活的灵宠当然比做成储物袋强。 破晓还不知林清儿是顾忌小白獭才给了他喘息之机,而春意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次大吼:“犼,向我靠拢!” 犼女的神识犹在,知道他即将发出太阳之光,当即四肢一振,一道巨大的闪电从胸口迸出,发出震天的霹雳巨响,“咔嚓”!射向天上的林清儿,犼女随即像断线的风筝一般直坠而下,俨然是强弩之末的孤注一掷! 破晓立即冲天而起,去迎接坠落的犼女。 而流云漩涡中的林清儿,不敢大意地一剑刺下,剑尖跟巨大闪电的弧尖相接,她的身子跟着一颤,连束发都直立而起,一圈闪电晃过,接着向外扩散,整片云海都电光闪闪,但不过片刻工夫,就恢复原样,而那道声势骇人的闪电消弭于无形。 她有如上苍之主,淡淡地看着下方接住犼女的破晓,天音动地:“那便让你们做个同命鸳鸯吧……” 第202章 鸿鹄 “剑归!”随着林清儿的余音缭绕,天上的无数流云乃至那些正在攻击妖魃的云剑,齐刷刷倒转,飞向她的方向。 但见漫天剑云汇聚,颇有万剑归宗的气势,须臾之间,一柄直冲九霄的巨大云剑在她的头顶形成,剑尖向下,有如王冠。 或许看到破晓紧紧搂着犼女,誓死守护的模样让林清儿记起了另一幅相似之景:无邪在这小子怀里含笑而终的一幕,她表情淡然,但内心却波澜起伏,有种爱而不得、由爱生恨的嫉妒。 不!这不是爱、不是嫉妒,是自己的东西被人夺走的不甘! 林清儿心中冷哼:“我的男人,只能死在我的手里!” 她此时也顾不得小白獭的死活了,只想让破晓连同犼女一起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死来!”最后的两个字还是暴露了她的心声,手中长剑向下一挥,头顶的巨大云剑应声而落,直射破晓和犼女! 那一瞬间,天地为之一小,好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一般,形成巨大的压迫感。 破晓抱着犼女落在地面,顺势护住晕倒的小白獭,一股前所未有的天地威压令他几欲跪倒,但他梗着脖子,弯着腿,不屈地仰视着从天而降的巨大云剑,春意猛地向上一挥,厉声嘶吼:“看刀!” 光芒万丈,仿佛一轮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光之所至,万物消融,眼前一片亮白! 破晓只觉体内一空,浑身一软,再也抱不住犼女,让她和小白獭倒在了一起,自己勉强盘膝坐倒,调息行气,尽快恢复,但是却并无预期的天人交互,天地间的灵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一呆之下,不敢怠慢地摸出饕餮袋,取出辟谷丸,直接整瓶倒进嘴里,赶紧运转吞灵术,还好可以转化法力,他的精神一振,先将法力注入春意,以备再战。 此刻光芒不再,他的视线恢复,但见天上流云尽去,一片清朗,甚至连林清儿也消失了。 这样的战果超出了破晓的预期,原本战战兢兢的心落回了原位,看来掌握天地规则的小娘皮并没有那么可怕,他的左手还攥着一颗幻果,随时准备补充春意的灵气。 当然,他并不认为自己干掉了小娘皮,诚然这一计太阳之光的威力绝对超出了炼气期,但已是秘境之主的林清儿岂能被轻易打败。 “小子,趁着现在周边灵气不继,我们快回中央火山!”犼女的声音及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破晓顿被提醒,顺手将那一颗幻果塞进犼女的嘴里,她比自己更需要恢复法力。 “嘤嘤嘤……”小白獭也适时醒来,那一记太阳之光抽空了灵气,瘴气也跑不了。 “小白,我们走!”破晓不知周边的灵气何时恢复,但从犼女的话中听出,林清儿的天地伟力显然会受到影响,不会很快卷土重来。 他见犼女没有起来的意思,心知她受创不轻,便一跃五丈之高,落地激发龙步,将她一把抄起,向着中央火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小白獭那种摄人空间转移之术,应该极耗妖力,还是要用在刀刃上,它嘤了一声,嗖地遁地潜行。 于是破晓再次拖着一条长长的灰龙,原路折返,但见沿途尽是妖魃的残躯断肢,被犼女召唤而来的,几乎都是渡过劫的妖魃,可想而知林清儿的流云飞剑多么厉害。 妖魃死了便现出原形,破晓没有犹豫,对地下的小白獭喊道:“小白,记得拣好吃的灵肉装起来。” 怀中的犼女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却也没有阻止。 破晓不止是防止自己馋肉,也是为了吸收更多的灵气,以及多年拾荒养成的习惯使然: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何况林清儿怎会放过他们,接下来还有恶战呢。 当然,只要回到了中央火山,春意就可以吸收无穷的热力,尤其经过刚才的交锋,破晓有了更大的信心。 犼女身姿曼妙,受创之后柔若无骨,愈发我见犹怜,比起林清儿百花体香的诱惑不遑多让,破晓抱着她颇为辛苦。 一炷香之后,两大一小回到了火山口,破晓如释重负地放下犼女,不敢丝毫怠慢,忙不迭将春意插进了岩浆湖。 小孩子的笑声复起:“主人……好畅快……” 小白獭这个吃货又在湖边烤起了灵肉,跟主人分享,还想讨好犼女,却被她一眼瞪了回来,毕竟妖魃都是她的子民,为了她被杀,还要被吃,有点过分了。 随着沸腾的岩浆表层再次浪小变暗,春意又变成了半透明状态,撑的发不出任何声音,破晓这才抽出刀身,战意爆棚,仰望天空云雾重聚,周身灵气已生,林清儿显然重掌天地,他凛然不惧。 此时的犼女精神了许多,又像鱼儿游泳一般地飞上了火山口的上空,这次却不敢远离,只是来回盘旋,偶尔用余光俯视着下方的人族小子,不管怎么说,这小子已成了她最后的倚仗。 下面的破晓一面在岩浆湖上蹦蹦跳跳,一面不时看向天空,满眼艳羡,感觉犼女的飞行自己或许可以尝试。 火山口的上升热气令他的身子更轻,跳的更高,令他产生一种错觉,自己也可以借助这股热气飞起来,就像风筝一般,可惜他的不断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小白獭看着主人傻傻的举动,有点摸不着头脑,嘤嘤嘤地发问,意思是:主人,你很想飞吗? 破晓白了它一眼,哼,燕雀焉知鸿鹄之志?随即心中叹息,自己一介凡人,虽有鸿鹄之志,却终究是地面的蝼蚁呀。 他心有不甘,既然上不了天,那便试试入地吧,遂对小白獭下令:“我潜下去看看,你能随时将我捞出来吗?” 小白獭看看了岩浆湖,憨憨地点点头。 破晓这才放心,双手举起春意,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但见眼前火红一片,到处是翻滚的火泡,大大小小,又不时涌上来一股炽亮的岩浆涡流,冲击着他的身体,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恐怖。 比起初入秘境时的山洞水潭,那令人心悸的无底深渊,这岩浆湖的安全感更多一点。 有春意过滤的清凉之气保护,加上小白獭的护法,破晓在岩浆中如鱼得水,玩的不亦乐乎。 第203章 电遁 “小子,林清儿正在四处屠戮,要想法阻止。”破晓的脑海里忽然传来犼女的声音。 “啊?”破晓闻言,当即双臂一振,双腿一扑腾,爬到了岩浆湖边的岩石上,片浆不沾身,一袭白袍更是出熔岩而不染。 其实岩浆感觉比火焰恐怖,但身在其中,会发现其温并不比火焰高,破晓在锦昼庄园的火海中都能来去自如,这岩浆湖自是不在话下。 但有一点不同,中央火山的热力蕴含了大量的灵气,非凡火可比,所以春意吸收后产生了质的变化,所发的太阳之光亦威力空前。 破晓刚才潜入岩浆,春意又吸收了不少热力,越发透明,威力自是更上一层楼。 随着春意的脱离,岩浆湖又恢复了活力,哗啦啦的沸腾声变大。 “小白,你留守在此!”破晓一声吩咐,再次施展龙步爬上了烟火缭绕的火山口,果然看到四面流云激射,隐隐传来妖魃的嘶吼和打斗之声。 犼女降落在他的身畔,看一眼他手中的春意,在脑海中传音:“林清儿是想赶尽杀绝,断我羽翼。你用刚才那一招可以击退她,救我儿郎。” 春意早已蓬勃欲发,破晓遂点点头:“她在哪?不能太远,否则我怕回不来。” 是的,太阳之光可以抽空所在区域的灵气,中断林清儿的天地伟力,但若是离中央火山太远,一旦灵气恢复,他还在返回的路上,林清儿便可将他阻杀。 这便是太阳之光的弱点了,每一击全无保留,抽空体内灵气,若是敌人还有反击之力,可以当场将破晓格杀。 “不用担心,我带你飞!”犼女说着,双手一抓破晓的腰身,如老鹰抓小鸡一般地提着他腾空而起,飞行姿势虽然怪异,但速度奇快。 破晓腰间一紧,已在蓝天之上,大地在身下铺展,耳边风声猎猎,眼前云团翻滚,比起林清儿带他的驭剑飞行,别有一番滋味。 “我要加速了。”犼女事先提醒,血汪汪的大眼中忽有电芒闪过。 下面的破晓当然看不到,却感觉身体一麻,好似有电流导过,然后便被春意吸收,地面的景物倏然而过,耳边风声愈紧,竟伴有耳鸣之声,他下意识地微微张嘴,这才好受点。 两人的身体在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笔直白线,像一道流星划过蓝天。 破晓目测,犼女现在的飞行之速要比林清儿的驭剑飞行快上几倍,顿时心神一定,如此去的再远也能及时返回中央火山。 由于没有结界防护,疾速飞行中的风力强劲,他的面皮都被吹的变形,眼睛几乎睁不开,好在并无其他不适。 破晓索性张开四肢,有如大鸟,任那凛风扑面,高空不胜寒,但他体内有春意过滤的灵气,遇热不热,遇冷不冷,这般灵器,不知品阶到底如何,一如他的神识,自己都搞不清有多厉害。 此时,秘境各处都降下流云飞剑,追杀那些渡完劫的妖魃,当然这些千年妖、万年魃并未坐以待毙,或以遁法躲匿,或以神通对抗。 破晓跟着犼女,一路看到了几百起妖魃和云剑的搏杀,但犼女并未丝毫停留,本末不可倒置,林清儿才是要解决的源头。 犼女失去了鸿蒙之气,也就失去了对秘境的掌控,但跟天地规则的联系并未彻底断开,毕竟她是秘境开创者的主神。 凭着冥冥之中的联系,犼女很快找到了流云中心——云梦之泽的猴儿岛,如今而云梦之泽已成干池,只有猴儿岛还绿意盎然。 猴王已死,猴群已散,巨窝换了主人,无数流云飞剑从中激射而出,射向天际,确切地说,是射向犼女和破晓,林清儿已然发现了他俩。 “出招!”犼女在脑海中命令。 破晓毫不迟疑,对着下方的巨窝,挥刀一劈,一团耀眼无匹的光芒倒映在他的双眸上,整个天空一片亮白,什么也看不见。 而他的身体随即一软,稻草人般地挂在犼女的双手之间,随风摇摆,勉力抬起手,将几粒肉骨丸服下,补充体内灵气。 犼女见状,直接将破晓揽入怀中,亲密无间,眼中电芒再闪,陡然掉头,像一道长长的闪电,直射中央火山的方向,比方才又快了几倍。 与此同时,她的一道心声传谕四方:“众儿郎!汇聚中央火山,可保尔等性命……” 当光芒消逝,第二次遭到太阳之光打击的猴儿岛,就没有第一次那般好运了,整个大岛被夷为平地,只剩焦土,其中隐隐传来林清儿气急败坏的娇叱:“奸夫淫妇!你们给老娘等着……” 破晓这一刀之下,不仅摧毁了猴儿岛,也抽空了云梦之泽周围的灵气,各处的流云飞剑和林清儿中断了联系,化为云雾散去。 这些侥幸得生的千年妖万年魃都听到了犼女的召唤,不敢怠慢,各施妖术,齐齐逃往中央火山。 另有无数暂时没被林清儿放在眼里的百年妖魃,亦浩浩荡荡地向中央火山进发。 那些四处藏匿的渡劫妖魃,也纷纷现身,加入逃亡的大潮中。 天上的犼女带着破晓电射而归,一到火山口就松开了他,两人齐齐坠落岩浆湖,显然,犼女这一番雷电飞遁,极耗灵力。 破晓已然有所恢复,反过来抱住了犼女,借着上升的热气滑翔降落在湖边的岩石上,第一件事先将春意插入岩浆,以防小娘皮突然杀来。 “嘤嘤嘤?”小白獭从边上冒出来,询问战况。 “还行,没吃亏。”破晓简单地回答。 犼女软软地躺在他的怀里,在脑海中虚弱道:“守住此处,保护我儿郎,等待秘境出口开启,便有机会打破天地规则……” “嗯。”破晓点点头,毫不吝啬地又摸出一颗幻果,塞入犼女嘴里。 至于为何不用效果更好的异果,只因犼女说了,一个异果只能挤出九滴救命神液,剩下的果实就没啥药效了。 他们已经用了两滴,还剩七滴,只能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第204章 禽兽 “嗯,只要我在火山口,就能以太阳之光抽空周围灵气,让林清儿无计可施。”破晓满口应承下来,又好奇地问,“可是秘境出口会在哪出现呢?” 本来,瘴气的合拢点就是秘境的出口,但现在天象已变,瘴气好像消失了,出口的位置成谜。 “就在火山口的位置!”犼女吃了幻果,血汪汪的大眼中似绽出火花,精神大好,毋庸置疑地回答,她跟天地规则仍有一丝隐秘的联系,敢如此说,必有依据。 破晓一呆,继而大喜,天佑我也! 有岩浆湖源源不竭的热力支持,春意每一记太阳之光,就能令林清儿退避三舍,自己不仅立于不败之地,还能保护中央火山附近的妖魃,可谓进可攻退可守,任你小娘皮手段通天,徒奈我何? “不过,林清儿也知出口在此,她会不遗余力地攻打这里,目前她只会以云化剑,若是将剑道扩展到其他领域,你未必能轻松对付。”犼女的另一席话又给破晓浇了盆冷水。 “不是还有你和众儿郎吗?”破晓一听,赶紧拉垫背的,盘算了一下,距离一年之期,也就是出口开启还有月余,怎么也能坚持到那时候吧。 “我已非林清儿对手,不知儿郎们能召集多少,且看且行吧。”犼女在脑海中传音完毕,旖旎而起,又是鱼游腾空,飞出了火山口,当个斥候。 “小白,烤肉给我吃!”破晓亟需恢复体力,使唤起小白獭来,自己和犼女打生打死,也不能让它闲着。 中央火山距离云梦之泽很远,此处的灵气并不受刚才那一记太阳之光的影响,破晓要确定抽空灵气的范围和时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咕嘟咕嘟……”随着岩浆沸腾的声音变弱,火色渐暗,破晓再次抽出了已成半透明的春意,懒得施展龙步了,先问一声:“小白,将我搬运到山顶上,可以连续搬运多少次?最远搬运多远?” 是的,小白獭这种摄人而遁的空间之力跟民间流传的搬运术差不多,这也是破晓很想学的一种法术。 他现在不吝使用小白獭了,既是让它有参与感,也是要确认它的能力范围,大敌当前,物尽其用。 经历过扬州保卫战的破晓,不知不觉,开始从战术战略的矩度思考身边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了。 “嘤嘤……”小白獭伸出小爪子比划了一下。 “一百次?十里远?”破晓确认地追问,得到小白獭的肯定答复之后,才知大材小用了,这不是一个优秀的辎重兵吗?当即命令,“先将我搬到山顶吧,你也一起。” 小白獭“嘤”了一声,两爪一挥,一大一小嗖地原地消失,出现在火山口的顶上。 犼女正悬浮在高空,鸟瞰四方。 破晓居高临下,看到中央火山的各个方向,烟尘滚滚,好似万马奔腾,空中也有黑压压的鸟魃云集而来,一时竟看得呆了了。 他知道秘境生灵无数,妖魃众多,但没想到经过雷劫洗礼和林清儿的屠戮之后,还有这么的妖魃存活,至少有百万之众吧。 他当即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中央火山附近本来就缺水,再加上犼女入阵后,赤地旱起,这么多的妖魃吃什么,喝什么? “小子,再来一刀!”犼女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可不是,四面的天空风云渐起,林清儿似乎又卷土重来了。 犼女说着便飞下来,落在破晓和小白獭的身边。 破晓的太阳之光自是对空而发,否则,以它现在的威力,都能将中央火山打崩,若是引发火山爆发,那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好!”破晓正有此意,认准空中的一个假象敌,挥刀劈去。 有如烈日横空出世,整片蓝天都变白了,伴随着一圈滂湃的气浪向四周疾速扩散,正在形成的风云顿被吹散,而空中的众多鸟魃不幸被殃及,除了低飞的小部分,大半化为光影,消之无形。 而地面的妖魃皆为之色变,好在不少妖魃都见过这一招,将它们从要命的云剑追杀中解救,反而精神一振,加速狂奔。 破晓这一次用心观察,确认气浪所至的区域,灵气被抽空,当然他体内的灵气也空了,赶紧命令:“小白,将我搬到岩浆边!” 这一记太阳之光,为集结的妖魃争取了不少时间,而林清儿今日连番受挫,也偃旗息鼓了。 当夜幕降临,在火山口的红光下,只见漫山遍野都是妖魃,一直延伸到山下十里开外,嘈嘈杂杂,各般兽类的叫声此起彼伏,分布极有层次。 距离火山口愈近,是修行愈高的化形妖魃,山脚下则以百年妖魃为主,按族群分列。 犼女有如女王巡视,在它们的上空飞行了一圈,所过之处,万兽臣服,伏倒一片。 破晓和小白獭坐在火山顶上,看着这一幕,内心唏嘘感叹,想不到自己本是为了捉拿犼女入阵,现在居然跟她和妖魃变成了一个阵营。 他心中冷哼:既然天下人负我,我还有什么不能负的? 破晓又注意到,经过犼女的巡视之后,每个低阶兽群皆奉献出一两个同类,一共大约几千个妖魃,集中在山脚下专门辟出的一块空地上,被几十头化形妖魃宰杀,再分发给各个兽群,这便解决了破晓担心的给养问题。 妖魃一向弱肉强食,又有犼女的压制,显得很有秩序。 按此数量,一个月不过吃掉十几万低阶妖魃,对百万之众的妖魃大军影响不大。 破晓暗想,若是人族大军处于这般境地,只怕很难做到同类相食,这便是做人和做兽的区别了。 自己这个凡人,却和禽兽为伍,也是愧对祖宗了。 为了防止林清儿趁夜偷袭,春意一直吸饱了热力,保持临战状态。 不过犼女也说了,百万妖魃结阵,对上林清儿的流云飞剑,也有一战之力,不至于任其宰杀。 破晓的杀招,关键时出手即可。 一夜无事,当天色渐亮,外围的妖魃忽然骚动起来。 第205章 香来 “犼女,啥情况?”破晓眼露疑惑,并未看到流云飞淌,万剑来袭。 自从百万妖魃汇聚中央火山之后,犼女便跟破晓拉开了距离,独踞山顶的最高点,保持女王的风范,主要是做给她的子民看的。 化形妖魃们修为突破,自然能看清山上的情形,若是它们的犼神跟一个人族小子太过亲近,难免会影响士气,动摇军心。 只是它们想不到,这个人族小子才是它们的最大倚仗。 “它们好像在……”犼女在脑海中对破晓传音,有点期期艾艾,道出后面两个字,“交配。” “啊?”破晓张口结舌,大敌当前,还有心思做这事,禽兽果然是禽兽啊。 不过,当他看到骚动层层蔓延,飞快扩散到火山脚下,终于意识到不对了,当即大喝一声:“应敌!” 与此同时,破晓将吸饱热力、半夜未发的春意向空中一挥,缘何半夜?因为午夜时分,他感觉春意撑的太久了,即便没有敌情,还是对空宣泄出去。 又一记太阳之光亮白了凌晨的暗蓝色天空,一圈气浪笼罩了百万妖魃的范围,天地灵气再次为之一空。 按说林清儿的天地伟力跟天地灵气息息相关,灵气一空所施之法必然阻断,却没想到,妖魃们并未停止骚动,甚至连山上的化形妖魃们都出现了蠢蠢欲动的迹象。 就在此时,破晓隐隐闻到了一股兰麝之香,顿时心神一荡,虽然极淡,却刻骨铭心,已明白了问题所在,情急地警示:“小白、犼女,屏息闭气!” 是的,这是小娘皮的百花体香,有百般功效,其最具攻击性的是闻之乱性,破晓就是着了此道,不仅丢失了童身、被偷了鸿蒙之气,甚至差点精尽人亡。 这百花体香应是林清儿以天地伟力发出,润物细无声,而且灵气抽空了也不能阻止香味散发。 小白獭没有攻击特长,但自保的天赋不凡,一感觉不对,就变出了一个大气泡,将自己和破晓罩住。 破晓吐出一口浊气,和小白獭安坐在大气泡中,看着满山遍野的乱性妖魃,不堪入目。 小白獭的修行虽然接近千年妖,其实还是个百年小妖,相当于人族的幼童,很自觉地捂住双眼,非礼勿视,却又偷偷地从爪间好奇地偷看,算是“人”生启蒙了。 破晓眉头微皱,小娘皮这一招虽然在妖魃大军中造成了混乱,但自己及时发出一记太阳之光,抽空了周围灵气,她也无法乘胜追击,对妖魃大军的实质性伤害并不大。 灵气抽空不同于魃气浓郁,魃气压制法力,灵气空了,只要没有魃气,体内有法力可用。 当然秘境中的妖魃不受魃气影响,妖术何时都能施展。 犼女入阵后,天象大变,灵气上升,魃气则好像消失了,就跟瘴气一样,这个问题破晓曾问过犼女,却没有得到正面回答。 林清儿的流云飞剑需要天地灵气的精准操控,所以才会被太阳之光阻断。 破晓分析这百花香借助天地伟力发出,由于没有针对性,而是大范围的扩散,即便香源被阻断,已发散的香味还是继续发挥作用。 至于解药,破晓曾被林清儿蒙骗,练了问情诀,现在才知是个陷阱,导致自己差点被吸干。 其实也不用解药,发泄完毕就可,最多消耗了体力而已。 而妖魃大都体力惊人,想来很快就能恢复。 不过破晓看得还是有点触目惊心,因为它们的交配极为凶猛,简直就是真正的妖精打架,弄得彼此遍体鳞伤,看来要完全恢复也需要一定时间。 一念及此,他赶紧吩咐小白獭:“我们下去。” 小白獭早已如坐针毡,两爪一挥,大气泡瞬间落到了岩浆湖边,破晓便将春意向下一插,再次吸收磅礴的火山热力。 一旦灵气复苏,为了防止林清儿趁虚而入,他就要再发太阳之光。 不知是不是错觉,破晓感觉岩浆湖被春意吸了几次之后,好像小了点,确切地说,是湖边的岩石增加,湖面缩小。 这也好理解,岩浆本是融化的岩石,每次被春意吸收,都会变暗,想来热力减少,导致周边的熔岩冷却,变成了岩石。 这样说来,中央火山的热力并非无穷无尽,也许会有吸干的那天。 不过,岩浆湖面缩小的幅度微乎其微,肉眼难察,暂时不用多虑。 在吸收热力的过程,春意欢笑声声,又跟主人神魂交流了一番,掌握的词汇不断增加,破晓感觉,春意现在差不多是三岁小孩的灵智,暗自欢喜,它成长越快,自己的实力就越强。 当然,他也有危机感,按小娘皮的说法,若是器灵太强,主人太弱,就可能出现灵器挣脱束缚,寻找新主的情况。 可惜破晓还是停留在炼气一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进步,他现在行气三息就能产生法力了,比此前又快了两息。 春意很快又撑得无语了,破晓这才拔出刀身,正准备让小白将大气泡再搬上去,大气泡中忽然多了一人,玉体妖娆,长发动人,正是犼女。 她不知吩咐了什么,小白獭嗖地不见,大气泡中只余他两个。 “有情况?”破晓以为犼女有事相商,却又奇怪,传音即可,不用挤在一起吧。 “破晓……”犼女罕见娇腻的声音在脑海中传来。 “你……”破晓听得一呆,借着晨光和火光,看到犼女白玉般的肌肤泛着异样的光泽,血汪汪的大眼迷离荡漾,原本天真的小脸变得妩媚之极,有如怀春少女。 他忽然明白,犼女中了百花香的毒了,这可如何是好? 犼女忽然四肢缠了上来,肌肤滚烫,触感柔腻,哪怕破晓没有吸入百花香,也感血脉贲张,心中的一团火腾地燃烧起来。 犼女本是绝色妖孽,颠倒众生,又如此主动,破晓欲念横生,几欲不能自持。 若是换了其他时候,破晓也许就忍不住了,但现在外有林清儿虎视眈眈,内有妖魃混乱不堪,他和犼女再乱性,岂不是等着小娘皮来杀吗? 第206章 想飞 “犼女,冷静!冷静……”破晓极力克制着自己,双手对挂着身上的玉体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不知该怎么阻止犼女的纠缠,问情诀是用在自己身上的,再说也未必管用。 “我要……我要……”犼女热情似火,心声波荡,双手迫不及待地开始剥破晓的衣袍。 “不要……现在不是时候……”破晓一手持春意,只能单手抵挡,死死抓住衣襟不放,像极了被相公硬要行房的小媳妇。 若是换个时间、换个地点,他一定会半推半就的,毕竟犼女身上有无邪的影子,再说他的童身已被林清儿夺走了,还装什么清白? “我现在就要……”犼女有点急了,眼中电芒一闪,双手已然发出电光,破晓顿时浑身一麻,一阵哆嗦。 好在犼女似乎还保留着一线理智,并未施以较强的闪电,饶是如此,破晓还是被电麻了,尤其彼此肢体纠缠中,压根来不及以春意抵挡。 不过那股电流贯经全身之后,还是传到了春意的刀柄上,顿被吸收了。 原本半透明的春意随即跟着闪烁,虽然吸饱了火山热力,但雷电之力却来者不拒,发出舒服的叫声:“我要……我还要……” 破晓灵光一闪,左手忽然握住犼女的纤手,而春意吸力大增,开始源源不绝地吸收来自犼女的雷电之力,破晓的身子则成为了传导的介质,颤抖不停。 犼女的玉体也是一颤,血汪汪的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享受之色,任凭体内的闪电流失出去。 说也奇了,破晓虽然被闪电持续地灌体而过,那麻麻的感觉并不是特别难受,而且适应之后,也有一种难言的舒适。 这种感觉,怎么有点像合体呀?当然不是肉身合体,而是神魂合体。 一时间,破晓不知是自己成了犼女和春意的桥梁,还是春意成了自己和犼女的桥梁? 又或者,自己到底是阻止了犼女的索求,还是成全了她的索求? 不管怎么说,好像三“人”一体,停不下来了。 犼女带电的血目显得妖异而诡丽,牢牢地吸住了破晓的视线,令他不能自拔。 在这样难以言表的神魂相交中,犼女的心声发出灵魂的拷问:“破晓,你不是很想飞吗?” “想!”破晓一口答应,飞是每个凡人的执念,破晓也不例外,尤其是他踏上仙道之后,有了种种被带飞的经历,反而更渴望自己有一天能独立地翱翔天际。 “那就飞吧!”犼女不容置疑的声音在破晓的脑海中炸响,那一瞬间,两人的身体同步地颤动着,神魂无比地契合。 破晓只觉身子一轻,真的飞了起来! 咦?他怎么看见自己和犼女还在大气泡中纠缠,一道道的电光不停地晃过两人的身体。 这一幕很像是天眼和神识的激发,包括目之所及皆为火的火红天眼,但看的感觉和飞的感觉截然不同。 破晓进入了某种超出他认知的形态,浑身轻若无物,按自己想要的速度和姿势尽情地飞翔,转眼飞出了火山口,看到了漫山遍野正在交配的妖魃。 破晓一眼扫去,竟发现自己能看尽每一个妖魃的内心。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他之前的神识虽然能神魂沟通,但仅限单个目标,而且要专心。 哪像现在,随意一扫,所有妖魃的神魂一览无余。 而且,他有种感觉,自己可以号令这百万妖魃,让它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什么情况?他忽然意识到,犼女就是用这样的方式统领妖魃的。 她赋予他的,好像不仅是飞,而是一种掌控众生的权利,或许,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飞吧,又或许,这是一种更高级的神识,毕竟神魂控制是神识的三大作用之一。 是真是假,验证便知。 破晓一念及此,当即就要下令百万妖魃停止交配,却又转念一想,堵不如疏,便改了主意,一声大喝:“给尔等十息,结束战斗!” 他说的是人言,但在此刻的形态下,以一种沟通万物的心声传递下去。 几乎同时,分布在中央火山周围的百万妖魃,好像步调统一似的,进入最后的疯狂…… 破晓有点接受不了眼前的疯狂一幕,立刻加快速度,嗖地飞的更高更远。 这就是此刻形态和火红天眼的区别了,现在的破晓,只能看到自己所飞区域的情形,虽然范围也不小,但比起火红天眼一眼看遍半个秘境的神效,不可同日而语。 破晓这才意识到幻果的弥足珍贵,自己和小白獭所剩的幻果加起来,还有七八颗,心想以后不能再投喂犼女了,换灵肉给她吃就够了。 破晓的飞行速度虽快,但是远远比不上目之所及皆为火的速度,否则,他大可在瞬间绕遍整个秘境,从而收到不亚于火红天眼的效果,这应该是犼女的局限。 他感知到身后的百万妖魃齐齐完成了交配,倒是令行禁止,不过一个个累的东倒西歪,若是小娘皮此时来袭,那就损失惨重了。 不过灵气复生的时间未到,林清儿的流云飞剑成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暂时不用担心。 破晓的形态远离了中央火山,进入了灵气充足之地,他在试图寻找林清儿,此时天色已亮,大地干裂,绿地极少,更令人心悸的是,地面看不到一个活物。 破晓可以确认这一点,因为他能感应到所见之地的神魂。 可以判断,秘境中的妖魃要么集结到了中央火山周围,要么被林清儿杀光了。 破晓已经感应不到百万妖魃了,但跟犼女的神魂联系还在,她传来的心声是,他可以尽情飞,即便遇到林清儿也不怕。 得了这般保证,破晓越飞越远,不知不觉来到了幻之森林的上空,这片上古森林已然变了模样,枝叶枯黄,当日连绵成云的树冠不仅失去了翠绿之色,也变得稀松了。 就在这时,破晓感应到了神魂波动,不由一呆,怎么有三个? 他虽然感到了三个神魂,却看不透他们的内心,显然是跟妖魃不一样的存在,只能是人族了。 是林清儿!另一个应该是铁柱,那么第三个人族又是谁? 第207章 天道 毕竟,入阵者中除了林清儿和铁柱,其他人都死光了,破晓亲眼所见,带着这样的疑问,他锁定三个神魂的位置,疾飞过去。 到了目标上空,破晓又一呆,豁然是一座湖心小岛,这一路飞来,湖河皆干,草木枯黄,但这座小岛周围碧波荡漾,岛上绿荫成片,竟然不受干旱影响。 这岛怎么有点眼熟?他想起来了,柏木岛!自己被万年女修差点夺舍之地。 柏木岛果然神奇,不仅有万年迷阵拉扯路过的生物,在秘境的天象剧变中也能硕果仅存。 破晓现在的形态自然不怕迷阵,感应着神魂波动的具体方位,直扑下去。 那是一处密林,他越过密密匝匝的茂密枝叶,便见一座布满古朴雕刻和花纹的原石地面,依稀是座古阵。 林清儿正盘坐在居中的阵纹中,双手掐诀,双目紧闭,似乎正在施法,身下的阵纹忽闪忽闪着微光。 她的两翼分别盘坐一人,一个是铁柱,另一个则是大出破晓意料之人——胖墩儿丁小宝! 这家伙居然没死?破晓盯着丁小宝那张不减圆润的胖脸,确认他不仅没死,好像还挺滋润,看来在万丈悬崖之下另有奇遇。 破晓不怀好意地盯着丁小宝,习惯地挥起右手,就想给他一刀,却挥个空,春意自是无法跟随眼前的形态。 他想到自己还没有尝试过神魂攻击,便向丁小宝的脑袋扑去,想钻进他的识海,谁知又扑个空,直接穿了过去。 丁小宝有所感应地打个寒噤,一双滴溜溜的小眼睛四处观望,不确定道:“林师姐,好像有人窥探?” 破晓就在三人的头顶盘旋,听了这话,才知他们看不到自己,不过自己也伤不了他们,等于透明。 林清儿睁开双眼,娇美的面容有点憔悴,看来掌控天地规则并不是一件轻松之事,或许跟她的境界太低有关。 破晓感觉小娘皮一睁眼,就盯着自己的方向,好像发现了自己的存在,身为秘境之主,果然有独特的感知。 林清儿冷哼一声:“不愧是旱魃主神,失去鸿蒙之力,也能神魂出窍!” 破晓见小娘皮误以为自己是犼女的神魂,心中冷笑,倒要看看她在搞什么鬼? 就此这时,从林清儿身下的阵纹中,忽然射出一道金光,正中破晓,他只觉脑门一炸,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已然回到了火山口的大气泡中,他和犼女还纠缠在一起,不过犼女却晕倒在他的怀里。 没想到林清儿的那一道金光竟然如此厉害,通过神魂打击原身。 破晓看看手中半透明的春意隐隐有电芒闪烁,顿时松口气,有它在,只要小娘皮敢来,就赏她一刀。 而且春意吸收了犼女的雷电之力后,似乎跟原先的火山热力中和,不再急于宣泄,避免太阳之光虚发,浪费资源了。 破晓赶紧将犼女放下,单手整整自己的衣袍,又召唤小白獭:“小白,出来照顾犼神,喂她点灵肉即可。” “嘤嘤嘤……”小白獭从边上的岩石中探出小脑袋,小脸浮出古怪的笑意,又钦佩又膜拜的样子,毕竟主人跟犼神交配,它这个灵宠也与有荣焉。 破晓翻了翻白眼,懒得解释,纵身跃起,向山顶奔去,这百万妖魃,需要他的守护。 而说破晓是人族,跟妖魃为伍,是自甘堕落。 即便修仙界算计了他,也不应该加入异族阵营,为虎作伥,最合适的做法是袖手旁观,独善己身。 但因为无邪的关系,他已无法置身事外。 正如犼女所言,这规则是可以打破的。 破晓的心中,自此就有了一种打破规则的冲动,他想等到那一天,将掌握天地规则的小娘皮打落凡尘,以报她斩情之仇,并挫败修仙界捉拿犼女的阴谋。 到了山顶,破晓俯视周围,发现百万妖魃大多已恢复了正常,心神略定,回想柏木岛所见,林清儿和铁柱、丁小宝到底在搞什么鬼? 那处阵法应该是迷阵的一部分,竟能发出金光攻击神魂,令远在中央火山的犼女昏迷,似乎林清儿又掌握了某种天地规则。 算了,想这么多干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有春意这一刀,可破万剑,亦能破林清儿的其他花招。 破晓独坐火山顶,一坐半日,预期的林清儿新花招并未出现,他看了看手中的春意,一直维持半透明的微闪状态,虽然还是不能说话,但似乎能坚持好久。 破晓心中一动,自己每次施展太阳之光,都是临阵让春意吸收灵气、热力或雷电之力,而且吸饱了就需要释放,不能持久,虽然没有怎么误事,但比较被动。 若是热力和雷电之力的中和,能让春意提前吸足灵力,维系日久,可以随时发出太阳之光,哪怕只能发出一记,自己也会从容好多。 不过春意这种半透明微闪的异状,会引人注目,要是有合适的刀鞘掩饰,以后行事就方便了。 破晓正思忖之间,脑海中忽然想起犼女的声音:“小子,林清儿启动了秘境阵眼,或带来不可测的天道杀机。” 犼女醒了,声音又恢复了淡漠。 “啊?何为天道杀机?”破晓一惊,那处果然是个阵中之阵,却没想到是整个秘境的阵眼,要知道,秘境在修仙者的嘴里,就是一处上古大阵。 犼女解释:“天道就是天地开创者的道,秘境的开创者是女魃,她的道是光和热,因此秘境的天道杀机脱不开光和热……” “哦,原来如此。”破晓了然,并未更惊讶,光和热?他看看手中的春意,隐隐划过一个念头,太阳之光的威力也是光和热,岂不是说,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掌握了天道杀机。 而这显然是无邪的遗泽,破晓心中一暖,又眼神一黯。 说起来,他试图破坏捉拿犼女的阴谋,其最大的后果就是秘境被修仙界封闭,他可能再也出不去,即便能够活很久,和无邪也无重逢之期。 但他,还是决定遵从自己的本心。 第208章 金光 不知不觉,过去了一天一夜,破晓一直坐在火山顶,犼女则坐在另一边的最高点,两人隔着火山口相望,当然并不妨碍脑海传音。 小白獭则两头跑,不时奉上烤灵肉,由辎重兵变成了火头军。 吸饱灵力的春意一直引而不发,破晓倒要看看它能坚持多久。 林清儿一直没有发动新的袭击,破晓感觉她一定在憋什么大招,不动则已,动则山崩。 百万妖魃经过那短暂的疯狂之后,留下一地狼藉。 两日中,整个火山周围,弥漫着难闻的气息。 犼女一直没跟破晓面对面接触,似乎对那次难言的神魂合体,令她拉不下脸来。 到了第三日正午,破晓百无聊赖地盘坐在山顶上,一手把玩着春意,一手拿着一根烤得焦香的带骨灵肉啃着。 天气越来越干,大地越来越旱,但中央火山的上空不时会乌云横生,雷电大作,可惜光打雷不下雨。 那是千年妖魃在渡劫,毕竟有百万之众的基数在那,每日总有几个渡劫的,而且大都成功了。 小白獭有时会忍不住露出羡慕和向往,它的突破资源足够,却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 破晓说了它几次,让它抓住这大好机会,而且有春意护法,万一它扛不过雷劫,就让春意吸收,至少性命无忧。 小白獭却还是推三阻四,畏畏缩缩,破晓就懒得理它了,各人有各人的机缘,也许小白的机缘未到吧。 破晓啃完灵肉,将骨头随手一抛,忽觉头顶阳光刺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秘境中没有日月星辰,哪来的太阳?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但见空中金光怒放,好像真的冒出了一个太阳。 火山周围的百万妖魃齐齐抬头望天,俱眼露畏惧,满面惶恐,毕竟亿万年来,秘境中从未出现过太阳。 就在此时,犼女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啸,百万妖魃为之一振,仿佛收到了什么命令一般,按族群整齐列阵,伴随着各种嘶吼咆哮。 而空中的金光蓄势完毕,分化出无数道光柱,铺天盖地地打下来,整个世界变得一片金灿灿! 破晓顿时想到林清儿攻击自己神魂所发的金光,而这些光柱气势更甚,显然,这就是犼女所说的天道杀机了。 而地面的妖阵在犼女的号令下,也各显神通,但见妖气冲天,风火雷电雨雪雹大作,遮蔽了火山周围的天空,阻挡金光的落下。 可惜片刻之后,诸般妖法俱被融化,只余金光普照,坐在火山顶的破晓坐不住了,有种按捺不住的冲动,想看看自己的太阳之光和小娘皮的金光孰高孰低? 他长身而起,一刀挥向天空,一道耀眼无匹的强光闪过,其中隐隐有雷电之声,那一瞬间,好像两个太阳发生了碰撞,蓝天变成了亮白色,无数光点随着一道排山倒海的气浪向四面散开,更有一部分热浪倒冲而下! 站在山顶的破晓首当其冲,只觉胸口一震,口中一甜,一泼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而起,在他的眼角余光中,地面的妖阵人仰马翻,不少修行浅的百年妖魃直接被气化了,可见热浪之温何其高也,毕竟相当于两个太阳之光的热力。 破晓有春意守护,不惧热浪,只是被震伤了肺腑,服用一粒肉骨丸即可。 强光过后,火山周围的灵气再次一扫而空,这一次的范围更大,自是金光的叠加效应。 小白獭不等破晓吩咐,早已将他搬到了岩浆湖旁,刚才的致命气浪可把小白獭吓坏了,幸亏及时遁地,否则不死也伤。 破晓不知这金光是否受灵气影响,赶紧将春意插入岩浆中吸收热力,以防林清儿很快杀回来。 春意又可以在他耳边说话了:“主人……有了雷电……不撑……” “嗯嗯,以后争取让你雷火同吸。”破晓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再次动起了给春意配一个刀鞘的心思。 “小子,多亏你挡住了这轮天道杀机。”随着脑海传音,犼女落在了他的身边,带着感激,否则她的子民不知要死多少。 “事情因我而起,我出力是应该的。”破晓倒有些赧颜,若非自己吸光了犼女的鸿蒙之气,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又趁机抓丁,“你的雷电给我的刀有用,发一些来。” 犼女知道春意的作用,二话不说,纤指一道,一道电光没入刀柄。 破晓忽然想到,自己的掌心雷也是雷电之力呀,倒给忘了,现在犼女在跟前,不用白不用,以后跟她分开,自己也不至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过,自己的掌心雷远不如犼女的雷电精纯,不知对春意的效果如何,有空的话还是要验证一番。 不知金光是受灵气限制,还是林清儿掌握不精,直到火山周围的灵气复苏,金光也没再出现,让百万妖魃得以休整喘息。 但到了第二天中午,金光再现,这一次破晓没让妖魃打头阵,直接以春意硬抗,又是双日对撞,热浪熏天。 得了昨日的教训,那些修行浅的妖魃都提前挖洞,藏于了地下,避免再遭伤亡。 由于措施得当,妖魃的损失极小。 但破晓在热浪的倒冲下,照例吐血。 由于冲击力极强,他只能在火山顶挥刀,若是在地面,只怕妖魃要死伤惨重。 小白獭也尝试过提前搬运破晓躲避,却赶不上热浪之速,至于挖洞躲藏啥的,同样来不及。 犼女也是爱莫能助。 总之,所有的委屈,只能由破晓一个人承担。 更要命的是,金光出现的频率多起来,由每日中午一次,到每日朝夕各一次,再到每日早中晚共三次,都是白天,显见这种光热之能的天道杀机,也不能违反自然规律——白昼见光。 破晓每日吐血三次,肉骨丸很快吃完了,其他有助于恢复伤势的极品猴儿酒和异果,都是极其珍惜之物,他一个受不了罪,一个舍不得,只能靠吃灵肉和行气练功缓慢自愈,常常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苦不堪言。 第209章 玄黄 犼女实在不忍心,遂命令一只万年灵龟当破晓的肉盾,此龟和小白獭一样,是妖非魃,灵性十足,一身龟甲坚固无比,只要当个缩头乌龟,秘境中无人能伤。 但这只万年灵龟却抗不住气浪的高温,只一个照面,肉身气化,只余龟甲,看得破晓大呼可惜,万年妖的灵肉可谓大补,白白浪费了。 不过那具抗高温的龟甲看得他很是眼热,便收入饕餮袋,有机会的话,找人定制一副刀鞘配上春意。 万年灵龟都当不了肉盾,犼女也不敢再做无谓的牺牲了。 好在气浪的杀伤力主要在其可气化万物的高温,冲击力则在破晓的承受之内,内伤并不致命,但另有一个致命之处却渐渐显露。 原来在春意连续不断地抽吸下,岩浆湖的湖面肉眼可见的缩小,四周冷却的熔岩层层叠叠,有如环形阶梯,原本火亮奔腾的岩浆,活跃性明显减弱,虽然依旧沸腾,却像糊糊煮沸那般,咕嘟咕嘟地冒泡。 犼女不免担心起来,因为火山热力是破晓打破天地规则的关键,若是热力不足,在林清儿的天道杀机之下,能不能坚持到秘境出口开启都难说。 半个月后,林清儿对金光的掌控更加自如,达到了一日五次。 见破晓失血过多,犼女便勒令万年妖魃提供灵血给他补血,灵血乃是妖魃之根本,一滴便是几十年修为,再生也要几十年光阴。 好在万年妖魃的数量近百,轮流供血,暂时伤不到元气。 即便如此,破晓也日渐消瘦。 犼女感应天象,说秘境出口开启,还有十日左右,要破晓咬牙坚持,那异果该用则用。 又五日之后,林清儿的金光达到了一日十次,而这也是灵气抽空后复苏的时间间隔,更是破晓的极限。 破晓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五脏欲裂,吐血三升,连春意都快握不住了,灵肉灵血已于事无补,没奈何,让小白獭挤了一滴异果神液救命,立竿见影地瞬间复原。 变回生龙活虎的破晓心疼之极,心中憋着一口气无处可撒,忽然想到身上还有小娘皮给的一张传音符,当即掏出,对着符箓大骂:“林清儿小娘皮,阴险毒妇,谋杀亲夫,天打五雷轰,辣块妈妈不开花……” 他连在扬州学到的土话都用上了,一口气骂了十息,便将符箓往空中一扔,嗖地消失不见,也不管林清儿能不能收到,勉强出了口恶气。 不过,当破晓看到岩浆湖的湖面比最初降低了十几丈,圆径也缩小了大半,只剩三间大屋的大小,又是忧心忡忡。 只能祈祷秘境出口早日开启,让自己有机会打破这方世界的天地规则。 次日清晨,不知林清儿是不是收到了传音符,被破晓骂怒了,居然流云飞剑和天道金光齐下,一时间,风云际变,金光万丈,天象说不出的诡异瑰丽,更有一股异香席卷而来。 早有准备的破晓又是一记太阳之光,接着口喷鲜血,被小白獭搬到了岩浆湖旁,以大气泡隔绝林清儿的百花香。 而百万妖魃的骚动再起,不用说,又是乱性成灾了。 上一次,破晓和犼女神魂合体,发出主神号令,结束了这场混乱,这一次也只能如此施为了。 仿佛心有灵犀,犼女下一息已钻进了大气泡,眼中电芒闪烁,四肢挂住了破晓,小白獭早已识趣地避开。 闪电灌体,破晓、春意和犼女再次三位一体。 “破晓,尽情飞翔吧。”随着犼女的脑海传音,破晓神魂出窍,君临大地,号令百万妖魃:“一炷香结束!” 之所以给百万妖魃远大于上次的时间,因为他觉得它们这些天太憋屈了,也需要尽情地宣泄一次。 接着,他神游云霄,直奔柏木岛的方向,一出中央火山的地界,就感觉灵气浓郁,而大地竟然有了绿色,那些原本干涸的湖河也都出现了流水潺潺,干旱在消失,大自然正在恢复生机。 破晓的心中却毫无欣喜,这迹象说明犼女改变的天象正在被林清儿改变,说明她对天地规则的掌控更加圆熟。 当他飞到一片翠绿的幻之森林上空,豁然看到天际正在升起一轮金色的太阳。 破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揉眼,却摸个空,才想起自己现在是神魂状态。 他立刻加速飞翔,欲一探究竟,却见那轮金色的太阳越飞越高,像个圆圆的阵盘,上面隐隐有三个人影。 他忽然明白金色太阳是怎么来的了,小娘皮竟然要改天换日了!脑海里忽然传来犼女的声音,带着震惊和骇然:“情况有变,速回!” 破晓想到林清儿的金光可以通过神魂打击原身,不敢怠慢,当即掉头折返,全速飞掠。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飞回了中央火山,但见漫山遍野的妖精大战正炽,怪味冲天,他顾不得理会,一头冲进了大气泡,回归本体,随即感觉不对,自己的衣袍已解,而犼女盘在了他的怀中…… “别动!林清儿已然化出金日,一旦完成日出日落,秘境之中,她将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我等再无机会打破天地规则。我只有跟你交配,引发玄黄交融,提前开启秘境出口,才有一线胜机……”犼女说着,颤抖的玉体和破晓逐渐相合,密不可分。 破晓的一只手兀自握着春意,而春意牢牢地插在岩浆中,原本变暗的湖面再次沸腾,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活跃状态,那原本缩小的湖面居然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缓缓扩大…… 在大气泡的边上,小白獭目瞪口呆地看着主人和犼神的合体,心神悸动,感觉自己好像一分为二了。 与此同时,火山周围正在交配的百万妖魃,同步战栗,都有所感应,主神发生了裂变,刚柔并济、阴阳调和,天地之间的阴阳之气似乎也被引动。 蓦地,一道黑白相间的云气从奔腾的火山口冲天而起,天地为之变色! 第210章 守护 破晓和犼女实现了从神魂到肉身的交融,他和她的神识合二而一,以火山口为中心的天上地下,尽收眼底。 随着黑白云气的直冲九霄,岩浆湖已超出了最初的界面,一直往上升,直至溢出了火山口,形成一股滚滚的熔岩洪流,向山下淌去,伴随着浓烈的硫磺气味。 途经方向的正在交配的众妖魃各施妖法,挪移退避,留出一条宽宽的熔岩河道,让它继续往下蔓延。 此刻的活火山,隐然处在了爆发的边缘。 破晓和犼女所在的大气泡,跟着岩浆湖水涨船高,直至漂浮在火山口的正中央,这是小白獭在犼女的指令下搬运的。 春意已吸收了足够的热力,但犼女却告诉破晓不要停,让春意有多少吸多少,因为这是中央火山最后的热力,眼下的岩浆暴涨不过是最后的疯狂。 而当秘境出口开启后,破晓只有一次机会打破天地规则,也就是说,他只能出一刀,孤注一掷了。 由于犼女的雷电之力也持续地注入春意,产生中和,即便它吸收了再多的热力,也不觉得撑。 破晓不知道春意的上限在哪里,却知道将要发出的太阳之光绝对是空前甚至是绝后的,毕竟这样一座充满灵气的活火山世间仅有。 他和犼女的共同天眼俯视天地,只见黑白云气在天空的极高尽头形成一个黑白相间的漩涡,越旋越大,似乎是秘境出口即将开启的征兆。 但在东面的天际,一轮金色的骄阳正越升越高,普照大地。 破晓忍不住发问:“既然你我合体就能提前开启秘境出口,为何不在林清儿成气候之前施行,现在岂不是有点迟了?” 犼女在他的脑海中回答:“天地玄黄,日月阴阳,若非林清儿化出金日,即便你我合体,也无法引动阴阳之气。人间每千年只有一日,太阳的位置刚好和秘境的太阴之地交叉,阴阳相合,时空交汇,出口就此打开。” 原来如此,破晓又问:“太阴之地在哪?” 犼女道:“无极生太极,物极必反,至热至阴,中央火山的底部就是太阴之地。等那金日当空,和太阴云气相冲,秘境出口即开,你以太阳之光劈向出口,只要力分阴阳,天地规则就会打破,林清儿的一身鸿蒙之气散逸四方,再无法掌控秘境。” “明白了!”破晓重重地喘了口气,看着黑白漩涡已然占据了天穹正中,那轮金日要完成日升日落,两者无可避免地相冲。 林清儿现为秘境之主,即便不如犼女了解其中奥秘,但也能有所感应,而横空于天穹的太阴云气,明显是为了阻挡金日运行。 而她的上苍之眼,也看清了火山周围的情形,百万妖魃的乱性自是在意料之中,但当她看到火山口的岩浆湖面上,漂浮着一个大气泡,其中一对男女正在苟合,顿时大怒,天音震地:“奸夫淫妇,我要你们死!” 余音缭绕间,但见流云飞聚,一柄横贯百里的浩大云剑瞬间形成,一剑劈向中央火山。 这一剑浩浩荡荡,气势如虹,若是劈中,后果难料。 而春意正为最后一击狂吸火山热力,无法出手,破晓跟犼女阴阳合体,分身乏术。 犼女的主神心声传遍百万妖魃的脑海:“尔等困在此处亿万年,终有机会打破桎梏。眼下时辰未到,我和郎君需要尔等守护,不计任何代价!” 破晓听犼女称自己为郎君,心神一漾,怀中的她仿佛变成了无邪,一时意乱情迷。 随着犼女的话音落下,百万妖魃的交配也进入了最后的疯狂。 火山外围的一部分低阶妖魃最先结束,腾空而起,却是无数的鸟魃,叽叽喳喳地冲向了天空,有如乌云盖顶,黑压压一片,仿佛要把这天遮蔽! 百里云剑呼啸而来,跟乌云撞个正着,轰然一声,天地为之一震…… 云剑消失了,乌云也消失了,天空不再是原先的天空,一片血红,这一击,秘境中的低阶鸟魃消亡殆尽。 “既想送死,那便死来!”林清儿见破晓不发出太阳之光,心知必有蹊跷,既是试探,也是乘胜追击,又一道百里云剑形成,贯空而来。 此时,百万妖魃尽数结束了交配,除了破晓和犼女这唯一的一对。 只见火山周围的低阶妖魃不分族群,层层叠叠盘旋而起,越叠越高。 破晓不由想起人间尸暴时的叠罗汉和水漫青山,显然是异曲同工,转眼之间,一座数十万妖魃叠加的巨型城墙成形了,呈环形将火山围在中间,蔚为奇观! 尤其是一处城墙根下还开了一个洞口,让熔岩流出,并不影响整体阵型。 百里长剑再次袭来! 嘶吼震天,这些低阶妖魃各种妖术齐施,在肉身城墙之外,又形成一道妖术屏障,风火雷电雨雪雹大作。 然而一剑之下,巨型城墙“轰”地开了一个大大的豁口,自是死伤无数,血腥味倒灌,弥漫火山上下。 即便大气泡隔绝气味,破晓也产生了嗜血的冲动,毕竟此刻的他,和禽兽无异。 “死来!”林清儿冷血无情,百里云剑再起,从另一个方向刺向城墙根下,居然从那处熔岩洞口上挑,顿时,无数妖魃倒在了滚滚的熔岩河中,化成焦烟。 好在妖魃的巨大基数足以补缺,肉身城墙再次屹立不倒。 林清儿的百里云剑也不是那么容易施展,三剑过后,便无以为继,改以漫天云剑乱刺,剑如雨下,肉身城墙上的妖魃也是如雨坠落,惨烈无比,天地变色…… 当日上三竿,千疮百孔的肉身城墙终于轰然倒塌,低阶妖魃十不存一。 林清儿眼看金日已进入了黑白漩涡的范围,似乎失去了耐心,天音如泼妇骂街:“狗男女!不要脸的贱人,这时候还缠着男人不放!” 一道万丈金光应声而现,射向火山口中还在纠缠的那对狗男女。 不等犼女下令,伴随着一声嘶嘶的厉啸,一个人形妖魃腾空而起,化为一条百丈之长的巨大蜈蚣,迎向了万丈金光! 第211章 出口 这条百丈蜈蚣竟然也射出了金光,至少几百道。 犼女在脑海中对破晓介绍:“此乃万年蜈蚣,先祖为洪荒异种,位列洪荒五虫七禽九兽的五虫之中,名曰多目金蜈蚣,身若黄金铸造,水火不侵、风雷不入。此魃虽不如先祖厉害,但躯挂百足,死而不僵,腹坠百眼,眼迸金光,击穿金石,应该能挡住天道杀机。” 破晓听了,心下稍安。 战火已延烧到山上,百万妖魃,低阶的百年妖魃有六、七十万,高阶的千年妖魃二、三十万,顶尖的万年妖魃不过数千,这便是秘境的全部底蕴了。 万年蜈蚣的百道金光不敌林清儿的万丈金光,一触即销,但它凛然不惧,张开百足,以百丈之躯相迎,随着一声惊天炸响,万年蜈蚣炸成碎片,而万丈金光也消失了。 “金蜈自爆魃丹,义胆忠肝。”犼女嘉许的心声传遍每一个妖魃的脑海,包括破晓,“待魃神归位,重开新天,尔等血脉亦将重生,今日效死者,他日必有飞升之报。” 山上的众妖魃闻之大振,女魃的重生之力在秘境并非秘密,魃女更是因此在人间遭受几万年轮回的背叛和算计。 天下生灵苦修求道,无不是为了飞升成仙、凤凰涅槃,犼女的这一诺,不亚于无邪的天女一诺。 破晓想到无邪,对自己和犼女的合体良久颇感自责,很想早点抽身,犼女却在他脑海中提醒:“泄不可早,坚持到金日中天之时,才能一举打开秘境出口。” 还有这样的说辞?破晓只得任其摆布,咬牙苦撑,看着那轮金日,距离午时不过个把时辰,自己的耐力,连自己都不可思议。 其实因为犼女对他由魂入体,全面掌控,而他犹不自知也。 苦撑的还有众多妖魃,又一道万丈金光袭来。 这次腾空的是一头蜥身鸟头的万年妖,口吐黄雾,可蚀肉化魂,但对金光无效,它毫不犹豫地自爆妖丹,跟金光同归于尽。 第三道金光又起,迎战的是一个万年蜘蛛魃,吐出一张巨大的银丝网,据说可束缚世间万法,却束不得金光,它只能自爆护主。 破晓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万年妖魃不停地自爆,心中不起波澜,即便他站到了它们的阵营,不代表就能共情。 毕竟从人间到入阵后,他就不停地杀魃除妖,这种植根于心的敌意很难消除。 同样,修仙界对无邪和他的算计,丁小宝的背刺、铁柱的背叛、乃至林清儿的斩情,也令破晓绝对不会原谅。 惟有扬州的那些军民才是他对人族的最后所系。 在付出了上千名万年妖魃的性命之后,依然未能阻止那轮金日的上升,直到它抵达黑白漩涡的黑涡中心。 “破晓,给我!全都给我……”犼女血汪汪的大眼睛也变成了两个漩涡,电芒迸发,心声透出了难以抑制的迫切和激动,仿佛等待了亿万载,就为了这一刻。 破晓只觉浑身一麻,下意识地将她抱紧,一发不可收! 原本插在岩浆湖中的春意自然而然地拔出,竟然变成了全透明,压根看不到它的存在,只有貌似空握的破晓,才能感知它前所未有的灵力波动。 而那原本外溢的熔岩,已然停止了流淌,原本沸腾的湖面也看不到冒泡,红亮的色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凝固…… 破晓却顾不得这些异象了,因为他和犼女交融的神识撞上了升至中天的金日,但见那金色的阵盘上,林清儿盘坐中央,闭目掐诀,铁柱和丁小宝已然不见。 感应到神识的降临,林清儿忽地睁开星眸,眼中异芒闪烁,彼此神识交锋,她立即感应到破晓的状态,不由怒极:“小子,你竟然这时候……” 她说的有点迟了,但见地面发黑的火山口,射出一道黑色的光芒,直冲九霄,落在白涡的中心,变成一轮黑月。 如此,天上的黑白漩涡有如太极生两仪,围绕着金日和黑月飞速旋转,整个天地似乎都受到波及,产生了某种的扭曲,就像时间和空间发生了错乱。 火山上的众多化形妖魃,无论是千年修行还是万年修行,都一个个东倒西歪,好像喝醉了酒一般站立不稳,纷纷现出原形,伏倒在地。 而那些残余的百年妖魃,直接昏死过去。 惟有凝固的岩浆湖上,小白獭稳稳地站在了大气泡旁,守护着主人和犼神。 是的,因为林清儿化出了金日,而犼女因势利导,从而出现了太阳和太阴之地提前交叉的天象,导致秘境的时间和空间发生混乱,惟有拥有空间之力的小白獭还能保持正常。 两仪四象,阴阳相合,时空交汇,黑白漩涡的出现了一个黑洞,一股贯彻天地的引力,飞流直下火山口,破晓和犼女所在的大气泡以及边上的小白獭正当其冲,居然慢慢地升起。 这不同于主动的飞翔,而是被动地升空。 小白獭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凭空消失。 而那些化形妖魃见状,一个个几乎疯狂地嘶吼起来,无不拼尽全力地爬起,一步步向火山口靠拢。 天上的林清儿则失声尖叫:“你们……你们竟然打开了出口……” 是的,秘境出口已开,以往亿万年,每当出口开启,秘境生灵无不避而远之,因为一旦卷入出口的引力,甫离秘境,低阶者会因天地规则的变化瞬间死亡,高阶者则会被雷劫轰杀,无一幸免。 但这一次,高阶者已经在秘境中渡劫成功,不会再遭雷劫之灾,那个只在先祖传说中的美妙人间,终于可以畅行无阻了。 人间对于秘境生灵来说,就好比仙界对人间的吸引,只有迈进那一界的大门,才有未来的无数可能。 比起犼女对效死者血脉重生、报以飞升的承诺,这些幸存者进入人间更贴近现实。 林清儿很快调整心态,天音怒斥:“尔等妖孽也想鲤鱼跳龙门,做梦吧!” 说着,她双手挥出无数道金光,从天而降,杀向地面,趁着众妖魃受制于时空混乱,要来个一网打尽。 第212章 人间 无数金光穿云直下,已然升到半空的破晓和犼女又当其冲,他俩兀自保持着合体的姿势,大气泡则消失,不知是不是小白獭逃太远了,妖力失效之故。 小白獭为啥要逃,自是因为它未经雷劫,若是被带出秘境,即便有空间之力,也难逃一死。 “挥刀!”犼女看着劈头而来的金光,毫无所动,只是在脑海中不由分说地传音。 破晓的身上挂着一人,只能在这般尴尬的情形下拉开架势,手中春意全力一挥…… 由于此刻的春意是全透明的,破晓就像挥动空气一般,完全没有以往每次出手太阳之光的耀眼无匹,也没有那可气化目标的炎热气浪,而是无色、无光、无声、无物…… 接着,全透明的春意逐渐显露了真身,以往它每次发出太阳之光,都会变回凡铁,但这一次,它却好像在锻炉中被烧出了一层黑灰,原本雪亮的刀身变得漆黑如墨,更加貌不惊人。 但破晓却有种春意脱胎换骨的感觉,这一次虽然还是抽空了他体内的灵气,甚至连丹田中还未炼化的瘴气残余也被抽走,却又留了一点东西,也是一道气息,凌厉炽烈,像一把其锋无比的小春意。 “刀意?”破晓的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如果说,以前的春意灵器认主,只是单方面的,也就是春意认他这个主人,但他这个主人并无所觉,只是激活春意时才能听见它的声音。 但现在,破晓终于感应到自己和春意的联系了,这道刀意就像春意刻在他心上的印记,彼此心意相通,甚至感觉,可以通过刀意直接驾驭春意,就像剑修御剑一般。 破晓一念闪过,就感觉刚刚挥出的这记空前绝后的太阳之光,在他的眼里有了色、有了光、有了声、有了物……却又无以言表,因为已超出了他固有的认知,哪怕他经历了无邪几万年的记忆幻境,也没有见过这般事物! 不!他并非没有见过,在人族血脉的起源之初,天地未分之始,似乎发生过类似的情形,一个团身而起的巨人,手持一柄漆黑如墨的巨斧,一刀破碎虚空,从此就有了天、有了地…… 这是……破晓被脑海中被唤醒的始祖记忆所震惊,就看见头顶的黑白漩涡,包括其中的金日黑月,俱被这开天辟地的一刀劈碎。 “小子!你干了什么……”林清儿随着金日的破碎不知所踪,失去天道加持的的天音飘忽不定,越去越远。 而那个黑洞,也就是刚刚出现的秘境出口业已不见,牵引破晓上升的引力随之消失,他从半空直坠下去,但犼女还在他的身上,双臂划动,鱼游而飞,带着他缓缓降落在已成死火山的火山口。 刚刚混乱的时空恢复了稳定,漫山遍野的妖魃恢复自如,都茫然若失地仰望一片晴朗的蓝天,尤其是那些高阶妖魃,眼看就要脱离困了祖先亿万年的囚笼,那道门突然又关上了,心情可谓跌落谷底,正是希望多大,失望多大。 “嘤嘤嘤。”小白獭出现在破晓和犼女的身边,不好意思地搓着小爪子,为刚才的怕死之举感到羞赧。 破晓忙不迭先吃了一粒肉骨丸吞灵炼化,再一边整理衣袍,一边安抚地摸摸小白獭的小脑袋,同时询问身边的犼女:“天地规则打破了?” 对于秘境出口的关闭,他早有思想准备,只要挫败了修仙者捉拿犼女的图谋,他就很知足了,哪怕就此被困秘境,也无怨无悔。 自落地后,犼女就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好像关注着什么,听了破晓的问话,她置若罔闻,半晌,她的血目忽地一亮,在脑海中做了迟来的回答:“不止!你打破的不止是天地规则,而是整个天地!” 啊?破晓下意识抬头望去,但见碧空如洗的天空,竟然冒出了一道道白痕,就像冰面出现了裂痕,快速地延伸、交叉,又似湖面的涟漪反应,越来越广,越来越密。 火山周围的三、四十万妖魃皆看到了这天地惊变的一幕,不知是祸是福,一片骚动,嗡嗡不绝。 然后,就在所有人妖魃兽的目光中,布满裂痕的天空,不堪重负地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啵”,便支离破碎了…… 老话常说,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但谁也没见过天塌了是什么样子。 破晓在人间见过流星雨冲撞大地的奇观,被称为天地合的预兆。 但这一次,他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做天塌了。 小白獭嗖地又钻到了地下,只露出小脑袋在破晓的双腿间,这是把主人当高个子顶了。 而犼女则张开双臂,好像迎接什么似的,天真妩媚的小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热烈情绪。 只见漫天破碎的蓝天碎片,有的下坠、有的横飞,有的倒冲向上,总之飞向各个方向,速度极快,比流星还快,越飞越碎、越飞越小,就像水汽蒸发了一般,化为虚无,是以并未对地面造成任何的伤害。 而蓝天破碎之后的虚空,变得混沌一片,但也只是片刻工夫,这片混沌就开始变清,像浑水变清一般,又像是剥开了一个生鸡蛋,露出了里面的蛋清,乃至蛋黄。 一团淡黄色的光晕透过了混沌,蓦地普照大地,澄清万里…… “太阳?”破晓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团光晕越来越耀眼,直至不能直视,忙转开视线,却发现天空再次变蓝,流云飞淌。 破晓被小娘皮的流云飞剑留下阴影,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举起漆黑如墨的春意,才想起已无足够的灵力激发太阳之光。 就着此时,犼女的心声传遍每一个妖魃的脑海:“众儿郎,欢迎来到人间!尔等先祖的亿万年梦想,今朝已成现实!” “人间?人间……”火山上下,每一个妖魃的表情都极其精彩,有惊喜莫名,有张口结舌,有如梦如痴,有泪流满面,还有发狂嚎叫,更有一干低阶妖魃,惊恐地摸摸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 第213章 主神 “人间?”破晓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五感却不受影响,明显感觉空气中的灵气一下子稀薄了,再加上头顶的太阳绝非小娘皮化出的金日可比,他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回到了久违的人间。 “嘤嘤嘤……”小白獭的胆子也大起来,居然蹿上了主人的肩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其实周围的景象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改了天、换了地,确切地说,是落了地,原先的地形地貌坐落在人间的土地之上,看起来并无变化。 由于秘境的天地被破晓整个打破,天地规则直接被人间的天地规则取代,低阶妖魃得以安然无恙,只是有点不适应稀薄的人间灵气。 而破晓在秘境呆了近一年,人间不过一月,不知秘境下方的大地到底是人间何处,若是还在那片浩瀚无边的沙漠海,那九家修仙宗门可是一直守在沙漠边缘的戈壁滩上,如此异变,一定惊动了他们,只怕又有一场恶战即将到来。 不过现在,犼女手下可谓精兵强将,三、四十万妖魃,低阶的百年妖魃只占数万,高阶的千年妖魃则有二三十万,几无损失,顶尖的万年妖魃还剩两三千。 按破晓的理解,百年妖魃相当于人族炼气期,千年妖魃等同人族筑基期,而万年妖魃就是人族的结丹期和元婴期了。 犼女拥有如此兵力雄厚的大军,即便修仙界倾巢而出,也有一战之力吧。 毕竟从没听说修仙者可以掌控人间的天地规则,不可能出现像林清儿成为秘境之主的情况,包括神仙也没有这般人物。 在远古传说中,人间的造物主只有一个,名曰女娲,为娲族的第一代圣女。 而上古传说中的魃女也是娲族圣女出身,她滞留人间,创立了秘境。 再加上洪荒传说中开天辟地的巨人也是娲族人,可见只有这一神族延续了天地规则的渊源。 饶是如此,破晓还不是不敢怠慢,通过吞灵术将肉骨丸的灵气转化成法力,同时运转灵犀诀,将法力注入春意,顿感刀锋如火,刀身的其余部位和刀柄却毫无变化,不像以前,只要激发了灵器之效,连刀柄都会发烫,像个暖炉。 显然,这是春意脱胎换骨后的新变化了。 破晓想到丹田中的刀意,心中一动,彼此心意相通,冥想加热,果然手柄和刀身都变热起来,随着他的念头而变化,而刀身依旧如墨。 他心中大喜,以后可以针对不同的目标调节春意热度,更加得心应手了。 破晓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让小白獭吸入肚中保存,这是小娘皮的百花香囊,万一她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秘境融入人间,妖魃都安然无恙,林清儿自然无事,虽然她没了通天手段,但破晓还是不愿意再碰上这个提裤无情的女人,她没有斩情成功,必然惦记他的脑袋。 这当儿,破晓看到妖魃大军经过各种情绪的躁动过后,渐次冷静下来,保持原来的阵型,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了火山顶的犼女,唯其马首是瞻。 破晓也注意到了犼女的异样,自从发出主神心声之后,她一直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一动不动,好像在拥抱天上的太阳,而她的血目也是一直盯着太阳,丝毫不惧刺眼之光。 正午的太阳是最亮的,一个凡人若是盯着太阳看这么久,早已眼瞎了。 当然犼女岂是凡人可比,她看得那么专注,好像太阳中有什么东西,又或者,她在召唤什么东西。 破晓下意识地跟犼女拉开距离,以免受到波及。 就在此时,他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清越而炽烈的鸟鸣,他一晃神,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然后眼前一花,就看到犼女慢慢地飞了起来,并非此前的鱼游而飞,而是像只鸟儿一般地展翅而飞,就在万众瞩目之中,越飞越高。 而破晓眼角的余光豁然发现,天上的太阳中也冒出了一个黑点,往下飞落,离太阳越来越远,黑点也越来越大。 破晓看清了,黑点竟然是一只黑鸟,其身修长,虽羽毛皆黑,但周身泛着金光,展开的双翅如同金色的火焰,令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最惹眼的是它居然有三足…… “金乌?”破晓顿时想到了一个传说中的神鸟,也即太阳的化身。 “嘤嘤嘤!”肩膀上的小白獭发出兴奋的叫声,它也认出了这只黑鸟,证实了破晓的判断。 在所有妖魃敬畏的注视下,犼女和金乌越飞越近,一白一黑的两个躯体,在半空中相遇交汇,跟着霞光万丈,照耀天地,仿佛半空多了一个太阳,连真正的骄阳都为之失色。 但这个新的太阳,却可以让人直视而不刺眼,甚至虽然高高在上,离地千丈,依然能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金乌消失不见,而犼女则变了模样,白亮的玉体披上了一袭银色长裙,金色的裙摆漂浮在身后,如同帝王出巡的仪仗,高贵尊严。 最令人吃惊的是她的脸完全变成了人族的模样,下巴尖尖,面庞如月,明眸似水,长发高盘,凤冠霞帔,宛若人间帝后,却又透着一股神仙之气,此前的妖孽气息荡然无存。 “嘤嘤嘤!”小白獭居然伏在破晓的肩头,顶礼膜拜起来。 不独是它,火山上下的所有妖魃都伏地跪拜起来,再无“人”敢仰视。 除了破晓,他痴痴地看着这张无比熟悉、魂牵梦绕的脸儿,眼角湿润,低低地唤了一声:“无邪……” 虽然相隔高远,犼女却好像听到了,向下一瞥,那一眼带着怜悯、带着淡然、带着恩赐,唯独不带着一丝感情,然后轻轻地扫向四方,睥睨天下。 那一瞬间,破晓知道这张跟无邪一模一样的脸儿,绝非他所钟情的无邪,她的眼中没有人性,只有神性,万物苍生,皆为刍狗。 她是女魃主神!似乎直到此刻,这个主神才真正完整了。 第214章 战起 而今的犼女,不再是那个需要借助他的合体之力才能破茧而出的蝴蝶,而是一个睥睨众生、傲视天下的女王,一个凌驾人间的女王。 仿佛印证了破晓的猜想,天际飘来大片的各色云朵,越来越近,竟然是无数鸟雀,五彩斑斓,鸟鸣鼎沸,围绕着半空中的犼女盘旋,仿佛万鸟朝凤,确切地说,是朝拜跟凤凰齐名的金乌,而金乌则已附身犼女。 不同于秘境中的鸟魃,这些都是人间之鸟,黑目分明,至少亿万之数,几乎遮天蔽日,但犼女周身霞光如日,是以光线并未变暗。 破晓记得离开扬州时,千山鸟飞绝的人间赤地刚刚有了复苏的迹象,这才过了一个月,竟然不知从哪冒出了这么多鸟雀? 面对这些如云朝拜的人间之鸟,犼女回应它们的,只是轻轻地挥挥手,便带走了大片云彩。 只见亿万鸟雀如雨坠落,她的心声传到地面每一个妖魃的脑海:“儿郎们,好好尝尝人间美味吧,吃饱喝足,准备应战!” 破晓听得清楚,精神一凝,果然恶战将至。 皇帝不差饿兵,妖魃大军刚刚经过秘境的苦战,需要短暂休整,这些人间美味便是对它们的犒劳。 亿万鸟雀巴巴地赶来朝拜,却成了别人的食物,变为献祭了。 它们精准地落在妖魃大军的范围之内,几无浪费。 火山顶上反而没落下几只,小白獭双爪一摄,抓住一只白天鹅,兀自活蹦乱跳,只是像被无形之绳束缚了翅膀,飞不起来。 “嘤嘤嘤。”小白獭这一阵在火山口中吃惯了熟食,向主人求助。 破晓轻叹一声,以刀意沟通春意,令刀身加热,顺手将刀柄递给了小白獭,让它自助,毕竟自己刚回人间,不想沾血。 而且他也想验证春意不在自己手中,能否以刀意隔空操控。 小白獭具有五行空间之力,自然无惧高温,拿起春意先斩鹅头,再将它开膛破肚。 而山下的化形妖魃各施手段,甚至现出原形,尽情享受天上掉馅饼一般的美餐,一扫就是一大片鸟雀。 百年妖魃没有太多的神通,老老实实地动手捕捉落地的鸟雀,自是生吃。 破晓感觉自己对春意可以隔空控温,却无法隔空控刀,也是,若能做到这般,不亚于小白獭的空间搬运之术,甚至努努力,也能像剑修那般隔空御剑杀敌了,毕竟自己才是炼气一层呀,不可好高骛远。 像太阳之光那般的惊天大招,只有特定的条件、特定的环境才能施展,千万别当成自己的正常实力了。 破晓想到自己的修炼根基已经补全,接下来是要好好修炼才是正理。 但随着林清儿的决绝斩情和犼女的破茧而出,他的未来已然充满了不可测的变数。 原本破晓的预期是秘境之行后,加入某个修仙宗门,比如剑宗,按部就班地开始自己的修行之路。 但现在,他和修仙界已势同水火,跟小娘皮更是不死不休。 而犼女和妖魃大军则成了他的依靠,世事难料,不过如此。 但自己堂堂一个人族,难道真要跟这些茹毛饮血的妖魃为伍吗?它们能当他是自己人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破晓一时心潮起伏,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嘤嘤嘤。”小白獭将春意还给了破晓,顺爪递来一根铁烧焦黄的大鹅腿。 “小白,还是你最好。”破晓感动地摸摸小白獭的小脑袋,只有它和自己一条心呀。 破晓啃完了大鹅腿,但见火山上下,鸟毛如山,亿万鸟雀都进了妖魃大军的肚中,天空一片晴朗,上下两日辉映。 有道是国无二主,天无二日,否则必将天下大乱。 犼女的王者归来,对人间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而她接下来的主神心声,更让破晓大惊失色。 “主神现,天下灭。吾为灭世而出,亦为创世而生。众儿郎,尔等自先祖迄今,困于秘境亿万年,今日一朝脱樊笼,踏破人间百万阙。给尔等三日时间,尽屠人族,重开新天……” 妖魃大军轰然响应,但见大半腾空而起,如流云飞射八荒,小半徒步,如万马奔腾,散向四方。 其中主力是二、三十万千年妖魃,再加上顶尖战力两三千万年妖魃,比起此前的尸魃洪流,可谓云壤之别,人间危矣。 破晓原以为犼女会针对修仙界,没想到她首先收拾的还是凡人,在她的眼里,果然是苍生刍狗。 他心神剧震,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否则,自己就不配当人了,他蓦地大喊一声:“犼女,不可!” 可惜他的声音虽大,但在数十万妖魃出发的巨大声浪之中,毫无微澜。 天上的犼女理应听见,却连看他一眼都懒得看,人微言轻,不过如此。 只有小白獭,唯主人马首是瞻,嘤嘤嘤地附和几声,却又畏惧犼神之威,随即躲在了破晓的两腿间。 “妖孽,住手!” 不曾想,破晓的话音刚落,天际也响起了雷鸣般的大喝,一队身着白袍的修仙者,驭剑飞来。 破晓立刻听出了那个声音,剑宗水掌门。 来得好!他心中暗喜,当即没事人般地盘腿而坐,跟犼女能不冲突则不冲突,自有他人出头。 对于剑宗,破晓还是有一定好感的,无论他们是出于私心还是大义,确实做了很多有益之事,在上次的尸暴灭世大潮中,尽可能保全了人族火种。 随着水掌门的大喝,他身后的七八个剑修已然向下俯冲,攻击尚未走远的一部分妖魃。 万年妖魃去的最快,早已不见踪影,否则够这些剑宗弟子喝一壶了。 下面的妖魃以百年妖魃居多,并不理会剑修的攻击,只是拼命前突,几万之众,任几个剑修杀,也杀不了多少。 水掌门适时出手,一剑挥出,却只是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并未攻击任何人。 半空中的犼女轻哼一声,玉指一弹,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射水掌门的面门。 水掌门当即手掐剑诀,飞剑离手,迎向闪电,而刚才划出的圈则形成一圈白光,越变越大,向地面的妖魃圈去。 第215章 霞光 破晓紧紧盯着水掌门和犼女的交手,虽然他也算身经百战,甚至凭借春意怼天怼地,打破了秘境,却是抽空了整座中央火山的灵力,可一不可再也。 他的真实战力,若是不靠春意,不过是个顶尖的凡人武者,在修仙者中是垫底的存在。 当然,春意若是吸收三颗上品灵石的灵气,所发太阳之光的威力堪比炼气九层。 问题是,他现在连一颗下品灵石都无,原来资源也是战力,他深刻体会到了这个道理。 不过这只适用于低阶修仙者,破晓现在看到的是战斗自不可同日而语。 水掌门能执掌修仙界的泰斗——剑宗,自是顶尖的修仙者,林清儿在地底丹墓时透露,她的师尊已是元婴初期。 这是什么范畴?据小娘皮介绍,整个修仙界百万修仙者,不含无仙根者,元婴不过十指之数,连她的娘亲百花宗的宗主,也仅仅是结丹中期,可见修到元婴之难,十万分之一耳。 而犼女虽然失去了鸿蒙之气,但刚才得金乌附身,弹指间亿万鸟雀禁锢而落,这般大神通,只怕不弱于掌控秘境时的威力。 她和水掌门的对决,堪称神仙打架了。 但见那一道银色闪电跟飞剑撞个正着,剑身电光闪闪,定在半空,像被禁锢了一般。 水掌门剑诀再掐,飞剑陡然变大,至少有百丈之长,挣脱了电光束缚,高高跃起,急转直下,插向犼女的凤冠螓首。 破晓却一心二用,分神留意水掌门刚才发出的一圈剑光,亦达到了山仞之高,如同一座环形城墙,将那几万之众的低阶妖魃尽数圈住。 与此同时,犼女面对如山之剑的插头,不慌不忙,金色的裙摆向上一卷,如孔雀开屏,周身霞光射出万道,迎向百丈飞剑。 剑光辉映中,犼女的渺小之躯和飞剑的山岳之巨在蓝天间相接相持,形成一道静止的壮丽画面,便是最具想象力的画工,也构思不出如此巍峨之图。 破晓叹为观止,却又忽地瞪大双眼,大半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下方。 原来那一圈高如城墙的剑光圈住妖魃之后,飞快旋转着收缩,所过之处,众妖魃惨嚎四起,尽数化为片片血雾。 也有一些妖魃有飞腾妖术,但飞不高,勉强飞过剑光城墙,却被守株待兔的几个剑修收割。 下面其余的妖魃吓得魂不附体,到处乱窜,却困在不断收缩的剑光之中,很快也成一团团血雾。 “嘤嘤嘤……”火山顶上的小白獭兔死狐悲,发出悲鸣,拉扯着主人的裤脚,希望他出手相助。 “小白,我非不为也,实不能也。”破晓苦笑着挥了一下墨黑的春意,没有了太阳之光,自己不过就是最底层的练气一层,别人不找他麻烦就万幸了。 若是引火烧身,那几个剑修分出一个来对付他,瞬息间取他首级。 破晓虽不想出现这般局面,但也要做好自保的准备。 自己虽然没有上品灵石,但一颗幻果所蕴含的灵气绝对不止一颗上品灵石,还有一滴堪比极品灵石的极品猴儿酒,以及蕴含混沌之气的异果神液,若是让春意吸收,破晓感觉自己的一击不会比水掌门的剑光城墙差多少。 但这些秘境独有的天材地宝各有大用处,除了极品猴儿酒应用过太阳之光,幻果和异果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 而极品猴儿酒的负效用太大,破晓都不敢尝试第二次,若是被逼到绝路上,拼着暴殄天物,也只能将幻果和异果当灵石用了。 太阳之光却有个无解的弱点,他一旦发一招,就短时间变成废人,若杀不死敌人,或敌人有帮手,他就成了案板上的肉了。 好在还有小白獭,可以利用空间之力将他转移,这才是他施展太阳之光的保障。 破晓一念闪过种种推演,赶紧郑重地叮嘱小白獭,一旦自己受到生命威胁,它要及时将他转移。 “嘤嘤嘤。”小白獭连声领命,对主人的忽强忽弱习以为常,也不强求他帮助妖魃了。 其实破晓现在就是想帮也来不及了,因为剑光城墙已经合拢,数万妖魃尽成血雾,如同一团红云,漂浮在地面。 剑光完成了使命,烟消云散,几名剑修收拾了漏网之鱼,回到天空的水掌门身边,为他护法。 水掌门和犼女还在相持,但破晓却隐隐有种感觉,犼女应该能救下她的这些部属,却不知什么原因,任由它们被屠戮。 这个谜底很快揭晓。 但见静止在半空的犼女忽然有了动作,双手一旋,万道霞光变成了一个大漩涡,卷起了水掌门的百丈飞剑,轻飘飘一甩,飞剑不知所踪,那漩涡状的霞光跟着卷向了地面。 下方的血雾红云仿佛受到了吸引,向上空汇聚,直至跟霞光漩涡融为一体,演变成一个血色的氤氲,高耸入云,在蓝天和霞光之间,分外刺眼惊怖! 与此同时,破晓身侧的死火山口,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如同一把巨大无匹的利剑,直刺苍穹,刚刚水掌门的百丈飞剑在它面前,如蚁象之别, 破晓居然真的听见了“哗啦”一声,好像天都被刺破了,不由想起自己在秘境中那开天辟地的一刀,似乎都没有这般威势。 那一瞬间,犹如天降祥云,无数翻滚的白雾从光柱之中席卷而下,血色氤氲首当其冲,立刻被冲淡、冲散,倒卷回地面。 破晓所在的火山顶,也被白雾笼罩,但他的反应却是…… 他先是感觉如沐春风,再感觉温暖的气流如同温泉般将全身包围,从每一个毛孔往体内渗透,然后便身不由己地运转吞灵术,仿佛不经意间,丹田中已充斥了法力,如此玄妙的情形,前所未见! “嘤嘤嘤!”脚下的小白獭则是惊喜地叫起来,随即想到了什么,又脸色一变,一个气泡瞬间将它包围,却没有将主人一并纳入。 破晓当然知道小白獭不会丢下自己不管,它这么做一定有它的理由,他忽然有所感应地一低头,看向手中的春意…… 第216章 创世 原来春意已变成了半透明,要知道,它在中央火山的岩浆湖中要耗费不少时间,吸收足够的灵力之后,才会如此。 而现在,春意甚至连欢笑声都未及发出,就变成了半透明,岂不是说,它所吸收的灵气要远超中央火山的灵力。 最奇异的是,它在这种撑饱的状态下,若是没有雷电之力的中和,会有急于宣泄的渴望。 但破晓从丹田中的刀意感应到,春意现在的状态很舒适,并没有撑着的感觉,这一切的缘由,只能是跟笼罩山顶的白雾有关。 他心念一转,当即盘膝坐倒,行气周天,一息一周天,数息之后,他豁然开朗,原来这些白雾竟是形同实质的灵气,人间不曾有,便是秘境的灵气也没有这般浓郁。 破晓平时开了天眼才能看到周围的晶莹之气也就是灵气,想这般肉眼可见前所未有。 要知道,人间的灵气极其稀薄,只有那些通灵的活物或物件才能吸收储存,往往经过成百上千年的积累才成材有用,但此刻化成白雾,如下雨一般地肆意挥洒,滋润大地,滋润其中的生灵。 难怪小白獭不敢置身其中,它距离千年妖仅差数十年的修行,若是沐浴在这般浓郁的灵气中,只怕很快就要渡劫了,是以,怕死的它只好用气泡将自己隔绝起来。 而破晓是不存在这个担忧的,一时间,他就如被金钱雨砸中的守财奴,狂喜之极,压根不用行气,就像喝水一般,贪婪地呼吸这不要钱的灵气,吞灵术自然运转,化为法力。 按说如此精纯的灵气倒灌入体,很可能令破晓的肉身承受不住,毕竟他才炼气一层。 比如他服用了一滴极品猴儿酒,肉身经过多少轮的打碎重塑之苦,才勉强挺过来。 但这白雾却极其温和,就像异果神液一般,对身体有益无害,即便体内充斥了法力,但跟外界的灵气处于一种平衡的状态,温养饱满的丹田和经脉,十分的舒服。 破晓差点舒服地哼出来,已然明白,春意大概就是这般感觉了。 他没有仙根,法力无法储存,以往为免浪费,或是开天眼,或是将法力注入春意。 但现在被白雾内外浸泡,吞灵术不间断地运转,法力近乎无穷无尽,他见猎心喜,便释放神识,还是千步之遥,说明他的境界依旧。 好在白雾在霞光和光柱的映照下,肉眼无阻。 但见犼女如日中天,身在光柱和白雾的中央,霞光万丈,上方真正的太阳反而近乎忽略不计。 水掌门的飞剑已回到他的脚下,被几个弟子簇拥在高空,面对飞流直下的白雾,似乎惊呆了。 破晓很想发出一记太阳之光,看看能否抽空这些白雾,但天上神仙打架,他还是当个缩头乌龟为好。 “妖孽,竟敢借刀杀人,摆的什么血祭阵法,竟然引动天地,令灵气本源下沉人间?”水掌门憋了半天才怒喝出声,懊恼形于色。 灵气本源?破晓才明白白雾是什么,水掌门说犼女借刀杀人,血祭摆阵,更令他心神一乱,难道犼女故意让那些低阶妖魃送死? “我需要借刀?”犼女的声音忽然自天上来,听得破晓又一呆,这不是脑海传音,她居然开口说人语。 也并非人语,而是跟林清儿在秘境中的天音一样,难道说,犼女掌握了人间的天地规则? 这还了得?破晓一阵后怕,又感庆幸,幸亏自己抱上了这条大腿。 秘境只是一方小天地,自己在犼女的指点下,侥幸将其打破。 这人间天地何其大也,便是仙界的神仙下凡,也打破不了吧。 犼女之音浩荡四方:“魃神自天上来,匡扶人族,结果亿万年遭受人间排斥诋毁。主魂心地善良无邪,数万年轮回,屡遭凡人背叛,累受修仙者折磨,却无怨无悔。这样的人间,留之何用?魃神不忍做的,主魂做不到的,主神来做。所有的帐,一并清还。尔等阴险狡诈,机关算尽,我非不能也,今日以汝之道还施汝身。这乾坤逆转一气柱在秘境火山温养亿万年,得你徒弟林清儿相助,破界而出。又得水掌门相助,以先天剑气和众儿郎之血,解开封印。大势已成,无可逆转,三日之后,重开新天,我便是创世之主!水掌门,你师徒立下大功,识时务者为俊杰,何不投靠于我,飞升有望……” 破晓听得目瞪口呆,似乎犼女利用修仙界对她的算计,反过来算计了他们。原来她所说的重开新天并非虚言,而且近在眼前,三日即可。 或许,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重要,不过是一枚棋子,被修仙界和犼女同时利用的棋子,现在看来,是犼女棋高一着。 不过,犼女对无邪的打抱不平,正说中破晓的心坎上,同是被利用,他宁愿被犼女利用。 水掌门闻言,厉声驳斥:“妖孽,你颠倒天地法则,摧毁人间秩序,就不怕天道惩罚,永世不得翻身吗?” 犼女作为主神,隐忍久矣,一朝得势,自是扬眉吐气:“魃神困于人间亿万年,这不算天道惩罚吗?主魂每次重生皆难逃尔等抽取神力,这不算永世不得翻身吗?修仙本是逆天改命,夺天地之造化。但我一向看不起尔等修仙者的虚伪,满口大道,满腹坏水。尔等算计主魂不成,又算计到我头上了,终遭反噬。灵气本源下沉人间,尔等也修不了仙了,除非投靠我。这又算不算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呵呵呵……” 听着犼女的清笑响彻天地,破晓也有开怀大笑的冲动,若是此前,他站到犼女阵营或许是形势所逼,这一刻,他是真心投靠了,不为别的,就为无邪! “妖孽,你高兴得太早了,剑宗丁剑来来也!”一声厉喝忽起,流云飞转之间,又一队白袍者驭剑而来,领头的竟是个模样稚嫩的童子。 以童子为首,至少有上百剑修,浩浩荡荡地飞来,蔚为壮观。 第217章 世出 水掌门为之一振,隔空行礼:“丁师叔,你来了就好,请主持大局。” 他身侧的剑宗弟子亦纷纷行礼,口呼:“见过太上长老!” 破晓才知这个童子居然是剑宗的太上长老,又是水掌门的师叔,年龄决计不小,地位隐然比水掌门还高,那境界还不是修仙界的最顶尖人物? 他极目远顾,在丁剑来身后的剑修中没见到小娘皮的踪影,难道她在秘境被打破之际遭遇了意外? “妖孽休得猖狂,丁道友、水掌门,药王谷魁隗子来也。”随着又一声大喝,一队骑鹤道人自另一方向而来,为首者是个鹤衣老道,手持拂尘,仙风道骨。 破晓看到药长老也在其列,却不见扁谷主,他又想到铁柱,眼神一黯。 药长老和铁柱都是破晓信赖之人,没想到一个算计他,一个背叛他,让他只觉人间再无可信之人。 童子模样的剑宗太上长老丁剑来遥遥打个稽首:“魁隗道友,你我千年未见,今日又要并肩作战矣!” 这个魁隗子既然有资格跟丁剑来并列,不用说是药王谷的超然人物。 破晓想起说书人的神话故事中,每个大宗门总有一两个不世出的存在,年纪古老,修为极高,大多只差一步便能飞升成仙,常年闭关潜修,不问诸事,只在宗门生死存亡的关头才会出现,力挽狂澜。 想来丁剑来和魁隗子就是这样的存在,眼下虽不是一个宗门的危机,却是整个修仙界的危机,他们再不出头,就要改天换地了。 药长老骑着一只仙鹤,随着药王谷上下对丁剑来稽首,却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左右四顾。 破晓第一感觉他在找自己,未免有点奇怪,自己就在火山顶上,他没理由看不到自己呀? 除非……破晓若有所思地看着身边的白雾,难道自己在雾中可以看到外界,而外界看不到自己? 这是好事,天上的任何一人都有杀死自己的实力,没人盯着最好了。 小白獭见天上杀气腾腾,早吓得遁入地下,不敢吱声,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包着一个小气泡。 这个怕死鬼!破晓心中笑它。 就在此时,又一个方向的天际再传来一声娇喝:“百花宗柳如烟来也,丁道友、魁隗道友,这么大阵仗,怎可少了奴家?” 便见一队花枝招展的女修,脚踩七色祥云,旖旎而来,为首者是个八九岁的娇俏小妮子,虽然嘴角含笑,但眉眼间却有一丝冷厉,跟剑宗和药王谷汇合。 “柳仙子也来了,甚好甚好……柳仙子别来无恙……”丁剑来和魁隗子与柳如烟遥遥见礼,各自的门下皆口呼“前辈”,又是一个不世出的存在。 破晓同样没看到小娘皮之母——百花宗宗主在列,想来大战在即,宗门总要留一个坐镇之人。 而剑宗掌门和太上长老齐至,要么就是宗门还另有高人,要么就是破釜沉舟,倾巢而出。 眼前的阵仗也像,剑宗弟子最众,百人至多,而药王谷和百花宗则各有数十人,不过来的一定尽是精锐。 三家宗门并未会合一处,而是分列三个方向,停在高空,加上最先到来的水掌门一行,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参与鬼市大计的修仙宗门,只剩饕餮门未至,想来正在赶来的路上,另外那些入阵者所属的宗门,自然也不会置身事外。 “太上长老、师尊,清儿来迟一步。”百花宗队列中,一个白袍少女驭剑而出,直飞水掌门那边,玉面倾城,脆声悦耳,不是林清儿是谁? 看来她在秘境打破之后,并未回剑宗,而是先回了娘家,不知是何原因。 破晓看得清楚,在心中啐一口:“少女?我呸!” 他现在自不怕她,不过想起小娘皮在秘境中的威风八面,又有点羡慕,毕竟那种翻云覆雨的通天神通,是个人都渴望拥有的。 林清儿跟师尊并做一处,师徒俩低语几声,林清儿星眸一寒,如剑般的目光直射下方的火山顶。 破晓直觉小娘皮在搜寻自己,毕竟水掌门他们到达时,白雾尚未降下,一定看到了他。 他吓得头一缩,随即看看手中的春意,又挺起胸膛,小爷怕你怎地?抽冷子赏你一刀,看你还能逃得过不? 他深知和林清儿已是不死不休,即便自己想罢手,小娘皮也不会放过任何一线斩情的机会。 “小子,你的太阳之光别妄动,或许我有用得着的时候。”犼女的传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竟然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破晓一呆,还有用得着我的时候? 看来犼女并未有想象的那般强大,眼看几大修仙宗门齐至,声威大震,领衔的皆是最顶尖的存在,他暗想妖魃大军要是没离开就好了,单凭两三千的万年妖魃同时出手,最低也是等同结丹期的修行,也够这几个顶尖大修吃一壶的吧。 不过犼女如此安排定有深意,自己还是不要妄加揣测了。 而且二三十万高阶妖魃肆虐人间,修仙界岂能置之不理?也能分散他们的力量,减轻此处的压力。 破晓见林清儿的目光逡梭一番,并非停留在自己身上,证实白雾确实有遮掩之效,他心神一定,再想犼女叮嘱,既然太阳之光还有用武之地,自己说不得就要好好运用了。 破晓心念一转,当即左手握固,让充盈不断的法力直冲掌心劳宫穴,旋即发胀发烫,转即握住春意刀身,一道粗粗的闪电直接传了过去,都没显露在外,也就不用担心暴露自己的位置,然而,却如泥牛入海,半透明的刀身一丝电芒都未现。 他的雷电之力比犼女差远了,但也不是完全无效,对春意饱和的灵力起到了一点点的中和作用。 破晓通过刀意的感应,发现春意的胃口大了一点,又吸入了一些灵气。 有用就行!他心中一喜,仗着白雾提供近乎无穷的法力来源,施展水磨工夫,不断催发掌心雷,让春意吸入的灵气一点点地增加。 这边厢破晓暗中打磨春意,那边厢犼女再次出声,回荡云霄,隐然已具天地法则,声势反压三大宗门:“尔等来得正好,我座下正缺金童玉女,丁小鬼、柳丫头,你俩来不来?” 第218章 混元 丁剑来和柳如烟两个的年纪,至少千岁以上,却被犼女呼为小鬼丫头,自是面色不虞,二人尚未回应,天际传来一声哈哈大笑:“犼道友,我胡某虽然长得老成,当不得童子,但看家护院还是可以,要不要算我一个。” 随着话音落下,又一个方向飞来了大队修仙者,不下几百人,服色各异,或腾云,或骑禽,或驾法器,手持各般兵器…… 为首的胖老者豁然是饕餮门胡门主,身后不止饕餮门弟子,还有其他各宗汇聚一起,俨然以其为首,一时声势最盛。 破晓在这些人中瞅了一圈,没看到胡不为和丁小宝的身影,经历了林清儿儿、药长老和铁柱的两面三刀,他反而感觉这两个真小人没那么可憎了。 “胡大嘴,我怕养不起你这张大嘴。”犼女居然打趣起来,语气和蕴含大道的天音颇为不符。 破晓才知胡门主居然叫胡大嘴,不知是外号还是真名,总之很形象。 他想起自己的吞灵术就脱胎于饕餮门的饕餮诀,可惜炼化的法力有限,还有灵气冲体之忧,要是能得到完整的饕餮诀,自己可能就多了一个杀手锏。 一念及此,破晓看向胡大嘴的眼神都热了起来,换了以前,他哪敢有觊觎之心,但现在抱上了犼女这条大腿,一切皆有可能。 “胡门主和各宗道友来的好,我等同道齐心协力,断不能让犼女逆天之谋得逞!”水掌门断喝一声,提醒在场诸人,现在是整个修仙界的存亡关头。 “灵气本源是我等修仙根本,岂能下沉人间……妖孽,你逆转天地,我等绝不答应……”饕餮门等各宗门下纷纷嚷嚷,同仇敌忾。 丁剑来踏剑而行,占据天上太阳的方位,虽是童子之躯,却领袖群伦,声若雷霆:“妖孽,本宗第一代祖师飞升之前,发现灵气本源似乎受到某种异物牵引,假以时日,必成大患,是以留下混元补天阵,可补天阙,代代相传至今。剑宗弟子听令,布阵!列位道友,请率领门下为剑宗护法!妖孽已具天地伟力,我等不可盲目出击,以守为攻,方为上策。” “遵令!”众修为之一振,原本见犼女引动天地,音合大道,皆内心怵怵,没想到剑宗早有预见,顿时有了主心骨,轰然响应。 跟随丁剑来而来的剑宗弟子先动,上百人化整为零,围绕着太上长老,三人一组,分为三十三组,相互穿插,星罗棋布,而丁剑来则如太阳一般,居中屹立不动。 剑宗剩余弟子大约十数人,聚在水掌门和林清儿周围,以作机动和补位。 药王谷、百花宗、饕餮门等宗门各自布下阵势,挡在犼女和补天阵之间,防止她破阵。 补天阵刚成,效果已现,虽然光柱依旧,却白雾渐稀、霞光变淡。 破晓见火山顶上的白雾也后继乏力,隐隐显露自己的身形,不免担忧,而半空中的犼女岿然不动,不知在等什么? 小白獭不知是担心主人还是怕自己暴露,双爪乱挥,以空间之力将周围的白雾聚拢过来,原本雾蒙蒙的火山边缘顿时清晰了不少。 天上的林清儿星眸如水,盯着下方的白雾,似乎随时可能冲下来。 破晓更是不敢大意,不断以掌心雷注入春意,让它吸收更多的灵气本源。 护法各宗诸修皆面露喜色,有秩序比较松散的宗门弟子沉不住气地叫嚣起来:“妖孽不过如此……凭你只手,也想遮天……还不束手就擒……” 静观其变的犼女不怒反笑:“欺负我是孤家寡人吗?尔等各宗精锐尽出,宗门空虚,不怕被抄了后路?众儿郎听令,不用理会凡人,就近攻打各修仙宗门,人畜不留!” 天音浩荡,天雷滚滚,传遍四方。 诸修脸色皆变,他们赶来的路上,确实遇见大量的妖魃,其中不乏万年大妖老魃,但它们只顾追杀地面的凡人,双方并未发生冲突。 现在这些妖魃转攻各宗,真是趁虚而入,一时诸修人心浮动。 丁剑来见状,大喝:“列位道友,道之不存,宗门焉附?补天阵需要三日才能补好天阙,我已传檄天下,广邀援手!诸道友务必不遗余力,阻犼女三日,待天阙补好,大道归正,便可将她擒拿,还我朗朗乾坤!” “敢不从命!”诸修齐应一声,也知临阵退缩不得,因为退路已无,只有一往无前。 犼女懒懒道:“既然尔等想玩,我便奉陪到底。” 说话间,她的金色裙摆又向上一卷,万道霞光冲天而去,目标正是补天阵的上百剑宗弟子。 破晓目光一凝,全神贯注,见证这场亿载难逢的神仙大战。 而横亘高空的药王谷、百花宗、饕餮门等宗门,则首当其冲。 举派骑鹤的药王谷布下的阵势恰似一只巨型仙鹤,鹤首便是魁隗子。 百花宗则布下了一朵巨大的七彩莲花,缤纷的花瓣层层绽放,花蕊正是宗主柳如烟。 饕餮门的阵势像一个大口袋,以胡大嘴为核心,似乎可吞万物。 其余宗门各有阵型,以这三宗为主,填补空缺。 而最先跟犼女交过手的水掌门,将功补过地大喝一声:“各位道友,让我先来!” 他说着祭出一剑,跟着万千剑光闪过,交织成一道水泄不通的剑网,铺天盖地地迎向那万道霞光。 剑光霞光交汇于各宗阵前,“啵”地气浪翻涌,磅礴激荡,跟着消弭于无形,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挥出这惊天一剑的水掌门,则张口喷出一泼鲜血,委顿坐倒在飞回的银剑上,显然付出了极大代价。 “师尊……”林清儿不无担忧地叫了一声,和十余名弟子护在左右。 破晓似乎得霞光关照,目力敏锐之极,看得一清二楚,感觉水掌门这一剑若是落在实处,只怕一个城池都化为齑粉,真是一剑倾城啊。 即便犼女也不由赞一声:“水掌门这一剑委实不同凡响,可惜全力一击,至少跌落一个境界,你还能几击?” 第219章 九炎 犼女语毕,又是裙摆一卷,霞光万道。 “鹤吐九炎鸣于野!”魁隗子扬声吟唱,拂尘一甩,座下仙鹤振翅起鸣,药王谷上下所骑之鹤应声而和,所布大阵好似一头巨鹤活了过来,振翅高飞,曲颈长鸣“咯——”。 随着这一声惊天动地的鹤鸣,一圈圈颜色各异的火焰从巨鹤之嘴喷薄而出,一共九圈,层层叠叠地击向霞光,火与光碰撞,呼地一声,一道巨大的光环在天地之间平行漾开,如梦幻泡影般消散,犼女的第二击被挡住了。 破晓在那九炎喷出之际,就感觉丹田中的刀意好像受到了吸引,充满了渴望,看来此火对春意大有好处。 可惜这火乃是一个宗门的力量所发,破晓再托大,也没有胆子去接,只怕春意还没有吸收,他这个执刀人先灰飞烟灭了。 此时春意吸收灵气的速度近乎停滞,他也就停止掌心雷的注入了。 犼女的表现很让破晓踏实,这条大腿可真粗啊,得到天地伟力的加持就是这么猛。 犼女没再废话,发出了第三击。 魁隗子中气鼓荡,长吟一声:“鹤吐九炎——” 巨鹤二度长鸣:“咯——” 九炎滚滚,火焰明显比刚才小了一圈,不过还是将霞光击散,光环波荡远去,看着诸修惊心动魄。 “再来!”犼女天音浩荡,第四击又来了。 魁隗子坐在仙鹤上苦苦支撑,鼓起余勇,近乎声嘶力竭地吟唱:“鹤吐——” 他的吟唱一次比一次短,显然如此大阵极耗法力,尤其他是主阵之人。 “咯——”巨鹤三度长鸣,但明眼人都已看出,药王谷上下已是强弩之末,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外如是。 这一次,九炎没有彻底击碎霞光,反被它倒卷而上,直扑巨鹤大阵。 此时药王谷不独魁隗子,所有弟子皆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座下仙鹤都有些欲振乏力,若是被霞光扫中,凶多吉少。 千钧一发之际,一朵巨大的金莲忽然飘至,挡在了巨鹤阵的阵前,霞光刚好卷至,轰然一声,玉石俱焚,漫天金星。 犼女淡淡一笑:“远古时期,有魁隗氏遍尝百草,壮大人族,以火德王,在地为火,在天为日,说起来与我有些渊源。其后人所创的药王谷,我便不赶尽杀绝了。” 破晓才知药王谷的来历,这九炎居然是太阳之火,难怪春意渴望,连他也难免心动起来,自己的大杀招——太阳之光若得太阳之火加持,不知会产生怎样的裂变? “多谢柳仙子相助,列位道友,药王谷尽力了。”魁隗子向百花宗的方向作揖致谢,对犼女所言置若罔闻,吞了一粒丹药,再对弟子下令,“收阵。” 及时出手相助的柳如烟不无肉痛地轻叹道:“可惜跟随奴家几百年的这件法宝了,魁隗老儿可要记着这个人情。” 巨鹤阵随之撤散,药王谷上下队形不整地退到水掌门等人一侧,一个个忙不迭往嘴里送丹药,又给座下仙鹤塞药,尽快恢复元气。 魁隗子不复来时的仙风道骨,气色惨淡,端坐在鹤背上打坐调息。 破晓盯着自己的“老友”药长老,虽然他戴着木面看不到表情,不过难掩委顿,心中有点痛快。 以一己之力挫败一个大宗门的犼女停在光柱半腰,银裙猎猎,霞光辉映,令人不敢直视。 破晓看着那张跟无邪别无二致的容颜,又看得痴了,心想这人间便换个天地又如何? “还有谁敢挡我?”犼女气定神闲地问了一句,金色裙摆再弹,霞光第五次冲天而起。 端坐莲花阵花蕊的柳如烟清笑道:“且让奴家跟犼道友切磋一二,红莲如雨!” 所谓强者为尊,柳如烟也不敢再叫犼女“妖孽”了,改称“道友”。 便见七彩莲花阵红光大盛,喷出无数朵红莲,那一刻,整个天空都红了。 而冲上高空的霞光跟红莲刚一接触,便化为虚无,端地红莲如雨,倾泻而下,直扑犼女。 破晓微微色变,没想到看似娇弱的百花宗,竟然力压水掌门和药王谷,不仅挡住了犼女的霞光,还能展开反击。 犼女岿然不动,看着红莲雨打落,双手一旋,一个大漩涡再次出现,不止霞光,还有白雾,如同一股龙卷风,以她为风眼,忽地卷向红莲雨。 那一刻,笼罩火山的白雾也被龙卷风抽吸一空,山顶上一大一小的身形顿时显露,春意已近乎透明,经过破晓的雷电中和,吸收的灵气已然接近秘境的最后一记。 破晓专注看着神仙打架,浑然不觉,小白獭却急的双爪乱抓,想要截留一些白雾保持遮掩,奈何龙卷风的风力太大,不是它的微薄妖力能抗衡。 只见犼女小口忽张,吐出一团九色火苗,那白雾顿时燃烧起来,看的破晓心神一晃,灵气也能燃烧? 在他的认知里,灵气是点不燃的,或许是浓度不够所致,毕竟白雾是灵气本源,当然,也可能跟那团九色火苗有关,再想到巨鹤所吐的九炎,他又眼热起来…… 却不知自己的身形暴露,已落在天上某些有心人的眼中。 却见随着白雾燃烧,形成风火海般的龙卷火云,越旋越大,越旋越高,几欲通天,倒卷向百花宗的莲花阵…… 坐镇花蕊的柳如烟面色微变,强自镇定地娇喝:“青莲飞瀑!” 百花宗的一众女修得令,齐竖莲花指,掐诀作法,但见七彩莲花阵青光阵阵,又喷出了无数青莲,飞瀑而下,浇向犼女的龙卷火云。 不曾想,水浇火,火借风,反而越烧越旺,一道火舌忽地急升,蹿到莲花阵的边缘,将几名女修卷下,转眼成了火人,伴随着惨烈的尖叫,手舞足蹈地坠向地面,却在半空便化成了灰。 柳如烟大怒:“妖孽休得猖狂,看我法宝!” 但见她祭出一个小小的绣囊,袋口一张,无数各色各样的鲜花倾囊而出,演变成一个花的海洋,洋洋洒洒,迎向龙卷火云。 花入火海,如火如荼,一并烧着,在空中形成一个燃烧的龙卷花瀑,壮观之极,前所未见。 第220章 反水 柳如烟咬破舌尖,吐出一丝精血,射向花海,厉叱一声:“爆!” 修仙者的精血相当于妖魃之灵血,一滴也是几十年修为,她这一丝精血怎么也有几滴了,为保护门下,可谓拼老命了。 随着精血射入花海,燃烧的龙卷花瀑顿时呼地一声,凭空爆开,花与火同归于烬,化为虚无,花香和焦香混合成一股闻所未闻的异香,弥漫大地。 破晓不由得抽了一下鼻子,有些熏醉,随即想到小娘皮的百花体香,心中一警,赶紧下令:“小白,气泡隔绝空气。” 小白獭将头上的气泡一吹,瞬间扩大至一人之高,将主人笼罩在内。 天上诸修齐齐松口气,柳如烟不愧是百花宗的超然存在,居然跟身俱天地伟力的犼女斗个有来有回。 另一边,缓过劲来的魁隗子,似乎才注意到破晓的存在,遂问身边的水掌门:“此子是何来历?” “清儿,你跟魁隗前辈讲讲。”水掌门让最清楚破晓根脚的徒弟作答。 “是,师尊……”林清儿恭恭敬敬,对魁隗子言简意赅地讲述了破晓的来历。 “此子虽然凡人,却际遇不凡呀。”魁隗子抚须感叹一声,不再多语。 林清儿回过头来,恨恨地盯着下方一大一小的身影,恨不得一剑取那破落小子的首级。 秘境之谋功亏一篑,她用清白之躯好不容易换来的鸿蒙之气,最后也被这小子的一刀打散,尤其是斩情不成,已影响道心,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老娘亏大了…… 破晓有所感应,见山顶上的白雾已散,自己藏不住了,索性不藏了,无所畏惧地跟天上的小娘皮遥遥对视,只差叫阵了:有种你下来呀! 他心中隐隐有种感觉,无邪的天女一诺似乎快要得到验证了,竟有点期待,又有点忐忑,无论这场神仙大战的结果如何,但有些结果,是冥冥注定的。 这一边,柳如烟击退犼女的两次攻势,毫无喜色,继续倾倒绣囊,在莲花阵下方形成一片浩浩荡荡的花海,以阻止犼女的下一次出击。 “柳丫头,这百花囊可是你百花宗最大的底蕴,你此番耗尽,没个上千年的积累难以恢复,倒是舍得。”犼女虽居于诸修下方,但如凤翔在天,睥睨天下。 “犼道友,道之不存,各宗焉附?我百花宗誓死捍卫大道!”柳如烟很硬气地回应。 “那我只好成全你了,来个辣手摧花。”犼女语毕,素手一招,火山四周尘土飞扬,俨然刮起了飓风,转眼之间,居然凝聚成一只高高抬起的巨型纤手,混合着草木泥土,如大地之手。 破晓看着这只比火山还高还大的巨手,已然不再惊叹,都麻木了,没想到犼女的辣手摧花,是真的变出一只手,一只足以倾城覆国的巨手。 巨手带起的尘土扑面而来,都被大气泡挡住,否则他一定灰头土脸。 “嘤嘤嘤!”小白獭对犼神的神通一如既往地膜拜。 “去!”犼女清叱一声,玉手轻扬,巨手扶摇直上,去势甚疾。 按说一物越飞越高,从地面看去会越变越小,巨手却一反常规,居然离地越远,看起来越大,显然它还在不断变大之中,这便是天地伟力了。 说话间,巨手已从下而上拍中了花海,就像大地给苍天赏了一记惊天动地的大耳光,“啪”的一声,余音不绝,花海粉碎,漫天齑粉,将头顶的天空染上了七彩的水墨,瑰丽妖娆。 巨手去势不减,接着拍向莲花阵,若是拍实,只怕那些如花似玉的女修也跟百花一个下场。 柳如烟不由花容失色,嘶声娇呼:“胡道友助我!” 此刻,水掌门和魁隗子尚在休整,丁剑来脱不开身,其他还未出手的各宗门中,以饕餮门门主胡大嘴的境界最高,只有向他求助。 “柳仙子莫慌,胡某助你!”胡大嘴说着抛出一物,迎风而涨,遮天蔽日,竟不亚于巨手的尺寸,豁然是一块原木色的切菜板,疾速飞向百花宗。 破晓没想到切菜板也能成为法宝,饕餮门果然离不开吃。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块巨板将要迎击犼女的巨手之际,它瞬息已至莲花阵的上方,向下猛地一拍! 而巨手刚好向上一拍,可谓一拍即合,夹在中间的百花宗上下,顿时被上下拍个正着! 一声无比清脆的“啪”声响彻天宇,在巨手和巨板的合缝边缘,腾起大片血雾,触目惊心。 可怜百花宗数十精英女修,连尖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生生拍成了肉饼。 “啊?师叔祖……”失声惊呼的是林清儿,她口中的师叔祖自是柳如烟,毕竟她又是百花宗少宗主。 “胡大嘴,你做甚?”一直维系补天阵,同时监察大局的丁剑来惊怒交加,厉声暴喝。 “姓胡的竟敢反水?”刚刚缓过劲来的魁隗子救援不及,破口大骂,“卑鄙无耻的小人,贫道拼死也要给柳仙子讨回公道!”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水掌门惊得说不出话来,满脸愤怒。 破晓同样目瞪口呆,还有此等变故…… “犼道友,对胡某的投名状满意不?”胡大嘴胖脸抖动着谄笑,那块切菜板已缩回原样,回到他的手中,本该染血的案面,已恢复原色。 “胡道友有心了,我定有回报。”犼女淡淡回应,天音柔和,令人如沐春风,虽然她的手上刚刚沾满了鲜血。 “多承犼道友抬爱,只求再造新天后,能有本宗一席之地。”胡大嘴大喜,挺着大肚子遥遥拱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破晓好像看到了胖墩儿丁小宝见风转舵的模样,跟胡大嘴倒是一脉相承。 饕餮门以门主马首是瞻,未有丝毫异声,口袋阵不动,但阵营已改。 其他宗门则嗡嗡四起,人心浮动,不知该何去何从? 毕竟为首的四大宗门,一灭一损一反水,中流砥柱的剑宗则抽身不得。 另一侧的水掌门等人连同药王谷诸修,则怒视饕餮门上下,临阵投敌的叛徒比敌人更为可恨。 第221章 俊杰 娘家人尽没的林清儿难掩悲愤,尖声痛骂:“尔等反复无常之辈、见利忘义之徒,逆天而行,甘为妖孽走狗,必受天道惩罚!” 这话说的极重,饕餮门之人皆怒目以对。 其余宗门人心动摇,首鼠两端,纵有血性之人出声附和,但大多数还是选择了隐忍观望。 形势比人强,眼见犼女只手遮天,单挑四大宗门而不落下风,这些二三流的宗门又如何敢撄其锋?否则重蹈百花宗覆辙。 胡大嘴哈哈大笑,振振有词:“林丫头,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又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胡某顺应天道,不愿做螂臂挡车的蠢事。再说大宗门底蕴深厚、传承日久,又占据灵山宝地,自是循规守成,不愿天地生变。而小门小派一向争不过你们,修炼资源贫乏,犯不着为了旧规殉葬,一旦重开新天,反而有机会脱颖而出。各位道友以为如何?” 这番话说到中小宗门的心坎上了,刚刚犹豫不决者纷纷改了立场,颔首认同:“胡门主这话也不无道理……可谓一针见血……高瞻远瞩……” 破晓对修仙者的品行固有成见,此刻更是心中鄙夷:个个说的好听,不过利耳。” 举手灭了百花宗的犼女没有理会两边的唇枪舌战,也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攥起粉拳,挤搓一番。 天上那只巨手也化掌为拳,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好像将那些女修的血肉挤压殆尽,却不见血雾渗出。 而后,犼女纤手一松,巨手随即消散,化为虚无,原地却多了一道长长的血色长虹,仿佛雨后彩虹般地挂在半空,猩红刺眼。 犼女接着张开小口,用力一吸,那道血虹便银河直下,越变越小,直至如小蛇一般,钻入她的口中。 她轻舔嘴角,仿佛用了一顿大餐,眉宇间说不出的满足。 破晓从未见过犼女这般神情,一愣一愣的,才想起她可是吃人的犼所化,即便再像人,再像无邪,也无人性。 他这般想着,忽然感觉手中多了某物,轻柔若虚,但又实实在在。 破晓定睛一看,眼睛又瞪得老圆,竟是一个赤条条的粉嫩小人儿,分明是个小妮子,再仔细一看她小小的精致五官,却是柳如烟! 这……他吓得差点脱手,不过小小柳如烟双目紧闭,似乎受到了禁制,脑海中忽然冒出犼女的传音:“这是柳丫头的元婴,你吞了她,于你大有补益。” 元婴也能吃?它既非神魂,又非肉身,介乎两者之间,大概类似妖丹、魃丹,既然犼女说可以直接吞服,那就没啥负效用,好处则是大大的,说不定都能突破境界,毕竟自己困在炼气一层至今。 一念及此,破晓就生出一种想要吞噬元婴的冲动,不过天上那么多眼睛盯着,他没胆下这口,压住内心狂跳,赶紧将小人儿握紧,生怕她跑了。 丁剑来看在眼里,怒斥:“妖孽,你竟以修仙者的精血为食,一旦掌了人间,天下岂不是腥风血雨?柳道友的元婴落在你手上,还望留一线,做人不可做绝!” 破晓心头一紧,又感觉握着烫手山芋,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他不知道自己如果成为顶尖大修或诸修围攻的目标,犼女会不会保护自己,能不能保护自己? 若是小娘皮一个,他有春意为恃,倒不足惧。 这就是破晓感觉自己很可能过不了这一关的原因,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嘛。 他更知道,若是犼女事败,自己更无活路。 不过眼下还没到那一步,自己也不能引火烧身,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小白,可否将这小人儿收好?” 无论是储物袋还是小白獭的肚内空间,也包括饕餮袋,是收不得活物的,但这元婴非生非死,不知道小白獭能不能收得。 “嘤嘤嘤。”小白獭知道主人的难处,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小爪偷偷一动,柳如烟的元婴忽地消失,却非用嘴吸入肚中。 破晓猜到小白獭将元婴搬运到隐秘之处了,就如它在秘境中搬运自己一样,心神一定,至少在外界看来,元婴凭空消失,跟他无关了。 犼女毫不理会破晓和小白獭的暗中手脚,反唇相讥:“你们吃妖为补为常,我吸血补阴就成了罪过,天下哪有这个道理?胡道友,你率同道做了姓水的和魁隗老鬼,我许你一块灵山宝地!” 她似乎懒得动手,刻意挑起修仙界的内讧。 “犼道友放心,胡某自当效力。”胡大嘴心领神会,振臂一呼,“各位道友,做人当明志笃行,我等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只要加入战斗者,这块灵山宝地都有份……” 他说着,一马当先,麾使饕餮门的口袋阵扑向了水掌门和药王谷那边,至少一半中小宗门追随而去,有如一片乌云掠过天空。 另一半则继续观望,两不相帮。 大战又起,却是发生在修仙者之间。 破晓见猎心喜,犼女跟水掌门、药王谷、百花宗的三次巅峰对决,太过气势磅礴,反而不接地气,有种隔岸观火之感。 他最想看的是普通修仙者之间的斗法,对他这个炼气一层才有启发和借鉴。 破晓索性一屁股坐倒,纵赏好戏连台…… 但见饕餮门的口袋阵甫一接近水掌门和魁隗子的阵营,便喷出一道道黄水,劈头盖脸地打去。 外缘的几个药王谷弟子忙祭出法器抵挡,却被黄水一淋,法器尽落,几人猝不及防,被穿过来的黄水淋身,瞬间发出惨叫,浑身千疮百孔,包括座下仙鹤,转眼间人鹤俱化为白骨,那黄水竟然极具腐蚀性,法器法袍皆不能挡,更别提肉身了。 魁隗子见势不妙,大喝:“结丹长老,灵鹤吐息!” 但见几个老道齐齐驾鹤而出,仙鹤嘶鸣,吐出滚滚白雾,连成一片,挡住了饕餮门的黄水。 见饕餮门已经接战,参与反水的几家宗门绕过正面,从两翼展开攻击,诸修呐喊着,祭出了各种武器和法器,一起向敌方打去。 第222章 极亮 老实说,破晓一直想看看说书人所说的仙人斗法,类似两军对阵,只不过双方将士都是在天上飞,现在算是看到了。 水掌门身边的十余名剑宗弟子,自是以飞剑迎战。 药王谷弟子皆为骑鹤道士,以鹤为马,上前厮杀,有使兵器和法器,有用法术,也有用符,总之各显神通。 一时间,双方或捉对厮杀,或群起斗法,在天上打得甚是精彩激烈、跌宕起伏。 破晓却看出了其中猫腻,两边打得固然热闹,却都未尽全力,竟没有多少伤亡。 正面,药王谷的几名结丹长老抗住了饕餮门的黄水攻势,双方僵持不下。 而各自主帅水掌门、魁隗子和胡大嘴则在后压阵,并未出手。 水掌门跌落一个境界,魁隗子和胡大嘴则实力无损,两边的顶尖战力相当。 不过,唯有一个例外,小娘皮林清儿似乎受到百花宗尽没的打击,冲在最前,控着飞剑纵横捭阖,不遗余力。 可惜反水众修识得厉害,皆远远避开,不跟她缠斗,或者几人抱团,交相掩护,让她徒可奈何。 毕竟林清儿只是炼气九层,若非顾忌剑宗两名大修在侧,她早被人擒杀了。 位于光柱中央的犼女对貌似胶着的战况视而不见,蓦地双臂一振,电射而起,直扑补天阵。 显然,饕餮门等宗门的反水,令她可以无阻地出手了。 破晓的两眼一恍惚,才发现犼女还留在原处,射向蓝天的是另一个她,不,不止另一个她!一个一个的“犼女”争相跃向高空,穿过中间诸修的空档,直扑补天阵上的各个剑宗弟子。 补天阵不过是九十九名剑修组成,加上丁剑来这个阵眼,而扑向天空的犼女至少几百个,以多打少,这是要一鼓作气破了该阵的架势。 而乱斗和观望的众修,不约而同地向四周退去,药王谷的结丹长老和饕餮门也识机分开,留下中央的大片空白。 补天阵之下,再无任何缓冲。 “来得好!”丁剑来一声大喝,足踏飞剑,双手飞快地掐诀,如弹琵琶,随着他的指尖飞扬,九十九名剑修如漫天星斗,星光熠熠,彼此之间光线相连,形成一张星链之网。 那几百个犼女化身撞上了星链之网,如同雪人遇热般地融化,转眼便消融殆尽。 犼女见状,双臂如蝴蝶般地连连煽动,霞光大盛,无数个化身冲天而起。 丁剑来冷哼一声,指尖留下无数残影,星链之网居然射出了无数光线,射向扑来的无数犼女化身,将她们化为满天星…… 破晓不再理会罢战的众修,全神贯注于犼女跟丁剑来的斗法,还是神仙之战精彩呀。 但见犼女煽出的化身仿佛无穷无尽,杀之不绝。 而丁剑来的星链之光同样却之不竭,只是他掐诀的双手越拉越大,最终双臂平展,似乎已近极限。 “呷——!”犼女一声长啸,不似人类,声荡九霄,双臂后荡,霞光尽敛。 双方阵营,几乎所有人都为之一呆,变得神情恍惚,似乎被神魂攻击了一般。 但见原本冲在半空的无数犼女化身忽如时光倒转,齐刷刷缩回了犼女本尊身上,便见她以同样的姿势拔地而起,直冲九霄! 只是刚才是千千万万个她,而今只有一个她,但气势如虹,迎着漫天星光而去,所过之处,星光大片消散,对她没有丝毫的影响。 犼女银裙猎猎,金色裙摆托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气流,如同彗尾,恰似一颗从地面迸出的流星,向天上的星链之网撞去…… 丁剑来则童面扭曲,目眦欲裂,双臂一收,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所有的光线交集成一点,射向快速接近的犼女! 这一幕,好似无数颗小流星的集束跟一颗较大的流星的碰撞,瑰丽无双,令人窒息。 即便破晓对犼女有信心,也还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而散到周围的三边阵营,皆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即将流星对撞的位置!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个位置忽地爆发出比太阳还要刺眼千百倍的光芒,一时间,天上地下,整个空间一片亮白,伸手不见五指。 正常来说,只有极黑的夜才会伸手不见五指,而伸手不见五指的白昼,那就是极亮之光的照耀。 破晓对这一幕并不陌生,因为他的太阳之光就有如此的威力,但跟眼前的极亮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看不见真实的情况,担心没大腿抱了,下意识地高喊一声:“犼女!” “嘤嘤嘤。”小白獭也下意识抱紧主人的大腿,同样的小心思。 “我很好。”犼女的传音又在破晓的脑海中响起,极亮之光随之消散,蓝天骄阳再现。 犼女的身形显现,如一朵金边银莲绽放在高空,散发的霞光仿若铺天盖地,掩去了真正太阳的光芒,俨然天地之间,她就是主宰! 她双臂轻振,一展一展地向上逼近。 而补天阵中心的丁剑来,仍保持掐诀的姿势,只是他的面孔原本是个童子,现在则多了好多皱纹。 星链之网犹在,但星光暗淡,补天阵上的九十九名剑宗弟子尽皆颤抖不止,大阵仿佛随时就要散架,情形相当不妙。 “丁师叔,我来帮你!”境界跌落的水掌门,值此胜败存亡之际,只有拼死一战,手掐剑诀,正欲出招,不曾想,一拂尘忽然从后打在他的头上。 看似轻飘飘的拂尘,竟然将水掌门的头颅如西瓜般被打得稀烂,红白相间的脑浆迸出,惨烈无比。 被人背后偷袭的水掌门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连人带剑向地面坠去,眼见不活了。 不过,却有一个光溜溜的小人嗖地冒出来,向天上的补天阵逃去,正是水掌门的元婴。 “魁隗子好胆!”丁剑来几乎是怒吼,手上毫不迟疑地捏一个法诀,当空一摄,小小元婴已到了他手中,算是保全了水掌门的一线生机。 “师尊!”另一边,林清儿悲愤欲绝地尖叫一声,御剑直取魁隗子,“老贼,我和你拼了!” 第223章 老怪 破晓没想到魁隗子也临阵反水,虽然惊诧,但有胡大嘴“专美于前”,也不是太意外。 在无邪的记忆幻境中,修仙者跟凡人一样不堪,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所谓的道,骨子里不过是无情、贪婪、自私,乃至不择手段耳。 今日所见,修仙界的顶尖人物胡大嘴、魁隗子之流更是将此丑陋一幕演绎的淋漓尽致,令破晓更加鄙夷。 破晓对水掌门还是观感不错的,可惜却是这个结果,又见小娘皮状若疯魔,心道她对娘家人和师尊倒是真情实意,唯独对自己虚情假意,活该有此报应。 魁隗子似乎不愿意以大欺小,又是一拂尘挥去,远远地将林清儿荡开。 药王谷上下同样没想到此等变故,一时人心动荡,那几个结丹长老面面相觑,却无人异议,毕竟眼前形势已倒向犼女。 守在水掌门身边的十余名剑宗弟子,则忙不迭往高处飞遁,寻求太上长老庇护。 另一边的胡大嘴大喜:“吾道不孤,魁隗道友也是俊杰!” 魁隗子并不理他,而是向正主儿投诚,扬声道:“鸟伴鸾凤飞藤原,犼道友,药王谷愿为麾下驱使。” “魁隗道友有心了,我自有回报。”犼女天音浩荡,令人不敢质疑她的承诺,再逼向补天阵,“丁小鬼,你要一条道走到黑吗?何不一起投靠于我。” 至此,此地守护天道者,只剩下一个剑宗苦苦支撑。 而丁剑来传檄天下所期待的援手,则迟迟未现,不过该来的,还是会来。 “妖孽休得猖狂,天道岂容颠覆,北冥莫玄德来也!”天际一道遁光呼啸而来,转瞬间落在丁剑来身边,却是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道人。 原本独木难支的丁剑来一见此人,又惊又喜,狂呼道:“莫前辈,你竟然还活着?” 这话说的,似乎此人是一个本该不存于世的高人,能被剑宗太上长老称为前辈,其年龄和辈分自是远超当代人。 而那些反水和观望的众修面色都惊疑不定,年轻一辈都显得茫然,似乎对此人名号相当陌生。 而胡大嘴和魁隗子则相当震惊,显然清楚此人身份。 莫玄德对丁剑来微微颔首,算是打个招呼,跟着大手向下一按。 原本步步紧逼的犼女随即定在原地,寸步难进,轻哼一声:“莫老儿,当年你抽取主魂之力,飞升失败,得以重生,这笔账正好一并算上。” 破晓一听此人曾伤害过无邪,定睛一看,果然有些面善,似乎在无邪的记忆幻境中见过。 他心心念念要为无邪讨回公道,此刻一个现成的仇敌就在眼前,顿时死死盯着此人。 莫玄德哈哈大笑:“天予不取,必受其咎。那魃女轮回人间,每世皆受凡人蒙蔽而不自醒,我等若是放过她,岂不是暴殄天物?今世魃女不出,换了你犼女,也是一样。” 听得这等厚颜无耻之言,破晓怒从心头起,握紧了近乎全透明的春意,恨不得立刻发出太阳之光。 不过他深知自己只有一击之力,而且白雾已去,第二击蓄力无源,因此不击则以,一击必中。 他压下心中恨意,默默地等待机会。 犼女也咯咯笑起来:“想捉我?就凭你一个半步飞升,只怕是妄想!” 半步飞升?天上诸修才知莫玄德的真正实力,一时个个眉眼耸动,崇仰、羡慕、敬畏……各般神情,总之是望之若神。 何为半步飞升?人间修仙者总共只有四大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和元婴。 修炼至元婴大圆满之后,便受天道压迫,不得不渡劫飞升,成功者就进入仙界,成为神仙。 而不成功者则成仁,肉身和神魂俱灰飞烟灭,连进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但也有极个别者,虽然没有渡劫飞升,却因为某种机缘而侥幸存活下来,这样的人即便境界跌落,也很容易重回巅峰,并重新获得寿元增幅,且因为接触过渡劫时的天道规则,而掌握了一丝神力。 论实力,自是比元婴大圆满还要厉害,因而称之为“半步飞升”。 半步飞升有了二次修炼经验,可以精准地控制自己的境界,直到感觉契机到来,或者寿元将尽,才会再次面对天道压迫,进行二次渡劫飞升,成功率自然更高。 正常而言,由于受到天道压迫,半步飞升不能并存,同时代最多出现一个。 是以,古往今来,半步飞升的数量极少,而且大都隐世修炼,不再过问人间事,当代修仙者很少得闻。 这次由于犼女下沉灵气本源、颠覆天道,也等于动了半步飞升的修炼根本,这才被逼了出来。 “若是再加上我李玄阴呢?”远处传来一通大笑,另一道遁光划过天际,落在丁剑来身边,却是一个矮矮胖胖的青袍道士,嘴边的两道八字胡分外醒目,跟着双手一按。 自丁剑来、魁隗子、胡大嘴以下,天上诸修再次心神大震,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半步飞升已是世间罕见,居然同时出现了两个,这完全打破了他们的固有认知了。 除了破晓,他是第一次听说半步飞升的存在,无知者无惧,心中想的更多是为无邪复仇。 两大半步飞升施压,犼女顿现吃力,开始缓慢后退,天音略嗔:“北冥三老已来其二,冷玄冰何时到?” 居然还有第三个半步飞升?众修隐隐想到一个传说,原本每一代魃女的重生之力只能供一人抽取,但到了近代,曾有人创造了神力分抽阵法,却不知是否成功?现在看,大抵是成了,一时个个眼热心跳。 意外得到两大半步强援的丁剑来彻底定下心来,撤了法诀,星光尽去,恢复原阵,躬身对矮胖道士行礼:“剑宗丁剑来见过李前辈。” 勿须多谢,也勿须多言,这等近乎半神的老怪,他们出山只是为了自己,无他耳! 破晓眼眸收缩,已然完全想起来了,在一个近代的无邪记忆幻境中,她被拘在一座冰雕大殿中,有三个道人同时抽取她的重生之力,莫玄德和李玄阴就在其中,而另一个显然就是那还出现的冷玄冰了。 第224章 主角 这个劳什子半步飞升,一下子来了两个,联手压制了犼女,破晓当即想到,若是三个齐至,犼女还能对付吗? 不如先下手为强,自己发出太阳之光,若是能侥幸干掉一个,那也是减轻了犼女的压力。 端地初生牛犊不畏虎,一个炼气一层,竟然想对人间修仙者最顶尖的大能出手,还想做掉一个? 若是让天上众修知道破晓此刻的想法,笑掉大牙都不止。 但事实上,春意的极限威力破晓都不太清楚,那一记空前绝后的太阳之光,打破了秘境的天地,相当于对抗天道,并未针对个人。 现在的春意近乎全透明,与开天辟地的那一刀还有距离,不过破晓从刀意感知,若是劈中半步,对方即便不死,也会重伤。 犼女和破晓显然有神魂感应,发现他的意图,及时阻止:“不可!你的太阳之光没有太阴之力的加持,难以企及极阳,我亦没准备好,便是杀了半步,也会功亏一篑。等我命令才能出刀!” 极阳?破晓有点明白了,春意变成全透明就是极阳境界,中央火山现在成了死火山,太阴之地也不存在了,所以欠了火候。 极阳的春意才能对抗天道,难道犼女重开新天,也需要这一刀? 对破晓的心中疑问,犼女却未有回应。 天上,并未汇集一处的魁隗子和胡大嘴遥遥对视一眼,皆有懊悔之色,没想到来了两个半步飞升,甚至可能还有第三个,令这场逆转天地的大变平添了变数。 那边厢,企稳飞剑的林清儿眼露期翼,仰视着俯视修仙界的两位巨擘。 莫玄德回应:“不在人多,我和李师弟守护补天阵三日即可。”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犼道友,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李玄阴好言相劝。 “说的好听,你俩不敢大动,是怕触发天劫吧。哼哼,若天地不能逆转,我便打它个天崩地裂。冷玄冰,天机子,你两个半步飞升,要不要一起来?”犼女的声音恰似天雷滚滚,传向四面八方,遍及天下。 当代竟有四个半步飞升?众修又是一阵心神摇动。 所谓天下大乱,英雄迭出,果然如是。 天机子号称修仙界卜算第一人,但谁也不知道他也是半步飞升,可谓神通广大,竟能遮蔽天机。 天音已传,须臾便有了回音,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莫师弟、李师弟,此事我就不参与了,冷某寿元将尽,正准备最后一搏,分身乏术。犼道友,你若改天,我命。你若不改,我幸。” 又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冷道友来不了,贫道亦抽身不得。近日心有所感,参了一卦:人间大变,不变也变,变也不变。这方天地,总要跳出一人,是福是祸,却是难料,各位道友好自为之。” 天机子的声音悠扬宏远,穿透众修的心灵,令每个人都产生一种错觉,这卦说的就是自己,毕竟每个人都是自己生命的主角。 一时间,人人表面肃穆,内心激荡,各怀野心,窃喜振奋。 破晓亦如是,暗道说的莫不是我?随即自嘲,虽然人人皆有鸿鹄之志,但命如蝼蚁才是残酷现实。 “天机老儿,都说你百年一卦,尽得天机。什么人间大变,不变也变,变也不变,那就是变天了!跳出这方天地的人物,舍我其谁?”犼女尽显霸气,将卦象拉在自己身上。 自莫玄德和李玄阴到来后便甘为小辈的丁剑来自不愿涨敌人志气,大喝反驳:“妖孽,天机前辈说你变不了天,有莫前辈和李前辈两柱擎天,看你猖狂到几时?” “丁前辈说的好,峨眉唐门小山携众同门来援!”随着一个清朗的声音,一众腾云驾雾的人影出现,一英俊的紫衫青年领衔。 “丁爷爷,御兽宗朱七七奉命来援!”话音没落,另一方向又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但见一头金光闪闪的两翼巨兽划过天际,上面站着数十使枪弄棒的褐袍武士,为首者乃是一个俊俏的锦衣少年。 “末央宫来援……” “凤凰庄来援……” “在下北山派……” 但见四面八方的天际飞来各路宗门援军,声势浩荡,衬得半空的犼女如孤家寡人一般。 丁剑来哈哈大笑:“多谢各位道友相助,如此盛况,万载不见,人间之福啊。” 另一边,药王谷和饕餮门等反水宗门缩到了天空一角,魁隗子和胡大嘴皆面露苦涩,此刻后悔也迟了,总不成再反水吧。 唯一的好消息是,两个半步飞升似乎怕触发天劫,不敢主动出手,否则他们这些叛徒,只怕顷刻覆灭。 至于那些摇摆观望的宗门,此刻自是转向,加入援军阵营。 “丁道友,两位半步前辈出不得手,我万年一刀可出!待此间事了,你我刀剑再见分晓……”一道白光闪过,一柄银色大刀凭空而现,对着犼女就是当头一刀。 破晓是使刀的,看见这一刀如此威势,不由见猎心喜。 这一刀自带雷电,仿佛晴空霹雳,“咔嚓”一声,半空中的犼女被劈落尘埃,直坠向地面。 破晓没想到形势急转而下,下意识张开双臂去接犼女,眼前一花,她已稳稳地落在他的身边。 “嘤嘤嘤。”小白獭昂头挺胸地护在犼神跟前,也不怕死了。 火山顶上,两人一獭,在身后顶天立地的光柱衬托下,显得分外渺小,面对天上滔滔大军,毫无惧意。 “妖孽,你要怎么战?有众道友帮衬,这补天阵等你来破!”丁剑来苍老了许多,然援军云集,自意气风发。 各路援军皆知犼女得天地伟力加持,倒无人敢杀下来。 其中最强者当属莫玄德和李玄阴,他俩超然物外,似乎只在补天阵受到危及时才出手。 而另一强援万年一刀自一招劈落了犼女,却没有现身,不知藏于何方,蓄势待发。 而药王谷和饕餮门等反水宗门却不动声色地撤至战场边缘,打算观望再说,毕竟投名状已经纳过,若是犼女胜,自不会为难他们。 若是犼女败,他们就要逃命去也,剑宗可是出名的睚眦必报。 第225章 鱼跃 天上一道充满仇恨和杀意的目光,落在了破晓的身上,除了林清儿还有谁? 她失去了最敬爱的师尊,罪魁祸首乃是犼女,斩情失败,又因破落小子,再加上某种复杂的情愫,怎一个恨字了得? 破晓心有所感,抬头望去,但见天上密密麻麻的修仙者,也不知是谁对自己起了浓浓的杀机,大概率是小娘皮,却不知她在何方? “呷——”犼女仰天长啸,天音再起,“以大地之名,召唤东海之水!” 她说着,双臂再展,如蛇扭曲,但见火山四周,忽地水流激涌,浊浪冲天。 破晓只觉湿润带腥的空气扑面,甚至有几滴咸咸的水滴落在唇上,惊顾左右,发现脚下已成汪洋大海,更有无数鱼儿在浪中跳跃。 三十年大旱,陆地之水早已干涸,唯有大海不受影响,犼女居然瞬间搬来了大海,这般通天彻地的神通,简直令人发指,恐怖如斯。 那蓝色的海面几乎贴近了火山顶,不知其远,惊涛拍岸,一条条银色大鱼穿梭四周,好像拱护犼女。 破晓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大海,哪怕这大海并非真正意义的大海,那感觉也是震撼无比。 小白獭是水栖动物,自是亲海,嘤嘤嘤地怪叫,恨不得投身其中,抓几条大鱼尝尝。 天上众修无不瞠目结舌,鸦雀无声,修仙者修炼至极致,哪怕飞升成仙了,有排山倒海之力,举手覆国之能,但像这般凭空搬来一片大海,也是不敢想象的。 犼女的天地伟力,直追传说中的开天之祖、造物之主了。 魁隗子和胡大嘴两个则两眼发亮,又感觉自己押对宝了。 那些反水宗门亦是满脸庆幸,打心眼里盼犼女一举攻破补天阵,完成再造新天的壮举。 犼女不负众望,一手指天:“丁小鬼,区区补天阵,真以为可挡住我逆转天地之大势?鱼跃龙门在此时……” 随着她一声号令,火山四周的海面激起了一圈中空的滔天水柱,跟中间的光柱相得益彰,那一个个大小鱼儿争先恐后地乘浪而起,似乎只要冲到天上,真能化龙一般。 破晓仰望那圈巨大的水柱冲上了蓝天,热血沸腾,也有乘浪化龙的冲动。 丁剑来识得厉害,大喝:“各位道友,请各显神通,万不可让鱼儿冲天,它们会穿透结界,令补天阵不稳!” “敢不从命!”各路修仙者轰然响应,呼啦散开阵型,要给冲天的鱼群迎头痛击。 那圈水柱如飞瀑倒悬,从天上俯视,又似一圈闪亮的水花绽放,中间的光柱如同花蕊,分外瑰丽壮观,但其背后,却是改天换地的杀机。 “我来!”御兽宗首先出手,朱七七站在兽头,指挥着两翼巨兽向下俯冲,上面的褐袍武士分列巨兽身尾,如同布下一个阵法,形成一道横贯天际的金光,直接扫向了冲天水柱的下面,要将它拦腰截断! “哗——”击起了一大串奔腾的浪花水花,两翼巨兽穿过半圈水柱,本待连光柱也一并穿过,却似乎受到了排斥力,擦边而过,无数鱼儿被化为血水,但水柱不仅没被截断,反而升势不减,正应了“抽刀断水水更流”这句俗语。 “呀——”两翼巨兽发出长长的嘶吼,两支金色的巨翼如刀横扫,却是扫了个寂寞,无功而返。 “看我的!”唐门唐小山也出手了,却是空手一伸,张开嘴,喷出一道白雾,亦是越喷越大。 那道白雾似银河落九天,浇在倒悬直上的水柱上,奇异的景象出现了,那水柱的前端似被定住一般,凝在了高空,而且凝固的范围向下扩展。 原来唐小山喷出的白雾竟是极寒的寒气,生生将水柱前端冻成了冰柱,其中的鱼群也变成了冰雕,但下面的水还在向上急涌,层层叠叠地累加,有如快速变大的冰泉,下面还是活水。 破晓在水柱之内看得真切,叹为观止。 便是莫玄德和李玄阴两位半步飞升,也看得微微颔首,北冥三老擅长冰系法术,自然能看出门道。 唐门擅长用毒,这唐小山却吐雾成冰,算是独树一帜。 犼女见状,再发天音:“以大地之名,召唤九州之火!” 只听“呼”地四面来风,破晓的视线被周围的水柱遮挡,但能隐隐看到无数的火红忽起,从下往上弥漫,倒卷进冰柱的洞口,正是被犼女召来的无数火焰,包围在水柱冰泉之上,仿佛一把高耸入云的火炬,在天地之间熠熠生辉。 寒气遇火则退,而冰泉也跟着融化。 唐小山脸色苍白,一口气接不上,闭口结束了喷雾。 寒气无以为继,冰火相融,此消彼长,水柱再次冲天而起,势不可挡。 那无数的大鱼小鱼已乘浪飞得极高,此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竞相跳出了水柱,带着无数水滴,扑向那仿佛近在咫尺的天幕,仿佛大雨倾盆而下,只是倒灌回天上。 而无数鱼儿冲向的,就是这张剑网的网眼。 丁剑来声如惊雷:“各位道友,此刻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各路援军早已严阵以待,一起出手,“哗啦啦”、“丁咣当”、“刷刷刷”……各般兵器、法器、法术、符箓如雨般地打下来,要将这些逆天而行、想要鱼跃龙门的鱼儿打落凡尘…… “呷——”犼女又发出非人的长啸,身上化出一道青影,依稀是一条青龙,一头钻入了滔天水柱的下方,令水柱猛地暴涨,更多的鱼儿从顶端暴起,如倾盆大雨倒悬于天,以绝对的数量优势,扑向补天阵的各个网眼。 天上众修各展神通,固然拦阻了大半的鱼群,但鱼儿太多,近乎无穷,总有漏网之鱼越过一道道拦截,冲入了补天阵剑网的网眼中,越来越多。 这些鱼儿却并未化龙,而是被剑气化为血雾,越来越浓。 风云际变,苍穹之顶原本稀薄的白雾跟着变浓,遮掩了骄阳,顺着光柱滚滚而下! 第226章 魔高 见灵气本源再次下沉,火山顶白雾再起,破晓精神一振,再次吞灵炼化,体内的法力和跟外界的灵气很快又进入一种平衡状态,温养饱满的丹田和经脉,受用之极。 小白獭又是以气泡封住全身,拒绝灵气入体,迟迟不敢迈出化形的最后一步。 犼女天音朗笑:“尔等真以为能抵挡三日吗?鱼跃此时海,龙腾刹那天!” 她语毕,双臂再展,原先的滔天水柱还未落下,外围又一圈水柱冲天而起,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无数鱼儿乘浪而起,再度攻向天空。 正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各路援军吃一堑长一智,扬长避短,相互配合,第二圈水柱的鱼群大半被拦截下来,冲入补天阵的网眼的鱼儿明显见少。 又所谓道高一丈,魔高百仞。 犼女有天地伟力加持,搬完了东海就搬南海,搬完了南海就搬北海,汪洋大海,远超九州面积,总之,滔天水柱的攻击无穷无尽,不休不止。 如此,双方开始了鏖战,到了夜间,霞光和光柱照如白昼,大战依然不止。 破晓不断地将掌心雷注入春意,希望它吸收更多的灵气本源,达到全透明的极阳境界,奈何它却似乎卡在了一个桎梏上,难以突破。 破晓估计缺乏某个契机,只能作罢。 但见天上不断有新的援军赶来,有远道的宗门,甚至还有不少散修。 虽然修仙者大多自私无情,但此刻是为了灵气本源而战,等于为自己而战,敢不尽力? 不过,也有一些似乎是被妖魃赶过来的,因为犼女下令妖魃对修仙宗门赶尽杀绝。 此前四处出击的妖魃大军,也陆续回归,加入战团。 先回来的是两三千名万年妖魃,相当于结丹以上的修行,自有各宗门的宗主和长老接战,这亿载难逢的一战,将修仙界多少代积累的底蕴也掀出来了。 至于数量最多的千年妖魃,则回来的极少,毕竟它们的遁术和遁速有限,而火山周围集结了无边海水,只能望洋兴叹了。 而之前反水的药王谷和饕餮门等宗门,见形势又不趋明朗,不知溜哪去了。 两边的顶尖战力犼女和莫玄德、李玄阴、万年一刀都没有再度出手。 如此,双方斗个旗鼓相当,你来我往,打的天昏地暗,死伤无数,不知不觉,两天过去了。 眼看到了第三天,双方的鏖战仍不分上下。 冲天的鱼群固然前赴后继,妖魃亦死战不休,但在天上各路援军的层层围堵、强力阻击下,最终鱼跃龙门的数量有限,终不能破掉补天阵。 两三千名万年妖魃,至少损失了三分之二。 今日乃补天阵弥补天阙的关键时刻,只要熬过了今日,犼女谋划亿万载的重开新天,将功亏一篑。 破晓当了两日看客,没出任何力,却旁观者清,也不禁有些着急起来,自己这尚欠火候的太阳之光,啥时能派上用场? 但想到犼女算无遗策,她都不急,自己又急啥? 果不其然,到了中午,滔天水柱忽然戛然而止,妖魃们跟着偃旗息鼓,刚才喧嚣血腥的战场忽地安静下来。 但见那无边海水好像被吸入一个大地之广的漏斗中,转眼之间消失不见,但地面兀自湿泞,以及残留着不少大鱼小鱼的尸体,证明此前的鏖战并非虚幻。 天上的修仙界援军则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密密匝匝地分布于补天阵之下,星罗棋布,旌旗招展,有如天兵天将,大约天下的修仙者已倾巢而至。 他们见地面的海水倏然消失,以为胜利在望,呐喊声、叫阵声不绝,更有些新来的修仙者蠢蠢欲动,打算一鼓作气,杀向地面。 就在此时,两日立于火山顶的犼女顺着光柱慢慢飞起来,银裙飘逸,霞光万丈,如日初升,无上的威仪仿佛充斥了浩荡天地之间。 一时间,天上地下皆静,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欲以一己之力逆转天地的绝代妖孽身上。 “我万世之谋划,岂是宵小可挡……”犼女说着,念了一段奇怪的咒语,那咒语似低吟,几不可闻,却又回荡在天上地下每个人的心中,好像来自远古的呼唤,唤醒了每个人血脉中的先祖之血。 破晓只觉血脉贲张,浑身充满了力量,有种与天斗、与地斗的冲动。 而落在火山周围的妖魃们,则仿佛受到了血脉压制,纷纷现出原形,发出呜咽之声,像个刚出生的小兽一般,伏地俯首,战栗不止。 “嘤嘤嘤。”小白獭也不例外,抱住主人的大腿瑟瑟发抖。 其中的结丹以上修仙者稍微好点,没那么意气风发,但也目露疑惑,感觉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劲。 而在破晓看不到的九州大地,无数从各种灾难中幸存下来的凡人百姓,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各自的动作,仿佛听到了上天的召唤,一起抬头向天,表情如一,目光呆滞,却又充满了狂热,一种开天辟地的狂热! 两日没动的莫玄德一声大喝,如晴空霹雳:“列位稳住心神,别受妖孽蛊惑!” 众多修仙者如梦初醒,纷纷守护心神,以免再被妖孽动摇。 就在此时,破晓的脑海中忽然想起犼女的传音:“用你的刀,劈开火山口!” 破晓本就充满战意,一听此言,毫不犹豫地举起春意,对着脚下凝固的火山口就劈。 而先知先觉的小白獭则嗖地一下不见了,这厮逃命的本领天下无双。 春意接近全透明,破晓好似挥之无物,但却感觉丹田中的刀意带着全身的法力和灵气,从刀尖脱壳而出,隐隐有色、有光、有声、有物……而刀身渐显,若墨滴水,只是过程是相反的,直至整个漆黑如墨的刀身显露。 这一刀虽不至于开天辟地,但也是破晓发出的太阳之光第二强了,然后,他看到了白雾笼罩的火山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227章 尘埃 但见那熔岩凝固的山顶好似融化一般地荡漾起来,太阳之光威力越大,外界的感知反而越平凡,所谓大象无形、大亮无光。 原本破晓是看不到那刹那间的破坏力,但刀意却赋予了他新的感知,可以随着春意的一击范围之内,任何变化尽收“眼”底,这个眼类似天眼又不似。 天眼是从外所见,而刀意之眼则是从内所见。 他仿佛化为了光、化为了热、化为了声,亲自参与了这一记太阳之光的释放过程…… 他所感知的一切,已超出自己的认知,也超出了语言的描述! 如果非要让他做出极其勉强的描述,那就是他感觉自己变成微乎其微的一粒尘埃,而这个尘埃又是无穷无尽的,似乎世间万物皆是由这种尘埃构成,只不过排列组合和运动的方式不同而已。 甚至世间所有的破坏力,其实根本就没有破坏,而是将它们的排列组合方式打破重组而已。 于是,破晓所化的尘埃,将太阳之光所触及范围内的所有障碍物,通过光、热、声的方式,都化成跟自己同样的一粒尘埃,然后以超出时间的速度释放…… 尘埃落定,整个火山顶这一刀被打穿了,从山顶一直到地底深处,仿佛打开了一扇地狱之门…… 不!不是地狱之门,而是…… 那道上极苍穹的光柱原本是植根于火山顶,随着这一刀落下,也延伸到地底,照亮了一片朦胧的空间,遍地五光十色的珠子晶石,莹光透亮,大大小小,不计其数。 当火山口被贯通,白雾状的灵气本源顺势下沉,瞬间将那空间填满,而且产生了巨大的排斥力,将那些珠子晶石排向了唯一的出口,就像火山再次爆发一般! 破晓的刀意之眼随着尘埃落定而消失,身子随即一软,但这种脱力般的虚弱只是一瞬间,甚至不需要服用肉骨丸补充体力,因为他的周围就是灵气本源,其恢复之效不亚于异果神液。 他只是两个呼吸便再次生龙活虎,同时继续往同样抽空的春意注入法力,他的视线却被眼前的异象所吸引。 原来火山口再次喷发了,只是这次喷发的不是岩浆,而是七彩晶莹的珠子晶石——那道太阳之光打穿的不止是火山顶,更是打通了地底的丹墓——打开了宝藏之门! 但见无数魃丹和妖丹顺着光柱和白雾青云直上,瞬间冲上万丈高空,拖出一道彩虹般闪闪发亮的直线,璀璨而壮观。 “好像是魃丹和妖丹?”有眼力劲的修仙者看出了端倪。 “然也,这么多的魃丹和妖丹,倾天下之妖,也没有这等数目啊……”更多的修仙者张口结舌,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可是秘境亿万年的积存。 “若是能捞上几颗,可卖不少灵石呀……”还有人财迷心窍,贪婪地说。 就在万众瞩目中,那道笔直的彩虹越过各路修仙者的阵线,直抵补天阵的中央地带。 其实补天阵也是围绕着光柱布下,此光柱除了输送灵气本源,似乎并无他用,而且光柱自带排斥力,万兵万法无法撼动,是以此前并无人针对它发难。 但此刻这些不计其数的魃丹和妖丹却非同小可,虽然原主已逝的魃丹和妖丹变成死物,只剩药性,无法自爆,但就是无数石头冲击补天阵,也会造成伤害。 更何况,犼女摆出如此阵仗,这些魃丹和妖丹或有其他妙用。 丁剑来心头一紧,隐隐感觉不妙,双手一招,大喝:“剑来!”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但见天上的数十万修仙者中,除了剑宗门下,其他各宗各派,包括散修,但凡使剑者,皆剑离体而去,齐齐飞向丁剑来,这便是他的成名绝技——万剑归来! 当年丁剑来下来历练,一人一剑独闯天涯,每每跟人搏杀,最不惧群斗,一人万剑,魔挡杀魔,妖挡杀妖,所向披靡。 被丁剑来所招的岂止万剑,在补天阵下方形成一个环状的剑阵,高速旋转着,向中央的光柱收缩…… 破晓此时却无心思关注天上的战况了,因为春意忽然跟他说话了:“主人……我经过了太阴之力和灵气本源的洗练……要沉睡一段时间了……等春意下次觉醒……一定跟主人打上仙界……” “啊?你睡了,我怎么办?至少再坚持一日以呀!春意、春意……”破晓在脑海中大叫,但原本半透明的春意,却一下子漆黑如墨,变成了凡铁,再无任何回应,连丹田中的刀意也感应不到了。 他哭丧着脸,还有一日犼女就大功告成,问题是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破晓来回甩着手中的春意,希望能唤醒它,这可是他最大的倚仗,一旦没了春意,他就是修仙界最底层的存在,随便一个炼气期就能杀掉他。 “嘤嘤嘤。”小白獭又从脚下冒了出来,最危险的一刀已出,它赶紧出来陪着主人,因为主人显得很焦虑不安。 “小白!”破晓如见亲人搬地抱起小白獭,没了春意,正在大战的犼女未必能照拂他,自己老老实实地躲在白雾中,再加上小白獭的空间搬运能力,只要不是哪个大修对付自己,应该没啥危险。 不过天上有个一心要杀夫证道的小娘皮,天知道她会不会抽冷子杀下来?好在她也知道春意的厉害,只要不让她知道春意沉睡就行。 拾荒时就习惯面对各种不测的破晓接受了现实,眼珠一转,就对小白獭道:“把春意吸进肚中。” “嘤嘤嘤?”小白獭一呆,它可是知道春意的厉害,为啥要收起来? “快点!”破晓没有任何解释。 小白獭赶紧听令,小嘴一张,吸入了春意,心中揣测,难道主人掌握了更厉害的神通? 破晓打起精神,右手保持空握的姿势,既是给自己心理安慰,也是防止小娘皮突然袭击,可以唬她一下。 不过心中那个预感更加强烈了,似乎自己真的过不了这一关,也好,看看无邪的天女一诺到底是何? 就在破晓心情剧烈起伏之际,天上已一片大乱。 第228章 叮咚 原来丁剑来的万剑归来,组成了一个环形剑阵,向光柱疾速旋转收缩,以其为中心,强行合拢。 虽说光柱自带排斥力,万兵万法不侵,但世间万事万物皆有个度,从没有无敌的存在,而这个万剑之阵的威力显然超出了光柱的度,成功横断。 但神奇的是,光柱亦如抽刀断水水更流,居然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剑面,光华依旧,而白雾也从万剑的缝隙中渗透下来,继续沉降地面,只是淡了不少。 现在的模样,就如一把擎天之伞在补天阵下方撑开,万剑为伞面,光柱为伞柄,又是一个空前绝后的奇观! 擎天之伞刚刚成形,那青云直上的彩虹直线夹带着无数的魃丹和妖丹冲上来,跟剑阵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显然,光和雾不受剑阵拦阻,作为实物的魃丹和妖丹却无法穿过。 天地之间顿时响起了叮叮咚咚的悦耳声音,响彻环宇,那无数七彩晶莹的珠子晶石顿时改变了方向,随着剑阵的高速旋转,向四面八方如雨扩散。 不是一般的雨,毕竟这是元婴后期所施展的大法,那速度赶上流星雨,绝对的速度可以带来绝对的杀伤,那怕是一滴水,在高速运动下都能洞穿金石,何况又是比金石还坚的魃丹、妖丹。 诚然,丁剑来的对策对了,避免了魃丹、妖丹对补天阵的冲击,但护阵的数十万各宗各派的修仙者却遭难了,突然之间遭遇了劈头盖脸的流星雨的袭击,不计其数,角度刁钻,极为稠密,防不胜防。 那些反应快的修仙者及时以兵器、法器、符箓和法术进行防护、抵挡,有些反应慢的境界低的修仙者被魃丹、妖丹击中,所击部位居然当即爆出一个大洞,骨断肠穿,不少人当场身亡,直坠下去。 哪怕是非致命的四肢被击中,也是直接断肢裂体,受创者惨呼连连,有些人失去腾空之力,也跟着坠落。 要知道,修仙者无论是肉身或法袍,都具有一定的防护力,但在又坚又快的魃丹、妖丹面前,形同薄纸,一碰就碎。 尤其那些使剑者,刚失了兵器,又遭到迎头痛击,可谓运气极背。 而那些以灵兽也坐骑的,目标更大,灵兽都比较灵活、飞行速度较快,但跟流星雨相比,皆显笨拙迟缓,死伤众多。 倒是御兽宗的两翼巨兽,得到朱七七和同门结出了一个金光防护大阵,将那些魃丹、妖丹尽数弹开,毫发无损。 一时之间,天上血肉横飞,坠者如雨,比起此前的鱼跃龙门大战,伤亡惨重多了。 而地面的那些万年妖魃见天下掉馅饼,如何忍得住,纷纷飞向天空,享受天降大餐。 丁剑来见状,并无什么好办法,也不能撤了剑阵,而且又不能让援军撤到补天阵上方,那就失去意义了,只能大喝:“各宗布下结界,保护弱小同道!” 结界有强有弱,比如林清儿单人也能布下结界,但只能自保。 面对这种无差别的攻击,以宗门之力所布的结界确实是保护大队人马的良策,只是极耗灵石和法力。 但此时也顾不得太多,毕竟这些魃丹、妖丹总不能真的无穷无尽,总有消耗完的时候,现在进入资源消耗战的阶段了。 至于那些受伤坠落的同道,只能任其被妖魃猎杀了。 破晓抬头看着漫天的腥风血雨,内心毫无所动,世间最不缺的就是战争,每次战争总会伴随着死亡,众生如蝼蚁,自己现在可是最弱的那只蝼蚁,轮不到自己来悲天悯人。 小白獭看着同类大快朵颐,也眼馋地啧啧嘴,甚至探爪摄来一条落在近处的修仙者断腿,但被主人一瞪,又乖乖地送走了。 “小白,以后无论如何不能吃人!”破晓难得地语气严厉。 “嘤嘤嘤。”小白獭虽然有点腹诽,还是点头答应了。 天上的各宗纷纷布好了结界,将一些小宗门和散修也一并保护起来。 这时如果犼女再搬来四海之水,发出鱼跃龙门的冲击,各路援军也只能望洋兴叹了,好在这一情况并没有发生。 擎天之伞飞旋不停,将不竭不止的魃丹和妖丹继续弹射四面八方,伤不到人的流星雨擦过大大小小的结界,消失在天的尽头,似乎整个天下都在魃丹、妖丹的弹射范围之内。 犼女重新停在了光柱中段,不断双臂摆动,似乎推波助澜,魃丹、妖丹的数量似乎不见稀少,存在了亿万载的秘境,诞生了无数生灵,魃多妖少,魃丹所占比例较大。 万剑之阵所用的法剑资质参差不齐,在魃丹、妖丹的疾速碰撞之下,质地差的飞剑很快就支离破碎了,后剑迭进补位。 不知不觉,一两个时辰过去,在此期间,双方皆无异动。 只闻天地之间的“叮叮咚咚”,大珠小珠落玉盘,滚落人间。 在丁剑来看来,时间在我,只要撑满三日,再大的牺牲都值得,包括自己。 而犼女也是胸有成竹,不疾不徐,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至于夹在中间,只能躲在结界之后的各宗援军,却暗暗叫苦,这般大型结界,所耗的灵石和法力甚巨,有些穷的宗门或高阶修仙者少的宗门,结界已是岌岌可危,快要撑不住了。 “快看!那彩虹好像变淡了……”有眼尖的修仙者发现了端倪。 可不是,彩虹变淡,说明魃丹和妖丹的数量变稀了。 不过一盏茶工夫,彩虹彻底消失,随着最后一波七彩晶莹的珠子晶石被弹射,各路援军发出阵阵欢呼声。 “剑去!”丁剑来又苍老了几分,连声音都有点有气无力,可想而知这剑阵对他的损耗亦极大。 万剑归去,回归原主,至少损毁了三成法剑,大义当前,剑主也不好说什么。 各宗的结界忙不迭撤去,众修发出欢呼之声,又打赢了一回合。 不知是否后继乏力的原因,最后一波魃丹和妖丹的速度没那么快了,有些大胆的修仙者各使神通捞了几颗,算是给自己找补一二。 其他人见状,纷纷出手,甚至有些同道为了抢夺一枚魃丹、妖丹争执起来,只差动手了。 第229章 大棋 领袖群伦的丁剑来并未发声阻止,修仙界的行事规矩从来是:有能者居之,无能者让之,不让者杀之。 修仙修仙,与天争命,连天都敢抗争,何况同道乎? 当然,大敌当前,自相残杀是大忌,争抢魃丹和妖丹者,并未真的翻脸,未得者叫骂几声便消停下来。 大约有数千修仙者抢到了魃丹和妖丹,有抢多了,还分润给交好的同道,也有孝敬师长,讨好道侣者。 如此,近万人喜滋滋地将意外收获揣进了兜里。 “好可笑、好自私的人族啊!”犼女忽地天音动地,语带讥讽,又透着一缕不平之气,“数万年来,主魂魃女游历人间,受尽冷暖,饱受背叛。凡人欺之骗之,仙人伤之害之。她却不改无邪,始终纯真以待,今世却落个未醒先陨的结局。我含箴出世,从此人间再无长久广阔之旱,而代价就是:主神现,天下灭。魃神和主魂所受的不公,我替她们讨回来。我要仙人落地,凡人升天!亿万载魃族之丹魂,去完成你们的使命吧,呷——” 随着她一声非人的长啸,破晓分明感觉空气都发生了一股极其玄异的波动,好像是一头熊在北海之极打了一个喷嚏,而南海之滨的渔人都被喷了一脸。 天上的修仙者再次大乱,却是很多人应声而倒,不受控制地坠向地面。 边上的同道下意识去拉他们,却稍一接近,也跟着坠落,甚至包括跟他们一起的灵兽,也失去平衡,没头苍蝇般地乱扑腾。 这些人发出惊慌失措的呼喊:“不好,我失去了法力了!” “是魃丹!我身上的魃丹碎了……” “小心魃气入体!别靠近他们……” 有见识的修仙者当即明白了端倪,原来这些坠落者皆是抢到魃丹的人,这些千年魃、万年魃死后积存的魃丹虽然不能自爆,但犼女显然可以动用某种秘术令它们玉碎! 其蕴含的魃气当即散逸出来,哪怕放入了储物袋、储物戒也无法封闭,因为魃气天生克制法力,即便扔掉储物袋、储物戒也无法阻止魃气入体,甚至连靠近的人和灵兽也受到连累。 破晓看得呆了,犼女竟然还有这等手段?要知道,这亿万年积攒的魃丹已经散落人间,要是全都碎了,那些凡人岂不是遭殃了? 他转念一想,有啥遭殃的,魃气抑制法力,而凡人则不受影响,该干嘛干嘛,遭殃的是修仙者而已。 破晓忽然有点可惜,要是犼女在魃丹被剑伞弹射最密之际,令其玉碎,所产生的魃气岂不是可以将天上的修仙者一网打尽?那才是真的仙人落地呢。 不管怎么说,这一下至少上万修仙者变成了凡身,从万丈高空坠向地面,纷纷惊呼求救,但其他人则避犹不及,爱莫能助。 有高阶修仙者和擅长远距离法术者捞了一些人,却不知如何放置,若是挂在空中,除了徒耗法力之外,彼此就变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 由于坠落者分散各处,救人者无法分身捞人,只能任凭其中的大部分惨叫着飞坠地面,砸出了一个个血坑,便宜了那些没吃够的妖魃。 那些没抢到魃丹者则一脸后怕,没想到刚才抢的是地狱的门劵,真真生死转换,又暗自庆幸。 有几个结丹高手祭出飞行法器,将那些抢救回来的魃气入体者集中在一起,等魃气缓慢散出体外才能恢复法力。 破晓在秘境中呆了一年,对魃气深有体会,按说只要周围灵气上升,就能炼气了。 但这些人的情况明显不一样,不知是何原因,也可能是魃丹蕴藏的魃气太浓所致。 不过,破晓很快就明白了原因,因为天上惊呼再起:“魃变!魃变……” 但见飞行法器上的那些魃气入体者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四处乱走,很快一脚踏空,再次跌落尘埃,这一下,也没人再出手相救了。 人间的修仙者几乎不可能魃变,而若出现魃变,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魃丹中不仅有霸气,还有瘴气。 秘境中的瘴气一旦入体没有解药的,若是轻微者,可以行气排毒,若是吸收过多,只能变成行尸走肉了。 破晓当日在幻之森林发生了魃变,是跟幻果产生的幻象有关,但人间哪有幻果。 他没想到在秘境中消失的瘴气,居然被丹墓中的魃丹吸收了,现在发挥了作用。 不过,区区之数的修仙者魃变,能对战局产生什么影响呢? 破晓刚这般想,只听犼女天音又起,又念了一段奇怪的咒语,逐渐清晰能辨:“……以魃神之力,令天下凡人皆成魃子,赐尔等飞天之能,一起创造新天吧!” 破晓的脸色终于变了,原来犼女的谋划在此,她要天下人皆魃变,这也是一种灭世,人族被魃族取代。 难怪无数魃丹借万剑之阵的力量激射四方,可想而知,人间大地处处充满了魃气和瘴气,自己在某种意义上助纣为虐了。 破晓唯一能够自我安慰的是,天下凡人只是变成了尸魃,算不得严格意义的死亡,自己也不算被借刀杀人。 犼女果然是神非人,毫无人性,一盘大旗盘算了亿万年,算计了所有人,包括破晓,但破晓接下来所看到的,才是这盘大旗的最高潮。 在他的视线之外,天下各处的黎民百姓,变得浑浑噩噩,双目血红,更受到了犼女的咒语附体,一个个仿佛都被灌输了某种神奇力量,平地升空。 九州大地,但凡有人的地方,都出现了同样的一幕,俨然所有的凡人都成仙了,举世飞升!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同时飞向同一个方向,越飞越快、越飞越高,初时如小溪汇聚成河,再如大江奔腾,直至汇流成海,在天空形成连绵万里的流云。 毕竟从古至今,数十亿的飞天者从未有过,哪怕体积甚小的鸟雀,若是几十亿只一起聚飞,也是遮天蔽日了。 天上的大修遥感天地,齐齐色变。 第230章 蝴蝶 风起于青萍之末,破晓隐隐嗅到了熟悉的气息,那是秘境的气息,混合着魃气和瘴气,火山周围的妖魃顿时兴奋地躁动起来,令它们好像回到了家乡。 破晓也不由想起了自己在秘境顺风顺水的那段时光,竟是自己有生以来过得最充实的日子,想来是无邪在冥冥之中保佑着他。 他现在没有春意,便是失去法力也无所谓,总之几无影响。 但天上的白雾依旧滚滚而下,灵气之源乃万气之祖,魃气和瘴气稍一接近,便退避三舍。 可想而知,整个天下已然变成了一个新的秘境,或许,这也是女魃对命运不公的一种复仇吧。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女魃的报仇,居然隔了亿万年之久。 不过对仙界的神仙来说,他们与天同寿,当年暗算女魃的仇人应该还在。 犼女天音响彻九霄:“尔等不是有什么‘仙不于凡前显法’的规矩吗?自认高人一等,不干预凡间之事……现在这些凡人要夺天,我倒看尔等如何处置?是真心向道,还是两面三刀?” 她说着,双臂如蝴蝶般快速振翅,风起云涌,远处的天空都变黑了,仿佛暴风雨将临,确切地说,一场必将载入史册、改天换地的暴风雨就在眼前。 破晓目瞪口呆地看着天上黑压压的人影,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犼女所说的凡人升天居然是真的! 当然,他们已然变成了尸魃,确切地说,应该叫活魃,乃是活人所变,若是得到及时救治,还有机会恢复正常。 人间历经三十年大旱,活魃的存世数量极少,因为他们的成因很复杂,可以说万中无一。 但在犼女的万载谋划之下,如今的人间已成活魃炼狱。 至少数十万活魃漫天飞来,密密麻麻,如乌云压顶,接近了各路修仙宗门的阵线。 一时间,大半修仙者都陷于了犹豫之中,打还是不打?一来顾虑到修仙之律,以稳道心,二来修仙者大都出身凡人,本是同根生,如何自相残杀? 丁剑来及时发声:“他们已非凡人,而是魃变者,即便借了外力飞升,又能有多大力量?莫被妖孽唬住了,坏我等道心,诚然仙不得干预凡间事,但若是凡间都不存在了,我等的坚持又有何意义。当然,活人魃变乃是半人半魃,只要我们熬过今日,打败妖孽,就能拯救他们。因此,我等能阻则不杀,万不可让他们冲击补天阵!为了防止他们夹带的魃气侵体,请擅长风系法术的道友做好准备,及时吹拂,谅他们翻不起大波浪。” “喏!”分布于各门各派的众多修仙者齐声应道,风系法术并不是很难,习者不少。 各路人马盯着越来越近的数十万飞天活魃,严阵以待。 这些新变活魃看起来跟常人无异,只是双眸血红,神志浑浑噩噩,他们呼呀呀地飞抵了各宗门的第一道防线,就这么赤手空拳,以血肉之躯向前冲。 地面的妖魃默契地保持观望,要看人族内斗的好戏。 “嘤嘤嘤……”小白獭也显得很兴奋,但破晓默不作声,面无表情。 既然能阻则不杀,修仙者的很多兵器、法器就不能用,只能被动防御,或施法阻拦。 能飞翔的修仙者基本是筑基之上,他们数量最多,乃各道防线的主力,其上是结丹,多为中小门派的掌门或长老,顶尖战力则是元婴,乃大宗大派才有的人物。 筑基诸修虽众,但架不住几十万活魃云团的冲击,第一道防线很快被一冲而破,众修只好作鸟兽散,撤至第二道防线。 活魃云团蜂拥又至,第二道防线又告破,好在双方几无死伤。 接着到了第三道防线,有结丹见众筑基的手段无法压制活魃们的冲击,遂施展大法力,祭出狂风暴雨,将云团打的七零八落。 但数十万活魃聚在一起,体量太大,大法力也无法动摇根本,也就是前锋被打散,后面前赴后继,继续冲击。 结丹们又施展更多手段,风雨既至,怎可缺了雷电,一时间,电闪雷鸣,打在魃群密集处,被打中的活魃皆外焦里嫩,许多当场毙命,坠落尘埃。 如此,能阻则不杀的方针告破。 掠阵的元婴皆默默无言,他们若是出手,顷刻可覆一城,数十万活魃难抵其一根手指。 而修仙到了元婴层面,皆有志飞升,爱惜羽毛,不沾人间因果,更惧道心蒙尘,否则渡劫时难逃魂飞魄散的下场。 但凡事有了开头,就很难收手。 见结丹开了杀戒,众筑基也就不再顾忌,各种致命的手段纷纷祭出,他们唯一收敛的,是尽量不见血,是以锋利的兵器没有使用,掩耳盗铃耳。 但见活魃死伤无数,尸体纷纷从天空坠落,有如下了一场瓢泼尸雨,天空如血,血腥如嗅。 而擅长风系法术的修仙者纷纷鼓风向下,以免魃气上浮,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筑基中招,失去法力,跟着一同坠地。 迎接他们的是众多妖魃们的血盆大口。 破晓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必要的牺牲不可或缺。 天性凉薄的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这些人的生死,确实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太多的涟漪,除非某件事触动了他的做人底线。 犼女不带感情的天音传动四方:“这就是尔等修仙者的做派?说一套做一套,对手无寸铁的凡人都下死手。为了自己的修行,连父母兄弟伴侣皆可杀,还美其名曰——斩凡根。可是你们斩得尽、杀得绝吗……” 随着她的话音,但见四面八方的天空,无数乌云压顶,仿佛一道覆盖万里的紧箍圈,将中间的天空越收越窄…… 风云际变,天上诸修亦为之色变,全天下的凡人都云集而来,哪怕经过末世浩劫,依然还有十几亿的数量,足以遮蔽这方天地。 这一刻,无论是修仙者还是妖魃,看到如此之众的凡人活魃,都为之惊颤,感觉自己的渺小。 原来蝼蚁聚在一起,只要突破一个数量基数,就可以撼动天地。 第231章 正邪 “杀吧!杀得越多越好,只要坚持到明日!”不知哪个修仙者大喊了一声。 又不知哪个修仙者祭出了一把巨大的镰刀,向着魃群密集处,割草般地收割而去,顿时血流成河,血如雨下! 有人开了第二个头,众修再无顾忌,各种杀器、杀招尽情往堆积飞近的活魃身上招呼。 越来越多的活魃云团遮蔽了整个天空,但还有擎天光柱和犼女霞光照亮天地。 破晓仰面朝天,脸都被如血的天空映红了,身体则被浓郁的血腥气所包裹。火山上空已然变成一个血色地狱,漫天坠落的除了人体的残肢碎肉,更多的是血沫血雨! 真正的血雨,比倾盆大雨还甚,如粘稠的瀑布,一个围绕着火山和光柱的巨型瀑布,银河直下九天,在地面形成一片血湖,似乎远处有一圈看不见的湖堤存在,令血水不外溢。 血湖中唯一的净土就是火山顶,它的上空一片纯净,除了光和白雾,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污染它。 众妖魃亦如血妖一般。 破晓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血湖蹭蹭暴涨,众妖魃如鱼得水,在血水中浮沉畅饮,就好比猫儿落在鱼堆中一般。 小白獭现出一脸的馋相,不过主人警告它不得吃人,自然也不能喝人血。 破晓忽然想起犼女之前拿低阶妖魃血祭,难道眼下又是一座血祭阵法,这可比之前的规模要大多了,真是要灭世的节奏啊。 血瀑继续灌地,破晓看到血湖已涨到了半山腰,按此速度,离火山没顶也不远了。 这是因为每时每刻,天上都有数以万计的尸体被绞杀落下,这还是结丹和元婴尚未出手的前提下。 高阶修仙者自持身份,不屑对蝼蚁动手,只是指挥众筑基杀戮,一边倒的杀戮! 但正如犼女所云:你们斩得尽、杀得绝吗? 天下十几亿凡人所变的活魃从四面八方飞来,初时数量虽众,但所增有限,后来则每时每刻在倍增,如同一个大圆,从越远的地方往中间一个点集中,越往后就越多。 多到所有筑基杀红了眼,使出浑身解数,都杀之不绝,不断突破各宗门的一道道防线,结丹沉不住气了,纷纷下场,掀起更大的腥风血雨。 但相对于以亿计的飞天活魃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没多久血湖的高度已超出火山顶,但受到排斥,形成一个漏斗状,继续向高处攀升。 天上众修早已杀麻木了,却眼睁睁地看着时刻倍增的亿万活魃,以千军万马叠罗汉的方式,冲开所剩不多的防线,直逼补天阵! 风系法术高手不停歇向下吹风,尽可能阻止魃气的扩散。 面对如此之众、遮天蔽日的浩荡魃海,即便结丹也望洋兴叹了,他们挥手可灭成千上万的凡人,却仅似在大海中激起的一朵浪花,压根阻拦不了滚滚向前的滔天大势。 单方面的杀戮,本是一件轻松的事,但如果杀不完,那就变成痛苦了,甚至会累脱力而致命。 不少修仙者法力消耗过猛,伤及根本,全靠丹药支撑和同伴扶持,已有不少被冲散落单的低阶修仙者魃气入体,无力飞行,坠亡大地。 随着亿万活魃组成的云团一路冲破几乎所有的防线,每一个修仙者都在想,原来人真的可以胜天的。 此刻众修的目光,都落在十几名元婴前辈的身上,只有这些距离飞升不远的大修,才能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还有那两位半步飞升,是不是也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了? 然而,十几位元婴却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毕竟一旦道心蒙尘,就几乎没机会飞升仙界,只能在此界沉沦了。 丁剑来慷慨激昂:“各位道友,若非本人执掌补天阵,脱身不得,否则拼着身死道消,也要守护此界。” “丁道友高节,贫道惭愧啊,多少年前便是元婴大圆满,却迟迟不敢迈出最后一步,已然错过了渡劫飞升的最佳时机。也罢,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便以此身回报我所追寻的大道吧!”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干瘦老道挺身而出,是某个大宗的太上长老,不再多话,手中的拂尘一扬,轻飘飘的,有如微风拂面,但接下来的动静,却令天地动容,山河失色。 一直关注战况的破晓悚然一惊,原本覆盖火山上空乃至周边无边无际的活魃云海,随着干瘦老道的一拂尘,豁然破开了一个大洞,透下一片血色的光亮,豁然是火山的大小。 也就是说,老道的一击,足足灭掉了十数万凡人,这便是大神通者的威力了。 那片光亮缘何是血色的,因为这一圈的活魃都化为血雾,漂浮而下,跟血色的大地映照,有如人间地狱。 几十万修仙者如释重负,齐齐叫好,并抓紧时间调息。 老道又拂了第二下,大洞随即扩大了一圈,又是十数万活魃灰飞烟灭,照这个速度下去,只要老道坚持拂个几千上万下,就可以灭掉天下的十几亿活魃了。 犼女则不为所动,甚至哂笑:“孟老儿,你杀绝了凡人,也等同断了修仙界的根本,届时无有新血补充,尔等这些宗门就等着消亡吧。” 孟老道闻言,略显犹豫,犼女说的没错,大半修仙者都是自凡人而来,一旦活魃灭绝,人族再无生机,修仙界也将跟着没落,此举不啻饮鸩止渴,又或是杀鸡取卵。 丁剑来厉声道:“孟道友,勿受妖孽妖言耸听,即便我修仙界没落了,也好天地逆悖,大道颠覆!” 破晓原本对丁剑来还是颇为敬服,对他此言却颇不认同,如果牺牲天下人来匡扶正道,这不是邪门歪道又是什么? 他转念又想,犼女不惜牺牲天下人破坏补天阵,跟丁剑来又有何区别?五十步笑百步耳。 最可怜的是亿万无辜的凡人,沦为这场旷世大战的棋子和牺牲品,正在并将付出最大的代价。 破晓一时间,觉得两方都不对,都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了? 第232章 不负 按说破晓应该站在凡人那边,他只是个没有仙根的凡人而已。 凡人是修仙界的根本,是修仙者离不开的土壤。 可是现在,人间凡人都变成了活魃,帮着犼女冲击补天阵,却是被犼女所控制了。 破晓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哪都不靠,只能站在自己这一边,当然,若是无邪在世,他无论如何是站在她那一边的,无论对错,她就是对的。 就在破晓斟酌不定之时,天上的孟老道已然坚定了信念,以舍身卫道的精神,倾力挥动拂尘,一下,两下,三下…… 他挥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原本就干瘦的身材,似乎越来越佝偻,显见这种一击灭杀十数万生灵的大神通,不是轻易可持续施展的,所付出的代价,已不止是道心蒙尘,甚至是生命。 好在孟老道先清空的是中间的活魃,周边的活魃汇集过来,也需要时间,就这么相持相耗,以一人敌亿万,那拂尘也不知挥了多少下? 所有的修仙者,无论修为高低,都默默地看着这个挥洒方遒、虽亿万人吾往矣的干瘦老道,无不目露崇敬,他正在做的,九成九九九的修仙者做不到! 破晓自认为绝对做不到,哪怕自己拥有这样的力量,其实他真的拥有过这样的力量,可以挥出开天辟地的一刀,却只是让别人当刀使了。 若是动用这样的力量以生命为代价,他会宁愿放弃这样的力量。 天色越来越亮,那十几亿活魃汇聚的云团越来越薄,在火山周围是高悬的血湖,上空更形成了一个稠的近乎半凝固的环状血雾气漩,宽广跟城池差不多,顶天立地,高耸入云,这是亿万活魃的尸体所化,置身其中,一呼一吸,进入体内的都将是血气。 不过对妖魃来说,这可是大补之物。 火山顶上空依然是一方净土,可以让破晓自有畅快地呼吸,但擎天光柱中降下的白雾再次变稀,这是不好的征兆。 补天阵只要再坚持半日,就能补好天阙,犼女亿万载的努力和筹谋将付之东流,但是以她的心智绝彗,会坐以待毙吗? “孟老儿,你既然如此急着归西,我便送你一程!”犼女果然发声了,玉手轻扬,裙摆飞舞,好似要再次冲天而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出手对付孟老道之际,其余一直盯着犼女的元婴也做好了全力援救的准备,毕竟此时,救孟老道就是救自己。 然而谁没想到的是,犼女双手一合,天际好像刮了一阵风,正常的风都是向一个方向刮,但这阵风却是从周围刮向中心。 原本云集而来的活魃云团,要弥补被孟老道打出的大窟窿,还需要不少时间,现在借助犼女刮起的大风,转瞬间填补了火山上空的空白,继续向补天阵冲击。 凭借孟老道元婴大圆满的一己之力,十几亿活魃已被灭掉一小半,尚余六七成,此刻声势暴涨,大有再度逆转之势。 “妖孽,贫道便随你心意!”但见孟老道嘶吼一声,张口吐出一大口鲜血,喷在了拂尘上,再次一挥,血色拂尘闪过,轰然一声,活魃云团再次被打出了一个大窟窿,比原先至少大一倍,也就是说,一下子灭掉了几十万生灵! 血瀑如稠直灌而下,破晓若非身处中空的火山顶,视线必定尽被遮掩,心中震撼,再次感觉自己的渺小、蝼蚁般的渺小,不!蝼蚁这个词都大了。 在大修的眼里,连蝼蚁都不如,只是空气中的尘埃而已。 “我倒要看你有多少精血,再来!”犼女冷哼一声,又是手一招,几十万活魃的窟窿再次填满。 换句话说,她可谓弹指间,无数生灵灰飞烟灭,子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耳。 “啊——噗!”孟老道不再说话,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在了拂尘上,再次扫出,又是几十万活魃化为血瀑,但他脸上的颧骨突起,显示精血的消耗十分严重…… “孟道友,这是我以天珍地宝炼制的九转补血丹,天下仅有十粒,送与你服用。”一个元婴抬手抛过来一个小瓶。 “这是本宗的极品回青丹,亦送于孟道友!” “此乃天品灵芝草,本座本打算炼制延寿药,现送于孟兄……” 一时间,各位元婴纷纷不吝珍藏、掏出压箱底的丹药送于孟老道,只要他支撑得越久,就越有机会打败犼女。 一个个形态各异的药瓶飞向孟老道,他也不矫情,挥袖全收,直接挑合适的往嘴里倒。 反观犼女这边,手下的千余万年妖魃,一直畅饮血湖,并未参战。 风再起时,窟窿再填,拂尘又扬,又是几十万生灵成云烟! 两位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斗法,虽未直接跟对方动手,但其浩荡惨烈,万世罕见! 孟老道虽然服下大量的极品丹药补血补亏,但相对于他消耗的元婴精血,依然补益甚微,眼见他的颧骨越来越高,身子越来越佝偻,整个人瘦得像是一副骨头架子。 而他喷出的精血也越来越少,每一次倾力挥动拂尘,杀伤力渐减,聚来的活魃云团再次密集。 反观犼女,一直云淡风轻,挥手而已,有天地伟力资助,她几无消耗根本。 终于,在一人灭掉近半的天下凡人之后,眼看犼女又招来填补窟窿的活魃云团,几成骷髅的孟老道忽地将拂尘抛向半空,以最后的气力大喝:“贫道不负这天地!不负我初心!就此去也——” 随着老道全身爆成一团血雾,融入拂尘,带着他的残念,拂尘做出最后一挥,那一刻,天地仿佛动容,以火山为中心,方圆近百里的天空为之一亮,血色的亮! 孟老道以生命为代价的最后一击,竟然带走了上百万生灵! 破晓亦为之动容,虽然他做不到孟老道这般,但并不影响他对此人的敬服,仙也罢、人也罢,妖也罢、魃也罢,有如此大气魄、大无我,才是真正的修仙界榜样,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此生矣。 天上地下一片沉寂,跟破晓同感者不在少数。 第233章 乾坤 失去主人的那柄拂尘飘然直落,虽然沾满了数亿凡人的鲜血,但却是元婴大圆满的本命宝贝,价值不可估量。 早有两位元婴抢先出手,一个以大搬运手法隔空而摄,一个抛出一条丝带瞬息而卷,刚好一个握住手柄,一个卷住尘尾,互不相让。 “红道友,本宫跟孟道友交情深厚,此拂尘便让我保管,异日交于他弟子或后人。”卷带的主人发话,乃是一绝色少妇,亦是众元婴中的少数女修之一。 “瑶婆娘,谁都知道老孟不近女色,跟你有何交情?他虽为崂山宗客座长老,但从不收徒,也无子嗣,拂尘落到到你手上,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本座刚刚出了一粒太初大补丹,价值连城,刚好抵这拂尘。”姓红的元婴却不相让。 此言一出,又有几位元婴不乐意了,纷纷道:“某也出了丹药,价值不亚于你……”“照红兄这般说法,我等皆有资格取这拂尘……” 破晓刚刚因孟老道而生的心境当即被这几位元婴给败坏了,孟老道刚刚身死道消,就有人挣他的遗物,浑不顾危机尚未解除,亿万活魃云团正在重新集结汇聚,渐成云海。 看来修仙者的自私无情跟修为高低无关,或许越是自私无情者,更有机会成就大道,正所谓大道无情。 好在还有清醒者,丁剑来及时发话:“妖孽所驱傀儡正卷土重来,还望各位道友以大局为重。我以为,哪位道友愿意接替孟道友出手,此拂尘便赠于他……” 一听丁剑来此言,红姓和瑶姓元婴不约而同地收手,空留孤零零的拂尘在原地。 而天色又暗,尚余的七八亿凡人又遮天蔽日而来…… 诸修的目光都落在众元婴身上,那十几个元婴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再履孟老道后尘。 所谓大能力者大责任,在这些大修的身上竟看不到一点,一旦涉及生死,皆不愿挺身而出,或许他们宁愿当犼女的座下走狗,也不愿意做个魂消魄散的大英雄。 而早先投敌的胡大嘴和魁隗子,还真是识时务的俊杰,不知躲在哪偷着乐呢。 破晓忽觉经过这场旷世大战,自己愈发通透,只觉世间不过如此,管他娘的人间、修仙界或仙界,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自私之辈居多。 丁剑来无奈之下,又将目光投向两位半步飞升身上:“莫前辈和李前辈,补天阵尚需半日才能功成,至此生死存亡关头,恳请二位再度出手。” 诸修大喜,纷纷点头称是,或许元婴们迟迟不动,也因为有这两个靠山在,所谓天塌了有高个子顶上,半步飞升可是真正的高个子,大伙儿又何必搭上自己的道途和性命呢? 莫玄德和李玄阴除了初至时力压了犼女一把,一直沉寂到现在,闻此言,彼此相视一眼,莫玄德摇头苦笑:“丁小友,非吾二人不为也,而是我们师兄弟三个侥幸从渡劫中存活,便立下天道誓言,若是对低于一个境界者出手,将身死道消,实不能也……” 诸修听得心凉半截,天知道这两位的天道誓言是真是假,不过不愿招惹因果,触动道心必定是真的,自无人敢质疑。 破晓立于光柱之畔,借助其神奇之效,天上的风吹草动皆瞒不过他的耳目,心中暗道,若真是如此,岂不是一个凡人可以任意欺凌半步飞升?怎么可能? 他瞅瞅脚下的小白獭,虽然看似人畜无害,也没有丝毫战斗力,但谁又能欺负到它? “嘤嘤嘤。”一直老老实实陪着主人的小白獭很有眼力劲地挺挺小胸膛。 天上却柳暗花明,李玄阴给出了一个新的提议:“若是丁小友打算效法孟小友,舍生取义,吾二人倒可代为主持补天阵,此不违天道也。”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又转向了丁剑来。 这位在亿万年未有之大变中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领袖一时出现了迟疑,待看到下方的活魃云海再次形成,扑向补天阵,他终于做出了决断,朗声大笑:“纵使向道身先死,无愧于心犹此时,剑来就有劳二位前辈了。清儿,收好你师傅的元婴!” 丁剑来说着手一扬,一物抛向剑宗大师姐林清儿,她遥遥接过,当即拜倒,眼含热泪:“太上长老珍重!” 其余剑宗弟子皆踏剑向丁剑来行礼,齐呼:“太上长老珍重!” 李玄阴已身形一纵,出现在了丁剑来的位置:“丁小友放心去吧!” 这话说的,好像生离死别一般,事实亦是。 丁剑来不再说话,一人一剑,如流星般而下,就在众目睽睽中,居然凭空消失了。 然而,惊人的一幕出现了,下方那乌云一般的活魃云海,“轰然”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直逼孟老道生命最后一击的大窟窿,也就是说,丁剑来的第一击,就灭杀了百万凡人,血雨如稠,再次浇灌火山内外。 天上诸修轰然叫好,不愧是剑修第一人!又为剑修的跨境界之威所折倒。 丁剑来已是元婴后期境界,比大圆满的孟老道差一个小境界,但一出手便直追孟老道的巅峰战力,恐怖如斯。 难怪修仙者对剑修都敬而远之,不愿招惹。 林清儿满脸震撼,喃喃自语:“莫不是我剑宗传说中的救世一剑?” 所谓的救世一剑居然灭掉了百万凡人,这个名字未免有点讽刺。 她的怀里响起一个声音,乃是元婴之身的水掌门:“正是乾坤一剑,一剑定乾坤!我开宗祖师所创,几百年没人练成了,想不到师叔暗中练就,呵呵,倒是藏得深。” 林清儿听到师尊话里的酸意,心中微愕,失去肉身的他好像改了心性,往日绝不会说出这般话的。 施展了乾坤一剑的丁剑来显出身形,豁然踏剑于大窟窿的中央,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这还说小了,应该是亿夫莫开才对! 但见犼女纤手又是一招,周边的活魃云海再次汇聚,但也需要一定时间。 林清儿得隙询问水掌门:“师尊可有何打算?若看中哪个弟子的资质合适,徒儿会说服他奉献出来。” 第234章 刻薄 而今水掌门只剩元婴,丁剑来要舍生取义,林清儿身为大师姐,虽然仅是练气九层,但地位摆在那里,说话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元婴离开肉体并不能太久,时间以境界高低有所区别。 水掌门不过是元婴初期境界,元婴可离体一日,而今肉身既无,他必须在一天之内夺舍,否则便烟消云散。 被夺舍之人当然不愿意,邪派元婴可强行夺舍他人,正派元婴则另有渠道,修仙界各宗门皆有规矩,许下重利或诸般条件,自有门下弟子愿意。 水掌门在徒弟怀里道:“可惜清儿是个女子,此事不急,师叔既然出手,那就乾坤已定,届时你拿下破晓,让为师夺舍便可。” 林清儿听得师尊第一句话,心头一跳,若自己不是女子,难道师尊要夺舍自己吗? 待听得他接下来之语,又诧异非常:“师尊,你也知他是个凡人,为何还要夺舍他?” 林清儿还有句心里话,你也知道他是我的斩情对象,为何还要夺人所爱? 关于秘境中的种种经历,林清儿并未如实告知师尊,比如破晓的开天一刀,当然她自己也不信这是破落小子的实力,只能是得了犼女的帮助,甚至是犼女借了他的身体所所施展。 而破晓刚才打穿火山口的第二强太阳之光,由于被白雾笼罩,又未针对任何人,同样未引起人注意,当然,这也有犼女遮蔽天机的缘故,否则难逃元婴以上者的法眼。 相比于元婴初期的水掌门,破晓确实是蝼蚁中的蝼蚁了,却偏偏被他看中了这具肉身。 水掌门嘿嘿一笑:“此子能得魃女和犼女两个绝世妖孽青睐,岂是普通凡人?他有大运道在身,日后一定有大机缘,但如石中玉,一经剖开,便一飞冲天……” 林清儿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她和破晓毕竟有了夫妻之实,若是师尊夺舍了他,斩情自是不指望了,还有那悖乱之嫌。 火山顶上的破晓忽然打个寒噤,好像有人对自己不怀好意,比刚才感应到的杀机更甚,到底是谁? 他赶紧缩头耸肩,尽量不惹人注目。 此时已然入夜,漫天星斗尽被霞光叠映,光柱夺芒,加上白雾滚滚,折射下来,有如傍晚的天空,绚烂之极。 璀璨星光下是剑宗的补天阵,九十九名剑宗弟子星罗棋布,移形换位,又似一颗颗流星闪耀。 居中的阵眼是代替了丁剑来的李玄阴,老龟入定,岿然不动,堪称定海神针。 再下方是一人一剑的丁剑来,面对正在聚拢而来的百万活魃,虽然是个童子模样,却昂然勃发,颇有救世者舍我其谁的气势? 反观四周的各宗门援军,可以说天下修仙者的精锐尽在此处,却有力无处使,沦为看客。 而悬浮在光柱中段的犼女,展臂摇裙,杀气冲天,又帝华不可方物,她便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无论结果如何,以一己之力直挑整个修仙界,也是前无古人了。 真正的对决者,其实只是丁剑来和犼女二人耳。 一旦天明,就是补天阵功成之时,时间并不在犼女这边,她依然不疾不徐,只是双手起风的速度加快,百万活魃须臾又至。 丁剑来再次原地消失,在那一圈圈活魃云海刚进入火山上空之际,立刻被绞杀成血雨,无法在补天阵下方完成集结。 这些浑浑噩噩的亿万活魃前赴后继,无所畏惧、不知死活,依旧一层层、一叠叠地涌来,恰似云浪翻滚,惊涛拍岸。 丁剑来的身形依旧不现,却又无处不在,确切地说,是在补天阵的下方无处不在,仿佛一个巨大无形的剑口,择人而噬,竟无一个活魃突破进来。 眼看血雨如注,在火山周围形成一圈血砌的城墙,跟此前的血瀑如柱,更显血腥残酷。 诸修又是一片呐喊助威,如此威力,说丁剑来是当世元婴第一人,亦无人异议。 尤其是那些元婴,惊讶震撼者有之,感叹羡慕者有之,暗中妒忌者亦有之,更有幸灾乐祸者,只因丁剑来再强,跟具有天地伟力的妖孽斗,也难逃一死。 林清儿不免担忧:“师尊,太上长老为啥不等尸魃集中后才出手,御剑范围如此之广,会不会后续乏力?” 其实剑修大成者,可飞剑千里之外取敌首级,但那只是针对单一目标,来去如电,并无太大难度。 但如丁剑来这般,在相当于一座城池的范围内击杀无时不刻涌上来的亿万之众,耗时远超一击之瞬,实非他人所能。 林清儿眼露羡慕:“不知徒儿何时也能学会此招?” “哼!你以为很容易吗?我剑宗万载以来天才辈出,但除了丁师叔,竟无一人领悟此招,便是为师当年……”水掌门说到最后,了无声音,自是当年也尝试练过,自是无果而终。 林清儿偷偷撇撇嘴,感觉师尊语气忽然刻薄,有些不适应。 下方的破晓看到丁剑来大发神威,隐隐感觉小娘皮还有大杀招未出,所谓图穷匕见,压箱底的手段不到最后一刻怎会轻出? 就这般,丁剑来以火山上空为乾坤,一点点地消耗人间最后几亿的凡人,所谓的一点点,只是相对于总数而言,其实每一刻的绞杀都以十万计。 饶是如此,在亿万之众不要命地进逼下,丁剑来的巨大剑口也被一点点地压缩,显示他的法力不复巅峰。 众元婴先前掏出了大量丹药资助孟老道,而今一个个囊中羞涩,或者剩下的都是压箱底的留给自用,是以只有两三个元婴发声赠送丹药。 但丁剑来人不现踪,只是在空中留下淡淡的致谢:“各位道友有心,不用浪费丹药在剑来某身上了……” 林清儿听出了不妙,用快哭了的声音问师尊:“太上长老如此决绝,是否自知难逃大限?” 水掌门元婴叹息:“为师怀疑丁师叔的乾坤一剑本不该有如此威力,他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强行施展,此剑一止,他便身死道消……” 第235章 自爆 “太上长老……”林清儿终于哭出来。 她并非易动感情之人,但先是斩情功亏一篑,接着娘家宗门被人暗算团灭,师尊同样也遭人暗算,只剩元婴,现在宗门的支柱太上长老又遭劫难,可谓不顺一个接着一个,教她如何不伤心? 师徒二人的对话并未瞒着他人,几个元婴听在耳中,亦为之嗟叹不已。 不知不觉已近午夜,丁剑来亦绞杀了无数活魃,剩下的不过两三亿,但巨大剑口亦缩小到原先的三分之一。 犼女忽地一声脆喝,仿佛孤注一掷:“就在此时,众儿郎,全都给我上天!” 只听“哗”地妖气冲天,早已吃饱喝足的的上千名万年妖魃冲天而起,配合天上的活魃云海向补天阵发起了最后冲击。 各宗门的援军并未一直当看客,同样做好了最后一击的准备,齐齐呐喊,杀将下来。 而不愿对凡人动手的众元婴也有了用武之地,各施手段对妖众出手,不让丁剑来专美一人…… 最后的决战就此拉开序幕! “就在此时!”久未出声、亦未现身的丁剑来突兀出现,却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原来本来童子模样的他,竟缩成了一个婴儿大小,踏在硕大的飞剑上,若非穿着衣服,几欲以为他元婴出窍了。 但这个婴儿随即发出耀眼的光芒,有如一个小太阳一般。 天上原有日月星辰,但自犼女逆转天地伊始,便日月无光,只有她的霞光万丈照耀这方天地。 不过此刻又多了一个小太阳。 破晓下意识地眯起双眼,太阳之光不独是他的看家本领,似乎修为越高者,对光的掌控力越强。 在某种意义,无论什么事物,速度越快,就越锋利,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就是这个道理。 光的速度有多快?应该是世界最快者了,是以,它的锋利是可以洞穿时间和空间的。 比如曾掌控秘境的小娘皮也能发出金光杀阵,至于自己仰仗春意所发的太阳之光,甚至能达到开天辟地的境界。 等等,记得小娘皮说过,达到天境的灵器,才能开天辟地,难道春意竟然摸到了天境的门槛? 破晓竟然毫无欣喜,毕竟灵器是和主人共同成长的,若是两者差距太大,必然的结果就是分手。 “春意呀,你慢点成长,让我追一追吧。”破晓在心中默念,按说他身处灵气本源之中,正是修炼的大好时机,可惜天地大变,他只顾盯着战况,哪有心情炼气? 天上,见丁剑来如此模样,早有元婴惊呼:“这是要元婴自爆!大伙儿快退……” 丁剑来淡然笑道:“各位道友勿须惊慌,我以肉身加持,可以稍加控制自爆方向,你们只要避到补天阵上方便无事,还有十息……” 原来修仙者的元婴自爆是无差别杀伤,不过丁剑来显然修炼了某种秘术,将肉身和纯粹精气神的元婴融合,因而可以控制杀伤的方向。 否则他一心守护的补天阵亦将受到波及,那便是无谓的牺牲了。 原本补天阵可攻可守,但需要丁剑来操控,现在李玄阴替他,自无攻击之力,但御力尚在,又得丁剑来庇佑,自是无碍。 众元婴当即一遁即逝,到了补天阵之上。 其余各路援军皆大惊,也顾不得杀敌,皆往上逃去。 但他们没有元婴境界的遁术,除少数具有逃遁的秘术或有瞬间逃遁的珍贵符宝之外,大多数修仙者绝无可能十息逃至安全距离。 御兽宗的两翼巨兽在朱七七的指挥下,飞遁极速,不亚于元婴。 剑修专练御剑,境界愈高,速度愉快,但林清儿境界低微,只能领着身边的众同门尽力向上飞遁。 好在她有师尊的元婴加持,早已将众同门甩在身后,心中不忍,忍不住想回身拉两个师弟,却被水掌门元婴呵斥:“为师力有不逮,只能携你一人,勿要多事!” 林清儿刚想分辨一二,忽觉天上一道巨大阴影掠过,身子为之一轻,已到了一只蓝色巨鸟的背上,身边立着众同门,以及修仙界的各路援军,济济一片。 原来是莫玄德释出了北冥镇宗之宝——鲲鹏翅,据说是取自上古鲲鹏真身的翅膀所练而成。 有道是: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鲲鹏翅幻化出一只鲲鹏,将来不及逃的修仙者扛在了背上,巨大平坦的背部站上几万修仙者又有何难? 李玄阴轻轻一叹:“丁小友刚烈,吾辈望尘莫及!” 这吾辈说的自是元婴以上,躲在补天阵上方的众元婴或面露惭愧,或充耳不闻,修仙本是与天争命,有几个愿意为天牺牲? “哈哈哈,两位前辈,我死而无憾,这人间天道便托付你们了。”婴儿大小的丁剑来在耀眼如日中,发出孩童般的朗笑,又似对某人留下遗言,“老伙计,你随我千年,可惜我命有此劫,不能带你修成正果,在我临去之前,送你一个好归宿吧……” 毫无征兆的,在那耀眼的小太阳中,忽然飞出一把巨大银剑,如银河倒挂,直插下方的火山口。 显然,丁剑来以生命的最后一击,反守为攻。 犼女以光柱下移灵气本源,而光柱又自火山口而生,显然以此为核心,无论能否摧毁,但至少尝试一下。 破晓看那巨剑如泰山压顶,直插自己项上人头,不由心神巨震,竟然感觉是冲自己来的,他非常相信自己的预感,一时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大叫:“犼女救我……” 小白獭早已双爪乱挥,似乎想将主人连同自己转移,却被那剑光罩住,动弹不得。 “勿须惊慌,有我在,它伤不得你分毫!”犼女慧眼如炬,亦看出此剑冲破晓而去,虽不解丁剑来为何临死一击要对一个凡人下手,心中隐隐划过一念,总不成被他看出什么来了…… 第236章 始祖 犼女自忖破晓身上的秘密,即便真神亦不得知,区区一个元婴,又如何看破,一定是歪打正着。 饶是如此,她也不敢大意,双臂一张,霞光笼罩火山顶,此时她羽翼之下,只剩破晓和小白獭,其余妖魃皆杀上天去也。 几乎同时,丁剑来所化的小太阳忽地爆开,仿佛一下子膨胀了多少倍,一下子照亮了整个世界,竟无一丝声息,但其声势之浩荡,掩盖了其他一切,包括把柄天降巨剑。 破晓得霞光和光柱的双重关照,肉眼如炬,看得真切,只见那数亿活魃连同攻上天的高阶妖魃被这片光亮照个正着,然后整片天空都红了,是亿万生灵化成的血气。 或许如果生灵的数目没有如此之众,丁剑来元婴自爆的威力可以将一切化为虚无,什么都看不见,但因为生灵实在太多,因此留存了大量的血气,弥漫火山的上空。 破晓暗忖自己最强的太阳之光,应该也有这般威力,毕竟天都开得,可惜那是春意的力量,不过假自己手施展而已。 他意识到春意触摸到天境之后,就感觉它不再是自己的灵器了,因为自己真的……不配! 不管怎么说,曾经拥有过那种力量的感觉真好,即便自己终将失去春意,也值得了。 此时的火山,先后经历了血瀑之柱、血筑城墙的洗礼,现在又得血气浇灌,已然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血山,天上弥漫的、山坡流淌的、土壤浸透的,无不是生灵之血。 不知为何,在那小太阳爆炸的瞬间,破晓的意识忽地贯穿上苍,跟周围每一个个体建立了某种联系。 不像神魂沟通,但又能触摸浅表思想。 不像天眼,却又不分远近皆有具象。 高阶妖魃的悍不畏死和诸修的各自盘算并未触动到他,真正触动他的是亿万凡人的最后心境,他们一个个身着各色服饰,各行各业、贩夫走卒、男女老少皆有,却先成活魃,浑浑噩噩,最后又变成了浓浓的血气…… 这便是天下凡人留给破晓的最后印象了,想到扬州军民和自己的女徒弟应该也在其中,他一时黯然神伤。 逆转乾坤的结果尚未明朗,但这天下人已都死光了,这场争斗到底有何意义? 破晓兀自感慨,忽觉那道贯穿上苍的意识并不属于自己,而是一物贯穿了自己,所带来的它的意识。 那种贯穿感带着锋利和凉意,从头到脚一贯而过,却并无任何痛感,令他几疑是幻觉。 但绝非是幻觉,因为他感应到天上的一切太真实了。 破晓不由联想到此前感应的敌意,或许是某个欲对自己不利的修仙者,趁着犼女全力应对丁剑来元婴自爆,得隙暗算了自己。 他惊悚万状,忙内视五脏,好像无恙,但若是某种仙家手段,在自己身上潜伏,那也不妙。 就在破晓惊疑不定之际,风云突变,最后的亿万之众乃至高阶妖魃都被丁剑来以同归于尽的惨烈一扫而光,底牌用尽的犼女却发出得意的清笑:“丁小鬼,你之手段皆在我彀中,只怕你要死不瞑目了!吾以地之力,以天之灵,以人之血,召唤娲族始祖,再现开天辟地……” 女魃出自天上娲族,乃神族最古老者,开天造人皆出其族,犼女终于打出了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大的一张牌! 随着她一段奇怪的咒语展开,饮血的大地在震动,染血的河流在沸腾,空中的血气在收缩,在火山的方圆之内,一个血色的巨人仿佛沉睡已久的婴儿,缓缓地苏醒,步履蹒跚地爬起来,慢慢地直起腰…… 本来这个血巨人只有城池大小,但在他直起腰的过程中,大地的血色在褪、河流的血色在褪,空中的血色也在褪,因为所有生灵散逸在天地之间的血,都似乎被他所吸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聚集,令血巨人在崛起的过程中,日益壮大,每时每刻地壮大。 是的,血巨人的站起过程,是一种山岳般的崛起,只不过山岳的崛起往往经过几十万年的变迁,而血巨人的崛起则是以每一息来计,像是乡间皮影戏所演的盘古开天故事,那个盘古跪地而起,从一个小小的黑点,直至撑满整面幕布。 在这一过程中,破晓亦是血脉贲张,只觉身体不属于自己了,全身的血气在沸腾,是真的沸腾,想要脱离他的全身骨肉,融入那血色巨人。 他已然明白,盖因自己乃人间最后一凡人耳,但无怨无悔,甚至满心鼓舞,仿佛听到了造物主的召唤,要将自己融入那个开天辟地的大熔炉中,与所有人一起…… 身边的小白獭亦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所幸犼女念咒已毕,清喝一声:“破晓,快快吞下那元婴,便可摆脱始祖之唤!” 破晓如梦初醒,差点忘了初心:其他人的死活跟我何干?什么开天大业关我屁事!小爷只是苟活于世一凡人耳,哪怕是最后一个凡人…… 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保住自己小命要紧,一拍脚下小白獭的脑袋:“快将那小人儿给我!” 小白獭也被打醒,“嘤嘤”两声,小爪一动,一个赤条条的小人儿落在了主人的手中,正是还未清醒的柳如烟。 破晓不再犹豫,一口吞下! 事实证明他所谓的顾忌,在事关生死面前,都无所顾忌! 元婴虽然触摸实在,却是无形无质之体,随着破晓吞入咽喉,一股磅礴之力忽地涌向全身,要将他的身体撑爆。 换了一般人,哪怕是个筑基,可能都受不了如此磅礴的灵气灌体,难逃爆体而亡的结局。 偏偏破晓有吞灵术自行施展,又得灵气本源平衡内外,如鲸吞般吞灵化气这元婴才有的最精纯灵气。 相比于柔和细润的灵气本源,元婴的灵气还是显得狂暴了,却刚好对冲了体内沸腾的血气,颇有以暴制暴的意思。 果不其然,破晓的心境企稳,肉身也安静下来,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第237章 凤凰 破晓感觉自己的身体如吹气般膨胀起来,“啵”的一声,炸成了碎片,只剩下一个纯净无瑕的内在,却是一个幻觉。 他随即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然脱胎换骨,不再受到那热血沸腾的诱惑,整个身体通透无比,仿佛跟这天地融为一体,全身都能呼吸,居然不用打坐,每一个毛孔皆可呼吸吐纳,只需一个动念,已不知行气多少周天,汲取周围的灵气本源。 这是在没有运转吞灵术的前提下,法力比之前内外平衡时多了多少倍,澎湃之极,最明显的感觉是经脉如河,法力奔腾灌入丹田。 可惜丹田的容量跟此前差别不大,而且存储不了法力,这便是无仙根的缺陷了。 但好处是经脉宽如河流,只要有足够的灵气来源,他可运用的法力跟此前是云壤之别,威力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破晓如梦惊醒,我难道筑基了? 空前的修仙大战正炽,他自然不想打个掌心雷看看,引人注意,至于催发神识,他现在的意识挺混淆的,也不好验证。 可是怎么可能?自己可才是炼气一层呀,连第二层都没有突破,居然连跃九层,一举突破一个大境界! 其实也不无可能,自己在秘境中补全了修炼根基,又奇遇连连,服下各种连元婴都渴求不得的天材地宝,待回到人间,又沉浸在灵气本源之中,还吃下了一个元婴……种种机缘,随便提溜出一个,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大造化。 厚积薄发,一夕突破,其实也是情理之中。 破晓一念及此,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奇异、悦耳、悠长的鸟鸣响彻大地,跟着一只巨大的半幻化金色巨鸟拖着绵延绚烂的长尾,从火山顶腾空而起,扑向天际…… 这是传说中的凤凰?破晓目瞪口呆。 身边的小白獭则抓耳挠腮,显得很激动,又很纠结,但还是下定了决心,猛然扯去了罩在头上的气泡,从口中吐出了好多灵果、妖丹之类的好东西,又一口吞下…… 它的动作看似脱裤子放屁,其实一个从体内空间取出,一个是真的吃下。 “小白,你是……”破晓尚沉浸突破的狂喜中,却见小白獭也终于迈出了那一步,不知道是不是在自己的刺激和激励之下。 没想到,小白獭刚吃了一堆天材地宝,小肚皮一胀一缩,响亮地打个饱嗝,接着天空惊雷乍起,一道金色闪电穿过金色凤凰,对着火山顶当头打下! 一向怕死的小白獭显出前所未有的决断,“嘤——”的一声长啸,向上一跃,已然站到了主人的头顶,张开双臂,颇有英勇赴死的气概。 “死小白,你好好地渡劫,站到我头上作甚?”破晓腹诽不已,却吃不准这是自己的雷劫还是小白獭的雷劫? 毕竟他压根就没探究过如何筑基的要点,因为自己根本不信会有这一天,或许曾抱有一丝希望,却遥遥无期,只当是个梦想。 现在一朝美梦成真,他反倒理所当然了。 不过,据说雷劫是不能躲也躲不过的,挺过去海阔天空,挺不过去山穷水尽。 “春意……”破晓刚想让小白獭吐出春意,吸收雷电,随即想到器灵在沉睡,惊扰不得。 “咔嚓!”金色闪电正中小白獭的脑门,破晓也感觉一股电流从头贯到脚,肉身除了有点麻之外,并无其他不适,但灵魂却像被劈成了两半,令他有种撕裂般的难受之感。 小白獭闷哼一声,浑身冒烟,外焦里嫩,一头载落在主人的脚下。 “小白,你咋样了?”破晓惊问,只见小白獭双目紧闭,死活不知,唯一算是好消息的是金色闪电只有一道。 他闻到一股烤肉的香气,不由蠕动了一下喉结,小白不会真熟了吧? 补天阵上方的众修都注意到了这个异,有元婴目光闪闪:“传说中的凤凰劫居然现世了,不知是谁跨大境界突破?” “凤凰劫?”有元婴显得孤陋寡闻。 “凤凰劫有三大特征,一跨境界,二为山鸡,三是天机。”认出凤凰劫的元婴语带玄虚,其实他也所知甚少,只因此劫只存在于传说中。 不过今日的异象实在太多,而且大家更关心的是左右天地的战局。 破晓也顾不得小白獭的情况,跟紧外界的形势。 只见火山两侧是两只巨大无比的血质光脚,还在不停地膨胀扩充,从破晓的视角看出,火山顶正在血巨人的胯下。 严格来说,血巨人不能叫他,因为他并无男女的特征,只是一个人形,但体格浩大无比,破晓潜意识还是当他是个男子。 毕竟,远古传说中以巨斧开天辟地者是个伟男子! 血巨人还在崛起之中,背部是弓的,两腿是屈的,双臂向上做托举之状,似乎要把天撑起来,而天上地下的生灵之血依旧如飞速流淌的丝缕向他缠绕,令他壮大,这可是十几亿凡人的鲜血啊! 逃过丁剑来自爆一劫的各路修仙者回到了补天阵下方,眼看血巨人崛起,情知事态严重,不敢丝毫怠慢,各施手段阻击。 但无论是兵器、法器、法术还是符箓,夹杂着风火雷电等自然之力,打在血巨人身上,如蜉蝣撼大树,纹丝不动。 比如御兽宗的两翼巨兽,在血巨人面前跟只小苍蝇差不多,直接被弹飞了不知所踪。 而唐门小山喷出的寒雾,血巨人连个喷嚏都不打。 此刻众元婴也毫无顾忌,一个个压箱底的招式放出来,但这些动辄灭城屠国的大神通,却似石子落在池塘里,在血巨人身上至多荡个涟漪,转瞬回归原状。 忽有一人声震如雷:“甚么妖孽?吃我一刀!” 随着话音落下,一柄巨大无匹的银色大刀从天而降,带出一道耀如长虹的电光,伴着连串的雷霆霹雳之声,对着尚未完全站起的血巨人当头劈下。 原来是惊艳出场后就沉寂至此的万年一刀,终于再次出手,这一刀的声势比劈落犼女的那一刀还要浩撼,似乎有另一个看不见的透明巨人,挥舞大刀砍向血巨人。 第238章 万年 在两个巨人之间,天上诸修皆如蝼蚁,即便北冥镇宗之宝鲲鹏翅所化出的巨鸟,也好像一只小麻雀。 但见那一刀从血巨人的脑门劈下,一直劈到他的肚脐位置,生生将血巨人的上身劈成两半,如同陶泥般向两侧倾倒。 诸修为之振奋,纷纷呐喊助威。 这一刀的威力远超同侪,能与丁剑来的乾坤一剑媲美,这便是万年一刀的压箱底绝招——“万年一刀”,盖因此刀号称万年仅此一刀,无出其右。 其自诩匹敌丁剑来,倒非大话。 若说丁剑来是元婴第一人,万年一刀便是第二人了,并非技不如人,而是输在格局也。 毕竟丁剑来那一份舍生取义的博大胸襟,已令九成九九的修仙者望尘莫及。 破晓自忖以春意最强的太阳之光,应该不亚于这一刀。 万年一刀的这一刀若是能继续往下,说不得将血巨人彻底劈成两半,然而他已是百尺竿头,再难寸进。 血巨人向两侧倾倒的两片上半身,在无数如丝电射的生灵之血缠绕下,迅速地合拢,似乎要将嵌入其身的银色大刀包夹住。 那柄银色大刀见势不妙,疾速缩小,在血巨人合拢前抽身而退,再次消失不见,自始至终没见万年一刀现身,不知他用了什么隐匿身形的奇术仙法。 而亿万生灵之血也终于被血巨人吸收殆尽,但见天地之间的血色尽去,露出了本色,绿水青山,星光璀璨,日月同辉,昼夜共存,又似混沌初开。 但大地并未因凡人的灭绝而失去了生机,到处影影绰绰,却是除人以外的各种鸟兽鱼虫,蠢蠢欲动,皆成活魃,正在努力适应新的环境。 还有此前犼女派出去的二三十万千年魃大军,它们的速度有限,紧赶慢赶地赶回来,却已是大战尾声,不再需要它们了。 或许,这是犼女刻意为秘境的生灵保留火种。 现在局势似乎已经明朗,天地之间,崛起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血色巨人,是真正的顶天立地,他的一只大脚紧挨着火山,而另一只大脚则落在至少百里开外。 往上延伸,是两条粗比山岳、高不可攀的血色大腿,再往上,就是高耸入云的腰杆了,从破晓的角度,只能看到血巨人小腿肚的小小侧面。 而血巨人的头颅,已顶到了补天阵的高度,有泰山之大,四周围满了各路修仙者,不遗余力地围攻那颗看不清五官、只有轮廓的巨头! 然而,无论刀兵法器、符箓法宝,诸般法术,落在血巨人的脑袋上,尽似打在水中,尽管会激起大小的水花,但并不影响水的本身。 甚至万年一刀又使出了第三刀,欲要将血巨人斩首,巨大的刀锋横颈而过,这一次却连缺口都未见,只带走大片的血花,还是应了抽刀断水水更流这句话。 血巨人的动作看似迟缓,其实不慢,因为他的体量空前,每一瞬的移动,都以百里而计。 在几万修仙者的围攻下,血巨人慢慢地举起了双臂,如同托天上举,原本平稳的补天阵当即震动起来,布阵的九十九名剑宗弟子跟着踏剑摇晃,上下左右不定,有如风浪中的浮萍。 一时间,光柱大放光明,霞光绚烂大盛,浓到极致的白雾如天河倾倒般直泻而下,火山周围的大地云雾腾腾,如同仙境。 火山顶上的破晓近水楼台,感觉到比原先更浓的灵气,动念之间,行气循环,所产生的法力虽然在量上无法继续提升,但质上更佳,若是施展同样的法术,威力倍增。 破晓看了一下小白獭的情况,发现它的身上居然结了一层黑痂,已然看不出本来面目。 似乎得益于更浓的灵气本源,破晓的神识终于可以释放,却发现筑基后的神识并未有所增强,天眼的距离依然是千步,难道境界和神识并非同步? 好在跟小白獭的神魂沟通没问题,感知它的神魂已进入某种昏睡状态,并无大碍,似乎只要它醒来,就应该是千年妖了,可以化形成人。 至于自己新筑基,到底真伪如何?破晓都不敢确定,还是忍不住,借着白雾的掩护,打出了一记掌心雷。 只听“咔嚓”一声,胳膊粗的电光落在了白雾深处,虽然看不出效果如何?但那距离确实远远超出了炼气一层之时。 法力越雄厚,掌心雷打得越远,破晓自我感觉不错。 火山周围上的各种妖魃,俱贪婪地呼吸这前所未有的灵气,各类生灵一旦成妖成魃,不像人类那般需要借助呼吸吐纳才能产生法力,它们只需自然地呼吸便能产生妖力,与吞灵术相似。 可惜破晓炼化的法力再多,体内也存不住,随时反哺天地。 忽地天雷滚滚,此起彼伏,原来又有不少临近境界的妖魃突破了。 但凡妖魃突破都会遭遇雷劫,此乃妖怪们的生死关,境界越高,雷劫越强,死亡概率越高,这便是进阶的金字塔规律。 这些突破的妖魃自是来自秘境中的千年魃,它们是要进阶万年魃了。 此乃相当于修仙者从筑基突破元丹了。 那些突破的妖魃纷纷吐出魃丹、妖丹,以抗雷劫。 谁知跟秘境时的突破又有所不同,雷虽响,但闪电极细,落到地面几乎润物细无声,毫无伤害。 这些新晋的万年妖魃压根不须熬过虚弱期,各个意气风发,妖力大涨。 它们心知肚明谁在罩着,是犼女利用天地伟力干涉了天道规则,一时感恩戴德的嘶吼此起彼伏。 犼女受之泰然,其实众妖魃突破引发的天雷,大半的雷电之力被她引向了补天阵,配合血巨人的撑天之势,令补天阵内外交困,四处漏风,更加不稳。 那灵气本源跟不要钱似地继续狂泄而下。 坐镇阵眼的李玄阴幻出一头似龟似鳄的异兽,以老龟入定的姿势极力稳住阵脚,不至于分崩离析。 饶是如此,他也摇摇欲坠,大呼:“莫师兄,妖孽已然接近掌控人间天地,快思对策!小弟快顶不住了……” 第239章 大义 莫玄德亦参与了对血巨人的阻击,他不断施展冰冻法术,在血巨人的表皮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甲,随崩随冰,以此阻滞血巨人的托天速度,却似螳臂当车,尽人事耳。 听到李玄阴之言,莫玄德忽地灵光一闪,大喝:“此巨人既以人族先民精血唤醒、娲族始祖开天意识造就,那么,只需改变其中的始祖意识,局面或可扭转……” 李玄阴也不废话:“如何扭转?” 莫玄德环顾左右:“修仙者是人族中的精粹,先祖意识为女娲造人时所赐,若是效法孟小友、丁小友,舍生取义,将自身血肉、神魂融入巨人之中,以一当万,当十万、当百万,以守护之志抗衡开天意识,就有机会阻止巨人……” 两位半步飞升的对话浩荡而下,破晓听在耳中,又感惭愧,自己也是人族,却托庇于犼女裙下苟活,是不是太对不起先人了? 犼女好似听到他的心声,在脑海中传音:“小子,别妄自菲薄,天上那些人不如你,我带你看看众生百态吧。” 破晓的意识忽地跃升,天上一切尽收眼底,跟原先那道贯穿上苍的意识不同,这次他感觉自己就是血巨人的那颗山岳之头,以深谷大小的眼睛,俯视围攻自己的诸修。 在某种意义上,血巨人就是犼女的傀儡,破晓又何尝不是? 但见正在苦苦抗衡血巨人的数万修仙者俱是眼神一亮,跟着左右环顾,皆希望其他道友像孟老道、丁剑来那般,舍己为人,力挽狂澜。 但莫玄德说的只是“或可”、“有机会”,并非确凿判断,而数万修仙者以筑基为主,结丹次之,元婴仅十余人。 而能以自身的神魂和意志对抗乃至改变血巨人意识者,非元婴莫属。 但如莫玄德所言,将自身血肉融入血巨人之中,那便是有去无回了,更别提众元婴此前的自私表现。 如此矮个子看高个子,高个子仰鼻看天,谁也不愿挺身而出。 李玄阴见状,不禁怒道:“若非某坐镇补天阵,抽身不得,否则拼着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乾坤倒转,人间沉沦!” 诸修哑口无言,却有人小声嘀咕:“莫前辈若是舍生取义,自是效果最好。” 提出此议的莫玄德冷哼一声,并未搭理,修仙界多为死道友不死贫道之辈,境界最高,不代表觉悟最高。 偏偏此法需要人心甘情愿,才能最大限度地激发意志,否则那些高修为者只怕会主动出手,将低修为者送入血巨人体内。 但低修为者还是不免产生了警惕,手上的攻势不增反弱,为自己留下保命的资本。 毕竟乾坤倒转、灵气下沉只会影响修炼,却不会马上致命。 明明有扭转的希望了,诸修的攻势反而缓下来,出现了动摇,只因无人愿意为了他人牺牲自己耳。 破晓忽觉自己没有啥对不起谁的,这些人族精粹、修仙前辈尚且如此偷生,何况自己一个凡夫俗子乎? 却有一豪迈的声音问:“莫前辈,若我没有血肉,纯以元婴融入巨人,可否对抗开天意识?” 却是一直只闻其声、只见其刀、不见其人的万年一刀。 破晓心中一动,孟前辈、丁前辈后继有人矣,人族还是有血性男儿的。 莫玄德颔首道:“元婴乃人体最精粹元气,具有先祖的本源意志,自是可以!” 万年一刀大笑道:“如此便好!某跟丁道友论道千载,一直居于下风,于是刀走偏锋,舍弃肉身,以元婴入刀,终于练就万年一刀。丁道友,你既仙去,某再无留念,小弟来陪你了……” 随着荡气回肠的大笑声,那柄银色大刀再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敬意,原来刀便是人,人便是刀。 破晓亦如是,心潮起伏:痴心大道者自有大气魄,并非无情才是沧桑! 忽有一个声音冒出来:“万前辈且等一等!” 原来万年一刀姓万,名年一刀,并非复姓耳。 那柄大刀顿在空中:“水道友,可是欲随某一道扶正乾坤?” 原来发声者是水掌门的元婴,众人皆以为只剩元婴的他,也将慷慨赴死之际,他却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知万前辈的肉身在何处,可否告知?” 众皆愕然,万年一刀也颇感惊愕,但旋即反应过来:“丁道友和剑宗执修仙界牛耳,牺牲甚大,也罢,这具肉身便送于水道友吧……” 后面声音全无,显然是传音了。 破晓才知为啥都是元婴,水掌门却对万年一刀以晚辈自居,原来是别有所求,他一直对水掌门很有好感,觉得他是修仙者中的少见清流,现在看来,亦是个俗人。 林清儿这时唤过一个剑宗弟子,将一块玉牌交于他,屈膝一拜:“师尊在上,徒儿不孝,先走一步了!” 就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之际,林清儿已御剑如电,直扑血巨人的山岳之头。 破晓跟血巨人的视角一致,眼看林清儿面露失望、毅然和决绝向自己扑来,顿时吓一跳,“扑哧”一声,那个白袍婀娜的身影已消失在眼前,不用说,融于血巨人体内。 他的心没由来的一阵失落,怎么也没想到诡计多端、提裤无情的林清儿竟有此大义,他好像看走眼了。 “巾帼不让须眉,林小友无负剑宗之魂,某也来了!”银色大刀接踵继至,一刀劈在了血巨人的脑门上。 若说林清儿的飞蛾扑火,破晓毫无体感,而万年一刀的这一刀,破晓竟觉脑壳隐隐作痛,连行动都有些迟缓了。 他这才发觉血巨人托天的动作也慢下来,难道他不仅视觉跟血巨人相通,连其他感知也相连了? 破晓试着缩一下双手,纯粹是下意识的举动,若是自己能阻止血巨人,他一定会做的,毕竟自己也是人族一份子,或者说,在孟老道、丁剑来、林清儿和万年一刀的感召下,他不自觉地站回了人族这一边。 然而,血巨人并不受破晓的控制,依旧做托天状,但是动作明显慢了,说明莫玄德的判断有效,万年一刀和林清儿的意志已在抗衡血巨人的开天意识。 李玄阴当即大声疾呼:“尔等还等甚?唯有前赴后继,才有逆转之力!” 第240章 女娲 不止破晓受到了感召,有血性的修仙者亦不少,但见御兽宗朱七七在两翼巨兽的头顶向远处遥遥一拜:“爹地,恕女儿不孝,相信你老在此,也会这般做!” 没想到朱七七竟是个女子,她说着将一枚御兽牌交于一名手下,不顾众武士的拦阻,一头扑向了血巨人…… “七妹,你一直拒绝我,但这次你可拒绝不了我了,随你去也……”又一人大喝,却是唐门唐小山,亦撇了同门,舍身相随,竟是个痴情种子。 一时间,至少上千修仙者做出了自我牺牲的抉择,他们不约而同地扑向了血巨人的脑袋,毕竟脑袋是神魂和意识的核心。 破晓从血巨人的视角中,看到了一个个前赴后继的身影,眼角微微湿润,人间凡人虽已不存,但这些人的血脉里依然保留了人族先祖的抗争精神。 对这些飞蛾扑火的修仙者,血巨人并未尝试阻拦,或许是阻拦不了,因为他们就是要跟它发生接触,然后融入其中。 犼女也未采取其他手段,或许要全力操控血巨人撑天,无法兼顾吧。 当几个结丹高手联袂穿入血巨人巨大的眼睛之时,破晓的眼睛也感觉到了一丝刺痛,忍不住使劲眨了眨眼睛,得出判断,自己可以被动接收血巨人的感知,但无法影响其行动。 血巨人俨然成了一个大熔炉,融入了上千个修仙者后,托天的动作确实慢了一点,但也只是慢了一点而已。 上千个修仙者大多是筑基,以一当万,也不过抵得几千万个凡人,如何改变十几亿凡人汇集的意识? 若是以一当百万乃至千万的十几个元婴愿意牺牲,才有可能挽狂澜于未倒。 明明有了一线希望,但剩下的修仙者眼看所指望的元婴前辈,除了万年一刀之外,再无一人有挺身而出的意思,反而变得绝望了,再无一人飞蛾扑火。 剑宗的补天阵在李玄阴的维系下艰难支撑,但看情形也支撑不了多久了,距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血巨人撑破天似乎近在眼前。 修仙界精英尽在此地,或有不世出的高人不理外事,比如冷玄冰和天机子,便是此刻出山也来不及了。 破晓心道万年一刀和朱七七、唐小山等人是白死了,一声叹息:修仙者终究是自私者居多。 眼见局势明朗,一开始便反水的胡大嘴和魁隗子两个元婴再次联袂登场,出现在战场边缘。 胡大嘴拱手道:“各位道友,听胡某一句劝,识时务者为俊杰,此刻投靠犼道友,总比乾坤逆转后颠沛流离、亡命天涯要强……” 魁隗子也惺惺作态:“犼道友一统人间,岂不是我等福气?有她老人家掌控天地伟力,我等只需潜修,日后飞升仙界指日可待……” 这两位元婴前辈,一旦投敌,连脸都不要了,卑躬屈膝,自甘做小。 但各路修仙者,即便心中不耻,竟无一人敢呵斥指责二人,皆因形势比人强,眼见妖孽将成为天地主宰,谁也不敢再得罪她了。 悬浮于光柱之中的犼女微微颔首,恰到好处地发出天音:“我既往不咎,只要真心归顺,该给的好处我绝不吝啬!” “犼……犼道友,某愿意归顺!”有人抢先回应,诸修一看,竟是一位元婴,又是元婴…… 有前辈带头,后辈们也无心理负担了,一位结丹高呼:“本门举门归顺犼上尊!” “还有本宗……” “本派亦是……” 一时间,此前打生打死的各大宗门纷纷临阵倒戈,剩下的则沉默不语,但再无人围攻血巨人了。 破晓这下着实看遍了修仙界众生态,心中并无太大失望,或许他早已看透了人心吧。 那边厢,苦苦支撑的李玄阴向莫玄德苦笑:“莫师兄,你我还有坚持的必要吗?这人间,也许是该换个主人了。” 莫玄德亦是摇头叹息,正要回答,一个浑厚的声音浩荡而来:“有必要,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我等半步飞升,得天地之恩赐,集人族之气运,方能苟存于世,岂能眼看人间颠覆?哪怕这些不屑子孙忘了根本,我等如何能忘?” 形势尽在掌控的犼女发出上苍般的清笑:“天机子,而今凡人已灭,你纵是不甘,又徒奈何?” 天机子冷哼一声,山岳俱震,大地回响:“妖孽,即便你谋划亿万载又如何?岂不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当年女娲造人,算到人族有此一劫,故留下一缕分魂,以防出现今日之局面。” “女娲分魂?”破晓听了不解,犼女来自女魃一脉,女娲也是其先祖,怎么自家人相互针对起来? 诸修闻言,原先沉默者面露喜色,归顺者面色不定,而胡大嘴和魁隗子又不知溜哪去了。 犼女兀自不信:“女娲便是留下一缕分魂又如何,亿万年过去了,只怕那分魂早已羸弱不堪,又能翻起多大风浪?” 天机子笑起来:“成也是它,败也是它。你以凡人之血凝聚始祖意识重开新天,虽是女娲的一缕分魂,亦足以左右这开天巨人了。” 犼女终于色变,忽地双臂一振,厉叱一声:“重开新天,就在此时!” 随着犼女的号令,血巨人巨躯一震,托天的双臂跟着一振,补天阵上的九十九名剑宗弟子仿佛受到巨大的撞击,一个个连人带剑,如火星四迸,散落天际,不知所踪。 居中的李玄阴亦是一声闷哼,倒飞出去,顿时霞光万丈,漫天白雾倾泻,补天阵已破! 亦在此时,一道赤条条的女性巨影从天际一掠而过,仿佛千万里瞬息跨越,又仿佛亿万载时光穿越,一头扑向了血巨人,两者顿时一体。 破晓感觉血巨人的身体一下子好像活了过来,这种感觉,没有身在其中,是无法感受到的,甚至血巨人的操控者犼女都感受不到。 因为在那道女性巨影和血巨人合体之际,犼女就失去了对血巨人的控制,他真的活了! 确切地说,血巨人有了自己的灵魂,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再受他人左右。 但这个灵魂和意识显然也不是血巨人自己的,来自那道巨影,也就是女娲的那缕分魂。 第241章 残念 破晓还在被动地感知血巨人身上发生的巨变,感觉他的五官逐渐清晰,身体上的男性特征逐渐显露。 而在火山顶上的破晓肉身,也从肉眼看到了无比震撼的一幕,虽然只能看到血巨人的小腿肚,却清晰可见原本血质肌肤的血色渐褪,露出古铜色的光泽,一道道青筋虬起,如巨龙盘绕,这才是真正的擎天之柱,比那光柱更震撼,更令人从心灵上膜拜。 犼女自不会将即将到手的胜利成果拱手相让,发出一声非人但极其悦耳的清叱,声动八方,身子一弓,天地间忽现出她的身形,甚至比血巨人还要高大,金色裙摆遮天盖地,如霜的俏面俯视天下,以不容抗拒的语气发话:“众儿郎,亿万年来,尔等一直苟存于秘境,不容于人间,今朝若不能逆转乾坤,那便玉石俱焚。我拼尽全力,集天地伟力,以尔等之血,夺回开天巨人之意志,都给我来!” 但见犼女的双手向下一招,地面二三十万来自秘境的妖魃,连同天下无数鱼虫鸟兽变成的活魃,亦如凡人飞升般离地而起,冲向了天空。 与浑浑噩噩的凡人活魃不同,这些妖魃却在拼命挣扎,发出各种不甘的嘶鸣哀嚎,显然都不情愿赴死。 但它们的身体已不听使唤,以流光般的速度飞速上升,接近正在蜕变的血巨人,由于它们的数量比凡人更多,犹如整片飞起的大陆。 此刻血巨人的一只脚就比火山还大,身体顶天立地,横跨千万里,所以数以百亿的妖魃抵近目标的速度,比此前的飞升凡人更快。 那些最接近血巨人的秘境妖魃,最先自爆,化为血雾,扑向血巨人正在褪色的肌体。 情知不妙,很多刚渡完劫的万年魃使出各般神通,试图逃离犼女的控制。 犼女则玉指轻弹,将那些不甘赴死者一一化为血雾。 破晓忽有兔死狐悲之感,犼女已不仅是灭绝人族,竟然连所有的生灵都不放过,果然神性以苍生为刍狗,万物皆可杀。 即便再造新天,又有何意义呢? 不过她独独放过了自己和小白獭,或许是她唯一的人性所系吧。 天上众修相顾骇然,不约而同地向补天阵上方飞遁,万一被这个失心疯的妖孽盯上,只怕也要变成血雾。 莫玄德有些看不过眼了,叹道:“犼道友,你已灭绝人族,而今又要灭绝众生,真要人间寸草不生吗?” 犼女啐一口:“少假惺惺了,若非尔等冥顽不灵,哪至于生灵涂炭?” 说话间,亿万妖众如云化血,团团包住了血巨人,如同一个耸立在天地间的血色巨茧,阻隔了外界的视线。 至此,人间的生灵所剩无几,天上诸修和地上的破晓,都死死地盯住了这个决定所有残存者未来命运的血色巨茧。 各人的心态不同,比如最早投敌的胡大嘴和魁隗子,手上沾着同道的鲜血,自是死心塌地地站在犼女一边。 而一直战斗至最后一刻的修仙者,则是修仙界的中坚力量,始终不渝。 首鼠两端的是那些最后时刻归顺犼女的修仙者,本心还是希望修仙界胜,但难免会遭到秋后算账,又希望犼女胜了。 倒是那几位晚节不保的元婴,竟也希望犼女胜,因为他们的道心有瑕,还不如一条道走到黑,若成了反复小人,更难成就大道了。 如此,真心希望犼女胜出的修仙者并不在少数。 不过,除了少数大神通者,其余人皆看不出血色巨茧里面的情形,而人间最后一个凡人破晓,或许是最清楚正在发生什么的人,没有之一。 破晓跟血巨人重叠的视角,看到包裹“自己”的血色巨茧,仿佛春蚕吐丝一般,不停地将妖血侵入“自己”的肌肤,以至于血巨人的整个身躯,跟巨茧的内壁,形成拉丝状的细密连接。 当然,这只是血巨人的山岳视角。 若是一个常人的视角进入巨茧内部,会发现这些拉丝每一根都像比大腿还粗的血管,纵横交错,密密匝匝地附在血巨人的体表,粘稠的妖血正通过这些无处不在的血管注入血巨人的体内。 至于妖血为啥不能轻易地融入血巨人体内,自是因为他有了自主意识,确切的说,是女娲那缕分魂的意识,排斥妖血的融入。 破晓可以被动地感知到,这道意识其实只是一股残念,一股保护这方天地、不让它被打破原有平衡的残念。 是以,他不再开天,而是补天! 血巨人补天的方式跟剑宗的补天阵又有不同。 补天阵是以一套百人大阵,引入日月星辰之力,修补天阙。 血巨人则是以自身为媒,将大地之力引向天空,以这方天地的自身力量自我修复。 所谓自救者天救,自是比补天阵高出一筹。 破晓跟血巨人的感知相合,依稀了解了血巨人补天的方式,但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毕竟他道行浅薄,理解不了更高的层次。 血巨人绝对是人间顶尖存在了,无论过去未来,元婴和半步飞升亦只能望其项背,或许这就是犼女口中的真神境界吧。 血巨人一面跟妖血抗衡,一面补天。 此刻巨茧之外的所有人都静待原处,各怀心思,无比煎熬地等待着终极的结果。 破晓现在的感觉很奇妙,一方面火山顶上的肉身以常人的视角看到周围发生的事,一方面跟血巨人的感知重合,仿佛有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身外化身,虽然只能受感而不能主动,但亦颠覆过往的认知了。 他“看”到随着妖血的注入,血巨人的体表不断地发生变化,有的地方长毛,有的地方生鳞,还有的地方生羽,想是不同种族的妖血带来不同的变化。 但血巨人体内的人血亦在顽强抵抗,不时地蜕变成人族的肌肤,此消彼长,此长彼消,变化不定,外界的大部分修仙者都看不到巨茧内这种激烈的博弈,只有犼女和元婴、半步飞升等大能可将目力透入。 第242章 一诺 不过小半个时辰,血色巨茧就变成了一具耸立天地间的人形盔甲,显示妖血已大半融入了血巨人。 犼女忽地双臂一振,霞光大盛,光柱蓦然极亮,伴随着她的身子冲天而起,厉叱一声:“开天!给我开!” 原来血巨人的名字就叫开天,犼女这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气势,显然是最后一搏,不成功便成仁了! 天上诸修也知到了最关键之际,无不绷紧身子,瞪大双睛! 破晓的肉眼呆看着光柱离地而起,被它发出的极亮之光耀花,出现短暂的目盲,却顾不得这些,沉浸开天的山岳视角和神奇感知当中。 此时的妖血已控制了开天的体表乃至四肢,但他的意识仍是抗拒的。 是以,一方面开天横跨千万里的巨手再度举起,欲要开辟新天,但他的山岳巨首却不甘地挣动脖颈,尽力地张开湖海般的巨嘴,发出了他诞成后的第一声:“破——” 随着这开天辟地的呐喊,包围开天的人形盔甲应声而破,露出了他的真身,仿佛心灵交感一般,在开天视角中的破晓向下看去,火山顶上的破晓也从暂盲中走出,仰头望去。 仰望的破晓清晰地看到了一张几乎占据天空的国字脸,刚毅不屈,眉粗宇阔,慧眼如岳,梦幻般地顶天立地于继往开来的时光中…… 视线交叠,破晓的眼睛跟那双山岳慧眼重叠,仿佛一眼亿年,看穿了时空,他的眼前出现了茹毛饮血的人类先民,在远古各种生灵的夹缝中艰难求生的画面,令他感动、震撼、热血沸腾…… 这是破晓对开天的第一印象也是最后一眼,一眨眼间,血巨人便化为虚无,无影无踪,有如大梦一场。 天上的光柱和霞光渐隐,一缕曙光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原本倾泻而下的白雾则渐渐透明,消散在群星闪耀的晨空。 天亮了,犼女逆转乾坤、重开新天的大计终于功亏一篑,或许,她亿万载的谋划,终究还是没逃过人间造物主的那双慧眼。 “尔等以为这就完了?”飞至补天阵上方的犼女扫了一眼黑压压的诸修,那般帝冠天下的凤仪依然无人敢视,无不垂首,她挟天地余威淡淡道,“我还藏着一个最后的杀手锏呢!” 她蓦然回首,冲着下方的某人灿烂一笑:“破晓,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破晓只觉脖子一凉,便感身子一轻,一飞冲天。 明明刚才随着血巨人开天的消逝,他的意识回归本体,现在好像又回到了天上,但见天旋地转,朝霞漫天。 在不停翻转上升的视角中,破晓看到下方越去越远的一具无头尸身和昏迷中的小白獭躺在一起,那是自己? 而如凤凰翱翔在天的犼女倏而近在眼前,冲自己淡淡一笑:“保重……” 破晓忽地惊悟,原来自己掉了脑袋,这世间啥都能借,但脑袋能借吗?还保重?保重个屁啊! 他却如释重负,心知无邪的天女一诺终于到了兑现之时。 破晓的大好头颅就这般离体而去,继续向上翻转,可以看到诸修惊诧的目光一晃而过,接着便飞进了一片无限虚空,似黑似白,濛濛霭霭,不知是何所在。 这是一个流线状的奇异空间,线条的颜色超出他的认知,已非五彩缤纷可以形容。 这些流线没有任何的交叉,但也不是完全的平行,带着一种无规则的扭曲,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它们好像很密集,又好像很稀疏;仿佛在流动,又仿佛千百年来,一直凝固在那里。 破晓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描述它,只能说,人类的想象力,在未知的世界面前,是那么的单薄和无知。 他心随意动,想要释放神识去感知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的肉身都不存在了,又如何释放? 破晓现在唯一剩下的感觉,就是“感觉”。 他此刻的状态,既非肉身,也非灵魂,而是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自我感觉到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顺着流线的方向前进,速度是快是慢,完全没有感觉,因为速度是用时间来计算的,而时间在这个奇异的空间内,显然失去了意义。 他有种感觉,当自己走出这个空间,就会获得无邪承诺的重生。 可是,由于失去了时间的衡量,他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开始的新奇过后,逐渐感到了视觉疲劳,心里嘀咕,自己可不要“出不去”啊? 这个念头刚一露头,他的感觉中忽然充斥了恐惧、痛苦、绝望……最恐惧的是,他感觉到自己正在消失,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有种感觉,如果自己的“感觉”彻底消失,也可能就真的出不去了,即便出去了,也不是原来的他。 就像民间传说中的投胎重生,但出生后的人,是记不得前世的一切的。 不!我要记得一切,尤其是记得无邪! 当这个信念生起的时候,破晓的存在感回来了,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存在,它存在于他的心灵中,像一盏明灯,划破无边的黑暗,照向光明的彼岸! 心之所向皆为光,破晓看到了光,并看到了光里一个赤条条的玉人儿,一张天真无邪、红尘不染的俏脸。 “无邪……”他也笑了,笑中带泪,泪中带甜,虽然没有实质的嘴,但还是能发出声音 破晓没想到能够在这里看到无邪,愕然中又觉理所当然,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再也不分手。 可是,他找不到手在哪里。 而且,在他的视野中,无邪仿佛离自己远得不能再远,又近得不能再近,如此的语言只描绘出其万分之一。 破晓忽然不想出去了,外面的人间即便保住了,但众生几近灭绝,除了小白獭,已无任何留念。 他重生的的唯一目的就是跟无邪重逢,两人既然在此重逢,又何必出去呢?但无邪接下来的话却打破了这一幻想。 “破晓,我们又见面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无邪冲他甜甜一笑,清脆的声音回响,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来自心灵深处。 第243章 可能 “啊?为什么?”破晓心中咯噔一下,情难自已地又向空中抓了一下,却还是抓个空。 无邪眼中有光,面上有光,通体闪光,似乎连话语都带着光,依依不舍地看着破晓,柔声道来:“破晓,人有三魂六魄,我之三魂分属过去、未来、现在。当日我死在你怀里,首先离去的事过去之魂,携带过去的记忆转世重生。剩下的两魂通过彼此心头血的融合,进入你的身体。当你和犼女相遇之后,未来之魂会进入她的身体,唤醒主神。剩下的就是现在之魂,直到你第一次身死,便可触发,从而实现对你的承诺。” “竟有此事?我怎么不知?”破晓惊异不已,原来无邪的魂一直在自己的体内,他忽然想通了很多难解之事,比如遇上银狼,比如春意生出器灵,比如秘境之行的一帆风顺,比如万年大修对自己夺舍不成,比如小白獭老是听到冥冥之中的某个声音…… 他的这些念头如光流逝,但无邪好像都能听到,温柔颔首:“如你所想,我天生亲和万物,除了人族一再负我,其他生灵皆对我俯首以待。那把叫春意的开天之刀,确是因为我诞生了器灵,并认你为主,从一而终,不离不弃。小白獭也是如此,算是我留给你的两个良伴,直到你寿终正寝,才会离开。不过我的现在之魂散去之后,你也将失去对万物的亲和,除了此前对你留下印记的生灵,其他生灵将对你视若常人。” 原来如此,破晓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至少不用担心春意成长太快,离自己而去了,又赶紧问:“为啥我俩不能在此一直厮守?” 是的,若是能和无邪在此相守,管他有没有肉身,管他有没有时间,哪怕就是两道“感觉”在一起,破晓也觉得值了。 无邪完全理解他的感情,眼神愈发温柔:“因为这里是遁去的空间,只是一条通往过去未来的通道而已,我俩在此注定只能是过客,无法久留,甚至我俩的这次相遇,也只是亿万年的擦肩而过,我很快便要散逸成光,带走对你今世的记忆,从此世间再无无邪,你以后遇见的要么是过去之我,要么是未来之我,但不会有现在的我对你的感情……” “无邪……”破晓的千言万语只剩下一声名字,眼睛湿润了,即便无眼无泪,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现时已惘然。 “破晓,接下来的话你要记住了,这个遁去的空间,你以后会常来,只是不再有我。人间此役过后,再无女魃出现,主神犼女归位仙界,我残余的主魂之力则倾注你身,你将变成遁去的一,可以不断回到过去的时空点,从而实现某种意义的无限重生。” “遁去的一?无限重生?”破晓茫然发问,只觉世间没了无邪,人生也没啥意义了,无限重生又能怎样,将来重逢的无邪,已经不记得自己了,那是另一个她了。 无邪眼露怜悯:“破晓,你对我的执念,其实因此而生。你一定知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也一定理解: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破晓的思维跟着无邪的话语,开始了对大道的推衍和领悟。 道便是宇宙之道,包含了天道、人道、其他一切道。 一是太极,起源于道,那时天地未开、混沌未分,乃万物之始。 二是阴阳,由一而生,宇宙分出阴阳之后,才有了万物的生灭。 三是阴阳相冲产生的第三者,进而生成万物。 而“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说的也是宇宙演变的规律,比“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更为深奥。 宇宙的最初是静止的,各种力量相互制约,假设为五十种,以维持宇宙的恒定,可称之为先天宇宙。 突然,其中一股力量消失了,于是,失去了制恒的四十九股力量运动起来,产生了运动的宇宙,即为后天宇宙。 至于那股失去的力量,是宇宙最初的力量,那就是太极,就是失去的一。 破晓至此才明白,无邪称自己为“遁去的一”,竟是这个意思。 他进入某种思辨的境界,对无邪求问:“我只是一个渺小的凡人,在大修面前,连一粒尘埃都说不上,怎么会成了遁去的一?” 无邪循循善诱:“遁去的一并非特定的某人,它散落在宇宙各处,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任何一个生灵,甚至是一个碎片、一段记忆、一股力量,就像一粒种子,飘到什么地方,就会衍生出什么样的因果,这个因果小到影响个体,大到影响天道,但它完成了一个生命周期之后,便会散逸而去,静待将来另一个遁去的一出现。任何事物,都有它发展的极限,唯有遁去的一,存在了无限可能,没有极限,但也离不开他自身的努力。当然,其实大部分遁去的一,也只是泯然众人矣。” “原来人人皆有机会成为遁去的一。”破晓忽然产生了更深的领悟。 “是的,人人有机会,但机会只有一个。”无邪语打机锋,说着只有他俩能理解的话。 破晓悟了,展颜一笑:“无邪,无论我将来遇到的过去的你,还是未来的你,都有机会将你变成现在的你,是不?” 无邪发光的双眸中闪出一丝羞涩,又有些欣喜,微微点头:“是的,如果有一个人可以找回现在的我,那一定是你。但你需要达到的高度,是曾经的我都无法企及的,我不敢有此奢望。” 破晓忽然念头通达,雄心万丈:“你不是说我有无限重生的机会吗,那就是我有无限的可能,我相信,我一定能。” 无邪赶紧给他浇了一盆冷水:“这个无限可能,是必须要在你有限的生命中实现的,按正常而言,你只有凡人的寿命,在区区百年之中,实现无限可能,这本身就是不可能。” 破晓张开虚无的双臂,空中拥抱着远得不能远,又近的不能近的无邪,满眼都是光:“我相信,一切皆有可能!” 第244章 重生 “好吧,我相信你相信的。”无邪哄小孩般地应和着,身上的光开始连连闪烁,她的语速不由加快,“破晓,你即将回到过去某个发生了剧烈波动的时空点,这种波动来自干扰天地规则的变化,正常而言,你会回到最近波动的那个时空点,进入过去的身体,我相信,经过一次死亡之后,你会做出最正确的抉择,重新开启一个新的未来。这是你的第一次重生,你要铭记以下守则:其一,重生后,不得将重生前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你遇见的过去或未来之我。其二,你可以按自己的意愿改变重生前的任何事,只要是你能改变的。其三,你重生前的修为不会带回去,但随着你修为的增高,对重生时空点的选择空间越来越大。其四,虽然你可以无限重生,但有个命门,若是短时间内不断重生,你会困在遁去的空间,永远出不来,直至老死。其五……” 无邪说到其五的时候,身上的光芒变淡,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破晓只听清了四个字“不近女色”,他知道两人诀别的时刻快到了,却来不及伤感,赶紧问了至关重要的一个问题:“无邪,短时间到底多短?” 然而无邪回应他的,是淡到近乎透明的笑脸,然后便化为无数璀璨的小星星,就此消失。 这一次,那个跟破晓虽然相处时日极短,却占满了他整个心灵的清澈女子,彻底消失了。 “无邪——”破晓流出了看不见的泪水,拼尽所有的力量大喊了一声,然后发现自己真的喊了出来,并且感觉热泪顺着脸颊滚落,恢复了五感,还有那令人沉浸的灵气内外平衡之感,与此同时,脑海中涌现了诸多的声音,眼前浮现了诸般的画面。 “我万世之谋划,岂是宵小可挡……” “列位稳住心神,别受妖孽蛊惑……” “用你的刀,劈开火山口……” “好像是魃丹和妖丹……” “若是能捞上几颗,可卖不少灵石呀……” “剑来……” “贫道不负这天地!不负我初心!就此去也……” “纵使向道身先死,无愧于心犹此时……” “巾帼不让须眉,林小友无负剑宗之魂,某也来了……” “七妹,你一直拒绝我,但这次你可拒绝不了我了,随你去也……” 其中自是少不了小白獭的“嘤嘤嘤”…… 破晓看着手中的春意,正对着脚下凝固的火山口劈去,而伴随着诸多声音的诸般画面,恰是这一记第二强的太阳之光发出前后的情景,在同一时间在眼前涌现。 他同时看到了过去和未来,也深知自己这一刀带来的滔天因果——打穿地底丹墓,令魃气充斥人间,变成活魃的凡人尽灭,天下生灵几乎无存,而一心逆转乾坤、谋划亿万载的犼女并没有成功,被女娲的一缕分魂一举打破…… 这么多不同时空的声音和画面同时发生,就在瞬息之间,换了其他人,可能脑袋早就乱成一团浆糊了,但破晓好像还处在没有时间存在的遁去空间之中,感觉并不混乱,甚至还有时间思考并改变自己原先的意识,包括夺取对身体的指挥权。 他的耳边又想起了无邪最后的话语:“我相信,经过一次死亡之后,你会做出最正确的抉择……” 是的,破晓做出了自认为最正确的抉择,他正劈向的火山口那一刀忽地抬起,直指天上的某个目标。 正打算逃遁的小白獭忽地定住了身形,难以置信地看着春意刀尖的方向。 大象无形、大亮无光,一道看不见的辟地之光冲天而起,接近全透明的春意刀身渐显,若墨滴水逆转,直至整个漆黑如墨的刀身显露。 光柱中的犼女蓦然回首,眼中充满了惊愕,没想到破晓的这一刀居然是冲自己而来,但她随即想到了什么,由愕然而释然,甚至还深深地看了下方的破晓一眼,一道带着遗憾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我失败了吗?那么,希望你能成功吧……” 然后,漫天响起了犼女凄厉的尖啸:“破晓,你竟敢暗算我……” 刚刚还君临天下、令诸修战栗的她,随着一道极亮之光的闪现,就此化为虚无,周身的霞光如星星般散逸消失。 “犼女死了?”破晓没想到自己真能杀了犼女,脑海中兀自回荡着她仿佛看穿未来的声音,忽然意识到,她已猜到了结果,也猜到了自己从未来重生回来。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自己在未来的最后时刻被犼女借掉脑袋的一幕,这就是犼女为了挽回败局的最后杀手锏? 她杀了他,让他重生回来,从而杀了她? 这是她所预见到的? 破晓不敢相信,换了自己,怎么会让一个人回到过去杀了自己? 但他来不及想太多,犼女的最后一声天音,在某种意义上,是给破晓一张护身符,从而避免被各修仙宗门所追杀,但也令他沦为了众妖魃的众矢之的。 果不其然,眼见犼神明明胜券在握,却被她身边的人族小子暗算,从而功败垂成,身死道消,那些万年妖魃纷纷发出咆哮厉吼,各展神通扑向了火山顶。 天上诸修都有点发懵,明明犼女正在祭甚么大招,却戛然而止,居然灰飞烟灭了。 破晓是谁?竟能杀了身具天地伟力的犼女?要知道,连半步飞升都拿她没奈何? 这是破晓的名字第一次响彻修仙界,当然,跟鬼市和秘境有关的修仙宗门还是听过他的大名,也知道他和犼女的关系,但还是无人能想到,一个凡夫俗子,居然能杀掉接近人间之主的犼女。 眼见那些万年妖魃扑向火山顶,那个破晓不用说藏在灵气本源的白雾之中,若是这么一个天大的功臣在众修的眼皮底下被杀,修仙界的脸面何存? 再说又没有了犼女这个最大的威胁,不待有人领头,天上诸修抢功般地攻了下来,杀声震天。 就在这惊变突起之际,破晓又做出了他重生后的第二个重大抉择,一拍小白獭的气泡:“快将那小人儿给我!” 第245章 隐匿 “嘤嘤嘤?”小白獭没想到主人刚杀了犼神,又打起了元婴小人儿的主意,突然变得如此天不怕地不怕,它都怕他了。 好在小白獭有趋吉避凶的天生本能,感觉主人对自己的态度并无变化,因此倒没有啥担心的,双爪一动,将一个赤条条的小人儿搬运到了主人的手中。 破晓看着兀自昏迷的柳如烟,心知过了这村没了这店,当机立断,一口将这个元婴吞进肚中! 几乎同时,春意的声音传入他的脑海:“主人……我经过了太阴之力……” 破晓一口打断它:“我知道,你安心沉睡吧,不用担心我!” 换了其他人,一定会感到好奇,怎么自己的话才讲半截,对方就全知道了,不过春意的器灵不过是婴幼的心智,自是不会想这么多,当即进入了沉睡,却不知多久才能醒来。 失去最大倚仗的破晓,快刀斩乱麻地安置好春意,却并未让小白獭将它吸入肚中,即便器灵沉睡的春意变成凡刀,还是有用武之地的。 此时光柱犹在,原本下沉的灵气本源正顺着光柱回溯上升,他要抓紧这不多的时间,抓住这亿载难逢的时机,让自己再次突破筑基。 这是他的第一次重生,除了拯救人族和天下苍生之外,更要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而筑基,就是他所能谋取的最大利益了。 至于拯救天下这个更伟大的目标,其实他才没有那么伟大,若是犼女没有失败,他绝对不会去干涉未来的发展。 既然犼女在未来注定失败,他便顺水推舟,既落得一个好名声,又让原本众生灭绝的人间恢复原有的生机和热闹。 他虽然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若是身在一个死气沉沉的世界,也会感到寂寞和孤单的。 至于他为何不帮助犼女改变失败的结局,因为不可改变,女娲的一缕分魂连掌握天地伟力的犼女都无力抗衡,何况他乎。 可见即便一个人拥有了无限重生的能力,可以从未来回到过去,但未来的有些结果,依然是不可改变的,这便是人力有时穷,天意无可违吧。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破晓轻车熟路,将柳如烟的元婴炼化,身体随之脱胎换骨,变得通透无比,跟天地融为一体,每一个毛孔皆可呼吸吐纳,一个动念,便行气上百周天,汲取周围的灵气本源。 这才发现,白雾渐淡,光柱渐暗,天阙显然补好了。 火山四周,各宗门的援军正在跟一众万年妖魃大战,竟无一人一妖靠近火山顶,不知是否忌惮犼女潜藏在此,毕竟谁也不敢相信她真的死了。 破晓忽然感觉到识海里好像缺少了什么东西,之前没感觉,但现在他是筑基了,神识虽没增加,但对神魂的感觉分外敏感。 他猜到是无邪的现在之魂从自己的体内消失了,一时茫然若失。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妙异的长长鸟鸣,一只巨大的金凤凰幻象脱颖而出,翱翔九霄。 这便是自己筑基的异象了,随后本来还有金雷,却不是自己的,破晓忙不迭喝止抓耳挠腮、心动难遏的小白獭:“不可渡劫,快带我进丹墓,否则小命难保!” 他阻止小白獭迈出化形这一步,既有点自私,也是为它着想,毕竟在另一个未来,它渡劫后会陷入昏迷,主人都自身难保,谁能保它? 即便犼女的最后一嗓子昭告天下,是破晓杀了她,但谁会真正保护他这个拯救苍生的大功臣?尤其还有个心心念念要对他斩情的小娘皮呢。 至于妖魃那边,更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而后快,他的身边只剩一个值得信赖和倚仗的对象——小白獭。 一听小命难保,怕死的小白獭当即打消了渡劫的念头,双爪摆动,破晓只觉两眼一花,接着眼前一黑,一股古朴沧桑的气息扑鼻而来,脚下松软,发出“沙沙”的砂石之声。 紧接着眼前一亮,却是小白獭用火性魃丹打了一下火,一大一小置身一处朦朦胧胧的巨大空间中,遍地五光十色的珠子晶石,莹光透亮,大大小小,堆积如山,这便是他俩呆过几个月的丹墓了。 破晓立即感觉体内磅礴的灵气和法力受到了压制,丹墓之中自是魃气浓郁,这是秘境融入人间后,唯一保留以前特征的所在了,但那独有的浮力则不存。 破晓重重地喘口气,习惯成自然地盘膝坐倒,其实他现在不用打坐也能行气,毕竟是筑基了,一个没有仙根的筑基修仙者,大概历史上从未出现过,以后估计也不会出现。 元婴小人儿并不缺乏,但灵气本源下沉人间,这种事不会再有了。 虽然丹田无法储存法力,但是经脉如河,破晓并不感觉特别难受,只是那些来之不易的法力正从全身毛孔向外散逸,又有点可惜。 “小白,丹墓会不会有其他人或妖魃闯入?”破晓先问了最要紧的问题。 “嘤嘤嘤……”小白獭说着破晓能听懂的嘤嘤语,原来丹墓现在又变成了全封闭的所在,自成空间,除非像小白獭这般有空间之力的修仙者或妖魃才能进来,其他人休想。 破晓这才踏实下来,具有空间之力的修仙者只怕是能进不能出,毕竟魃气压制法力,进了丹墓就变成凡人了。 至于不受魃气影响的秘境妖魃,好像没听说有空间之力者,即便有,好好地进入丹墓做甚,这里没吃没喝的,除非是为了给犼女报仇,追杀破晓至此,但这样的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小白,我们的吃喝可够?”破晓追问了一句。 上次困在丹墓,是拜小娘皮之福,靠那只万年巨龙虱的尸首解决了吃喝用度,按说那只虫尸理应还在,不过破晓却不想再过那种茹毛饮血的日子了。 “嘤嘤嘤。”小白獭连连点头,现在的它已近千年妖,体内空间更大,并且经过上次困在丹墓的教训之后,它便储备了足够的吃食和饮水,足够它和主人坚持半年。 第246章 近色 破晓彻底安心下来,跟小白獭往遍地的魃丹妖丹上一躺,这种躺在金山银山上的感觉真好。 外界的情形如何,就不是他现在所考虑的了,甚至也没有让小白獭遁出去打探一二的打算,万一它因故留在了外面,自己这个主人只怕要困死在丹墓中了。 为了自己的安全起见,小白獭必须拴在裤腰上,寸步不离身。 “嘤嘤嘤?”小白獭终于憋不住了,向主人询问为啥杀了犼神。 “小白?你觉得我能杀得了她吗?”破晓反问,在遁之空间中,无邪提到主神归位仙界,所以即便他杀掉了犼女的肉身,那主神是不灭的,并回到了属于她的地方。 “嘤……”小白獭无语了,既然是神,岂是一个凡人能杀死的,那些万年妖魃经过最初的冲动之后,大概也想明白了此点,是以没有拼死冲击火山顶。 “分一下赃物吧。”破晓淡淡道。 “嘤?”小白獭挠头装傻。 破晓冷笑:“别说那场混战中你没捞到什么好处?” 小白獭貌似一直呆在火山顶上,但它的空间之力是可以远程搬运的,逆天大战虽然被破晓提前终止,但先前战死的修仙者不在少数,他们的尸身都妖魃们吞食,身上的兵器、法器、储物袋等物件自是散落在火山周围,破晓不信这个小财迷会放过天上掉下的馅饼。 “嘤嘤嘤。”见瞒不过主人,小白獭打着了火性魃丹,吐出了七八个储物袋出来,一摊双爪,表示就只有这么多了,那些万年妖魃也盯着战利品,它不敢拿太多。 逆天大战中的修仙者至少是筑基,储物袋中的东西,破晓这个新晋筑基是用得着的,若是有结丹的储物袋,那就是发财了。 可惜破晓身处丹墓,法力受到抑制,打不开储物袋。 有主的储物袋都有禁制,小白獭的空间之力也无法渗透,毕竟它还不是千年妖,做不到暴力破禁。 破晓还是按老规矩,自己拿了五个储物袋,装入饕餮袋,剩下三个归小白獭,至于日后打开,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就各凭运气了。 小白獭被主人压榨惯了,并无异议,喜滋滋地将属于自己的储物袋收起来。 破晓顺便清点了一下饕餮袋中的珍藏,一堆魃丹妖丹,都是上次困在丹墓中精挑细选出的,虽然占地方,但要一直留着,迟早会派上大用场。 另有装着七滴极品猴儿酒的小瓷瓶,四颗幻果,还有一具万年龟壳,加上小白獭肚中的赃物,尤其那颗异果,东西虽不多,但都是世间罕有之物,而今秘境已不在,自己要极其珍惜地使用。 他又想起小娘皮给自己的香囊,让小白獭吐出来,连同丁小宝遗留的那几面阵旗,远远地扔了,无用之物,徒占地方。 其实香囊有惑敌之效,可惜会被小娘皮闻香追踪,弊大于利,当然留不得。 饕餮袋中还有林清儿日前所赠的一些符箓,倒是实用的,该留则留。 “小白,拿点吃喝出来,压压惊。”破晓吩咐。 破晓吃完了一块半熟的灵肉,又喝了一大口灵血,终于得闲,开始反推自己的第一次重生,为以后的重生做好准备。 首先是重生所回的时空点,自己第二强的太阳之光是能够产生时空的剧烈波动,而且是距离自己死亡的时间最近,符合无邪的说法。 可是血巨人开天的力挽狂澜也应该产生时空波动呀,尤其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破”,彻底打破了犼女的乾坤逆转一气柱。 难道这种时空波动只能跟自己有关?那么在秘境中的开天一刀也是一个时空点,或许再延伸反推,只要自己施展的太阳之光,都能产生时空波动,那岂不是有很多的重生点? 按无邪所说的重生五大守则之三:随着自己修为的提高,可以自由选择重生的时空点,那么,下一次重生岂不是可以回到更早的时间? 自己现在已然筑基,远远超出了预期的成长,筑基后,《太清功》已无法修炼,但刚好有一个适合无仙根者修炼的《无相功》,此功乃是柏木岛上的万年女修夺舍自己失败所遗,可以一路修炼至元婴,甚至能飞升。 什么冥冥之中天注定,只怕都是无邪之魂的安排。 若是自己能够不断变强,就能不断地回到更早的时间,虽然凡人的寿命有限,但自己不断地重复人生,那也相当于无限的寿命了呀。 不过,无邪的重生守则之四:若是短时间内不断重生,会困在遁之空间,永远出不来,直至老死。 破晓还特意询问了无邪,这个短时间到底多短,可惜她已没时间回答了。 是以,破晓并不敢冒着风险,在短时间内重生的,也要避免短时间内被杀,否则一样有风险。 但他还是打定主意,不断地前推重生时间,争取回到初见无邪之时。 可是不对,如果太阳之光才能产生时空波动,自己最早使出太阳之光的时间点是扬州,那时无邪已死。 即便是春意,也是在无邪死后,经林清儿之手才重新锻造出来,似乎无论怎么前推,自己都回不到无邪活着的时候。 但也不对,无邪的重生守则之一:重生后,不得将重生前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你遇见的过去或未来之我。 也就是说,自己还是能够遇见过去的无邪的,可惜两人在遁之空间相遇的时间太短,短的连很多重要的话都来不及交代清楚。 这其中的原因,似乎只有无邪的现在之魂知道,而自己既然不能对过去或未来的无邪道明真相,这些秘密似乎只能永远成为秘密了。 除非有一天,自己强大到无邪所说的那种高度,才可以找回现在的她,但其中的难度,即便是无邪也是不敢奢望的。 不过只要自己够强,按重生守则之二:可以按自己的意愿改变重生前的任何事,只要是自己能改变的,一切皆有可能。 还有无邪没说全的重生守则之五:不近女色……到底是啥意思? 难道说,近了女色会影响重生之力吗?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破晓已非童身,跟林清儿和犼女都有夫妻之实,便是以后不近女色,也没啥遗憾了。 可是若遇到过去或未来的无邪,这个色该不该近? 第247章 犼域 大约半年后,近午,犼域往东的一座新镇,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一条东西朝向的大街两侧,是一排排挂着新幡明幌的店铺,上面的店名大多别具一格:“万兑铺”、“千宝斋”、“百丹坊”、“药王阁”、“符天下”、“天上客”、“炼器庐”、“饕餮楼”、“犼镇客栈”…… 店中进出的客人皆器宇轩昂,气势不凡,各店迎客的小厮毕恭毕敬,口呼“仙师”、“仙姑”,敢情接待的都是修仙者。 以东西大街为中心,南北建起了大大小小的数百间屋舍,楼宇庭院,鳞次栉比,皆是新房,白墙青瓦,至少可住几千人。 大街的西侧无店,却热闹异常,两排白墙下,是一个个摆摊的散修,摊位上的物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其中占了多半的,竟然是妖魃的尸体,有些甚至是残骸,即便经过了处理,也难掩血腥。 此处徜徉的客人比店面更多,不少从服色上看,显然是来自不同宗门的少年男女,神采奕奕,正与一个个面带沧桑、甚至带伤的散修讨价还价。 其中一个冷僻的角落,一个胡子拉碴的散修蹲在墙角晒太阳,面前的残破兽皮上摆着几枚残破的魃丹,无人问津,甚是落寞。 此修衣衫破烂,蓬头垢面,腰插一把破刀,若非其身上有隐隐的灵气波动,跟凡人无异,不过那点灵气也只是比凡人强一点,显然是刚刚炼气入门。 大概是哪个小宗门的低阶弟子,宗门被灭后无所依靠,来到犼镇讨生活。 犼镇便是这新镇的名字,犼域则是原先的秘境,自犼女逆天图谋失败后,天下的尸魃、兽魃似乎发了疯,无差别地攻击任何生物,包括同类,它们尤其怕水,沾水即死。 大旱已结束,天下雨水充足,山河复苏,发疯的魃族即便躲过了水劫,也会很快疯魔至死。 人间自此无魃,唯有犼域中的魃族,可以受到某种神秘的庇护,如常生存。 由于犼女生死不明,各路修仙者守护天道成功后,纷纷撤回宗门,休养生息,那些幸存的万年妖魃盘踞在犼域,很多妖族也投奔犼域,渐渐自成一界。 那一场逆天大战,修仙界伤亡惨重,不少小宗门被四处出击的妖魃大军直接灭门,幸存的宗门弟子大多沦为散修。 补天阵所在的主战场上,大宗门也有很多精英阵亡,亟需补充新血。 犼域便成为各宗门年轻弟子的试练之地。 而在逆天大战中反水的两大宗门——药王谷和饕餮门,首恶胡大嘴和魁隗子被诛,考虑天下百废待兴,宗门余部得以保留,举宗迁至犼域外围,作为修仙界和妖界的缓冲,并负责维持犼镇的秩序。 两宗失去了镇宗的元婴,又没了灵脉根基,彻底沦为二流宗门。 散修交易区,一个锦袍上绣着金色饕餮的胖子和一个手持铁枪的道士正例行地巡视,摆摊的散修见到他俩,大多讨好地招呼一声:“丁管事、王护卫。” 这两位,豁然是破晓的两个熟人——丁小宝和铁柱,他俩居然在秘境中存活下来,而且因祸得福,正式加入了各自的宗门——饕餮门和药王谷,不过两宗门今不如昔,他俩也没得到重视,被派到犼镇管理杂务,又一起分到了散修交易区,可谓一对难兄难弟。 丁小宝明显混的好一点,当上了管事,铁柱是充作护卫。 那个卖残破魃丹的散修看着这两人从面前经过,一脸懒散,视而不见。 他摆摊的位置偏僻,犯不着讨好管事,再说手里也没啥好东西孝敬,那几枚残破魃丹,专营丹药的百丹坊和药王阁都看不上,号称可兑万物的万兑铺也不收,只有一些尝试自己炼丹的散修会考虑购买。 不过他开价三颗下品灵石,可买三粒辟谷丸,对散修而言又太高了。 此修一副摆烂的姿态,缩手拢脖地靠墙蹲着,连吆喝也懒得吆喝一声,只是看风景般地看着四周的修仙者。 这时,一对衣袍朴素、皆背葫芦的青年男女从一个大摊位上出来,东张西望着,似乎在寻找某物,女修看到了角落里的几枚残破魃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看了摆摊者一眼,拱拱手:“道友,这魃丹怎么卖?” 那散修没精打采,用沙哑的嗓子回应:“三颗下品灵石。” 跟女修一起的男修跟了过来,一听报价,就啧啧嘴:“师妹,这等残次之丹,太贵了,我们再找找看。” 女修温柔地看了他一眼:“师哥,我们看了好多摊位了,完好的更是买不起。” 她说着蹲下来,用手挨个摸了魃丹一遍,点点头:“火性和水性都有,刚好适合炼那丹药。” 女修转头仰望男修:“师哥,门中快要考核了,你若是炼不成丹,又要等上一年,这魃丹虽然残次,但练手刚好,就算炼不成,也能增加经验。等我俩过几日再进犼域采药,换了足够的灵石,再买那好魃丹给你。” 男修眼神一暖,又看向摆摊散修:“两颗下品灵石如何?” 此人见女修意动,自是不松口:“少一颗免谈。” “好了,师哥,道友也不容易,就当交个朋友了。”女修从怀里掏出一个绣囊,并非储物袋,摸出三颗大小不一,但总分量差不多的下品灵石,交到了摆摊散修手上。 此人掂量了一下,跟女修钱货两讫,当下收摊,施施然往东而去,那里是店铺集中的街市。 犼镇大街和鬼市大街相近,但凡人极少,因此整体规模小了不少。 此修路过饕餮楼,闻到里面扑鼻的灵肉香味,忍不住眼馋地望了一眼,迎客小厮却正眼都不看他一下,这等穷酸的炼气一二层修仙者,自是吃不起饕餮楼的美食。 此修又路过了药王阁,不动声色地斜了一眼,此阁由他的另一个熟人——药长老掌管,若是小娘皮也在此开个兰桂坊,基本上就是另一个鬼市了。 此修不是别人,正是丹墓中躲了几个月的破晓。 第248章 岛主 此刻的破晓,完全看不出先前的模样,不仅五官大变,连身高也矮了一截,这便是他敢于在犼镇公开露面的原因。 毕竟按正常思维,一个少年只有往高里长,哪有缩短的。 再加上变了声音,即便故人当前,也不用担心被认出,比如丁小宝和铁柱这两位“老朋友”。 而会暴露身份的春意和饕餮袋,他都放在了小白獭的肚中。 破晓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却是修炼无相功的意外惊喜。 专为无仙根者定造的无相功,果然功如其名,无形无相。 一旦修炼上手,便可改变自己的外貌身形,甚至连修为的气息也可隐藏,比起江湖传说中的易容术不知高强了多少倍。 当然,这样的改变并非随心所欲,需要以功力一点一点地重塑面部肌肉,和压缩骨头的长度。 当破晓和小白獭离开丹墓后,发现这一惊喜,用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才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他和小白獭同时发现原来的秘境已成妖魃乐土,以原先的中央火山为中心,上千个万年妖魃划分山头,手下招笼了一帮百年、千年妖魃,偶尔争争地盘,平时倒也相安无事。 只因秘境够大,而且融入人间后,魃气几乎消失,瘴气则只在深谷密林中才有,大量的生灵繁殖,各种灵果丰盛,提供了足够的食物。 那些灵果越靠近火山,长势越好,品级越高,因而大妖大魃都盘踞在秘境深处,看护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而越接近秘境边缘,灵果的品级越低,活跃的妖魃以百年妖魃为主,偶尔也有化形的千年妖魃,却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在万年妖魃看不上的地界称王称霸。 破晓有小白獭这个溯源寻宝的高手,加上它来无影去无踪的空间之力,本身又筑基了,只要不遇上万年妖魃,在秘境中几乎是横着走。 一大一小也占据了一个小地盘——柏木岛,融入人间之后,岛上那种神秘的拉扯之力消失了,但迷阵还在,形成天然的防护,即便小白獭的空间之力,在此也受到限制,不能随意遁行,必须按破晓提供的法诀才能自由穿行。 而这法诀,自是那个夺舍破晓不成的万年大修所留,虽然破晓当日记得的只有无相功和避秽诀,但一到柏木岛地界,身临其境,自然就触发了有关迷阵的记忆。 他触景生情,一阵感伤,却是想到是无邪之魂挫败了那个万年大修的夺舍诡计,否则自己早已不是自己了。 柏木岛并不小,一大一小在岛上乱转了一通,发现了不少灵果,虽然品级一般,但数量极多,足够养活百十只素食动物。 周围的湖水中灵鱼众多,肉食动物也不愁吃喝。 小白獭眼珠一转,跟主人提出了一个建议,破晓无可不可地同意了。 于是小白獭花了几日工夫,搬运了几十只巨猴的子孙过来,将它们圈养在岛上的一处,让它们酿造猴儿酒。 自此,一大一小当起了岛主,手下一帮猴魃,也不寂寞了。 破晓开始专心修炼,无论未来如何,自己首先要变强。 无仙根者筑基后的修炼,即便可以随心所欲地行气,但产生的法力的无法储存,只能任由它散去,这也导致了一个弊端,所施展的法术,法力越雄厚,威力越大,他现在掌握的法术只有掌心雷,正常行气的情况下,所发之雷手腕粗细,距离越五十步,可直接劈死一头牛魃。 当然,他还有吞灵术这个增幅法力的功法,借助小白獭的搬运之术,品级高的灵果随便吃,是以他的法力并不存在法力不足的弊端。 但也有一个上限,吞灵炼化的法力再多,他的掌心雷最多能打到百步之遥,可毙单牛。 破晓分析,应该是自己的境界所限,他现在最多是筑基初期,按药长老所言,寿命达到了三百岁,当日服用洗经伐脉丸的减寿三十年,已不用担心了。 按说筑基可修炼飞行之术,可惜他无宗门,想学也没处学。 安定下来之后,小白獭每日出去闲逛,主要是窃取……采摘那些被看护的上品灵果,活动的区域主要在秘境深处。 某日,破晓突发奇想,让小白獭去秘境边缘转一转,当个斥候,结果真有了发现,有不少低阶修仙者在边缘地带活动,打猎采摘,基本上都不会飞。 破晓心中一动,自知要变强,还是要出去历练,寻找机缘,只闷在岛上埋头苦练,何时才能出头? 刚好又发现了无相功的变形奇效,遂做出决定,将筑基的根基巩固之后,便出岛,接触外人。 在秘境之中,破晓不愁天材地宝,缺的是功法和机缘,那些妖魃都是天赋神通,想学也学不来的。 于是,经过了半个月的准备,破晓带上小白獭离开了柏木岛,已然变成了另一个人,连春意也换成了一把不知哪个修仙者遗留的破刀,刀虽破,也是一件法器,可以注入法力,可惜因为器身破损,发不出什么神通,只能当凡刀使,当然比凡刀坚硬多了,只是不如春意。 他令小白獭遁入地下,暗中保护自己,来到了秘境边缘,看到了那些修仙者,都是炼气期。 在几名散修跟一群狼魃相斗时,破晓恰到好处地出手,就此混入了其中,了解到外界的情况,才知秘境已被改名犼域,外围甚至还新建了一个犼镇作为修仙者的据点。 破晓又跟着这帮人来到了犼镇,以散修的身份登记,斗胆入镇。 他要打探更多的消息,便留在镇中,摆摊售卖一些残破的魃丹,“维持生计”,其实他和小白獭的好东西不少,却哪敢拿出来。 毕竟破晓现在的修为看起来不过炼气一层,也就只配在犼域边缘晃悠,再深入一点,至少是炼气三层以上,还要结伴而行,才能全身进退。 他在镇上呆久了,除了探听到一些重要的消息,又发现几个老朋友都在这里,算是“发配”。 尤其是得知饕餮门也迁移到了犼域外围,破晓不由动起了饕餮诀的心思。 第249章 传闻 筑基之后,破晓发现没有仙根、无法储存法力的弊端,是个相当致命的弱点,一旦在战斗中法力不继,便任人鱼肉了。 而吞灵术刚好可以弥补这一缺陷,但它只是简化版的饕餮诀,所转化的法力有限。 破晓背靠犼域,有小白獭这个寻宝灵宠,上品灵果不愁,愁的是如何不浪费这些灵果的灵气,若是能得到完整的饕餮诀,那就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 饕餮门刚好发配到此,犼镇上也有饕餮门弟子驻扎,甚至还有门中长老坐镇,机会送到了眼前,就看自己能不能把握住了。 《饕餮诀》上中下三卷,只有饕餮门的内门弟子和真传弟子才能接触,这些人一般都在门中苦修,可遇不可求,若是能抓住一个,通过神魂控制,不难拷问出来。 而饕餮门的长老皆是筑基以上,破晓可没信心硬取。 当然,他还可以让小白獭去偷,问题是,《饕餮诀》的全卷珍藏在饕餮门中,即便沦为了二流宗门,也不是百年妖、千年妖能擅闯的,不能拿小白獭冒险。 破晓在犼镇中几进几出,大致摸清了饕餮门的状况,自己的冤家对头胡不为在其父胡大嘴被诛之后,似乎得势,参与饕餮门的日常管理,很少过来犼镇。 而另一个冤家林清儿,自从其师尊只剩元婴,娘家宗门损失惨重,就不再出山,在剑宗勤修苦练。 破晓的变身之术,自认能瞒住任何人,唯独对这个跟自己纠缠不清的小娘皮没有把握,毕竟天下最了解他的人,无出其右。 反正林清儿不来犼镇,对他而言再好不过,否则他未必刚招摇过市。 破晓走过了药王阁,又一一经过了其他店铺。 “万兑铺”相当于人家的当铺,只要跟修仙者有关的东西,皆能在此兑换灵石,以破晓的身家,随便拿出一件宝贝,都是能换成上品灵石乃至极品灵石的,可惜他明明腰缠万贯,却穷的要饭。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犼镇上的治安良好,但犼镇之外,杀人夺宝、好勇斗狠之事时有发生。 破晓这个筑基初期,固然低调示人,面对炼气期可以扮猪吃老虎,但若是碰上筑基散修,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 “千宝斋”则类似是人间的杂货铺,只是售卖的都是上档次的修仙物品,比如灵器、法器、秘宝、功法、甚至灵兽,怀里没有足够的灵石,没有底气踏进其门的。 破晓很想入内买几件适合自己的功法,但只怕他一进去,就会被人盯上,甚至可能露馅。 这些财力雄厚的店铺,大都有结丹高手坐镇,以免被宵小惦记,也能让客人放心。 “符天下”不用说是专营符箓的,“炼器庐”则是锻造法器甚至法宝的,“百丹坊”承接炼丹,不像“药王阁”只售卖自己炼出的丹药。 破晓很想将那具万年龟甲打造成春意的刀鞘,但考虑到万年龟甲的价值不菲,而且必须要亮出春意给匠师丈量,遂打消了此念。 至于其他,无论是符箓还是丹药,破晓都很想采购一批,但他有宝变不了现,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说到底,他还是缺了一个身份,比如他在鬼市,背靠兰桂坊和小娘皮,想买啥就买啥,想吃啥就吃啥。 可惜现在,他见不得光,只能装扮成一个低阶的炼气期,跟以前拾荒人的身份差不多,但好处是没人惦记。 破晓站到一个明晃晃的幌子下,上书“居然天上客”,这便是店铺中他唯一能进且不引人注目的所在了。 天上客是个面向散修的茶铺,只需一颗灵石点上一杯灵茶,配上凡间的点心,可一坐半日,是散修之间交流信息、组队进入犼域的集散之地。 破晓所探听的大半消息,都来源于此,有关那场逆天之战的过程,可谓众说纷纭,毕竟都是散修,而且大部分是炼气期,没经历过那一战,只能道听途说,人云亦云。 身为亲历者,甚至从天上地下的不同视角观察过战场的细节,破晓最有发言权,听到那些传的神乎其神的描述,直想发笑,又惊叹讲述者的想象力。 比如犼女在大战中的形象,被传为百头千目万手,口吐火焰,目放霞光,手起电闪,搬山倒海,无所不能…… 又比如剑宗水掌门的英勇事迹,一剑斩去犼女的九十九头,只差一个头就能将她斩首,却被药王谷的太上长老魁隗子背后暗算,功亏一篑…… 其实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场大战的后半段才是最精彩的部分,人间变成魃域,血巨人开天崛起,女娲残魂力挽狂澜。 不过这后半段被破晓的重生改写,他用第二强的太阳之光提前结束了这一切,拯救了天下苍生,也拯救了很多即将赴死的修仙者,比如孟老道、比如丁剑来、比如万年一刀,比如朱七七、比如唐小山、甚至还有……小娘皮! 正是这些前赴后继、舍生取义的修仙者,让破晓看到了修仙界的光明一面,不能不说他一重生就当机立断地杀犼证道,跟这些人的影响没有关系。 而在众多散修口中的结果,最终是剑宗太上长老丁剑来,两位半步飞升和万年一刀同时出手,才最终杀掉了犼女,阻止了天道逆转,扶正了灵气本源,从而避免了有史以来的最大浩劫。 破晓从有关逆天之战的各般讲述中,竟没听到自己的名字,这让他颇感诧异,仿佛他这个人压根不存在一般。 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存在,有关秘境的传闻,还是提到了破晓,也提到了在犼镇散修交易区当值的丁小宝和铁柱。 但破晓的名字丝毫没有出现在逆天大战中,当日可是各宗门十几万精英尽数在场,他们却共同隐匿了破晓的存在。 事出反常必有妖,破晓虽然有点想不明白,但考虑到修仙界生死存亡的关头,力挽狂澜的竟是一个跟犼女一起的蝼蚁,教那些大修颜面何在?也就可以理解了。 第250章 八卦 破晓混在几名散修之中,不紧不慢地进了天上客,但见两三个小二来回穿梭,手里端着一盘热腾腾、香喷喷的灵茶,准确地送至各桌。 犼镇有凡人,毕竟很多琐事需要人干,除了几家上档次的店铺,小厮和婢女用的是资质平庸、难以寸进的炼气期,以彰显客人身份,大多数店铺都有凡人打杂。 天上客只有掌柜是修仙者,据说是个筑基初期,其余店伙皆是凡人,囊中羞涩的散修没那么多讲究,一颗下品灵石喝一杯灵茶也不便宜,还不如买粒辟谷丸或灵肉吃实惠。 是以,除非有需要,一般散修也不是常来喝茶。 那些宗门弟子喝茶不会来天上客,都是去饕餮楼,有品位,服务好,菜品丰盛。 破晓进了店门就扫一圈,大堂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十几张方桌坐了一半的客人,大约二三十名散修,身着各色服装,操着不同口音,高谈阔论。 很多小道消息,就是这么流出的。 二楼还有雅间,散修中有要谈正事的,便会额外加一颗下品灵石进雅间。 破晓挑了一个单独的方桌坐下,他算是天上客的常客了,每隔几日必来光顾一趟,小二都认得的,其中一个殷勤地过来招呼:“吴仙师来了,还是老三样?” 破晓现在自称姓吴,自是为了纪念无邪。 他点点头,有点肉痛地摸出一颗小一点的灵石,交于小二,老三样是一杯灵茶,配一碟五香花生和一碟山芋干,其实能吃饱的。 灵石有大有小,但也不是相差太离谱,无论什么属性的灵石矿都呈现近乎均匀的晶体状,敲碎了就变成一颗颗差不多大小的灵石,似乎是大自然的某种规律,不像凡间的银钱要用戥子称,用剪子铰。 一杯灵茶的灵气抵得上半颗下品灵石,其实天上客的赚头不大,薄利多销,不过天上客另有一件营生,收入不菲。 破晓乘着小二上茶的间隙,又站起来,背着双手,驻足于一面墙前,饶有兴趣地看着墙上的八卦图。 所谓八卦图,是写着各种传闻的小笺,按八卦图的形状贴于墙壁,此乃人间茶馆招揽客人的手段之一。 天上客的八卦图则有所不同,上面发布了不少悬赏任务,还有组队邀约。 悬赏任务得到了天上客的背书,但凡完成任务者,直接来天上客交货,由掌柜按悬赏金额支付,再由他跟发布任务者交割,交易双方都不用照面。 天上客自然有抽成,这便是店中的另一件营生。 悬赏任务的内容主要是犼域中的灵植和妖魃,修仙者所炼功法不同,属性各异,有些人需要特殊属性的灵植或妖魃的血肉内丹进行修炼或突破。 也有人需要用特定的药草炼制丹药,比如筑基丹就需要几种罕见的灵草,但这些灵草都是供不应求,万兑铺、百丹坊和药王阁都是常年高价收购。 八卦图中悬赏的灵植通常是比较冷门的品种。 采摘灵果仙草可是小白獭的强项,破晓要是想发财的话,早发了,可惜他志不在此。 组队邀约也是天上客的进项之一,很多组队采药或狩猎的散修,需要某些特殊功力的队员,而天上客是散修的集散地,经过店掌柜介绍成功的队伍,同样要给一定的中介费。 破晓在八卦图上看到的不止是悬赏任务,还是犼镇的动向,当某些任务集中在某一片区域时,通常就表示犼镇的某个势力有动作。 比如饕餮楼有时需要特殊的灵肉,便会在天上客出高价悬赏。 饕餮门的弟子都是以吃入道,有些内门弟子有时等不及别人打来的猎物,会亲自出山,招揽很多散修一起进入犼域狩猎,因为某些妖魃极其狡猾,只能靠人多,四面结网才能猎到。 破晓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可惜他今天没看到这样的悬赏任务。 天上客的掌柜正在柜台后捧着一本书读,摇头晃脑,像个书呆子,他也确实是个书生模样,白面英俊,文质彬彬,不过手底下可不弱,毕竟是个筑基。 破晓筑基之后,自然能够感应到同境界以下的修仙者修为,就像凡人之间,彼此打量一眼,就基本上能看出孰强孰弱。 他可以感应到炼气期和筑基初期身上的灵气波动,修为越高则气息越强,修为越低则气息越弱。 当然,修为比破晓高的,他感应不到,并不像凡人那般气息浑浊,而是虚怀若谷,深不可测。 不过,修仙者中也有一些隐秘气息的功法,加上破晓这般修炼无相功的,气息感应未必准,甚至有可能会误导。 江湖上不乏冒充高手招摇撞骗者,修仙者中的假冒高手破晓还没遇到过,他自己则是假冒低手。 破晓每次来店中,看到掌柜都是这般德性,对客人爱理不理的,这样也好,若是太热情了,他反而不敢常来,言多必失,见多必疏。 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灵茶小吃已然上齐,便喝一口茶,吃一粒花生米,山芋干是要带给小白獭吃的。 由于镇内有高阶修仙者坐镇,破晓没敢让小白獭跟进来,只是让它在镇外流连,万一自己遇到什么危险,就第一时间跑去跟小白獭会合。 他这个筑基只能跑,不会飞,其实便有飞行法器或功法,他估计也飞不起来的,筑基飞行,要有持续的法力支持,他缺的就是持续性。 所以,一定要搞到饕餮诀。 今天说也奇了,自打破晓进店后,一个接一个的散修或结伙,或单至,络绎不绝,大堂中很快客满了。 “吴仙师,今个人多,劳烦拼一下桌。”送完一圈灵茶的小二来到破晓的桌前,不无歉意道。 “不烦不烦。”破晓心中一动,这么多散修齐聚,莫非有啥大事要发生? 小二领了一对新客人过来,可巧,竟是那对买了破晓魃丹的师兄妹。 女修一眼看到了破晓,有点意外又有点欣喜:“道友,恁巧。” 第251章 回岛 破晓以前当拾荒人时,一向独来独往惯了,很少跟陌生人接触。 此番到了犼镇,因为要探听消息,不得不往人多的地方凑,但他骨子里还是排斥生人的,见了这对师兄妹,只是礼节性地颔首致意,并未出声。 男修微微皱了皱眉,似乎不喜破晓,又或是不喜师妹对一个陌生人这么热脸,不过还是跟着师妹落座。 天上客进店就要付账,概不接待打秋风者,女修付了小二两颗灵石,男修则心神不宁地转头四顾,似乎在寻人。 更多的散修涌进来,大堂已满,只能上二楼雅间,有人嚷嚷道:“不是说饕餮门的七门主在此招揽散修大狩猎吗?酬金最低十颗灵石起,所有捕获皆按市面价一倍收取,这等好事岂能错过?” 破晓早已竖起了耳朵,听得真切,心中一动,本来他一直想加入饕餮门弟子组织的狩猎队,没想到却等来了一个门主。 他在肚中盘算了两圈,将灵茶一饮而尽,再将没吃完的花生米和山芋干用油纸一包,塞进怀中,忽地起身,在身后师兄妹和迎面一干散修惊诧的注视下,逆流而上,头也不回地出了天上客,向镇外而去。 “师兄,这道友怎地走了?”女修有些娇憨地问,她长相一般,胜在青春年少,浑身洋溢着少女的朝气。 “他可能不缺灵石吧。”男修也有点好奇,连他和师妹两个丹修都忍不住要赚这外快,此人竟然不顾而去,只有这个解释了。 毕竟,哪怕修为低微,跟着大部队狩猎,危险并不大,混个几日,最低便有十颗灵石入账,这等好事,哪个散修不动心? 破晓之所以不参与此事,一是觉得饕餮门的几门主决不是自己能对付的,二是参与者太多,自己也没有出手的机会,毕竟他是扮猪吃虎,暗中下套,人多眼杂,很容易露馅。 他当然缺灵石,却没必要赚这外快。 破晓到了镇西的路口,两个分别隶属于药王谷和饕餮门的外门弟子正在路边登记外来修仙者的信息,外出者不问。 前面似有透明的水幕,这就是犼镇的结界了,凡人无人带领不可入,修仙者鼓荡法力便可直接穿过,勿须使用破界符。 破晓行色匆匆,向犼域而去,途中并无散修同行,显然都被饕餮门的招揽消息吸引了。 破晓不敢大意,走出几里开外,故意不停绕弯,确定并无人跟踪,他没敢动用神识探测,毕竟离犼镇不远,镇中的大修若是刚好动用神识,跟他的神识发生交互,就无所遁形了。 一个低阶修仙者居然能掌握神识,一定有问题。 哪怕破晓没作奸犯科,也难免会被拿下盘问。 破晓在犼镇中买了几本修仙方面的杂书,没有功法,但详细介绍了修仙不同境界的特点和修仙界的奇闻轶事,因此不再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初哥。 他才知道神识的使用还有那么多道道,通常炼气期是产生不了神识的,除非天赋异禀,或是有专门修炼神识的功法。 破晓显然是个异类,自是吃了魃果的好处。 如今秘境融入人间,魃果失去了适宜的生长环境,即便是犼域中,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珍稀灵果了,在犼镇有价无市。 至于比魃果更高级的幻果,更是绝迹了,似乎只有破晓和小白獭身上才有。 破晓随意地往一片草地上一躺,掏出了油纸包:“小白,出来吧。” 他和小白獭在镇外的第一个岔口就已会合,不过小白獭并不露头,在地下跟着他,直到确定没有危险才现身。 若是有人跟着破晓,并试图对他不利,小白獭可以直接将他搬运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过,小白獭的功力有限,搬运大件的最远距离不过百十步,遇到高手还是跑不掉。 但一般人很难想到破晓凭空消失只能藏在百步之内,只要周围不是一马平川,有掩体就能藏身,想捉他倒也不易。 小白獭嗖地冒出来,喜滋滋地捧起油纸包,一边大嚼山芋干,一边嘤嘤嘤地跟主人闲聊,毕竟破晓每次进镇都要呆上大半日,它一个人藏在镇外,又不能远离,着实憋坏了。 此时刚刚午后,天高云阔,大地青葱,回想那长达三十年的大旱,仿若隔世,而半年前的灭世风暴和逆转大战,也好像隔了很久。 破晓现在躺着便能行气,运转无相功,法力在丹田和全身经脉中流淌,慢慢向外散逸,包括那杯灵茶的灵气,真是浪费也。 无相功并非速成功法,破晓必须每日不懈,至少炼气两个时辰,慢慢拓宽体内的经脉和丹田,厚积薄发,到达某个临界点之后,才能进阶筑基中期,顺利的话,大致是三、五十年时间。 若是不顺利,可能都要上百年的时间。 筑基后的寿命是三百年,很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突破结丹。 作为修炼主干的功法,是需要时间打熬的,而且运功时要专心,其他分神的事不能做。 那饕餮诀啥时到手呀?这样的话,只要有足够的灵气之物食用,就能不分日夜产生足够的法力鼓胀经脉丹田,将大大缩短进阶突破的时间。 破晓想到那饕餮门七门主组织的大狩猎,又有点心动。 说起来,自己筑基之后,还从未跟人动过手呢,都有点手痒了。 小白獭很快吃完了,包括五香花生,意犹未尽地啧啧嘴:“嘤嘤嘤?” “回岛休息几日。”破晓思前想后,还是决定避开这次大狩猎,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老实人不起暴利之心。 他可是个老实人,哪怕有无限重生这张连神仙都羡慕的底牌,也坚决不冒无谓的风险。 几日后,上午,风和日丽,郁郁葱葱的柏木岛,小白獭在监督猴魃们酿造猴儿酒,破晓在岸边垂钓白鱼,一大一小颇为自在。 就在此时,幻之森林的方向忽然冒出了滚滚浓烟,不知发生了什么状况。 说起来,幻之森林是破晓和小白獭的福地,他俩在那里偷到了幻果,破晓由此激发了火红天眼,在秘境之旅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第252章 守株 幻之森林位于犼域的中间地带,比柏木岛还深入,通常修仙者是不敢进入这么深的,难道是妖魃之间发生了内斗? 破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远远地看着那滚滚上升的浓烟,往嘴里塞了一颗灵果,继续钓鱼。 手中的鱼竿是一件法器,来自跟小白獭分赃的储物袋,他分得的五个储物袋中打开了三个,除了少量法器、符箓、丹药之外,并无多少灵石。 想来储物袋的主人在逆天大战中将资源消耗的七七八八,不过还有两个储物袋打不开,说明其主的修为远高自己,甚至可能是结丹,让破晓又抱着一丝幻想。 破晓打开的储物袋应该都是筑基初期,至多中期,都有禁制,被他暴力破解,用法力以水磨工夫,花了好几天工夫才冲开袋口,这个储物袋就废了,白白损失了一笔灵石。 正常来说,修为高的可以轻易打开修为低的储物袋而不会损伤,同阶修仙者的储物袋只能暴力破解,若是学会了解禁之术,就不会损毁,甚至能打开高阶修仙者的储物袋。 破晓没在三个储物袋中找到什么功法书籍,也是,自己除了初学炼气看对照着书修炼,后来都是将法诀记在脑海中,想来他人亦如是。 手中鱼竿一沉,有鱼儿上钩,破晓将法力注入鱼竿,神奇的一幕出现了,鱼竿快速回缩,鱼线儿自动弹出水面,钓上了好大一条白鱼,直接落在了破晓手中,活蹦乱跳,兀自挣扎着。 破晓一巴掌将白鱼拍晕,嘿!今个有烤鱼吃了。 “嘤嘤嘤。”小白獭忽然冒了出来,指着幻之森林的方向,憨憨地眨着小眼睛。 “你想去看看就去吧,自己小心。”破晓不以为意,以小白獭的空间之力,偌大的犼域,能抓住它的凤毛麟角,刚好让它探探那里发生了什么情况。 小白獭眼馋地瞅了一眼大白鱼,让主人等它回来一起吃,然后嗖地遁入水中,消失不见。 破晓继续悠哉悠哉地钓鱼,没想到小白獭这一去,半天没有回来,眼看已是傍晚,西边的天上出现了大片的火烧云,犹如下方有一个正在喷发的火山口,令人炫目。 而幻之森林的浓烟不仅没有消停,反而越演越烈,一定是发生火灾了?破晓想到那些存在了亿万年的参天古树,心中着实有点可惜。 筑基后的破晓曾旧地重游了一次,主要是看看自己的先天本能和龙步有无提升。 不须神行符的加持,他便做到了踏叶无痕,在幻之森林的如云树冠之上如腾云驾雾,肆意狂奔。 他眼中的世界不再分什么快慢,完全随心所欲,想快就快,想慢就慢,而龙步则丝毫不受影响,并且可以在奔跑中行气,因而没有时间限制。 而他一跃则有几十丈之高,在凡人眼里,妥妥的飞天神仙了,但破晓并不满意,又不是真的能飞。 幻之森林并无大妖存在,因为林中唯一出产的极品灵果——幻果已经久不面世,倒是活跃着不少百年妖魃,是以破晓对小白獭并无太多担心,祭出了掌心雷,开始烤鱼,确切地说,应该是雷鱼。 破晓现在已经自己唯一掌握的法术练到了收放自如、大小随心、火候可控的地步。 本来他是为了配合自己低阶炼气期的假冒身份,不宜发出太强的掌心雷,谁知偶尔发现,以小雷烤鱼烤肉,虽然不如火烤那么均匀,却雷的外焦里嫩,别有一番风味,小白獭尤其爱吃。 破晓吃了一小半烤鱼就饱了,灵气洋溢胃部,很是舒服,剩下的一大半烤鱼留给小白獭。 随着天色入黑,幻之森林的方向却一片火红,破晓忽然感觉那片火红怎么向自己而来。 不对啊,幻之森林和柏木岛之间有大片的草地和湖泊,就算发生火灾也弥漫不过来。 破晓心生不妥,神识探测的距离太短,他忽地原地跃起几十丈,在空中凭肉眼观察,立刻发现了不对,但见出了幻之森林的一片空阔地带,正有一大片火点快速移动,显然是举着火把的人,人数觉不少,他们好像在追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奔逃的方向,正是柏木岛! 难道这些人追的是小白獭?不可能,小白獭的遁术天下无双,即便是结丹修仙者,也未必能捉住它,一定是碰巧了而已。 至于这些人,大概率是饕餮门招揽的那批散修,否则犼域不可能出现这么多的人族。 幻之森林的动静自然是他们弄出来的,不过,他们到那里狩什么猎?破晓不觉得那些百年妖魃有什么值得大张旗鼓的? 饕餮门、幻之森林……破晓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什么,却又捕捉不到,身子一沉,已直坠下来。 几十丈的高空,便是低阶炼气期,摔下来也必死无疑,不过破晓现在是筑基,身轻如叶,真的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虽然感觉不妥,他却不敢主动出击,那么多散修,即便都是炼气一二层,法力单薄,法术不高,若是一起打上来,也能将一个筑基打成渣。 更别提其中还可能有饕餮门的高手了。 破晓在一本奇闻轶事上读到一段故事,曾有一支凡人军队力撼筑基期的修仙者,全凭弓箭硬射,硬生生地将该筑基耗死,可见人多力量大的说法不无道理,在修仙界也是如此。 破晓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守株待兔,哪怕对方真是冲着自己来的,背靠柏木岛的迷阵,耗死的只能是对方。 那片火点来势甚快,不过一盏茶工夫,便到了柏木岛的大湖边。 破晓隐隐看到火点的上空竟然有几个人影在飞,心中一惊,至少是筑基,阵仗果然不小。 他忙离开湖畔,退进岛中的迷阵,这样就不用担心对方看到自己了。 地面的火点驻足在大湖的对岸,有部分火点到了湖面上,继续向柏木岛而来。 炼气期自然都能水上漂,但有的仅仅能飘,不能在水上战斗,只是过河没问题,面对这么宽广的湖面,难免有人却步。 只有擅长水系法术的炼气期才敢凌水追敌。 第253章 树妖 “嘤嘤嘤。”小白獭忽然在湖畔冒了出来,发出很大的叫声,提醒主人自己回来了,还带回了一样宝贝。 柏木岛有强大的禁制,任何遁术不能进入岛内,只能在岛边登陆,若是在空中飞降,也会被迷阵所困,并非想降哪就哪。 这是破晓看到有会飞的追兵并不慌张的原因。 “什么宝贝?”破晓和小白獭在阵中的一处生门会合,并无欣喜,已然猜到那些修仙者对小白獭穷追不舍的原因。 小白獭小嘴一呼,一棵白玉雕琢般的小树落在了破晓面前,散发着一股沁皮入骨的清香,破晓的眼睛一亮:“异果?” 若真是异果树,小白獭冒这个险还是值得的。 谁知小白獭嘤嘤直笑,似乎笑主人上当了。 破晓蓦然记起,异果十万年一开花,十万年一结果,再十万年才得熟,并且一次只结一果,有缘者才能得之。 那异果树早已成精,不止是万年妖,亿年妖还差不多,却受制于秘境的天地规则,无限接近神而不能飞升。 以小白獭的九百年修为,又岂能捉住此等老妖? 随着破晓对异果树的怀疑戳破,小树又散发出一股异香,好像人间的各种香味混合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令人陶醉。 破晓恍然大悟:“幻果,你偷了幻果树?” 难怪幻之森林白天那么大的动静,饕餮门此番大狩猎,竟是明暗相渡,居然是为了这棵幻果树。 好一个幻变之树,一见面就给破晓种下了幻象,差点上当。 破晓脑海中没捕捉到的那线灵光也水落石出,记得当日跟丁小宝神魂沟通时,得悉他进入秘境的首要任务是寻找幻果,还是饕餮门门主——那个被诛的胡大嘴亲自吩咐的。 而今胡大嘴已死,但饕餮门依然对幻果念念不忘,可见此物干系甚大。 当然,幻果对破晓而言也是好东西,激发的火红天眼可看遍极远的范围,乃是探敌逃命的得力助手,他都舍不得乱用。 不过眼前仅仅一棵小树,要是长成再结出幻果不知猴年马月了,却惹了饕餮门这个大敌,得不偿失。 虽然破晓也打算跟饕餮门为敌,那讲的是敌明我暗,现在却反了,实非我意。 破晓忍不住埋怨:“为了这个劳什子,把敌人引来了,你干的啥事呀?” 他占据柏木岛,无人知晓,现在可好,惊动了这么多修仙者,虽然迷阵厉害,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若是招惹了饕餮门的大修上门,破晓可没有信心躲在这个乌龟壳中。 “嘤嘤嘤……”小白獭见主人怪罪,不服气地解释,原来并非它偷了这棵幻果树,而是小树死活跟着它,它往东它也往东,它往西它也往西。 那些狩猎者偏偏拥有探测追踪幻果树的法器,又有各般法术,五行皆能打穿,小白獭没辙了,才吞了小树,逃回柏木岛,指望迷阵保护。 难怪遁术独步天下的小白獭也摆脱不了追兵。 破晓才知自己错怪小白獭了,难以置信地看看小树:“你说它是活的?” “嘤嘤嘤。”小白獭连连点头。 谁知这棵幻果树落地生根,纹丝不动,连上面的玉叶都没晃一下。 “嘤嘤嘤!”小白獭既贪又憨,见状对着小树一顿乱喷,想让它动给主人看看,谁知小树还是毫无反应。 破晓相信小白獭没有说谎,既然被这棵小树赖上了门,只有既赖之则安之。 他眼珠一转,忽然冒出一个很不错的想法,既然饕餮门非常想要幻果树,而自己又非常渴望饕餮诀,那是不是可以交换呢? 这样大家都不用大费周章,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破晓的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笑意,就在此时,玉琢小树的一根玉枝忽地变长,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以破晓筑基初期的反应,居然毫无反应,就这么被抽了一下,络腮胡的粗面上顿时一道凸起的红印,挨的不轻,他大叫一声,就见眼前一花,幻果树居然消失不见了。 “嘤嘤嘤……”小白獭则喜滋滋地表示,主人我没骗你吧,这棵树是真的会动。 破晓疼得直抽凉气,对没有眼色的小白獭直想骂娘,又觉自己技不如树,拿灵宠撒气更显小气。 他确信了,这幻果树不仅会动,而且能听到自己的想法,修为不低,至少是千年树妖,它为何非要跑到柏木岛来避风头,显然知道这里的迷阵。 这未免有点恐怖了,一个可以跟窥探你神魂的树妖躲在了岛上,那自己还有啥秘密可言? 此妖不好相处,自己连它的随意一抽都避不开,若是锋利之物,自己早已身首异处了。 死小白!你不仅招来了敌人,还招来了大麻烦。 破晓忍不住在肚中骂了小白獭几句,随即吩咐:“去找那树妖,别让它在岛上捣乱。” 小白獭顿被提醒,那些酿酒的猴魃可别被幻果树祸害了,它的幻术不亚于自己的遁术。 说时迟那时快,追兵已来到了柏木岛的近岸水域,他们有的驾舟,有的乘水上法器,有的直接站在湖面上,吵吵嚷嚷,摆出要上岸的架势。 天上飞的几个修仙者统一服色,居然都是饕餮门的人,他们识得厉害,没敢掠到岛的上空,悬停在了水上追兵的头顶。 其时,水面有火把的泛光,天上有星光和月光,光线很亮。 为首者脚踩一团黑雾,飞的最高,看得最远,此人锦袍束发,模样浮滑,又有一种志得意满的气派,不是破晓的仇人胡不为是谁? 阵中的破晓不用担心被人看见,仰望天上的胡不为,内心感叹,果然是冤家路窄,没想到这厮当上了饕餮门的七门主。 自胡大嘴被诛,他的那些儿子便开始争权夺利,胡不为既然当上了七门主,说明他也有资格问鼎门主之位。 破晓想到在秘境中,丁小宝被胡不为指使暗算自己,可谓冤有头债有主,不由动了杀心,若是将胡不为引入迷阵,他绝对有信心干掉他。 第254章 奇门 破晓忽然注意到,天上还有一架舟形的飞行法器,紧赶慢赶地飞来,堪堪停在胡不为的身后,上面立着一胖一瘦的两个人影,豁然是丁小宝和铁柱两个。 嘿!这下有点老朋友相聚的感觉了,破晓心中冷笑,倒也不感意外。 胡不为既然带人带犼域找幻果,怎么能少得了丁小宝和铁柱这俩进入过秘境的家伙。 若是这两人进了迷阵,破晓杀他们毫无心理负担,你们不义在先,便休怪小爷不仁了。 但见胡不为一挥手,几个饕餮门同门立即环绕柏木岛飞掠,占了周围的高点,显得势在必得。 破晓心中一动,这几个能飞的饕餮门门下,至少是筑基,自然都学了完整的饕餮诀,只要自己拿下其中一个…… 他眼眸一缩,动起了心思。 虽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但若是送到家门口都不敢出手,那就是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了。 胡不为俯瞰下方的数百散修,鼓动道:“列位,那小妖携幻果幼苗逃进了柏木岛,此岛在秘境中被列为禁区,现融入人间,其禁制大不如前,我等到了岛缘,依然不受影响,便是明证。有谁敢上岛一探,某现赏一枚中品灵石。” 一枚中品灵石等于百枚下品灵石,但一百枚下品灵石未必能兑换到一枚中品灵石,因为中品灵石比较珍贵,存世较少,又携带方便,多为宗门的重要储备资源,只进不出。 因此,胡不为的悬赏算是大手笔了,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湖面上的散修当即有人蠢蠢欲动。 “七门主,我等三兄弟愿上岛一探。”三个身材矮小的散修,生怕别人抢似的,抢先发声。 当即有人认了出来:“咦,这不是奇门的弟子吗?他们宗门被灭,门中积攒几千年的资源被长老们席卷一空,幸存者只好当了散修,倒是可惜了那一身奇门的本领。” “奇门擅长阵法,委实是上岛探路的人选。” “秘境柏木岛,人妖皆是有进无出,传言连上古大修都困死在岛上。” “让他们先探个究竟,我等再上岛不迟……” “那便有劳三位了。”胡不为很是爽快,扬手抛下一个储物袋,“里面有三枚中品灵石,还有三面灵犀符,贴在身上。” 灵犀符?破晓第一次听说此符,不知跟灵犀诀有无关联,现在春意沉睡,自己又筑基,对灵气和法力的控制大增,倒是好久没施展灵犀诀了。 湖面上的散修则嗡嗡不绝,有羡慕嫉妒奇门三兄弟一下子挣到了三枚中品灵石,有鼓励他们打好头阵,也有暗戳戳地希望他们失败的。 破晓则窃喜,这三兄弟此番只怕要奇门不成改送金了,自然是送给自己。 他又注意到,飞舟上的丁小宝和铁柱则对着柏木岛指指点点,嘀嘀咕咕。 破晓忽然想到,当日林清儿小娘皮成为秘境之主时,曾借助柏木岛上的古阵炼出金光形态的天道杀机,丁小宝和铁柱就在其侧,被自己神魂出窍所窥。 不过那座古阵,自己和小白獭登岛时,搜了几圈也没搜到,应该是在秘境之战中消失了,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 当然,也可能古阵深藏地底,除非出现掌控天地规则的人才能将它唤醒。 就见奇门三兄弟收了储物袋,分别贴了一张黄符,便踏浪往岛边接近,他们并未托大,而是沿着岸边逡梭观察,似乎在挑选合适的登陆地点。 天上的胡不为又抛出了一面铜镜,对众散修道:“此乃我为这次寻宝专门借来的灵犀镜,你们好好观察前哨的所见和路线,方便上岛。” 那面小小的铜镜悬在了夜空中,镜面反光,湖光掩映,有如另一个月亮,投下一大片圆形影像,矗立在散修们的面前。 而上面的影像居然一分为三,呈现扇面,豁然是奇门三兄弟的视角。 岛上一直窥探敌情的破晓不由“啊”了一声,没想到灵犀符的作用在此,顿时想到鬼市擂台的镜像,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但灵犀镜显然更高级。 这一下,破晓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本想借助迷阵暗算这些上岛者,但在灵犀镜的影像中无所遁形。 一旦他泄了痕迹,被人认出来,一个初阶炼气期,竟然占据了犼域的柏木岛,一定大有问题。 而那些知道破晓存在的有心人,甚至不难猜出他就是破晓,凭借他和犼女的关系,才能在犼域、在柏木岛立足,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族修仙者,都很难做到。 “胡不为这厮果然狡猾!”破晓狠狠地骂了一声,往岛的深处退去,只能远远观察,依靠迷阵自身的力量了。 奇门三兄弟认准了一个方向,踏足岛上,慢慢往里深入,看不多他们果然有门道,居然一路畅行无阻,并无任何危险降临。 岛外的散修通过灵犀镜看得真切,不由议论纷纷。 “莫不是岛上的禁制失效了?” “早知如此,我也抢着登岛了。” “焉知不是人家手段高明,看出生门所在……” 破晓也诧异地看着上岛的奇门三兄弟,并非他们顺利深入,而是无巧不巧,他们走到的位置,正是他第一次掉在岛上的位置,真正的风险即将开始。 果不其然,三兄弟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三岔口,通向三条绿荫小道,他们一停下,三岔口连同小道又消失了。 三兄弟面面相觑,忽然有的停,有的走,来回验证了几遍。 当局者迷,岛外的散修看得门清,人走动时,三岔口和小道才出现,停下就没了。 三兄弟相互印证,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停在原地,商量起来。 灵犀镜只有影像,没有声音,不像鬼市擂台的镜像,甚至连声音也能传播,所以岛外的人并不能听到三人在商量什么。 岛上的破晓则听不清,因为离的太远,三兄弟的声音太小。 看灵犀镜的散修们倒急了起来,嚷嚷道:“还用说?一人一条道呀……” 可惜他们的声音,迷阵中同样听不到,处在生门的破晓例外。 第255章 探岛 站在局外人的立场,迷阵中发现岔路,在不确定的前提下,自是要分开走,以分散风险, 比如眼前的三岔口通向三条小道,而探路者刚好三人,最合适的做法是一人一条道,总有一个人走对,加上灵犀镜的反馈,必然利于后来者。 谁知奇门三修各自手持一个铜罗盘,四处乱晃了一番,结果居然是一起进了一条小道,不知是对自己的判断自信,还是三个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 岛外的散修有的忍不住大骂起来,骂奇门三修没有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觉悟,殊不知换了自己又愿意吗? 不过更多的散修紧张地盯着灵犀镜投下的影像,毕竟前哨走的越远,后面登岛的人就越安全。 站在黑雾上的胡不为则死死地盯着灵犀镜,显然镜中的镜像更为清晰。 身侧飞舟上的丁小宝和铁柱则盘腿打坐,居然不忘修炼,身上隐隐有灵气波动,似乎都已炼气入门。 破晓记得他俩也没有仙根,能有此成就,只怕跟药长老的洗经伐脉丸有关,记得他当初炼制了三份。 上岛的奇门三修越走越快,绿荫小道看起来不长,他们却走了良久,没有担心的陷阱出现,岛外的人却看得不耐烦了。 柏木岛果然是个神奇之岛,从外面看,包括空中,岛上一团漆黑,但通过灵犀符传回的影像,却是月光皎洁,亮如晨昏。 三人终于走到了尽头,又出现了三扇花团锦簇的小门,通往三个不同的方向。 岛外的散修不约而同地叫起来:“近些,再近些……” 原来门上有字,由三色小花拼成,分别是“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破晓离得远,虽然看不见门上的字,但有如亲见,毕竟这条道是他第一次闯过的,当日在那个万年女修的提示下,他遵从了自己的本心,推开“求不得”的那扇门。 岛外的散修又七嘴八舌起来…… “人生七大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也。” “我等修仙,就是为了免受这些苦,偏偏又很难摆脱。” “人生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谁能做到问心无愧?做到者皆无心也!” “道友说的好!无心才能无愧,我悟了、我悟了!哈哈哈……”哈哈大笑者豁然是破晓认得的,那对炼丹师兄妹中的男修,但他的师妹不知何故,没在其侧。 “聒噪。”天上的胡不为微微皱眉。 岛上的三兄弟又用罗盘探测一番,同时激烈地争论着,似乎意见不统一,好在很快有了结果。 破晓看着三人推开了“怨憎会”的那扇门,心中有点古怪,自己当日决定推开这扇门,是因为所求不多也。 修仙者往往所求极多,修为越高,所求越高。 但奇门三修选择“怨憎会”,偏偏三个又死不分开,倒是有点意思。 岛外的散修见三人又进了同一扇门,恨其不争也。 奇门三修踏上了一条铺满鲜花的小道,再回首,身后已无门,继续前行,偏偏又是啥事没有,看得岛外的散修们心生怨憎,这三个倒是真有道道。 有些散修生怕被抢了功,跃跃欲试,但胡不为没有发话,谁也不敢贸然跟进。 奇门三修又走了良久,再次看到了三扇门。 破晓当日进了“求不得”那扇门后,所见三门的字分别是是“见自己”、“见所爱”、“见生死”。 奇门三修看到的则是“见世界”、“见众生”、“见自己”。 意思不同,但皆富含人生哲理,缔造秘境的女魃羁留人间亿万年,自是最了解人性,迷阵只怕融入了她的感悟。 破晓现在对岛上的迷阵了如指掌,知道这段路的设计其实是三三成久,九九归一,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最后的道路只有一条。 想到三人最后看到了岸边,又会作何选择呢?破晓嘴角勾起一缕坏笑。 对于以前坠岛的人来说,看到离开柏木岛的希望,无不是狂喜,但奇门三修却不是为了离开,而是要深入,结果适得其反,这也是一种求不得。 三人经过罗盘探测和激烈的争论之后,推开了“见自己”,便见一条小道直通岸边,水光粼粼,人影憧憧。 岛外散修从灵犀镜上看到了自己,却看不到岛上的奇门三修,纷纷叫嚷起来,同时挥手示意。 奇门三修听不到岛外的声音,但能看到众散修的动作,也看到了灵犀镜投下的圆形影像,更看到了天上的胡不为做手势让他们折返岛上。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奇门三修心知走错路了,当即转身,虽然看不到门,但小路犹在,走到路尽必有门。 谁知三人没走两步,异变陡生,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劈头盖脸的打下,三人明明离的很近,却偏偏像盲人一般地四处乱摸,居然看不到彼此,连声音也听不到,可见大雨之密之稠。 岛外散修骇然望天,夜空朗晴,但灵犀镜中却是大雨如注,不,岂止是如注,而是如箭! 奇门三修虽然看不清彼此,但灵犀符却能照射分明,让岛外的散修看得清楚,三人竟然被雨滴砸得满脸是血,抱头乱蹿,彼此的距离越拉越开。 “重雨?”有识货的散修惊呼。 破晓看着三个在雨中狼狈的身影,感同身受,心有余悸,当日自己也是被砸得鼻青眼肿、头破血流。 不过奇门三修毕竟是正经修仙者,不像破晓当日只是个半吊子,而且秘境中无法动用法力。 其中一修将手中罗盘向上一托,豁然变大,有如铜盖,护住了头身。 另一修则在身上贴了一张符,顿时一圈金光闪闪,重雨打在金光上便消散。 第三修居然变成了一只大乌龟,头缩进壳中,以四足爬行。 奇门三修是原路折返岛里,却越走雨越大,罗盘被一砸一个小坑,金光则渐渐变弱,乌龟见势不妙,再次掉头,竟是往岸边爬去…… 第256章 乌龟 破晓最清楚迷阵的设计,绝对不能往回走,后退的危险比前行要大几倍。 变化乌龟者压力锐减,重雨都集中在他的两个同门身上。 头顶罗盘者有所感觉,亦停住了脚步,这下压力都到了金光护体者身上。 此人摸着路边的灌木丛,走的最快,金光越发薄弱,他好似看到了门一般,什么也顾不得了,亡命地往前冲,但他的脚步却越来越慢,随着身上的最后一丝金光消散,他张了张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重雨砸成了一滩肉泥。 岛外的散修通过灵犀镜看到了这一幕,无不哑然失色。 而杀掉一个人之后,重雨戛然而止,小路重现,幸存的二人这才看到了彼此,也看到了同门不成人形的尸首,皆面露悲伤,各自收了法器和法术,又服了丹药补充法力。 阵法一启动,阵内人便看不到岛外的情形,自然也不用理会胡不为的命令。 奇门二修会合,这下也知道后退不得了,开始小心翼翼地前进。 破晓看着金光护体者的尸体,想到他身上还未焐热的中品灵石,一阵眼热,等胡不为这些人退了,便让小白獭摄来。 小白獭的搬运之术连活人也搬得,但是被搬之人会跟它同处一个空间,只能是友非敌才行。 否则,它尽可将敌人随意搬走,那就是有胜无败了。 此时,灵犀镜投下的圆形影像只剩两个画面,显然灵犀符会随着使用者的身死而失效。 但见奇门二修手持罗盘,一步一试探,但该来的不会不来,随着他俩的脚踩到了启动机关,“哗……”的风声陡起,从正面吹来,遒劲之极,仿佛要将他俩吹得离地倒飞,原来第二道杀阵是风。 风力之大,身体只能前倾慢行,但致命的是风中的落叶。 只见两侧的灌木林被劲风吹得摇曳生姿,一片片落叶如飞刀,嗖嗖地射向了二修。 还是那句话,绝对的速度带来绝对的锋利,那落叶如刀,如雨扎来! 破晓当日走的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奇门二修拥有法力,又有法器和法术,按说比破晓要从容,他俩故技重施,一个以罗盘为盾,一个再变乌龟,迎着风儿顽强前进。 但一如重雨可以杀人,这疾风落叶同样可以克制修仙者的法力。 那罗盘叮铛直响,龟壳砰砰不绝,二修的头脸和四肢不断被少量的落叶击中,每一击都带起一泼血花,可想而知其锋其利。 而二人的身后,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看得岛外的散修直吸凉气,皆觉换了自己,只怕更加不堪。 终于,前方的灌木丛被五彩缤纷的花丛所取代,落叶飞刀明显变稀了,二修未及松口气,就见花丛中的无数花朵同时被疾风吹落,弹向空中,花瓣四散,从各个方位激射而来,美丽的漫天花雨暗藏的亦是一片片锋利的刀片,竟然比落叶飞刀还要锋利。 持罗盘者必刚才要吃力多了,因为飞花的方向比刚才落叶多变,那盾牌大小的罗盘本来被重雨打的坑洼不平,现在居然被飞花刀片削起了一丝丝铜屑。 变化乌龟者稍微好点,但龟壳也隐隐渗出血丝。 更要命的是,被飞花削中的肢体竟然被片下了皮肉,甚至露出了白骨。 二修惨呼连连,咬牙支撑,因为要前进,头能缩起,但双足和四肢必须移动。 只听“咔咔”几声,持罗盘者的罗盘终于不堪重创,裂成了几块,失去防护的此修顿时淹没在劈头盖脸的花海之中,不过瞬息,已然被片成了一具白骨,岛外的散修无不触目惊心,才知柏木岛的名不虚传。 又杀掉一人的风阵戛然而止,似乎此阵可以一命而止,岛外的散修有脑光灵活者已然想到,若是很多人一起登岛,只需别人先死,自己就没事。 奇门最后一修见风止,赶紧恢复人身,顾不得悲伤同门的身死,先不要钱地往嘴里塞丹药,显然这种变化之术极耗法力。 破晓看惯了生死,眼中闪着异光,却是发现这种变化乌龟的法术相当不错,若是自己学到,以后岂不是相当抗揍? 他知道下一关是雷电,此修凶多吉少,自己要不要出手相救呢? 小白人的搬运活人虽然有弊端,和被搬者同处一个空间,若对方是敌人就危险,但也非无解,倘若这个空间里先有一个友军,这个友军又比敌人强,就能克敌。 不过这种情况有点脱裤子放屁,既然友军很强,又何必多此一举呢,直接杀过去就得了。 但特殊情况下,还是可以用这个方法,比如现在,破晓不方便出面,就可以让小白獭将此修搬到身边,以他的筑基修为,哪怕没啥杀手锏,也能轻松拿捏一个炼气期,还是一个受伤的炼气期。 看到此修在同门的尸骨旁摸摸索索,显然在找储物袋,破晓拿定了主意,当即释放神识,在岛上找到小白獭的位置,竟然没看到那个幻果树妖,此时不是理会此妖的时候,他在小白獭的脑海中命令:“快过来,有事做。” 第257章 妙用 “嘤嘤嘤!”小白獭应声而至,居然鼻青眼肿,好像挨了一顿胖揍,不过神情竟有些愉悦。 破晓第一次见到被揍还开心的,心里话这厮莫不是喝了迷魂汤?能灌它迷魂汤的,不是那个擅长幻术的幻果树妖又会是谁? 看来,不是小白獭抓住了树妖,而是树妖选择了小白獭。 就像当初自己以为拿捏了小娘皮,其实是被她拿捏了一把,正是高超的猎手常以猎物的模样出现。 破晓随即抛开树妖这个谜团,回到眼前的正事:“小白,等下阵中的那人被雷劈得半死不活时,将他搬运到这里来,记住,要光溜溜的,什么东西都不能带……” 他之所以如此吩咐,自是怕那灵犀符,暴露了自己的行迹。 他说到这里,忽然眼前一亮,并非敌人弱才能搬运,即便敌人很强,若是自己提前设好了陷阱,嘿嘿嘿……小白獭的妙用有待开发呀! 小白獭看到主人不怀好意的笑意,打个寒战,直觉跟自己有关,而且并非什么好事! 不过它虽然贪,却很憨,尤其对自己信赖的人,被卖了还数铜板的那种,当即憨憨地点点头。 此时,最后一个奇门之修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同门的尸骨,毅然决然地迈步前行。 岛外的散修再无人指责前哨不尽责,升起同仇敌忾之心,齐齐为此修鼓劲,希望他能安然离岛。 奇门之修刚走几步,平地一声雷,一道碗口粗的闪电当头打下。 岛外散修齐齐惊呼:“雷电之阵!” 无论人妖,修仙者最怕的就是雷电,无论是妖怪的化形之劫,还是人族的飞升之劫,都是雷劫。 修仙者有金木水火土的各种辟决,甚至也有定风诀,唯独没有避雷诀。 一般而言,遇到打雷首先是躲,或者以避雷或引雷的法器抵挡,最次的就是一身硬抗了。 像春意那般的以雷电为补品,可谓世间罕有。 这一次,奇门之修没有变化乌龟,不知是法力耗尽,还是乌龟抗不了雷电,只见他忽地身形如电,豁然使出了破晓熟悉的先天之步——龙步。 看不出此修既能慢若龟爬,又能快如闪电,越发对了破晓的胃口。 修仙者都能激发先天本能,但龙步未必是人人擅长,只有身手矫健者才能施展出精髓,毕竟龙步在某种意义上是江湖上飞檐走壁的延伸。 但见闪电接连二三地打下,此修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避过了雷击,惊险之极。 其中有一些较细的闪电没法躲,他选择了硬扛,浑身电光闪烁,头发都竖了起来。 岛外的散修听不到雷声,但从灵犀镜上看到无数电光闪烁,皆觉奇门的最后一人凶多吉少。 事实亦是,便是此修的龙步不亚于破晓,但雷电极密,不仅脚下的草地被雷得焦黑一片,两侧的灌木丛也被雷得起火,很快蔓延,变成了一条雷火交汇的小道。 奇门之修尽力躲闪雷电,火苗就顾不得了,被烧的头发冒烟,手脸皆是燎泡。 破晓一直盯着他,等待合适的时机,越看越惺惺相惜,打定注意要救下对方。 小白獭也等着主人的命令,随时出手。 第258章 搬他 小道的前方出现了一线正常的夜色,似乎预示着快要走到头。 奇门最后一人为之一振,奋力地向前冲。 然而,他越往前,雷电越密集,电光也变得越粗,之前那些较细的闪电几乎看不到了,而两侧灌木林的火势越盛。 破晓也紧张地盯着此修,手按在小白獭的脑门上,当日要不是春意接住了几道粗粗的雷电,几个自己也交代了。 果不其然,奇门之修的脚步开始凌乱,即便没有被雷电正面击中,也被余波波及,身子出现了麻痹。 几道胳膊粗的闪电直劈此修脑门,他挪移闪避,勉强躲过了最致命的几击,但肩膀上还是挨了一击,整个人电光闪闪,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就是此时,破晓一拍小白獭的脑壳,断喝:“搬他!” 蓄势已久的小白獭当即双爪连挥,好像撕破了空间,又好像撕开了衣物,其实是两者皆有。 小白獭的搬运活人还有更多的牵掣,除了同一空间,还需对方出现短暂的失神状态,不会做出激烈反抗,否则,挣脱空间之力的拉扯,导致搬运失败。 比如当日的犼女和破晓就曾被它搬运到火山口,犼女处于昏迷状态,而它为了救破晓,不惜耗费灵血维持大气泡的存在,自己则离开去寻异果救命。 同理,它想撕开正常修仙者的衣服,也有以上牵掣。 当然,如果对方的修为跟它差距太多,它就可以打破规则。 虽然小白獭没有攻击力,随着它的修为增长,还是有很多变通的杀伤手段,比如隔空投毒、纵火,又比如将敌人困死在五行之地。 说到底,秘境之中的生灵相对单纯,若是白獭一族早早进入了人间,早就成为修仙者的暗杀利器了,前提是它的修为要够高,否则只能对付炼气期这样低阶的敌人。 随着破晓的一声令下,那电光中的奇门之修扑倒在地,只剩一堆焦黑冒烟的衣物,这是灵犀符传回的最后影像,说明人没了。 岛外众散修并不意外,感慨叹息:“这迷阵好生厉害,奇门三修全军覆没……可惜可惜,那三枚中品灵石……” 显然,他们都认为奇门的最后一人也死了,一时面面相觑,皆有退意。 饕餮门的奖励是高,但有命拿没命花呀。 “列位,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功夫,敢于继续上岛者,两枚中品灵石!”天上的胡不为见状,赶紧推高悬赏,又蛊惑道,“奇门三修已为我们探了一条路,等下走另外两条路,说不定就能抓住那小妖和幻果树苗,饕餮门长老之位和优厚的供奉等着某位幸运的道友呢。” 此时,柏木岛的某处生门所在,胡不为口中的小妖正和其主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面前的玉体,为啥叫玉体? 敢情奇门的最后一人竟然是个女子,虽然她的面孔仍是男子,露出外面的肌肤焦黑起泡,但并不妨碍她原本被衣袍包裹的身子雪白细腻,凹凸有致,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外焦里嫩…… 第259章 奴家 奇门女修从雷击后的失神中缓缓苏醒,看到面前的一人一兽,先是一惊,接着一喜,忙爬起来致谢:“多谢前辈相……啊!我怎么……” 是的,她自忖必死无疑,现在既然还活着,那只能是这个貌似炼气一二层的粗鄙男子救了自己。 不过能救自己的,又怎会才炼气一二层?一定是隐匿了真实修为的前辈高人,谁知她一站起来,才惊觉自己居然不着寸缕,吓得尖叫出声,只是她的声音依旧是男声,说不出的怪异。 破晓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是个女子,而且这易容奇术,更令他大感兴趣,当即尴尬地干咳一声,解释道:“道友,鄙人的搬运之术,有一个弊端,就是被搬的活人衣物难存。” 他毫不客气地将小白獭的功劳据为己有,虽然已打定主意不让此女活着离开柏木岛了。 毕竟自己的秘密太过重大,一个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倒也说不上万劫不复,只不过重生一次而已。 距离第一次重生已过去了小半年,怎么也不是短时间了,自是不用担心被困遁之空间。 不过,他不太想重复一遍刚适应的新未来了,想到自己在那逆天之战的紧要关头再杀一次犼女,再来一次力挽狂澜,他就有点头大。 因为上一次的抉择是最好的结果,他若是重生回那个时空点,不可能做出新的改变,只能是不断重复而已,尤其是还要重复地修炼。 修仙其实本来就是一件很枯燥的事,破晓渴望尝试新鲜的事物,做出新的改变,若是能回到不同的时空点,可以谱写不一样的未来,他还是乐于重生的。 但前提是修为不断提高,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重生时空点,但重生至今,破晓还是那个筑基初期,所以,他不想这么快重生。 眼前的女修很对自己的胃口,又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他才想救下她,本意是想跟那群猴魃一样圈养在岛上,当个免费劳力使唤,却没想到是个女子,尤其身材还不错,想来长的也不错。 破晓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跟女修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地乱瞟。 女修感觉到了,下意识地捂住重要部位,难为情道:“前辈可有衣物让奴家遮羞。” 她改口了自称,还是男声,听得破晓鸡皮疙瘩直冒。 此时又有几个散修再胡不为的蛊惑下领了中品灵石,上岛探路,不过破晓懒得理会,先解决眼前的麻烦要紧。 若此修不是女子,破晓自然二话不说,先扣住再说,但偏偏是个女子,留在岛上不合适,毕竟无邪对他的告诫——重生守则之五:不近女色,他可不能明知故犯。 “衣物有的。”破晓赶紧掏出饕餮袋,从中取出一件自己的衣袍,弹向女修,毕竟重生以来,他还未有机会对修仙者进行神魂控制。 犼镇附近的修仙者不少,但有大修坐镇,他不敢造次。 而进入犼域的修仙者都是成群结队,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是以,眼前的女修刚好是他验证的对象,神魂控制不同于搜魂,对施加者几无伤害,但所施要求更高,需要对方放松警惕,放开心神,效果最好。 第260章 愿景 女修接过衣袍,见前辈也没有背过身的意思,只好羞答答地转身去穿,那如玉玲珑的背部更是惊心动魄。 其实修仙者一旦炼气入门,便是开了天眼,可透视死物,人体皮囊当然视若无睹。 但身为修仙者,被同道看个透彻,还是有点影响道心的。 破晓强压内心的旖念,本该非礼勿视,但他的神识却倏然而出,扑向女修的识海,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筑基期以下修仙者,包括凡人,识海深处有个鸡蛋般的东西,被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那便是魂魄了,如果具体一点地说,其实就是人的深层记忆,从出生以来,连自己都不记得的记忆,都在其中。 而结丹便是将这个鸡蛋般的魂魄修炼成金丹,那层透明的膜变成实质的存在,像个坚硬的鸡蛋壳。 元婴就是这个金丹孕育出了小人,破壳而出。 这些知识都是破晓在犼镇买的修仙杂书上看到的。 因此,破晓的神识要跟女修的魂魄产生共鸣,通过共鸣的波动,阅读她的记忆,这就是神魂沟通了。 而搜魂则霸道的多,是以强大的神识直接侵入对方的魂魄,强行搜索记忆,这种过程是一种破坏,一旦搜魂结束,对方就变成了一个白痴,形同活死人。 夺舍跟搜魂类似,只不过是雀占鸠巢,以自己的记忆取代对方的记忆而已。 破晓不知道自己的神识有多强大,毕竟当日被那个万年女修夺舍之时,是靠无邪的现在之魂才反杀的。 而且他对搜魂有一种天然的排斥,当日在鬼市,要不是自己还大有用处,可能就被人搜魂了。 虽然那时无邪的现在之魂已经藏在他的体内,大概率搜魂不成,但很多事情就会改写,历史的走向也将不同。 破晓现在有两大愿景,一个是自己能回到无邪死亡之前的时空点,那就可以拼尽全力拯救她,杀出一个全新的未来。 毕竟死亡之前的无邪才是他真正认识的无邪,是他心中所爱的那个女子。 另一个愿景是自己将来能够强大到某个境界,从而唤醒无邪的现在之魂,那也是真正意义的重逢了。 可惜这两大愿景看起来都困难重重,不可望亦不可及,哪怕现在他有无限重生的能力。 比如他如果回到了无邪死亡之前的时空点,是不是他的重生能力就会丧失,毕竟这种能力来自无邪死亡之际的馈赠。 至于他要强大到能够唤醒无邪现在之魂的境界,估计至少是飞升成仙了,怎么想都是遥遥无期。 破晓在女修的识海中看到了那个鸡蛋般的魂魄,尝试着跟她共鸣,却感受到了一股排斥之力。 严格来说,这才是他第一次独立进行神魂沟通,以前在秘境中的每次神魂沟通,都是得到了外物的加持,魃果和幻果。 破晓微微皱眉,若是让他浪费一颗幻果,仅仅为了跟此女神魂沟通,这样的赔本买卖决计不会做的。 他决定离女修的魂魄更近一点,看看自己的神识到底如何? 第261章 任巧 初阶修仙者的识海远远称不上海,跟个小湖差不多,破晓的神识在湖中徜徉着,逐渐靠近那个鸡蛋般的女修魂魄。 当日破晓被万年女修夺舍之时,是一个赤条条的小人儿侵入了他的识海,后来才知道那是元婴。 此刻他的神识当然离元婴甚远,只是一股透明的波动,但他的波动却无法跟女修的魂魄共鸣。 当他来到那个鸡蛋的面前,才发现那层透明的膜上居然有隐隐的纹路,看起来复杂而古朴。 破晓明白,女修魂魄的排斥之力大概跟这些纹路有关,应该是为了防止被人搜魂或夺舍。 想不到这个奇门女修还藏着这么个秘密,显然有点来历,只怕并非普通的奇门弟子。 破晓的好奇心上来了,既然神魂沟通不成,那就换个方法了,他的神识退出了女修的识海。 这个过程看似不短,其实只是几息之间,女修甚至毫无觉察,刚刚穿好了衣袍,转过身来,对破晓盈盈一拜:“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任巧愿做牛做马为报。” 女修自报家门,又说出这番话,真把破晓当大腿来抱了。 这声音还是男声,听得破晓很是难受,干咳一声:“原来是任道友,做牛做马就不必了,鄙人倒是看中了你身上的某样东西……” 破晓略一停顿,给任巧考虑的时间,抽空看了眼第二批上岛的散修,又是进了一个死门。 任巧闻言一呆,没想着这位前辈毫无前辈风范,施恩即刻图报,不过想到他刚才看自己身体的眼神,唉,男子本色,前辈也是人呀。 经历了宗门大变的任巧,不再是从前的天之骄女,当务之急是活下去,而她现在已无依靠,无论眼前的前辈是好人还是坏人,至少救了自己性命。 她也是反应极快的,几乎没有犹豫,娇羞回道:“任巧愿意为奴为婢,自是任前辈处置。” 破晓知道任巧会错意,见她一副任君采摘之态,偏偏又是男子形象,差点吐了,尴尬道:“任道友,可不可以先让鄙人看看你的真面目,听听你的真声。” 不得不承认,任巧的易容变身术,已然登峰造极,破晓高出她一个大境界,都没看出端倪。 “啊呀,奴家居然忘了。”任巧说着,双手捏个法诀,往脸上一搓,一副半透明的面具落在她的手上,脸上已然变了模样,略有些骄傲道,“前辈,这便是巧儿的真面目。” 破晓听到她的声音已变成了女声,温婉如莲,再看她的五官,倒也精致,算是个美人儿。 小白獭好奇地打量着任巧,刚刚看过她的玉体,此番才对得上号。 然而,对破晓而言,无邪乃是天女,林清儿为人间绝色,犼女则是绝世妖孽,除此之外,世间美女再难入眼。 初见任巧玉体时的反应,不过是本能的冲动耳,现在早已平静如水,当然,任巧恢复女貌女声,让他不那么难受了,看着她手中的面具,显然是一件法器,顿起贪念,感觉自己要她一样东西太少了,又干咳一声:“任道友,鄙人对你变化乌龟的法术甚感兴趣,可否赐教一二?” 第262章 龟变 任巧一呆,似乎没想到一个筑基前辈居然想学炼气期的法术,有些为难道:“非奴家不想教也,龟变诀需要配合至少千年灵龟的龟甲才能施展,奴家这件龟甲已然融入血脉,无法剥离……” 破晓眼睛一亮:“巧了,鄙人刚好有一件万年龟壳,不知能用否?” 他说着自饕餮袋中取出那具原本打算给春意做刀鞘的万年灵龟之壳,随意地扔在面前,目光炯炯地盯着任巧,若是她再有推脱之辞,休怪小爷翻脸。 “万年龟?”任巧掩口惊呼,眼神火热,越发肯定了破晓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万年妖可是相当于结丹以上的存在,难不成这位前辈不止筑基? 她愈发打定主意要抱紧这条大粗腿,更显恭敬道:“启禀前辈,龟甲自是年份愈高,防护愈强,奴家龟变术虽然曾是门中不传之秘,但奇门已散,自是不受约束,这就将龟变诀背于前辈……” 破晓暗道算你识相,若是表现好,收为奴婢也无不可,毕竟自己和小白獭不时外出,需要人打理柏木岛,而且小白獭这个憨货,只对它的那群猴魃上心。 任巧背完口诀,又将修习要领详细地阐述一遍,便乖巧地立于一边,这才敢张目四顾,观察周围环境,刚好看到第二批上岛的散修被一队石人挤成肉酱,不由相当两位惨死的同门,一时黯然神伤,对这位前辈愈发感恩戴德,又好奇他的身份,何以出现柏木岛,而且似乎对岛上迷阵很了解。 破晓将龟变诀记牢,以他练过这么多法诀的经验,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当即跃跃欲试,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便对任巧吩咐:“你呆在此处,不得乱动,否则后果自负。” “是,前辈!”任巧恭敬回应,对破晓不称她为道友,语带命令,反倒暗暗高兴,说明他已有收她之意。 破晓带上小白獭几个绕弯,到了另一处生门,万一法诀有问题,任巧便是想暗算他也是枉然。 他让小白獭给自己护法,又取出万年龟甲,先按任巧所言,咬破食指,将鲜血滴在龟壳的腹部中心,类似滴血认主。 此时,岛外的散修见第二批上岛者也是全军覆没,更加心中没底了。 那胡不为再次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再加悬赏,又说服了几个亡命之徒上岛。 这边厢,破晓再默念法诀,将法力注入龟壳,见它随之闪闪发亮,心中一喜,有效,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合身,只要合了身,以后就可穿戴,类似于褙子,用时默念法诀,即刻变身乌龟,不用时也不妨碍行动,甚至有护体之效。 当然,他也随时可以脱下龟壳,不至于要穿一辈子。 破晓双手持龟壳,行气周天,让法力从自己的身体经过龟壳循环,内外交感,让龟壳慢慢进入自己的内循环。 与此同时,龟壳越发闪亮,开始变得透明,一旦变成全透明,就可以合身了。 按任巧所言,第一次合身,至少行气十万周天,她当年行气了一天一夜,才合身,不过那时她才炼气一层。 破晓境界高出她甚多,应该只需一盏茶的工夫即可。 谁知一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了,龟壳离全透明相差甚远。 第263章 正解 破晓有点疑惑,自己现在也算筑基,一动念就是百十周天,按说十万周天很快,难道任巧骗我? 想想又不至于,现在她的小命就捏在自己手中,看她那幅怕死的样子,恨不得立刻委身于己,又怎么自寻死路? 应该是这万年龟壳比她的千年龟壳高出太多,自己要炼化的时间也是水涨船高。 论水磨工夫,只要对自己有好吃,破晓一向有耐心的,柏木岛灵气充足,足够他源源不绝地产生法力,注入龟壳。 若是出了犼域,如此大量的法力注入龟壳,只怕很快就无以为继了,无仙根修仙者的最大制约,就是无法储存法力,即生即用,不用则散。 筑基后好点,产生的法力更多,散去的速度更慢,尤其破晓的无相功,可以在短时间积聚相当多的法力,即便没有更多的灵气炼化,也能持续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破晓的有效战斗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他一边炼化龟壳,一边观察任巧和第三批上岛者的情况。 前者居然打坐调息,进入炼气状态了,显然,任巧也发觉了柏木岛的灵气充裕,当然是生门才行。 后者又踏上了一条新路,破晓心中暗笑,又是死路也。 其实,没有掌握诀窍的话,条条路皆是通向死门。 这一次,上岛者遇到的是销魂阵,也就是幻阵,会出现一个个天仙幻象跟上岛者合体,直至他们精尽人亡。 果不其然,岛外的散修看到第三批上岛者的丑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白骨,皆噤若寒蝉,大有后悔之意。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外如是。 但他们想退已来不及,因为胡不为也不装了,祭出了一个法宝在众散修的身后——一张饕餮大嘴,但凡后撤开溜者,皆被其一口吞噬。 显然,胡不为就没打算放人离开,对那幻果幼苗志在必得,誓不罢休。 既然后退是死,前进尚有一线生机,第四批散修又登岛了。 破晓微微皱眉,胡不为如此做绝,如果散修尽没,还是抓不到幻果树妖,他要么亲自下场,要么搬来更多的援军,柏木岛看来不太平了,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除了对饕餮诀感兴趣,实在犯不着趟这趟浑水,柏木岛虽说是自己心仪的地盘,但也未必不能舍弃。 不考虑这么多了,先将龟变术练成再说,多一样保命的本事才是正解。 破晓双手抓紧龟壳,鼓动全身法力注入,奈何龟壳像个无底洞,只见闪烁不见更透明。 令他想起了当日的春意也是这般吸收灵气、火力乃至雷电。 可惜现在没有海量的灵气供破晓挥霍,只能一边行气,一边炼化龟壳。 他身上当然有灵气大补之物,幻果、异果神液,问题是这个龟变之术不确定能否练成,他自不愿浪费这些近乎绝迹的宝贝。 要是能抓到那个树妖,跟饕餮门做场交易,就能避免柏木岛的无妄之灾。 破晓再次动起这个念头,正想让小白獭去搜寻树妖的踪迹,就见一棵玉琢小树忽然闪现在眼前…… 第264章 我变 “树妖?”破晓悚然一惊,想到刚才被它的一根玉枝抽在脸上,那道印子现在还有点火辣辣的,下意识地想捂住脸,以防再挨一下。 可是双手正抓着龟壳炼化呢,腾不出来,他忙赶紧后退几步,打不过就躲,筑基做到这份上,也是罕见了。 倒也不怪破晓,他的杀手锏是春意,可惜陷入了沉睡,所会的攻击法术只有一个掌心雷,不过全身法力都在注入龟壳,也打不出像样的雷电。 更何况这个幻果树妖本身就很厉害,还会读心术,这才被他的“歹念”引出来。 边上的小白獭则“嗖”的一下,居然消失不见,这个怕死鬼,只怕刚才奉命搜寻树妖也是虚应故事。 玉琢小树如影随形地跟着破晓,再次扬起了一根玉枝,只不过这次没打他的脸,而是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并且并不用力,颇有杨柳拂面的轻柔。 奇异的事发生了,海量的灵气从玉枝涌入破晓的中渚穴,随着他的行气周天,再从掌心的劳宫穴而出,就这么在他的体内一进一出,已然变成了法力,注入龟壳,龟壳随之大亮。 那形同实质的灵气破晓并不陌生,犼女逆天之战中,灵气本源下沉火山顶,他就曾沐浴其中,收益匪浅,并因此突破筑基。 本以为这种亿载难逢的机会不可能出现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谁知相似的灵气居然又出现了。 幻觉,一定是幻觉!破晓的第一感觉是自己又中了幻果树妖的幻术,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 树妖自然又听到了他的心声,又一根玉枝搭在了他的另一只手上,翻了一倍的海量灵气涌入破晓体内,一如火山顶的灵气本源,对人体的经脉和丹田起着温养保护作用,量大时则内外平衡,而不会撑破受者。 破晓体内的法力由于有龟壳这个宣泄口,因而没有撑破的感觉,龟壳则越亮越透明,就像春意吸收灵力到了一个临界点,会彻底变成全透明,从而大象无形一般。 “幻觉,还是幻觉!”破晓兀自不信,在心中念叨。 这下好像惹怒了玉琢小树,刷刷刷,一道道玉枝暴涨,齐齐搭在了破晓的全身,确切地说,是他裸露在外的肌肤,那形同实质的灵气并没有当日火山顶上的白雾之浓,只能通过树妖枝条和破晓肌肤的接触才能灌入。 此刻的破晓就像一个全身长满玉枝的妖怪,而他双手握持的万年龟壳在空前的法力冲击下,飞快闪亮了几下,就消失不见,确切地说,是像春意那般变成了全透明。 破晓心中念叨幻觉,但见到龟壳消失之后,还是下意识地默背龟变诀的最后一句,并悄悄喊了一声:“我变!”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倏然缩小,缩小到一个硬壳之中,再看自己的双手,居然长满了绿纹皱皮,指缝生蹼,指甲变尖,有如水兽之爪。 而原本搭在他身上的数十根玉枝无处着力,一下子缩了回去,玉琢小树恢复了原样,矗立在破晓的面前,咦,小树怎么变大了? 破晓接着反应过来,不是小树变大,而是自己变小,变成了一只小乌龟! 第265章 断奶 合身成功的拍破晓大喜过望,没想到幻果树妖还有这么大的用场,居然可以调动灵气本源,这样的宝贝仅仅换一件饕餮诀,自己岂不是亏大了? “嘤嘤嘤。”小白獭见小树和主人相安无事,还帮助主人练成龟变术,立刻麻溜地重新现身,向主人祝贺,以掩饰刚才的贪生怕死、弃主不顾,。 谁知破晓的心声再次被玉琢小树听见,枝干一阵乱抖,似乎被他一直不放弃拿它做交换的念头相当愤怒,百十根玉枝再次暴涨,劈头盖脸地向地上的小乌龟抽去。 小白獭见状不妙,再次消失不见。 而破晓的第一反应也是抱头鼠窜,毕竟刚才脸上挨了一抽,疼的钻心。谁知双爪太短,而头却早已缩进了壳中,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有龟壳保护了,便将四肢也缩起来。 那些玉枝噼里啪啦打在破晓的身上,就像挠痒痒一样,他心中窃喜,这个龟变术果然厉害,自己等于多了一副贴身的盾牌,可以抗揍了。 他想要验证龟壳的坚韧程度,故意再次激怒幻果树妖,在心中设想,饕餮门要想得到它,饕餮诀肯定不够,至少在搭上…… 搭上什么呢?破晓想不出其他更有价值的宝贝,一来他对饕餮门了解有限,二来他一向认为,宝贝什么的,对自己有用的才是好宝贝,对自己没用的,不过是灵石的等价物而已,甚至还没有灵石实用。 身为一个无仙根的修仙者,他受到了太多的限制,包括对宝贝的使用,比如五行之力的宝贝,但凡有仙根者,都跟五行之力或多或少地沾边,因而可以使用相关的宝物,但破晓就不行。 便是他能够辟火、辟雷,也是沾了春意的光而已。 破晓索性将自己认为最值钱的通用之物搭上:饕餮诀加上两颗极品灵石,就能把小树卖了。 幻果树妖听到了这个心声,简直要气疯了,整个树身好像都活了,张牙舞爪的,一堆玉枝将地上的小乌龟缠起来,举刀空中,再狠狠地往下摔。 破晓被不停地抛起摔下,身上的龟壳被摔的咚咚直响,但壳内的身体好像被棉花包围着,软乎乎的,十分惬意,就像荡秋千一般,没受到半点伤害。 他还不断在脑海里挑衅树妖:“使劲!再使劲!你还没断奶吗……” 玉琢小树折腾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还是拿破晓没辙,彻底消气,亦是倏然消失,来个眼不见为净,但未必能耳不闻为清,只要破晓念叨它,它想不听都不行。 验证完毕的破晓静静地躺在原地,这个龟变术如此厉害,只怕也跟万年灵龟之壳有光,此龟当日硬抗林清儿小娘皮的天道杀机,被金光气化,只余此壳。 小树焉能跟金光相比? “嘤嘤嘤。”小白獭见主人无事,又冒了出来,上前讨好。 破晓在心中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懒得理这个憨货。 看看自己龟变的体格,比小白獭还小,心中一动,龟变诀中也有变大变小之诀,随即默念:“大!” 他的小体格肉眼可见的大了一圈,把小白獭吓一跳。 “给我大、大、大……”破晓见有效,索性一口气叫个不停。 第266章 船高 破晓感觉眼前的一切好像中了缩小术,飞快地变小。 他的身体却像吹气一般地膨胀起来,不过几息工夫,已有一幢屋宅大小,高约两三丈,岛外的情景看得更清楚了。 按说他的异军突起,很容易被外人发现,但无论是湖面的散修,还是天上的饕餮门之人,均未发现破晓这个庞然大物。 说明岛上的迷阵亦是水涨船高,若是有巨人入阵,或是有变大法术,亦无法破阵而出。 破晓一口气变大到小山大小,便止步于此,这应是自己的极限了,毕竟才筑基初期。 他的龟腹看似占了很大面积,都超出了生门所在,但是稍一移动,便受到了限制,不得自由,应是阵法之故。 小白獭仰望主人,摸着小脑袋,生怕被一口吞了。 破晓又连叫“小小小”,直至缩成指甲盖大小,亦到了极限,心中窃喜,指甲盖大的身体,以后想藏哪便藏哪,不亚于遁地之术。 小白獭又俯视主人,舔了一下舌头,压住想将小乌龟一口吞下的欲望。 破晓非常满意,这龟变术加上万年龟甲可谓相得益彰,互相成就,可抗揍,可躲藏,让自己凭空多了两样保命之术,即便小白獭不在身边,也心里不慌了。 最妙的是,虽然激活龟甲用去了海量的法力,但合身之后消耗的法力极少,维持正常体形的乌龟,只需要一息一周天的法力即可,这也是初阶炼气期可以修习龟变诀的原因。 当然,好刀用好铁,龟甲的质地决定了龟变术的上升空间。 比如,破晓合身的万年龟甲,相当于结丹以上,只有等他结丹之后,龟甲才会出现它的极限,亦有提升之法,融入天材地宝,重新炼化即可。 破晓将龟变术来回练熟,这才恢复人身,看到第四批上岛者深入柏木岛腹地,又被一汪毒泉一网打尽。 胡不为失去了耐性,逼迫剩余的散修全部上岛,各路同时前进,哪怕他们都是送死,但灵犀镜照下了探路的过程,就算不知道走迷阵的诀窍,也知道怎么规避风险,方法虽笨,却不无效果。 当然前提是要用足够的命来填! 破晓暗骂胡不为阴险残忍,死道友不死贫道。 等这批散修全部消耗殆尽,胡不为只能铩羽而归,回犼镇重新招揽人手。 难道,送上门的饕餮诀就这般放手?破晓颇有不甘,又打起了幻果树妖的主意:“小树到底有什么秘密,值得饕餮门如此兴师动众,从秘境一直追到了犼域?形同实质的灵气难道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破晓认为,幻果小树除了幻术、幻果之外,加上体内蕴藏了一些灵气本源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秘密了,或许它对饕餮门的修炼有特殊用处吧。 他忽然心中一动,自己总想着用小树换饕餮诀,却没想到还可以反向思考,当即在脑海中呼唤:“小树小树,你不是幻术厉害吗?能不能帮我骗下来一个修为高的饕餮门之人?” 第267章 主客 破晓见幻果树妖没有回应,想了想,才知自己没有说清楚厉害关节,赶紧补充:“只要我得到了饕餮诀,就不会再拿你做交换,我的柏木岛,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他已想明白,小树跟着小白獭来柏木岛,当然不是冲自己来的,是借助岛上的迷阵躲避追拿。 显然,小树对岛上的迷阵很熟悉,比破晓和小白獭这对大小岛主还来去自如。 破晓特意强调“我的柏木岛”,乃是提醒小树,自己是主,它是客,要客随主便。 原本还打算逃离柏木岛的破晓,得了龟变术,又见识到幻果树妖的厉害,很快改变了主意,觉得此岛暂时不能放弃。 不知此树跟当日被小白獭摘取的幻果是何关系?母子还是一体本身? 当日不过百年妖的小白獭没费吹灰之力,就从一干尸魃中窃取了幻果,连枝带叶,至今还有剩余。 现在它接近千年妖,却在小树手中连连吃瘪,都不敢面对,再加上玩弄自己这个筑基初期于股掌,说明此树修为高深,只怕是万年妖。 无论是千年妖还是万年妖,在秘境那场雷劫风暴中熬过来,自已化形,为何还是小树模样? 破晓又有点想不明白,不过他的呼唤还是有了回应,就见岛上的所有植物好像被一阵强风刮过,偏向了某个方向。 而那些散修们好像都有了发现,一个个大呼小叫起来,从迷阵的不同地点奔向同一个方向,居然不受迷阵影响了。 而天上的胡不为和几个饕餮门同门也被惊动,看着下方为之一清的岛屿,不借助灵犀镜也能看得清楚。 难道是迷阵失效了?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会产生这般想法。 与此同时,在所有散修奔赴的方向,一抹白光显现,那抹白光极具穿透力,上及夜穹,下达地底。 按说大地覆盖万物,连光都无法透入,这抹白光居然从地底闪现,完全超出正常认知。 而胡不为面露激动,在空中大喝:“脉祖之相显现,万不可让幻果幼苗再跑了。” 说着,他驱动足下黑雾当先而降,在他身侧飞舟上的丁小宝和铁柱则面面相觑,不过主将已动,部属焉能不跟? 飞舟也向下飞去,但速度很慢,这两位从鬼市杀出来的底层修仙者,每一步都走的特别小心,唯恐一步错便万劫不复。 但他俩也具有远超常人的胆识,比如丁小宝冒死暗算破晓,铁柱拼死火并几个入阵者,虽然都功亏一篑,但他俩也险死还生,得了后福。 而破晓若不是有无邪的在天之灵保佑,只要早已死在他俩的手上了。 当然,破晓和无邪的这份缘分,也是实力的体现。 所谓实力,不止包括自己的实际能力,也包括运气、机缘等难以预测之物。 比如破晓遇见任巧和白果树妖,何尝不是个人的运势使然,收获了相当大的好处。 当然,好的运势是互相成就,任巧得破晓救命,小树得柏木岛庇护,他们获得的好处甚至超过破晓的好处。 就在胡不为和几个同门从各个方向降落柏木岛之际,横变突生…… 第268章 速撤 只见那抹贯天入地的白光忽然消失不见,原本奔赴同一个方向的散修们也如泡影般散去,灵犀镜反馈的影像随之一变,他们还在各自的迷阵中苦苦挣扎。 一切竟然只是幻象,连灵犀镜也被欺骗了,可见幻术之高。 破晓和小白獭也同样受到了迷惑,待看清真相后,才如梦初醒。 他暗暗心惊,幻果树妖的幻术太厉害了,简直是瞒天过海,骗死人不偿命,可惜不能持久,说明小树得道行尚浅,若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也。 破晓惊觉一个幻术大师的重要性,暗忖接下来要好好笼络小树了。 胡不为惊觉上当,在即将落地前试图驾雾逃离,同时疾呼:“速撤!速撤……” 却已迟了,至少两名饕餮门门人已然落入了迷阵。 姗姗来迟的飞舟侥幸躲过一劫,丁小宝和铁柱见状,手忙脚乱地操舟后退。 胡不为跟另外几名同门各自腾空欲逃,但柏木岛有陷空阵,对飞行的外来者自有一股吸力。 好在秘境融入人间后,吸力大减,但也不是胡不为等人想逃就逃的,他们仅仅腾空了十余丈的高度,就飞不动了,被吸力往下带,双方相持不下,但胡不为等人明显落入下风,他脚下的黑雾重新缓缓下降,其余同样滞空的同门亦是如此。 而落地的两位不见踪影,他们不像散修贴了灵犀符,投不出影像。 柏木岛的迷阵据说遇强则强,遇弱不弱,便是筑基、结丹乃至元婴落入其中,也很难脱困,但会坚持得更久,不像炼气期基本上活不过一个时辰。 破晓盯着两个饕餮门门人的方向,眼睛发亮,几乎笑出声来,饕餮诀有着落了,若是胡不为也困在阵中,那便可老账新账一起算了。 不过,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那胡不为忽然掐个法诀,对着岛外的饕餮大嘴一指,但见那大嘴一张,好像深深地吸了口气。 大嘴下方的湖面乃至岛上的所有植物又似被一阵强风刮过,只不过这次不是幻象。 饕餮大嘴吸的那口气相当强,便是站在生门的破晓,也有种被吸上天空的感觉。 胡不为连同几个同门,甚至包括其中一个落地的同门,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地飞向了饕餮大嘴。 还是给这厮跑了……破晓心中不无遗憾,岛上只剩一个饕餮门门人,应是筑基,万不能让此人也跑了。 “小白,我们去抓俘!”他一声令下,带着小白獭奔向那个饕餮门门人的位置,现在不虞被灵犀镜窥到,因为此人没贴灵犀符。 对付筑基不比对付炼气期更难,破晓用的还是一样的对策,就是多费点时间耳。 找到饕餮门门人的所在之后,他和小白隐身暗处,看着此人在死路上艰难前行,使出全身解数,迎接一个个死亡挑战。 不愧是饕餮门的,此人无论疗伤还是补充法力,都是往嘴里塞进一块灵肉,破晓眼睛发亮,看来完整的饕餮诀比自己想象的更完美,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得到了。 那些散修很快都倒在了迷阵之中,无一幸存,包括那个丹修师兄妹的师兄,他此前顿悟,也算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个饕餮门的筑基一直坚持到天光大亮,就在即将被迷阵所杀的失神之际,破晓一拍小白獭的脑袋:“搬他!” 第269章 到手 相似的一幕出现,一个赤条条的中年大胖子出现在破晓和小白獭的生门中,正处在闭目等死的失神中。 破晓有了一次经验,这一次不给对方回神的机会,神识倏然而出,扑入其识海,他就不信了,此人的魂魄也有阻挡搜魂或夺舍的纹路。 大胖子的识海比任巧大多了,算个大湖,鸡蛋般的魂魄外壳也不是透明的膜,而是半透明的软壳,这就是筑基的魂魄了? 破晓神识的波动在遇到稍微的抗拒之后,就跟此人的魂魄产生了共鸣,他大大松口气,贪婪地浏览对方的记忆。 没想到,此人的寿命已二百余岁,竟然是筑基后期,很有机会结丹。 当然,破晓是不会给他机会了,胡不为跟自己是生死大敌,有机会执掌饕餮门,是以整个饕餮门上下都算破晓的敌人了,能够剪除敌人羽翼他何乐不为? 二百岁的记忆够绵长的,破晓先看到的都是此人心中重要的记忆。 就像常人一样,会有选择地记住重要之事,其他琐事、无关紧要之事都会记不清楚,甚至完全记不起来。 但神魂沟通不存在这个障碍,只是需要时间慢慢看。 破晓最先看到的居然是幻果树妖的秘密,也就是此人认为最重要的事,着实震惊了一下。 好在他及时稳住心神,去搜寻自己想要的东西。 饕餮诀在此人的记忆中也是排得上重要的,因此破晓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全卷。 他本来还想再看看此人的修炼心得,但这些记忆既琐碎又漫长,贯穿此人的修炼生涯,他没有时间去看了。 因为破晓感觉对方的魂魄开始了挣扎,自己的神识受到干扰,快要控制不住其魂魄了。 毕竟筑基初期和筑基后期相差两个小境界,差距不可谓不小。 一旦对方摆脱自己的神魂控制,天知道还有啥厉害手段?不能因小失大,将烫手山芋赶紧送走才是上策。 破晓不是不想亲手杀了对方,但自己的攻击法术只有一个掌心雷,还未必有用,于是立即在脑海中命令小白獭:“搬回去!” 搬回哪?自是此人刚才的死路。 小白獭也要跟着回到那个空间,而此人随时会醒转,一个筑基后期,若是做出临死一击,它的处境着实有点危险。 但人生就是如此,哪有万全之地,风险无处不在,小白獭也要学习成长。 于是,小白獭带着这个中年大胖子原地消失,也就两个呼吸之间,它又原地出现,“嘤嘤嘤”叫了几声,既是表功,也是对主人表达不满,让自己置于险地。 破晓看着那个饕餮门的筑基后期在死路上刚回过神来,就被死亡陷阱吞没,浑不觉自己刚才差点觅得了一次生机,已魂飞魄散。 至此,跟随胡不为追到柏木岛的散修,全军覆没,只剩他和几个同门,加上丁小宝和铁柱两个跟班,兀自徜徉在岛外,似乎还不想放弃。 而破晓已明白胡不为为什么如此看重幻果树妖了。 第270章 脉祖 从那个中年大胖子的记忆中,破晓才知道胡不为口中的脉祖到底是什么了? 脉祖——人间灵脉之祖也,和天上的灵气本源是同时代的存在,然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两者的地位也是天壤之别。 远古巨人开天,以巨斧开天辟地,将原先的混沌世界变得日夜分明、四季更迭,其中,先天之气中的清气上升形成灵气本源,浊气下沉融入山石之脉,成为脉祖。 原先的鸿蒙之气、混沌之气则随着天地规则的改变,变换了新的存在形态,比如鸿蒙之气可存在于高阶肉身,女魃和犼女如是。 又比如混沌之气存在于极品灵果,异果亦是。 灵气本源和天道规则息息相关,灵气本源下沉,则天地颠倒,将出现一个谁也没见过的新世界,犼女差点成功,却敌不过亿万年前的一缕分魂。 脉祖虽然是人间灵脉之祖,却无关天地规则,有它无它,并无大碍。 但对修仙者而言,灵脉关乎宗门根本,关乎修炼进度,但凡大宗门,都坐拥上品灵脉,比如剑宗、百花宗、曾经的药王谷和饕餮门。 而今百花宗精锐尽失,但只要宗门灵脉存在,就有重新崛起的保障,再过几百年,又是一流宗门。 药王谷和饕餮门首脑被诛,举宗发配犼域边陲,移了两条下品灵脉给两宗,可以说限制了他们发展的上限,现在仗着之前的底蕴,还算二流宗门,千年之后,将沦为三流宗门矣。 修仙宗门的三六九等如何划分?以灵脉为本,高阶战力为枝干。 一流宗门内至少有一位元婴大修坐镇。 二流宗门以结丹高手为倚仗。 三流及以下宗门的最高战力不过是筑基。 元婴大修的修炼离不开上品灵脉。 结丹的境界跟中品灵脉息息相关。 筑基有下品灵脉即可,像破晓这样的散修,机缘巧合,运势逆天,也能突破筑基,他若是投靠三流宗门,混个长老当当没问题。 修仙修仙,离不开灵石资源。 元婴的日常修炼靠上品灵石堆砌。 结丹需要中品灵石。 筑基所需下品灵石即可,有中品、上品灵石更好。 灵石的开采来自灵脉之矿。 上品灵脉并非全部出产上品灵石,开采的大部分仍是下品灵石,上品灵石只有一定的出产率,而且比率并不高,是以上品灵石极为珍稀。 中品和下品灵脉以此类推。 而作为宗门根基的灵脉是不得开采的,而是举宗建于灵脉之上,日常修炼以灵脉产生的灵气呼吸吐纳,就能达到吸收灵石的效果,相当于养只下金蛋的金鸡。 当然也有杀鸡取卵者,比如灭了敌人宗门,灵脉移植又费事,便直接作为灵矿开采了。 破晓关于灵脉的知识,自是来自在犼镇购买的修仙杂书。 他从中知道,极品灵石伴生于上品灵脉中,可遇不可求。 而世间有没有极品灵脉?有,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远古时期,脉祖吸收先天之气,反哺山川,渐渐形成一条条灵脉,所有灵脉都来自同一个源头,那便是脉祖,其所在山脉便是极品灵脉。 不过随着岁月流逝,山河变迁,人间更迭,灵脉之间失去了联系,割裂成一个个断层,脉祖渐渐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甚至这个名字,都被世人遗忘。 第271章 脉祖(下) 当然,脉祖并没有被完全遗忘,在某段历史的角落中,被一个宗门挖掘了出来。 这个宗门就是饕餮门,以吞食灵气之物为修炼法门,当然,即便练了全卷《饕餮诀》,也不可能直接吞噬灵石。 饕餮门发现脉祖的存在,也很巧合。 在几千年前的一次秘境开启中,一个饕餮门弟子偶然从秘境中带出了一颗幻果,孝敬给宗门的太上长老。 这位太上长老也是天赋异禀,居然从中品尝到了极品灵脉的味道,极品灵脉是啥味道,谁也不知道,偏偏这位太上长老就知道。 灵果中居然蕴含极品灵脉的味道,难道说,自远古时期就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脉祖被女魃移植进了秘境? 还真有这个可能,秘境就是人间的临摹品,而女魃是天女下凡,创建秘境时,将很多后来在人间绝迹的天材地宝也带了进去,如果其中有脉祖或者脉祖的一部分,并不奇怪。 但若是脉祖藏在秘境,偏偏秘境又不出产灵石,这便自相矛盾了。 脉祖可以将普通的山脉变成灵脉,令下品的灵脉变成中品、乃至上品灵脉,假以时日,更能诞生极品灵脉。 秘境中山峦众多,存在了亿万年,每隔千年皆有一批修仙者入内探秘,但别说灵脉了,就连灵石也没发现一块,是以有点不合常理。 那个饕餮门的太上长老翻阅了各种古籍,终于找到了跟脉祖有关的一丝传说。 远古时间,发生过一起大的地层变动,脉祖就此消失,但在其后的漫长岁月中,偶有极品灵脉出土的传言,而且据说这条极品灵脉会跑,不像其他灵脉只能被动移植。 又有传言,那脉祖已然成精,化石为木,木随生,主生生不息,这也符合脉祖可诞生灵脉的特质。 饕餮门太上长老据此做出大胆推测,既然脉祖有如此生生不息的能力,却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只能有一个可能:它离开了人间世界。 而女魃刚好在同一时间创建了秘境,脉祖极有可能被带入了秘境。 至于秘境中为何不见灵脉和灵石,或许跟它独特的环境有关,大部分的时间和地域充斥着瘴气和魃气,抑制了脉祖的生灵之力。 而幻果很可能就是脉祖成精后所结的果实。 饕餮门若是能顺藤摸瓜找到脉祖,并将其带出秘境,不仅可以令宗门拥有极品灵脉,从而更上一层楼,更会令门中的大修飞升的几率大涨。 这让那个太上长老如何不心动? 是以,几千年来,每一批探寻秘境的饕餮门弟子,都将寻找幻果列为首要任务,甚至破晓得自丁小宝又扔掉的阵旗,也是跟脉祖有关。 而这个秘密一直没有外传,只有饕餮门的核心门人才知晓。 被破晓攫取记忆的中年大胖子刚好就是其一,破晓才知道幻果树妖居然可能有这么深的背景,而它能输出相当于灵气本源的灵气,就是明证! 沦为二流宗门的饕餮门,想抓脉祖的心自然更为迫切。 乖乖隆地咚,韭菜炒大葱,这个秘密一旦传出来,柏木岛只怕要成为修仙界的众矢之的了,破晓又动起了跑路的心思。 第272章 值得 就在破晓惊悉幻果树妖的秘密,非自己所能承受之重,又想弃岛而逃之际,玉琢小树再次突现眼前,自是听到了他的心声。 小树满头玉枝张牙舞爪,似乎责怪破晓不受信用,它已帮忙捉了一个饕餮门之人,他还是想跑。 破晓自知理亏,狡辩道:“我说了不再拿你交换,柏木岛随你住多久都行,至于我留不留下,可没做保证。” 小树定在原地,似乎为之气结,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破晓见那个饕餮大嘴仍在,胡不为和几个挣脱的同门依然守在了柏木岛周边,而丁小宝和铁柱所乘的飞舟离开了,去势极快,飞向犼域外围的方向,分明是传信的。 犼域虽然成为人间的一部分,但是还有些秘境的天地规则残余,比如远距离传音、飞书之类的法术、符箓或法宝,会受到干扰,只能派人通风报信。 破晓心一沉,断定丁小宝一定会带着饕餮门的援军回来,只怕是精锐尽出,毕竟事关宗门发展大计。 到那时,不定对方来了多少高手、使出什么手段?自己再想逃,只怕是插翅难飞了。 他当机立断,不再理会小树,对小白獭道:“小白,咱俩先暂时离岛,避避风头。” “嘤嘤嘤。”小白獭连连点头,怯怯地瞥了小树一眼,似乎巴不得离它越远越好。 两人的对话是当着小树之面说的,反正瞒不过会读心术的它。 小树一听,定住的枝干再次动了,一根玉枝暴涨,抽向破晓的脸颊。 破晓自知不是它的对手,左右躲不过,心想大不了再挨一鞭子,走得也心安理得,若是它还输入灵气给自己示好,也没啥用,左右自己油盐不进,走定了。 再说自己区区一个筑基初期,留不留下,意义不大,又不能改变局面,一走了之,大家省心。 谁知那根玉枝竟然点在了破晓的脑门,传给了他一组讯息。 小树虽然会读心术,却没有犼女脑海传音的本事,这是它第一次跟破晓进行主动沟通。 破晓接收了这组讯息之后,脸色数变,似乎有惊有喜有矛盾,阴晴不定了半晌,最后一咬牙,下定了决心,对小白獭说:“我们不走了,全力守护小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拼了这条命!” 小树这才撤回了玉枝,再次原地消失,似乎不怕破晓又出尔反尔了,咦,为什么说“又”呢。 “嘤嘤嘤?”小白獭一时呆了,小玉不用说是幻果树妖的名字,但主人怎么突然改变了想法,竟然都打算拼命了。 在小白獭跟主人结识以来的印象中,主人是个斤斤计较、无利不起早的人族,从未见过他为谁拼过命,连犼神都敢背刺,连那美若天仙的姐姐也挨了他不知几刀,为什么被名叫小玉的小树点了一下脑门,就转性了?难道他又中了幻术? 破晓跟小白獭相处日久,也算心有灵犀,拍拍小白獭的脑袋:“放心,我没中幻术,若是我死了,你只管逃命去。” 他当然死不了,不过是再重生一次,他和小白獭还会重逢。 这世间有值得他去拼命的事吗?有,当然有! 第273章 值得(下) 世间只有一人值得破晓守护,那就是无邪,跟无邪有关的事,自然也值得他守护。 树妖小玉传来的一组信息是,无邪指引着它来到柏木岛,并预言它会遇到一个人族,此人身上有无邪的气息,这个人可以开启柏木岛的先天大阵,保护它不被其他人族掳掠。 它可以毕生追随此人,直至恢复先祖的荣光。 小玉的先祖,自然是真正的脉祖,而它,不过是脉祖一缕残余的血脉而已。 至于身上具有无邪气息的人族,除了破晓还有谁? 小玉和无邪的交集,就发生在破晓和小白獭第一次进入幻之森林的时候,否则以小白獭的百年修行,又怎能轻易偷到幻果? 破晓才知自己当日在幻之森林所看到的幻象,其实并非幻象,而是无邪的现在之魂借助小玉的幻术,跟他进行了一场心灵上的幻真之旅。 两人出双入对,形影不离,花前月下,洞房花烛,乃至白头到老,子孙满堂……并非完全的幻象。 而是在一个虚幻的空间中,两人真实而平凡地度过了一生,了却彼此的遗憾。 若是破晓就此满足,何尝不是一个圆满的人生。 但破晓内心挣扎着一道执念,他不甘如此平淡一生,他要为她讨回公道,哪怕前路刀山火海,炼狱无边,也要一往无前。 无邪身为他的妻子,是的,在那个虚幻而真实的环境中,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只能默默地支持他,尽自己所能,助自己的夫君保持不屈之心、实现鸿鹄之志。 小白獭是无邪给破晓所找的帮手,小玉亦是,加上还在沉睡中的春意,虽然这一个个帮手各有欠缺,但它们的成长没有上限。 只要破晓能利用好无邪赐予他的最大财富——无限重生的能力,他的成长同样没有上限。 凡人又如何?没有仙根又如何?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小草也能长成参天大树,将天都捅破! 或许前路还有无邪提前埋下的伏笔,但破晓只有走到那一步才能知晓。 “无邪,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破晓仰望苍天,在心中默默道。 如果说,第一次重生后的破晓还有点懵懂,不知自己应该走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只能按以前的习性摸索前进。 小玉的不期出现,或许是无邪冥冥之中的早有安排,为他明确指明了一条道路,那就是,躲不过就逃的处事原则,从此在他的人生中抹去了。 从今往后,无论多大的困难、多么恐怖的敌人,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要迎难而上,直面大敌,大不了一死耳! 他低头看向小白獭,派给它一个新的任务:“带上任巧,先把岛上散落的中品灵石收集起来,我有大用。” 那个先天大阵需要破晓身上的无邪气息,还有小玉的脉祖血脉,当然也需要一定数量的灵石,最低是中品灵石。 破晓不可能先知先觉,是以他的身上只有寥寥几颗下品灵石,但命运就是如此奇妙,他的生平大敌,送来了他目前亟需的灵石。 胡不为若是知道,不气得吐血才怪! 第274章 小阵 破晓给小白獭分派了任务后,自己便沿着迷阵穿行,经过一道道生门,来到了柏木岛的中央某处,正是林清儿当日炼出金光的古阵所在地。 犼女曾说此处乃秘境阵眼,破晓后来也没搜出个所以然,便忽略不计了。 哪想到此阵如他没当回事的一个猜想,真的深藏地底,非合适条件不能唤醒,而且并非先天大阵,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小阵而已。 破晓和小玉联手,以中品灵石为引,便能激发真正的先天大阵,至于大阵有多大、威力几何?无邪并未留下相关的讯息,小玉也不知晓。 不过可以想见,一个小阵就能引动秘境的天道杀机,那么大阵还了得? 或许不如犼女差点逆转天地的乾坤逆转一气柱,但在人间,应该无人能破吧。 破晓站在密林深处,左顾右盼,想看出什么端倪,即便明知此处有异样,还是毫无发现。 就在此时,脚下的土壤忽然隆起,先是一根玉枝伸出了地面,接着是玉琢的树冠,然后是玉干,最后整个玉琢小树冒了出来,居然比原先大了数倍。 小玉原先只及破晓的小腿高度,现在已有一人之高,上下的玉枝也增加数倍,一起冲破晓摇曳生辉,好像在打招呼。 破晓便一屁股坐下,在玉树之下炼气,感觉周身轻爽,灵台清明,远比往日畅快,便是灵气浓郁的好处了,修炼事半功倍。 当然,比起当日破晓身处充满灵气本源的火山顶,差之甚远。 是以,但凡有实力的修仙宗门,皆占据灵脉之地。宗门之内,地位越高者,所占洞府的灵气越浓郁。 破晓没练一会儿,眼前一花,小白獭携任巧冒了出来。 任巧脸色苍白,似乎还有点不适应小白獭的空间挪移。 破晓之所以放心让她跟着小白獭,而不担心她有害人之心,是因为小白獭有感知危险的天生本能,可以随时逃遁。 当然,如果对方的境界高出小白獭太多,它也未必能逃掉,但任巧不过是炼气期,对小白獭毫无威胁。 任巧一眼看到了破晓身后的玉树,眼睛顿时一亮,显然认出了这就是饕餮门兴师动众想要得到之物。 不过她的视线随即转移到破晓身上,躬身一礼:“见过前辈。” 破晓盯着任巧的双眼,但凡她的眼中有机巧贪婪之意,就将她当场格杀。 他的手中早已蓄势掌心雷,修仙这么久,还没用过雷法杀人呢。 还行,任巧表现的很乖巧温顺,调教一下,当个使唤的小婢不成问题。 其实她的年龄比他还大,在二十岁左右,只是破晓此刻的模样,怎么看也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 破晓略一沉吟:“任巧,我姓明。” 任巧闻言,面露喜色,自知已被接纳,感激涕零地深深一福:“巧儿见过明爷。” 破晓之所以道出自己的真实姓氏,只因天下知道他姓明的,只有小娘皮一个,而且他也不打算放任巧离岛,是以告之无虞。 接着,他看向小白獭:“小白,将灵石全都吐出来吧。” 第275章 小阵(下) “这么多?”破晓惊讶地看着一地的灵石,在阳光下晶莹闪烁,至少上千颗,他神识一扫,感应其中灵气,发现只有小部分是下品灵石,中品灵石占了大半,甚至还有几颗上品灵石。 破晓本来估算,死在岛上的散修都是穷嗖嗖的,能搜刮到的灵石主要是胡不为现给的中品灵石,最多百十颗,哪想到有这么多。 敢情小白这个憨货,私藏了不少好货,自是它在逆天大战中得到的好处,现在被主人下令,居然一股脑吐出来。 破晓心中窃喜,又占了小白不少便宜。 那一地的灵石落在地上,任巧目不斜视,主人修为越高,资源越多,说明她的选择越正确,只要忠心耿耿,表现良好,相信主人不会亏待自己。 破晓对这个新收的小婢貌似不设防,但心中还是绷着一根弦,毕竟他无法侵入她的魂魄,无法侦知她的底细。 不过日久见人心,留在身边久了,自能摸清任巧的性情。 破晓身后的树妖小玉动了起来,确切地说,是它的玉枝动起来,枝头暴涨,点向地上的灵石,有如一条条雨丝垂落,树下的破晓如在雨中打坐。 上千颗灵石都被一根晶莹的玉枝点中,雨露均沾,无一遗漏。 接着,仿佛有无数光线从玉树的主干发出,顺着上千玉枝流向灵石,流光溢彩,不外如是。 破晓看着那一颗颗灵石不分上中下品,随着光线的注入变得闪闪发亮,连形状也发生了变化,原本是晶体状,渐渐变得圆润,最后竟然变成了液体的形态,有大有小,就像一颗颗荷叶上的露珠在地上滚动,向主干的方向滚动。 他看傻了,所谓的点石成金自己没见过,却见到了点石成露。 边上的小白獭和任巧也看傻了。 但凡修仙者都知道,世间灵石非凡物,出土即晶体状,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改变其形态。 当然,灵石可以变碎,尤其是其中的灵气被吸收完之后,更容易敲碎,但即便碎了,也是变成更小的晶体物。 比如元婴大修一指之下,便是上品灵石也将化为齑粉,但依然是极细小的晶体。 自古以来,很多能人异士不是没打过灵石的主意,比如尝试将低品灵石炼成更高品质的灵石,又或者尝试将众多的灵石融成大块灵石,但无一成功。 无论是凡火、神火乃至异火,皆不能烧融灵石,哪怕一小颗不起眼的下品灵石,也是百火不侵。 至于火以外的其他各种方法,也有人尝试过,皆以失败告终。 是以有“灵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的说法。 然而,树妖小玉弹枝之间,无论上中下品灵石,皆很快变成了液态,不愧是脉祖之后。 破晓见一颗颗小露珠向自己滚来,煞是可爱,忍不住用手指拈了一颗,触之如水,但极有弹性,居然不散,随即有灵性似的,绕过手指,继续滚向主干…… 他转身看起,只见大大小小的露珠一接触到玉树主干,就消融其表,而树中的光线愈亮。 第276章 玉人 激发先天大阵,以中品以上的灵石为引,灵石数量不计,但显然多多益善,小玉光华愈亮,脉祖血脉愈显。 大阵开启的三个先决条件,灵石是最易寻的。 小玉一直扎根于幻之森林,距离柏木岛不远,若非被饕餮门惦记,待它成长到一定阶段,自然跟柏木岛呼应,甚至不需灵石为引和无邪气息,便能自行启动大阵。 也就是说,小玉和柏木岛有着天然的联系,只不过无邪有所预见,提前唤醒了小玉,但关于先天大阵的具体信息,却未做说明。 具有无邪的气息的破晓,则成为激发先天大阵的关键因素。 犼女为了逆转人间天道,不惜做了亿万年的谋划。 跟犼女同出一脉的无邪,或许也埋下了几万年的伏笔,在下一盘大棋,她在人间千百世的轮回,甚至包括这一世跟破晓的相遇相知直至死别,都可能是这盘大棋的一部分。 破晓有时会滑过这样的念头,尤其这个先天大阵的出现,还需要自己的介入,他愈发感觉无邪在过去或未来的某一个时空点,遥遥注视着他。 即便自己真的被无邪当作一枚棋子,他也无怨无悔,不改初心,心之所向皆为光,无邪就是我的光!没有她,我啥也不是,甚至白来人间一趟,早就死在不知哪个拐旮旯里。 当所有的灵石露珠融入小玉的主干之后,那如雨帘般的上千玉枝环在了破晓周围,似在发出邀请。 破晓想到小玉刚才所传的信息,看着它如玉光滑的主干,略一踌躇,便上前抱住了它。 他顿时感受到树干中有形同实质的灵气波动,并且顺着他的身体接触涌入他的体内,开始了周天循环。 这个周天循环迥异往常,不止是在破晓的体内循环,还在玉树的枝干循环,人树有如一体,一息上万周天…… 这是什么范畴?破晓筑基初期,一息上百周天,跟小玉合体之后,居然翻了百倍! 人族修仙者,炼气期行气一息不过百,筑基不过千,结丹不过万,岂不是说小玉的修为跟人族的元婴大修相若? 身后的小白獭和任巧愈发看傻了,只见主人全身也跟着发光,连衣袍都好像变成了透明,当然合身的龟壳本来就是透明的,连他体内的经脉骨骼皆清晰可见。 小白獭倒非第一次看到这般情形,主人使刀时,春意在岩浆中吸收热力发光,主人的身体也会被光透过。 但这次主人的身体不仅透亮,还像玉石一样晶莹,好像变成了玉人。 任巧则是第一次看到这般情形,身为修仙者,世间各种神奇即便没有亲见,也能想象。 不过当她看到主人发光的脸庞下,隐隐透出另一张英俊的脸,年纪好像比自己还小,真的震惊了。 她身怀奇门秘宝——奇面,可变脸变声,因此对修仙界的变形之术颇有涉猎,主人的这种变脸法术极为高明,愈发说明他深不可测。 可是他年纪又如此之轻,长得如此之俊,任巧心中火热,若说之前的献身投靠是逼不得已,现在则是心甘情愿了。 破晓哪晓得任巧的小心思,沉浸在一息万周天的体悟之中…… 第277章 玉人(下) 与此同时,破晓的内外交感生出,但跟以往的神识不一样的是,现在的神识是往下的,往地底深处钻去。 很神奇的感觉,要知道,他的神识在平地可达千步之遥,但地下仅能透视一丈。 破晓已然明白,这是小玉的意识,树木植根大地,因而树妖的意识在地下跟人类在地上的视野相似,就像鱼儿在水中的视野一样。 破晓有过附身犼女和开天的意识的经历,因此很快适应了,趁机往地下深处探察,毕竟这是他未曾看过的世界…… 虽然小白獭不止一次地带他土遁、水遁,但空间之力是形成一个小小的空间,他并不能看到空间之外的情景。 通过小玉的意识,破晓看到地下的浅层布满各种草木的根须,以及在其中生存的虫豸蚁蚓,往下是含水层,毕竟柏木岛周围都是湖水,含水层之下则是硬土,再往下出现了岩石,此时的深度已接近百丈。 蓦地,破晓看到了便见一座布满古朴雕刻和花纹的原石古阵,豁然是林清儿当日引发天道杀机的小阵,果然深藏地底。 然后,破晓看到一道道雨丝般的光线落在了小阵上,就像无数的根须将小阵缠绕,小阵开始发光,从地底的百丈深度发出一道光芒,贯穿大地,直射天穹,而地面的小玉和破晓刚好在这道光的中心点。 一直盯着主人的小白獭和任巧看到一束光穿透了主人的身体,接着大地震动,不由相顾失色。 岛外的胡不为等人也发现了这个异象,跟夜间的异象极其相似,吃一堑长一智的他们,以为又是幻果幼苗的幻术,胡不为忙向同门传音:“不可妄动,等宗门援军到了再说。” 但下面的岛屿好像发生了地动一般,连带着湖水都发生了剧烈的波荡,好像煮沸了的水一般。 胡不为感觉不对,驾着黑雾小心地逼近岛屿上空,仔细观察,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可以确定,这是真的脉祖之相,但他已失去了追拿幻果幼苗的勇气,唯恐再被吸入阵中,赶紧后撤。 这一回头,豁然发现风云际变,一团团淡黄色的雾气从犼域的深处涌来,似流云飞淌,奔向柏木岛的方向。 雾气的高度没有云高,几乎贴着地面奔淌,来势极快,守在湖边的那些散修刚好被雾气刮过,顿时一片惊呼,各施法术走避:“瘴气、是瘴气……” 但他们小瞧了瘴气的厉害,不过片刻工夫,尽皆倒在了湖边,而雾气并未逗留,席卷而过,继续往柏木岛而来。 若是寻常瘴气,只要及时脱离,被熏倒的人很快便能醒转,何况这些修仙者。 湖边的散修果然相继醒来,但一个个神情呆滞,两眼猩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浑浑噩噩,好像失去了原有的意识。 若是破晓在此,一眼便能看出,这些散修已发生了魃变,变成了活魃。 而这些雾气,显然是秘境独有的瘴气,这种瘴气一旦入体没有解药,轻微者或修为高者,可及时行气排毒,便无大碍。 而这些散修的道行浅薄,在短时间内吸收了大量的瘴气,除非得到及时救治,否则只能变成行尸走肉了。 第278章 石出 守在柏木岛四周的胡不为及其同门,见雾气腾腾滚滚而来,虽然不明白其中原委,还是警觉地飞高,那件饕餮大嘴的法宝跟着升高。 但见那雾气到了岛屿岸边便停下来,向四周扩散,沿着湖面蔓延,很快充斥了整个湖面,淼淼渺渺,抱着小玉的破晓视野开阔,有似曾相识之感,忽然惊呼一声:“瘴气!” 他可是世间唯一见识过瘴气真正威力的人,在那场被他中途打断的逆天之战中,原先的历史是亿万魃丹从天而降,被犼女引爆,瘴气溢满人间,所有人族尽成活魃,即便女娲分魂力挽狂澜,但人间已面目全非。 当然,这一切被破晓阻止了,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现在这个完好的人间是他拯救的。 破晓见瘴气并没有向岛上蔓延,这才松口气,又注意到下方的小阵正在上升,有些明白了,这些瘴气是被小阵吸引过来的。 这样的话,饕餮门无法从湖面进攻柏木岛了。 但是空中?破晓忧心忡忡地看向天空,饕餮门原本是一流宗门,即便胡大嘴被诛,门内底蕴犹存,说不得来个元婴。 这先天大阵到底能不能抵挡饕餮门的倾巢攻势?破晓心中没谱。 秘境中的瘴气之所以令修仙者避犹不及,是因为秘境的天道规则压制炼气期以上的修仙者,对于筑基、结丹和元婴而言,瘴气未必有太大的作用,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破晓刚这么想,就见瘴气忽然向上蔓延,胡不为等人措手不及,顿被笼罩其中,几个人影在淡黄色的雾气中一阵摇晃,齐刷刷向下坠落。 那张饕餮大嘴忽地一吸,只吸走了最近的胡不为,其余几个则扑通扑通掉进了湖中,生死不明。 破晓心中一喜,这些会飞的饕餮门门人,至少是筑基,岂不是证明瘴气也能影响到中阶的修仙者,可惜胡不为被救了,但见那张饕餮大嘴好似有灵性,带着胡不为向高远处遁去。 “小白,去湖中看看。”破晓又让小白獭当个斥候,这个憨货早已按捺不住,嗖地原地消失,只留下任巧一人。 它自是惦记那几个落水狗的储物袋,刚在主人这里出了血,怎么也要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任巧感知玉树的玉枝摇曳之间,散发的灵气分外浓郁,自是不会放过提升修炼的好机会,赶紧打坐行气,此时就是破晓放她离开,她也不会走了。 身为奇门娇女的她,奇门未散时,她可以到最好的洞府修炼,其灵气跟眼前相比,简直云壤之别。 她感觉自己在此修炼一个时辰,就能赶上以前的一天,就是元婴的洞府也不过如此吧,难怪饕餮门要打这棵神奇玉树的主意。 而玉树已成了主人的囊中物,自己跟着沾光。 就在瘴气直冲云霄之际,地底的小阵终于升到了地面,打坐的任巧又被吓了一跳,身下的草地被白玉般晶莹的原石地面所取代,上面刻满了古朴的花纹,俨然是座古阵。 破晓也好奇地看着身下,小玉的根部深植于居中的阵纹中,好像它就生长在此,他心想自己的任务是不是已经完成,刚想试着松开手,就感觉一股古老沧桑的气息从小玉的主干迸发,以小阵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第279章 石出(下) 任巧被这股浩荡的气息拂过,忽地仰面摔倒,几乎以为自己身死道消,但头顶的一线蓝天却倏然开阔,高及云霄的淡黄色雾气也跟着远离。 她呆了半晌才坐起来,豁然发现玉树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高达数十丈的石柱,呈青褐色,上下粗细相当,刚够一人环抱,主人高挂其上,模样有点狼狈。 破晓四肢挂在石柱的顶端,跟小玉连通的意识已经断开,满眼震惊地四顾,原来柏木岛的周边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幻之森林原来相隔甚远,现在居然围在了湖边。 仿佛柏木岛连岛带湖,被搬运到了幻之森林的中央,而瘴气扩散到了森林的上空,天地之间淼淼渺渺,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湖岛上空为之一清,有如一个独立的小天地。 “嘤嘤嘤……”小白獭在石柱下冒了出来,惊奇眼前异状的同时,呈报那几个落水之人已死,都喂了白鱼,至于他们身上的东西,自然被它笑纳了。 任巧这才注意到身下的原石地面从白玉状变成了青褐色,跟石柱浑然一体,带着远古的沧桑,心中冒出一个不敢相信的念头,这个石阵莫不是真的来自远古,那么主人的背景简直深不可测呀。 破晓回过头来,看着石柱顶端、近在咫尺的一株嫩绿的小树苗,两瓣绿芽儿摇晃着,似乎跟他打招呼,这就是小玉的真身? 其中一瓣绿芽伸长,触到他的脑门,传来一组信息,令他彻底安心了,小玉告之先天大阵已激活,以瘴气为界,包括幻之森林在内的大片区域,都属于大阵的范围,也在它的监控之下。 破晓可在此范围内自由活动,若是有外敌侵入,尽管放手去干,哪怕是元婴,都伤不了他。 这个保证令破晓喜形于色,连元婴都伤不了自己,简直就是神仙了。 “小玉,这个大阵到底有啥厉害之处?”他还想询问更多的细节,小玉却不理他了。 破晓讨个没趣,但并不生气,从石柱顶端跳下,这个高度不低,他没掌控好身体,快落地的时候,摔个屁股蹲。 把个任巧又看傻眼了,主人好像不会飞?要知道,筑基以上可以单凭自身飞行或法术飞行,如此高深莫测的主人,难道还未筑基? 任巧想想不无可能,毕竟她刚才看到的那张俊俏的脸甚是年轻,若是真实的年纪,便是天纵奇才,再加上海量的资源堆砌,也需要极大的机缘和气运才能筑基。 只是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年轻的主人没有仙根,也没有啥修炼资源,却有着别人无法想象的大机缘和大气运,直接从炼气一层突破筑基了。 任巧对主人的背景更加好奇,难道是出自某个不世出的宗门或修仙世家? 破晓拍拍屁股站起来,又看了石柱一眼,对小白獭和任巧说道:“你们俩就留在岛上,造几个洞府,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天王老子来了也打回去!” 这话说的霸气,小白獭则心里嘀咕,主人被那个小玉灌了什么迷魂汤,如此托大? 第280章 潜水 破晓之所以不带上小白獭为后盾,因为在先天大阵的区域之内,有小玉兜底,他打算跟饕餮门好好斗一斗。 其实他还有个小心思:若能引来剑宗的人就更好了。 缘何?破晓重生后,首先想得到的是饕餮诀,因为对自己的修炼有直接的帮助,现在饕餮诀已经到手,他就得陇望蜀,着眼于下一个目标了——剑宗的驭剑术。 毕竟身为筑基,他具有了飞行的实力,可惜无术可学。 犼镇中的“千宝斋”有售卖各种功法,也包括飞行术,不过破晓伪装身份,不好去买,但也有点看不上那些比较鸡肋的飞行术,但凡市面上售卖的飞行术,要么飞不高,要么飞不快,买家以散修为主。 高超的飞行术都掌握在大宗门的手中,比如胡不为的腾云驾雾。 破晓跟饕餮门的那个中年大胖子神魂沟通时,得到饕餮诀之后,本想再观猎其修炼心得,包括飞行术,可惜其魂魄开始挣扎,只能放弃。 他跟林清儿小娘皮在一起时,亲身经历了数次驭剑飞行,对那出神入化的驭剑术叹为观止,向往之至。 林清儿也说,剑宗的炼气期弟子,也能驭剑千里,快若筑基,而破晓只要能凭自身法力使出太阳之光,就能驭剑飞行。 现在他已筑基,虽然春意处于沉睡阶段,不好验证太阳之光,但他感觉自己的法力足够使出相当于吸收一颗上品灵石的太阳之光了。 因此,他对驭剑术的想法变得强烈了。 破晓对小白獭和任巧交代了任务,便施施然往岛边走去,沿途发现原先的迷阵已然消失,柏木岛好像变成了一个普通岛屿,原本活物罕见,现在竟然鸟鸣声声,蜂蝶处处,那群被圈养在一处的猴群撒欢般地乱蹿。 他很喜欢眼前的烟火气,哪怕明知这只是表面的伪装,下面隐藏了远胜迷阵的先天大阵。 破晓来到了岛边,一群白色的水鸟看到他的到来,并未受惊而飞,自顾自地在湖畔徜徉。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湖水中。 其实筑基后的破晓,全身都能呼吸,憋气的时间也能达到半个时辰,不亚于水生动物了。 不过他有深渊恐惧症,能不潜水则不潜水,每次回岛时,要么让小白獭出力,要么以龙步踏水而过。 现在之所以如此胆大,自是得了小玉的保证,确切地说,是来自无邪的保证,因为先天大阵是在无邪的指点下激发的。 既然连元婴都伤不了他,还有啥恐惧的? 破晓一头扎进了湖水,越潜越深,竟没有上浮的意思。 原来他在钓鱼时,曾钓到一个巨物,那支鱼竿法器差点断了,也没将此物钓上来,他判断,湖中应该有一条大鱼,说不定已经成精。 破晓在秘境中第一次逃离柏木岛时,曾杀了一条接近成精的牛大白鱼,小白獭和他也因此结缘。 现在他有了饕餮诀,正需要进食大量的灵气之物修炼,因此瞄上了这条大鱼,跟饕餮门争斗不急于一时,先把修炼的底子打好。 破晓的头顶波光荡漾,湖水从上面看是绿的,在水下看却是黑的,相当之深,至于多深,他从没有探过,也没想探过。 但今日,他决定一潜到底。 第281章 潜水(下) 虽然破晓心中有底,深渊恐惧症却是无法消除的,随着越潜越深,湖水越来越暗,他紧张地四下张望,好象害怕什么东西会出现。 一群小白鱼从身边游过,刚给了他一丝安全感又消失。 破晓灵机一动,默念龟变诀,心中喊了一声:“我变!” 他的身体倏然缩小,缩小到一个硬壳之中,已然变成了一只小乌龟。 破晓身上的衣服是小白獭在逆天之战中捡来了一件法袍,但凡法袍,注入法力之后,可以随主人变化而变化。 破晓变成小乌龟后,顿时心安多了,谁知刚有安全感,就感觉腹部发寒,他下意识向下一看,不由头皮发麻,只见一双巨大的眼睛,绿汪汪的眼睛,正从黑暗中盯着他。 显然,他刚才的变化尽入对方眼底。 破晓下水的时候豪情万丈,此刻看到湖底巨物的眼睛就有一头牛大,心气顿消,忙不迭向上划去,才划两下,就感觉眼前一黑,好像进了一个充满水的山洞,水里迷漫的腥臭气。 他大感不妙,自己好像被巨物吃到嘴里了。 破晓当即就想打出掌心雷,却看到自己的龟爪,才想起自己变成小乌龟了,大脑忽然一清,你是水怪,小爷也是水怪呀,谁怕谁? 他在心中大叫:“大、大、大……” 破晓很快感觉自己碰到了上下两个硬壳,还有前面两排的尖齿,那尖齿被突然变大的龟体撑开,然后主动张开,接着用力一合,只听“咔嚓”一声闷响,锋利的尖齿咬在还在变大的破晓背腹之间…… 破晓恢复自由身,信心倍增,转头一看,这下看清了巨物的模样,竟是一条小山般的黑鱼,模样甚是丑陋,大头小尾,腹部长满小鳍,密密地摆动,有点像千足虫,虽然很大,但相当灵活,张开漆黑大口,龇着两排灰白色的巨齿,冲着破晓咬来,带起一股巨大的水流。 破晓变化的乌龟,虽然身体庞大,但头比起黑鱼可小多了,咬是咬不过,只能头一缩,当起了缩头乌龟,继续向上游去,却又跟黑鱼若即若离,吊着它的胃口,打算将它引到湖面,再想法解决它。 这么大的一条鱼怪,要是干掉它,饕餮诀的修炼资源一下子解决了。 就这样,两头小山般的水怪,一前一后,在水中扑腾着,逐渐接近湖面。 此刻的湖面已然不复原先的风平浪静,好像翻江倒海一般,无数的大鱼小鱼向上逃窜,甚至蹿出了湖面,高高掠起,又密集落下,如同下了鱼雨。 第282章 鱼怪 岛上的小白獭和任巧自然被惊动了,相携来到湖畔看热闹,他俩刚找个绝佳的观看地点,就见一头巨龟浮出湖面,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巨大丑陋的黑鱼头,紧紧地咬着巨龟的尾部不放,两只绿油油的巨眼闪着寒光。 破晓一到湖面就变回了人身,双足在巨大鱼嘴的硬缘上一点,冲天而起,一跃几十丈高,同时将所有法力涌向握固的右手掌心,全力催发,在身子从最高点落下之际,一掌打出! 只听“咔嚓”一声,胳膊粗的电光正落在黑鱼张开的巨嘴之中。 这一记掌心雷是破晓筑基之后第一次对敌,当然,他炼气期时也没用掌心雷对敌,用的是春意。 破晓看到黑鱼的巨嘴吃痛合上,两个水桶大的鼻孔冒出黑烟,一个鲤鱼摆尾扎进湖中,也不知掌心雷的效果如何? 他全身的法力被抽空,当然筑基后可以随心行气,一个动念上百周天,也就一息工夫,他的法力就恢复了。 其实高手对决,一息就可以改变胜负、决出生死。 而修仙者的施法更是白驹过隙、电光石火,一息之暇,可以杀死敌人很多次了。 破晓本不是如此冒险之人,但处在先天大阵的区域,相当于自家的地盘,所以毫无担心,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小玉可不是吃干饭的。 任巧看到巨龟竟是主人所变,不由瞪大了双眼,要知道她变化的乌龟最多不过成人大小,而主人才学龟变诀,就能变成小山一般的巨龟,固然有万年龟壳的加持,但主人的法力绝非炼气期能比,可是他为啥不会飞呢? 待见破晓打出掌心雷,任巧又是一番讶异,本以为主人背景深厚,所施法术一定玄奥奇妙,谁知竟是最普通的掌心雷,便是散修也是人人都会。 当然人人都会,并非人人精通,掌心雷极耗法力,但准头和威力因人而异,属于声势大效果小的法术,除了雷属性功法的修仙者,一般在实战中很少使用。 当破晓落在湖面,又变成了一只小乌龟,准备追下去看黑鱼怪受伤轻重,再决定如何厮杀。 他还未下潜,就见前面不远处冒出了一大串水泡,紧接着,一个小山般的黑肚皮翻在了湖面上,密密的小鳍耷拉下来,正是那条黑鱼怪。 这是……被自己一雷劈死了?破晓有些意外之惊喜,赶紧恢复人身,手持春意,踏浪而去,准备查验战果。 任巧没想到主人普普通通的一记掌心雷,居然将一头大妖打死了,愈发吃惊。 这等体量的妖物,至少是上千年的道行,相当于修仙者的筑基,居然不是主人的一合之敌,那么主人的修为到底多高呢? 任巧越发看不懂了。 毕竟破晓跟林清儿反目、背刺犼女,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相当不光明磊落。 破晓到了翻肚皮的黑鱼怪十余丈之外停下来,左手握固,又是一记掌心雷,这次并未出全力,只是试探…… 第283章 鱼怪(下) “咔嚓”!一道手腕粗的电光落在黑鱼怪的肚皮上,一股焦香扑鼻而来,黑鱼怪一动不动,还真死翘翘了。 破晓心中一喜,不用回头,知道小白獭已在岛边,这是主仆俩独有的心神感应,虽然没有滴血认主那般的神魂相通,但在一定距离内可以彼此感知对方的位置,遂大声吆喝:“小白,能不能搬运整鱼?” “嘤嘤嘤……”小白獭大声回应,示意自己妖力有限,搬不动,但一脸馋相,只差流口水了。 便是任巧也忍不住蠕动了一下喉咙,折腾了一夜,消耗甚剧,便是岛上灵气浓郁,但她不过炼气五层,需要进食补充,可是身上的衣物连同储物袋都丢了,又不好意思跟主人张口,本打算偷摘些灵果充饥,又赶上了看热闹。 破晓只好挥刀上前,准备将黑鱼怪的肚皮剖开,先看看有没有妖丹,毕竟丹墓中的妖丹魃丹虽然众多,却都蕴含魃气,又吸收了部分瘴气,只能作为毒物使用,不如新鲜的妖丹有价值。 小白獭和破晓最早收集的一批魃丹和妖丹只含魃气,可以入药炼丹制器,成为世间独一份的存在,极为珍惜,不敢也舍不得出手。 破晓正待动手,忽然又想到这么大的家伙,不好储存,自己的饕餮袋和小白獭的肚皮也装不下。 还是先不剖鱼了,自己当回搬运工,将黑鱼怪搬到岸边再说。 他怎么搬?只能卖苦力了,变成巨龟,将黑鱼怪顶过去,方法虽笨,但有效。 谁知破晓尚未变身,忽然感觉脚下暗流翻涌,一股巨力袭来,暗道不好,一个旱地拔葱,在湖面上腾空而起,一跃几十丈,同时低头看去,随即瞪大双眼,只见死去的黑鱼怪被荡到了一边,一张更大的黑鱼嘴破水而出,咬向自己。 此鱼虽然更大,但速度更快,尤其是它张开的大嘴中带着一股腥臭之气,熏得破晓头昏脑涨,法力紊乱,竟无法变身。 显然,这是此鱼的一种妖术,比死去的黑鱼怪厉害多了。 破晓一声惊呼,升势已尽,往下直坠,由于法力被扰,往常可以轻松地在空中滑翔变向,现在就是一个秤砣,眼见就要被那巨大的黑鱼嘴一口吞下…… 岛边的小白獭和任巧没想到横变突生,小白獭的空间之力可遁五行,唯独无用于空中,眼看主人遇险,爱莫能助,只能“嘤嘤嘤”地乱叫。 任巧一双丹凤眼一凝,露出决然之色,忽地咬破舌尖,吐出一口精血,掐个法诀,往空中的破晓一指。 破晓眼看那尖牙巨嘴近在咫尺,忽地眼前一花,已落在小白獭的身边,大为错愕,这个憨货啥时涨神通了? 忽觉不对,却见任巧居然出现在巨大鱼嘴的上方,两个好像瞬息间交换了位置,变成她代替自己去死一般! 她这是……破晓的脑袋嗡嗡的,却无计可施,就在任巧即将被新杀出的鱼怪一口吞下之际,湖水陡起巨浪! 第284章 忠心 岛边的破晓和小白獭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只淡绿透明的巨手一巴掌打在第二条鱼怪的头上,直接将它打飞,从湖中飞出来,带着无数晶莹的水珠,呼啸着掠过他俩的头顶,重重地摔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 那只巨手接着又一巴掌,将第一条黑鱼怪的尸体打到了岸边,伴随着落入水中的任巧。 破晓一把将浑身湿漉漉的任巧拉上来,他给她的衣袍自然也是法袍,水火不侵,一抖便水渍尽去,但任巧一头乌黑的秀发被水打湿,凌乱地披散在肩上,衬着她惊魂未定的标致脸蛋,别有一番风情。 “巧姑娘有心了,在此稍事歇息。”破晓对方才的一幕心存感激,安抚了她一句,便吩咐小白獭,“我们去看看那条鱼怪。” “嘤。”小白獭携主人嗖地原地消失,留下坐在岸边的任巧,她看着主人和破晓消失的地方,想着他对自己的称呼,兀自惊骇的美目中闪过一丝满意,心知自己赌对了。 任巧赌主人不会有事,是以换了自己也不会有事,只是她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种化险为夷的方式。 奇门擅长奇门遁甲,她自然看出岛上的迷阵出现了新的变化,而这一变化显然跟那个幻果树苗有关,又似乎跟主人有关。 只是她没想到新的迷阵居然扩大如此,连湖面都成为该阵的一部分,那湖水幻化的巨手恐怖如斯,一巴掌扇飞了一条大鱼怪。 有此大阵保护,柏木岛将成为她安身立命的福地,她看着眼前的巨大鱼尸,又重重地咽了一下口水,若是将此鱼拿到犼镇售卖,一定能卖几万下品灵石吧。 破晓和小白獭站在第二条鱼怪的巨嘴旁,看到它瘪进一半的脑门,连白花花的鱼脑都溢出来,确定它是死透了。 不知两条鱼怪是啥关系,配偶还是血亲,总之同赴黄泉了。 那白水晶一样的鱼脑居然没有一点腥气,还散发着阵阵醇香,小白獭这个吃货不等主人吩咐,便四肢灵活地爬上鱼头,大快朵颐起来。 破晓见状,亦是食指大动,赶紧爬上去,和小白獭各据一边,直接用嘴生食,入口即化,洋溢着一股极其鲜美的味道,像鱼又像灵果,其中蕴含的水性灵气十足,难怪小白獭吃得不亦乐乎。 主仆俩很快吃得肚子溜圆,破晓猎杀鱼怪本就是为了修炼饕餮诀,便用饕餮袋装满了鱼脑,偌大的鱼怪,鱼脑并不多,都被破晓装完了,小白獭看得肉痛,早知道它也在肚内空间装一部分了。 破晓没忘了任巧,吩咐小白獭带着她处理鱼尸,顺便将她的储物袋还给她,刚才的舍身救主证明了任巧的忠心,口头嘉奖远远不够,必须要有实质的奖励。 死在岛上的一众散修的储物袋自然落在了小白獭的囊中,包括任巧的。 然后,破晓便一个人往岛内走去,寻找一个僻静处修炼饕餮诀,至于饕餮门何时来攻,先不用考虑,先天大阵刚才已证明了它的莫大威力。 第285章 有料 破晓来到那根石柱之下,盘腿坐下,此乃先天大阵的核心,灵气最浓,石柱顶端又有小玉坐镇,自是修炼的最佳所在。 一天飘忽而过,傍晚时分,破晓从修炼处走出,神清气爽,喜形于色,饕餮诀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好,有了它的加持,他竟一息行气两百周天,整整提速了一倍。 照这速度,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能逼近一息千周天,岂不是又要突破一个大境界了? 当然,前提是有足够的灵气之物供食用,人在犼域,最不缺的就是灵果灵肉。 破晓回到小白獭和任巧的那边,发现两条巨大的鱼怪只余两个大鱼头,身体已被分割成小块,穿在一根根长长的树枝上,架在一簇簇的篝火上烧烤,滋滋冒油,鱼香扑鼻。 那上百簇篝火在空旷的草地上星罗棋布,俨然是个阵法。 天上不时有水鸟掠过,似乎想分一杯羹,却受到火气的蒸腾排斥,落不下来。 任巧已然换了一袭绿裙,外面罩了一件蓝色围裙,显得俏丽练达,俨然厨娘,显然小白獭将储物袋还给了她。 只见任巧容光焕发,樱唇红亮,自是吃饱了鱼肉,她动作麻利地在篝火之间来回穿梭,不时招呼小白獭一起翻转鱼肉,以免烤焦了。 毕竟每一小块鱼肉都有一头猪大,若是凡人,至少要两个大汉出力,现场的篝火至少上百簇,没有百八十人忙不过来。 小白獭的空间之力发挥了巨大的作用,随手一挥,一块鱼肉便掉个个。 任巧也不时纤手翩翩,附近的鱼肉居然随着她的动作翻转,自是搬运之术,别忘了她出身奇门。 小白獭一眼看到了破晓,笑嘻嘻的迎上来,“嘤嘤嘤”地表功。 破晓却知这个憨货哪里会什么阵法,主要是任巧的功劳,也不点破,毕竟处理两个小山般的鱼怪,打下手也不容易。 他摸摸它的小脑袋,以示嘉奖,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小白獭的笑脸僵住了:“另一台鱼怪的鱼脑,都被你收起来了吧,给我吧。” 破晓修炼了一天,装的满满的鱼脑都被吃完了,饕餮诀果然不是盖的,一条鱼怪的鱼脑虽然不多,但也有五头牛大小,大半都进了破晓的肚子,炼化成了法力。 其中也夹带了几小块鱼肉,但鱼肉的效果显然不如鱼脑,是以他才不跟小白獭客气。 “嘤。”小白獭不情不愿地吐出一个储物袋,交给了主人,不过破晓接下的来话就让它喜笑颜开:“鱼怪的妖丹归你,鱼肉你七我三。” 两条鱼怪是几千年修行的大妖,它们的水性妖丹对小白獭的修为有直接帮助,破晓拿了也是兑换出去,不如用来笼络自己的灵宠。 破晓便坐到一边,悠哉地当个甩手掌柜,一边吃着烤好的鱼肉,一边当监工。 任巧见主人在侧,更加卖力,如蝴蝶飞舞,精心控制着烤鱼的火候。 破晓看着她娴熟的搬运之术,眼露艳羡,心想这个俏婢真有料,而且都是自己喜欢的料,怎么才能让她主动献给自己呢? 第286章 有料(下) 三人一宿没睡,柏木岛的上空弥漫着烤鱼的焦香,直到天光大亮,所有的鱼肉终于处理完成,由小白獭施展空间之力,堆在猴洞的深处。 猴洞乃是猴魃们酿制猴儿酒的所在,阴冷干燥,鱼肉可在此放置良久,任巧设了禁制,也不用担心猴群偷吃。 两个修仙者和一个小妖精只需补足灵气,都不用休息,三个坐在岛边,手端酒杯,看着东边的红日,一边喝着新酿的猴儿酒,一边闲聊着。 主要是破晓和任巧在聊,小白獭在一旁嘤嘤嘤地凑趣,酒不够了负责搬运。 其实破晓基本上在听,任巧则一五一十地阐述自己的身世,毕竟投靠主人以来,只有此刻才得空暇。 原来任巧竟是奇门门主之女,奇门毁于那场逆天之战中横扫天下的妖魃之手,其父力战而亡,临死前只来得及将一些奇门秘宝和秘籍传给她,委托几名亲信弟子护着她逃出来,就此沦为散修。 破晓对此并不惊讶,自从发现任巧的魂魄有反制搜魂的保护,就知道她非一般人。 流落到犼镇之后,任巧无论是秘宝还是秘籍都不敢露于人前,更不敢拿去兑换,只能跟两名师兄艰苦度日,这才有了本次狩猎之行。 破晓也深有体会,自己何尝不是藏金于身,却不敢招摇过市。 任巧又讲刚才跟破晓的彼此对换之术,就是奇门秘术之“李代桃僵”,此术并非随意施为,需要消耗施者的精血。 修仙者的精血等同妖魃之灵血,一滴赶上几十年修为,任巧年方二十,刚才的那口精血就耗干了她修炼至今的积攒,一夜回到了炼气入门,代价甚大,但也表明了她不惜己身、保护主人的决心。 破晓才知她的代价如此之大,明知她是为了取信自己,但还是再次被感动了,就算她在赌,但敢拿自己的命和修行去赌,换了一般人谁能做到? 这证明了任巧确实是死心塌地、孤注一掷地追随自己。 同时也证明了她的心性坚忍不拔,倒是可造之才。 凭借柏木岛现有的资源,任巧所付出的代价,可以很轻松地补偿她。 不过破晓也没想到任巧居然毫无保留地什么都讲出来,毫不掩饰身怀秘宝和秘籍之事,要说不心动那是假的,奇门遁甲可是天下闻名。 单单一个龟变术,就让破晓有了甲,那个“遁”他更感兴趣,毕竟整日看小白獭遁来遁去,偏偏自己又学不来,现在有机会学遁术,就不用眼馋了。 既然任巧讲出来,相信她不会藏着掖着,认主认主,连人带物都是属于主人的。 破晓好整以暇,故意看着天边的朝霞,抿了一口猴儿酒,静等俏婢献宝,又有点好奇,她将奇门秘宝和秘籍藏于何处,不至于在储物袋中吧,而且,她被救之时,可是全身光溜溜的。 “明爷,巧儿此生跟定你了,这便是奇门的秘宝和秘籍,请笑纳……”任巧盈盈一拜,被猴儿酒熏红的脸儿更显娇美,双手捧上一物。 第287章 万象 “这是……”破晓看着任巧手中的半透明面具,有点错愕,又觉理所当然,这才是真正随身携带之物,哪怕光着身子也不用担心遗失。 小白獭听得小眼睛乱转,贪婪地盯着那副面具,它一族有溯源寻宝的天赋,所谓做一行爱一行,有现成的宝物当前,恨不得抢来一探。 “万象秘藏?”破晓接过了面具,愈发心动,奇门即便只是二三流的宗门,但多少代的积存,一定有不少好东西,“此物怎么用?” 任巧面露不舍,还有一丝悲伤,低声道:“戴上即可。” 也是,她此举不啻将奇门的最后希望卖掉了,其父的在天之灵,也会痛骂她这个不孝女吧。 戴上?破晓略一沉吟,万一这面具有啥机关,自己可就是自投罗网了。 任巧诚然表露了忠心,所言亦无什么破绽,但两人毕竟才相识两天,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她要是暗算自己,也不能说没这个可能。 破晓这一路走来,除了无邪,所交之人都暗算过他,视为兄弟的铁柱、从姐弟相称到有了夫妻之实的林清儿,甚至包括犼女,他的警惕心不可谓不强。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有无邪的天女一诺,还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一死重生耳。 人性固然经不起考验,但自己既然想用任巧,就要用人不疑,否则反令她动了二心。 再看边上的小白獭抓耳挠腮,垂涎欲滴地盯着自己手中的面具,都快上爪抢了,破晓的破落性子一起,当即将面具往脸上一戴…… 他当即感觉面皮一紧,那面具居然跟自己的五官契合一体,摸之如肌肤,果然是法宝。 任巧见他戴上,面露喜色:“巧儿还怕明爷戴不上,此宝经我任氏一门数十代血脉浸淫,对一般人会有排斥,除非练了上古功法或者身具上古血脉的修仙者才能戴上,明爷固然来历不凡。现在明爷可闭目冥想自己的模样,便会变成什么模样……” 破晓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道道,暗忖自己哪有什么上古血脉,所练的功法前期是太清功,现在是无相功,或许跟它们有关吧。 不过既然戴上,就对任巧一信到底吧。 破晓闭上双眼,开始冥想自己的模样,变成啥样好呢? 片刻之后,他徐徐睁开双眼,只见对面的任巧和小白獭看着他的脸,一个露出自惭形秽之态,一个瞪大滴溜溜的小眼睛,傻乎乎地举着双爪,就像一只卖乖的宠物。 只听任巧轻叹:“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纯净无暇的绝色女子,一定是明爷的意中人了……” 第288章 万象(下) 破晓冥想的自然是无邪的容貌,说起来,他对自己的模样远不如对无邪的清晰,毕竟看过她多少世的记忆幻境。 他对任巧微微颔首:“是,她是我娘子。” 是的,在破晓心中,无邪就是自己的妻子,她在幻之森林营造的幻象,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她的愿望。 他又看向小白獭:“找一面镜子给我照照。” 话一出口就把他吓一跳,居然变成了温婉的女声,虽然不如无邪的声音清脆,但也别有韵味。 这面具果然是法宝,可以根据所变之脸自动变声。 小白獭搜刮了那么多储物袋,找面镜子太容易了,果然,它很快摸出了一面铜镜,受宠若惊地送给了破晓,又有些迷惑,这就是自己的女主人? 无邪天生亲和世间万物,即便她的模样也有此属性,难怪小白獭犯迷糊。 破晓接过镜子,痴痴地看着镜中的女子,能够以这种方式见到无邪,也是一桩幸事吧。 任巧和小白獭守在边上,一声不吭,让破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中各有猜测,看主人的表情,似乎女主人跟他分开了,搞不好还是生离死别的那种。 而任巧原本对破晓的某样心思随之淡了,主人看起来是用情至深的男子,而且女主人又那么出尘脱俗,庸脂俗粉一定入不了他的眼。 良久,破晓才回过神来,再度冥想,当他睁开双眼,看到镜中的自己已然变成了胡不为的模样,惟妙惟肖,几乎以假乱真,嘴角不由生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边上的任巧倒被吓一跳,没想到主人变成了饕餮门七门主,而且不像是变着玩的,似乎有啥谋划。 饕餮门那个几个筑基,可是死在了湖中,按小白獭的贪财性子,自是搜刮一空,连死人的法袍都不会放过。 “嘤。”小白獭很干脆地摸出了一套锦袍,对主人的新模样茫然若失,还是刚刚的女主人好看。 破晓不好当着任巧的面换上,便装入饕餮袋。 任巧也走出短暂的失神,开口道:“明爷,你双目凝于虚空一点,便能看到奇门遁甲术的全卷,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地修炼,突破一层便能打开一层的秘藏。” “哦。”破晓颔首,依言将目力凝于一点,一阵恍惚过后,虚空果然出现了一副泛黄的古旧长卷,卷首豁然是几个古朴大字——《奇门遁甲术》,下面便是详细的内容,仅此一页,一列列隶书小字写的密密麻麻,字体虽小,但破晓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破晓大致看一遍,心中有数,这才转向任巧,面色沉稳:“巧姑娘,这是你奇门的立身之本,修炼难度委实不小,我也没有把握一层层练下去。但面具的变化之能合我所用。这样,万象秘藏我暂时帮你保管,以后会归还于你。你等若将身家性命托付给我,我也不能小气,你刚好退回了炼气一层,我便将剑宗的功法《太清功》传于你,如何?” 第289章 遁篇 “剑宗?太清功?”任巧一脸的难以置信和惊喜,剑宗可是一流宗门,而且执修仙界牛耳,太清功乃是剑宗的基础功法,直通大道,可一直练到元婴。 多少修仙者为了拜入剑宗门下,绞尽脑汁而不得,只能望大道而兴叹。 而奇门的炼气功法最多练到结丹,就再难寸进,至于奇门遁甲术,在正统修仙者的眼中,不过小道耳。 以奇门遁甲术换太清功,任巧自是一万个愿意,可是又有点迟疑:“明爷,我倒是想练,可是剑宗出名的难惹,我怕练了会给明爷带来麻烦。” 这倒是实话,剑宗向来睚眦必报,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有人胆敢偷师,那可是万里追杀,不死不休的。 任巧的言下之意是担心太清功来路不正,若是被人发现,顺藤摸瓜找上破晓,即便柏木岛有此大阵,也未必能保护他们周全。 破晓见任巧心思缜密,又添好感,微笑道:“放心,我这太清功来的光明正大,你尽管练就是。” 他说着,自饕餮袋摸出油纸包着的上下两册《太清功》,算是跟此功彻底告别了。 当日林清儿小娘皮只准了破晓传给女徒弟樊星辰,其他人是不得外传的,不过破晓没打算让任巧离开柏木岛,给她练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任巧听了此言,难掩激动,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油纸包,就差给破晓跪拜行大礼了。 也难怪,修仙者得到一部好的功法,不亚于脱胎换骨,破晓相当于她的再生父母了。 任巧愈发觉得自己跟对主人了,随随便便拿出一部功法,就是大道真言,可想而知主人的背景之强大。 换了其他人,一定会怀疑《太清功》的真假,但任巧和破晓短短两日的相处,发现主人绝对是高深莫测,虽然貌似修为不高,但弹指间,饕餮门组织的偌大狩猎队只余七门主一个狼狈逃走,又弹指间,收服幻果幼苗,变幻迷阵,干掉两大鱼怪,这般实力,压根没必要跟她弄虚作假。 “先自己领悟,不懂的再问我。”破晓抹抹油嘴,站了起来,再对小白獭嘱咐,“你和巧姑娘好好守着柏木岛,我去巡视一番。” 说着,他掠水远去,只留下一个渐渐变小的身影。 破晓一番折返,除了收获两条鱼怪之外,还得了任巧的万象秘藏,倒是意外之喜。 可惜那奇门遁甲术看得他头晕眼花,什么“三奇”、“九星”、“八门”,可谓天文地理、卦象术数,无所不包,必须要精通所有奥义,才能按部就班地修习奇门遁甲术,一层层渐进。 破晓心知自己不是那块料,所以才故作高姿态,说是帮任巧保管,否则以他的财迷天性,怎会宝藏在怀而不乱? 不过,奇门遁甲术也有浅显之章,其中的“遁篇”,就有不少破晓能学的法术,他打算到了湖对面的幻之森林后,再找个僻静之处练练看。 至于为何不再去石柱之下,只因他练饕餮诀时,总感觉头顶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心知是小玉作怪,有点膈应,还是找个自由自在的地方修炼为好。 第290章 遁篇(下) 半个时辰后,幻之森林的一处僻静角落,破晓正在修习“遁篇”中最简单的法术,也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搬运术。 搬运术在民间流传甚广,很多杂耍艺人都会,但大部分都靠的是机关,真正的搬运术只有修仙者才会,可以说是凡人所向往的仅次于飞天的法术,破晓也不例外。 自从收了小白獭这个灵宠之后,破晓整日看它搬运,间或被它搬运,偏偏自己又学不来,心中那个羡慕嫉妒恨呀。 现在好了,只要自己学会了搬运术,也可以在它跟前显摆了。 先前的瘴气阻在了幻之森林的外围,林中的空气还是十分清新,不需避秽诀。 搬运术要结合天眼的透视能力,所谓搬运,就是隔空取物,如果施法者看不到另一个空间的物品,谈何搬运? 而破晓拥有比天眼更强大的神识,且达千步之遥,按理说,他可以搬运此范围内的各种物件。 道理是道理,实践起来是另一回事,他先释放神识,寻找可搬运的目标。 幻之森林中除了亿万年的参天古树,就是满地的落叶,几乎没有活物,以前倒是有一些尸魃,不过现在么,则有一些活魃,正是狩猎队的另一批散修所变。 破晓对这些活魃没有拯救的义务,刚刚看到了几个,也是置之不理,由其自生自灭。 他的神识在落叶之间逡梭,忽然发现了一个骷髅头,不知是哪一代修仙者的遗骸。 破晓又在周围一扫,发现一些散落的骨骼,心中一动,决定将这具遗骸拼在一起,既是练功,也是做了一件善事。 于是,他照着法诀,以神识代替天眼锁定一根白骨的位置,然后探出右手,将法力灌入掌心,意想出一只无形之手,向那个位置探去,由于距离甚远,而且中间隔着一棵棵数人环抱不过来的参天古树,因此绝不轻巧。 破晓全神贯注,不停地催发法力,意想的无形之手越伸越远,以直线的距离接近骨骼。 中途一棵棵巨树的阻挡时,破晓感觉到了阻滞,法力猛地催发,好像突破了一层膜,无形之手一下穿树而过。 在神识的助力下,无形之手准确地来到骨骼的上方,却发现其上方横着一根枯木。 破晓本待将骨骼从枯木下抽出,却又心中一动,自己练的搬运术本来就是隔空取物,便将无形之手透过枯木而下,尝试将骨骼透木抓出。 穿透过程很顺利,当无形之手将骨骼抓住时,却感到了阻滞,明明骨骼很轻,他却举轻若重,竟抓不起来。 毕竟是第一次修习搬运术,破晓控制不好也是必然的,他加大法力的催发,掌心猛地一吸,无形之手倏地回归本体! 他突然见到手中已多了一条白森森的骨骼,吓一跳,手一甩,白骨落在了脚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搬运术练成了。 当然,他的本意是将白骨跟那个骷髅拼在一起,没想到直接搬到自己身边了,说明还不熟练,但终究是成了,不免沾沾自喜。 第291章 搬运 半日之后,破晓终于将那具修仙者的遗骸拼完整,又在其上覆盖了一层薄土,算是入土为安,至此,搬运术大功告成。 他轻轻喘了一口气,自饕餮袋中取出装有烤鱼的储物袋,再打开一个装满猴儿酒的水囊,犒劳一下自己。 筑基就是好,虽然破晓因为没有仙根无法储存法力,只要周围的灵气不绝,无相功就能源源不断地炼化法力。 当然,也是因为搬运术属于小法术,所需法力有限,若是大法术,单凭炼气是不够法力消耗的,要靠饕餮诀吞噬灵气之物转化法力补充。 现在的破晓,有了无相功和饕餮诀的相辅相成,其实跟有仙根的修仙者已没啥区别。 他想到民间传说中有奇人可以突破重重障碍,将藏得最隐秘的金银财宝摄出,自己现在就是这种奇人了。 当然,搬运术在修仙者会者众多,但其实用处不大,比如修仙者的法袍可以阻隔外界的法力侵入,洞府则有禁制,防止外人闯入,所以想通过搬运术偷盗同道的物品,基本上很难。 除非法力超出对方一截,但既然修为高出对方,也犯不着搬运窃取,直接豪夺就得了。 是以,搬运术其实是个鸡肋法术,不像小白獭的空间之力,连人都能搬运,那才是天赋异禀。 不管怎么说,破晓还是踌躇满志,颇有成就感,便再接再厉,准备修习遁篇的第二个小法术——穿墙术。 穿墙术其实就是大号的搬运术,只不过搬运的物体是自己的身体,施法刚好相反,搬运是无形归有形,穿墙则是有形归无形。 搬运术无法穿透别人的法袍,但自身的法袍是可以穿透的,所谓法不禁己,就是这个道理。 破晓默念法诀,意想出一个无形的身体,冲向最近的一棵参天古树,谁知一只手刚穿进树干,法力就散了。 而他的本体仿佛受到某种奇异力量的吸引,瞬息之间从原先的位置挪移到无形的身体中,两者合一。 破晓一声惊呼未及出口,就发觉自己的脸贴着粗糙沧桑的树皮,而右手陷在了树干里,抽不出来了,那种紧密的压迫感,好像手都要被挤断了。 他一身冷汗,不知如果自己的身体穿入树身,刚好卡在其中是什么后果,不会把自己卡死吧。 毕竟这些巨树都是几人环抱不过来的,塞进一个人绰绰有余。 虽然自己可以重生,但这样死了也太憋屈了。 可见任何的修炼都有风险,自己接下来还是要小心谨慎。 他赶紧再次默念法诀,凝聚法力,意想出无形的身体,无形的右手猛地一抽,又是有形归无形,右手重获自由。 看着树干上刚才穿手的位置了无痕迹,破晓心有余悸,暗忖穿墙穿墙,墙哪有这么厚的?自己最好找棵小树练,规避被卡的危险。 可惜周围都是参天古树,找不到合适的,破晓没敢继续练下去,便将目光投向自己心仪的第三个小法术上——飞沙走石术。 第292章 探敌 遁篇的最高法术是腾云术,破晓看了一下,其需要雄厚的法力支撑,就不敢练了,万一自己飞到高空,法力不济,还不摔成肉饼,这种风险冒不得。 而飞沙走石术相当于低阶的腾云术,最高能飞十丈,就很适合自己,这样的高度,怎么摔也摔不死自己。 这一练,就练到了傍晚,在天边的晚霞中,一个清瘦的身影在参天的古树中穿梭飞行着,像一只大鸟,速度不快不慢,飞的摇摇摆摆,有点笨拙,正是破晓。 他用了一下午的的时间,终于练成了飞沙走石之术,但也摔的鼻青眼肿,那张胡不为的脸居然没有摔出原形,可见万象面具真是一件好法宝。 破晓逐渐尝试加快速度,不期前面忽然横出一根大树枝,他躲闪不及,一头撞上去,将树枝撞断,但自己也一头摔了下去。 幻之森林的地面覆盖了一层落叶,但也有硬土,是以破晓的身上同样摔的青一块紫一块。 他浑身酸疼地躺在地上,自怀里掏出猴儿酒喝了几口。 猴儿酒有疗伤的功效,但新酿的猴儿酒要喝半袋才能赶上一粒肉骨丸,破晓的酒量不行,不敢多喝,只能慢慢调养。 如此,他在幻之森林又呆了一夜,熟悉新练的三种小法术。 他自认天赋有限,学法贵精不贵多,便不再修习奇门遁甲术,有了飞沙走石术,冒充胡不为就更有把握了点,反正也是能飞了。 次日晨,他隐隐听到犼镇的方向传来动静,估计是胡不为带着饕餮门的援军来了,心中涌起一丝紧张和兴奋,当即荡起飞沙走石,向那个方向飞去。 途中,他又以龙步掠上幻之森林的如云树冠,试图从高处观察敌情,但那一圈淼淼渺渺的瘴气高耸入云,阻挡了视线,想来也同样阻挡外面人的窥探。 破晓现在的飞行速度赶上飞鸟了,不多时到了森林边缘,林中瘴气弥漫,视野不清,外面的人声鼎沸,似乎来了好多人。 他凝聚耳力,想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但那些声音似乎发生了扭曲,无法辨识,不知是大阵还是瘴气所致。 虽然有先天大阵兜底,破晓还是不敢大意,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先要刺探敌情,但焉知敌人中有无大修,可以提前发现他,否则看到两个胡不为,就不好冒充了。 即便自己再变一个人,但敌人只要看到有人在幻之森林中出现,一定会变得警觉,自己就不好暗中使坏了。 人不行,那就变动物吧。 破晓不知万象面具能不能变成动物,但即便能变,也只是变脸,最多变出一个人身兽脸的妖怪。 不过,自己还有张底牌,他眼珠一转,在心中默念法诀,叫了一声:“我变。” 随着话音落下,破晓倏然缩小,缩小到一个硬壳之中,四周的参天巨树简直像一根根擎天之柱,令他生出渺小之感,他变成了一只小乌龟。 一炷香工夫之后,一只绿色的小乌龟出现在森林瘴气的边缘,探头探脑地看着外界的一切…… 第293章 探敌(下) 小乌龟自然是破晓所变,敌方不知深浅,他不敢释放神识,只能单纯以目力向外观察。 这一看不打紧,吓得他头一缩,疾速向后退去。 原来他看到了一堆熟人,正站在幻之森林地的外围讨论着什么,按服色分成几队。 居中的一队皆穿白袍,为首的中年男子白面有须,剑眉威目,显得正气凛然,正是剑宗水掌门。 若是以前,破晓还是很尊敬水掌门的,不过在被他改变的历史中,孟老道、丁剑来、万年一刀等修仙者皆舍生取义,而当时只剩元婴的水掌门却公然讨要万年一刀的肉身,令人不耻。 可见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一个正道的领袖,面临生死存亡之际,却变成了一个怕死鬼。 而破晓原本恨得牙痒痒的林清儿,也是选择了英勇赴死,让他大感意外,刮目相看,原以为小娘皮是个自私鬼,谁知在大义面前,竟然毫不含糊。 他才发现自己改变了历史之后,对拯救众生并无多少自得,对救下了林清儿倒是有几分欣慰。 站在水掌门两侧的,一个是胡不为,还有一个是扁谷主,代表了被流放的两大宗门。 药王谷的一队道士和饕餮门的一班门人拱护左右,药长老、铁柱和丁小宝都在队列。 而在另一侧花枝招展的女修,豁然簇拥着一对绝色母女花,正是小娘皮和其母林雪娥。 破晓怎么也想不明白,胡不为怎么招来了剑宗、药王谷和百花宗?眼前的阵仗,正代表了当日鬼市的四大势力,可谓冤家路窄。 而今已今非昔比,剑宗在逆天之战中实力无损,继续执修仙界牛耳。 百花宗则精锐尽失,太上长老柳如烟的元婴进了破晓的肚子,成就了他的筑基。 药王谷和饕餮门因为临阵投敌,为首的魁隗子和胡大嘴伏诛,沦为二流宗门。 至于破晓,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破落小子,便是四大宗门齐至,他也有底气周旋一二。 破晓全身隐入了瘴气之中,这才停下来,视线淼渺模糊,外界的声音虽然还有点扭曲,但因为离得近,还是能听清。 而且,水掌门和胡不为、扁谷主之间的对话,并未藏着掖着。 “胡道友,你真的确定脉祖出世?”水掌门面色凝重,存在于远古传说中的脉祖,若是真的出世,修仙界的格局将大变,可以这样说,得脉祖者得天下。 “千真万确!我饕餮门为此事谋划几千年,而且小弟亲眼所见,那脉祖激发柏木岛大阵,我只身逃出,可惜了那些同道。”胡不为做出一丝哀容,又坦言,“以我饕餮门现有实力,无法撼动大阵,便是破了阵,也无力守住脉祖,是以小弟才知会了水掌门和扁谷主……” 他说着看了林清儿那边一眼,显然没通知实力大损的百花宗,但林清儿心向母宗,这才有了四大宗门的再聚首。 第294章 禁制 水掌门不为所动,淡淡道:“既然如此,我就把丑话说在前面了,破了此阵后,脉祖只有一个,如何分润?” 胡不为和扁谷主交流了一下眼神,两宗是难兄难弟,自然相互帮衬,事先做了沟通。 “水掌门……”胡不为干咳一声,“小弟和扁谷主有自知之明,脉祖自是剑宗所有,但请移植两条上品灵脉给我两宗。不为私心,只希望给两宗弟子保留一分上升之机。” 扁谷主没有出声,但点头以示附和。 毕竟此事是饕餮门千年谋划,药王谷拣了一个现成,分润却一样,这等好事自是同意。 当然,接下来的破阵中,药王谷必须要出力的,天下没有白吃的餐食。 水掌门略一沉吟:“若是真得了脉祖,我可以暗中帮你们移植一条上品灵脉,再多就做不到了,但可以分润其他的一些好处,你们再商议商议。” 胡不为和扁谷主又交流了一下眼神,点点头。 这时林清儿陪着其母林雪娥过来,胡不为一直对林清儿贼心不死,涎着脸叫一声:“清儿妹妹,一年未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林清儿面无表情,对胡不为拱拱手:“见过胡道友,别来无恙。” 林雪娥则跟水掌门和扁谷主打了招呼,虽然姿容依旧,但精神有点不济,可见还未走出宗门大损的阴影。 众人开始商议如何分工破阵,变化成小乌龟的破晓一直竖耳倾听,但也没听出多少重点。 过了一会,扁谷主拿出几个药瓶,分给了水掌门、胡不为和林雪娥,他们又各自分给门人弟子服了瓶中的丹药。 然后,药王谷的弟子首先出动,十几人骑鹤而起,竟然直接飞进了幻之森林的上空,消失在淼淼渺渺的瘴气中。 破晓暗吃一惊,已明白他们所吃的丹药可以辟瘴。 但没过片刻,头顶响起了一串“扑通、扑通”声,破晓躲在一棵大树根下,看着十几个药王谷弟子头发散乱地抱着仙鹤跑出了幻之森林,乱嚷嚷道:“有飞行禁制……飞不动、飞不动也……” 破晓练飞沙走石术时,并未感到什么飞行禁制,显然先天大阵针对外人而发,阵内的人鸟则不受影响。 药王谷弟子回到安全之地,手忙脚乱地给仙鹤疗伤。 为首的水掌门、胡不为、扁谷主和林雪娥都微微皱眉。 水掌门看向一个弟子:“你驭剑试试,低飞!” “喏!”那剑宗弟子应了一声,一柄飞剑落在了脚下,踏剑而起,嗖地飞向林中,刚好是破晓的方向。 一只小乌龟微微翘首,那个剑宗弟子从它头上掠过,只进入幻之森林不过十余步,就一头向下栽去,幸亏他早有准备,一个后空翻,稳稳地落在地上,顺势抓住了飞剑,便飞快跑出复命:“掌门,确有飞行禁制,但法力可以动用。” 水掌门轻轻吁了口气:“法力不受影响便好,列位道友,我们各领弟子,相互呼应,步行入阵……” 第295章 禁制(下) 破晓看着四大宗门分成四队,摆开阵势,步步小心地进入幻之森林,一时犹豫不决,不知该对哪支队伍下手。 剑宗由水掌门带队,实力最强,不宜硬碰硬,尤其是林清儿和破晓的纠葛颇深,爱恨交加,他能躲则躲。 不过小娘皮如此清瘦,不排除是斩情失败所致,又让破晓心中有点痛快,心道自己都筑基了,林清儿只怕还卡在炼气期,正是得失转换。 所谓爱屋及乌,百花宗室林清儿的母宗,其太上长老柳如烟的元婴又被破晓吞了,现在剩下的都是一群可怜女修,破晓自然也不会对她们出手。 药王谷跟破晓也颇有因果,药长老对他的修行有过极大的补益,无论是否另有算计,但他得到的好处是巨大的。 而加入药王谷的铁柱又让破晓相当矛盾,其实被其背叛之事,破晓早已释怀,毕竟铁柱是自己的第一个朋友,也曾真诚地帮过他,至于后来的性格改变,其实是被修仙界这个大染缸所浸。 诚然修仙者中不乏高风亮节之士,但大部分还是无情自私之辈,这跟修仙的大道就是与天争命有关,无他耳。 破晓要不是有大气运、大机缘加身,也会变得自私自利,他对此深信不疑,因此感同身受,原谅了铁柱,甚至包括丁小宝。 其中还有他所认识的人本来就不多的原因,以他现在的修为,又得先天大阵庇护,要弄死铁柱和丁小宝可谓手到擒来,但他不愿意抹去自己黑市生涯的见证者。 至于破晓为何非杀胡不为不可,却是此人跟他一直敌对、一直针对,人品低劣,又有可能掌控一个宗门,对破晓的威胁极大,或许也有小娘皮的因素。 反正,他宁愿扼杀敌人于弱小之际,也不能让对方有坐大之机。 像万年一刀那般视旗鼓相当的对手如命,破晓可做不到,他喜欢以大欺小,以强击弱,以暗斗明。 是以,破晓在心中斟酌一番后,便迈着四只小龟爪,尾随饕餮门而去。 饕餮门以胡不为为首,一行二十余人,应该是胡不为的嫡系好手,他们服了避障丹药,但瘴气中的视线依然受阻。 只见胡不为又祭出了那个饕餮大嘴的法宝,大嘴一吸,前方的瘴气被吸空,留下一条通道,虽然两边的瘴气不断侵袭,但大嘴不停地吸,饕餮门众修加快步伐,很快出了瘴气区,进入幻之森林的内部。 但他们跟其余宗门失去了联系,虽然入阵时相隔不远,现在左右却空无一人,不用说,先天大阵错开了四大宗门。 破晓所变的小乌龟速度不慢,一直跟在饕餮门的身后,如果有可能,他不介意将他们一网打尽,只放过丁小宝一个。 说实话,自从筑基以来,破晓还没有跟修仙者斗过法,眼下他刚练了几样小法术,正好找人练手。 小玉有读心术,破晓不知现在处于大阵边缘,它能不能听到自己的心声,还是心中默念:“小玉小玉,如果你能听见我的话,可否将眼前这些人打散,让我各个击破……” 第296章 从权 破晓刚刚念叨未落,就见平地刮起了大风沙,一片呼啸,幻之森林的地面都是落叶和硬土,按说是不该有风沙的,但偏偏就起了,明显不正常。 他心中一喜,没想到小玉如此管用,瞬间就有了回应。 前方的饕餮门众修转眼间被风沙笼罩,一个个大呼小叫,胡不为还算镇定,扬声下令:“此风有异,大伙儿视线不清,以天眼探路,万不可散了……” 先天大阵既然不禁法力,天眼和神识都是可以动用的。 破晓倒不担心被人发现,只因龟变术的一个基础就是龟息,只要变成乌龟,便自带龟息,敌人很难发现。 当然,如果你主动以神识或天眼去探查别人,就可能被人探查而暴露行踪。 是以,破晓纯以肉身的感知去跟踪饕餮门一行,现在趁着风沙起,他便加快步伐,抵近对方。 却见风沙越刮越大,前方一个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东倒西歪,队形逐渐散乱,甚至连彼此的声音都被吹散,可见风沙之烈。 而破晓所变的小乌龟贴地爬行,几乎不受影响,很快,他盯上了一个落单的饕餮门门人,此时身形不胖,但能参与这次事关重大的行动,自是精锐,至少筑基。 破晓再次默念:“小玉,等下我与此人对决,无论生死,你皆不可插手!” 这话说的颇有气势,他却是未雨绸缪,本来身处大阵,对方无法飞行,他已占了地利,又是有心算无心,他若是还不能取胜,以后他离开了此地,岂不是寸步难行? 小玉没有回应,但风沙更烈,已伸手不见五指,饕餮门一行即便有天眼探路,但抵不过妖风古怪,更兼飞沙走石隐隐有迷阵之威,连天眼都受限,很快就变得七零八落,断了联系。 破晓紧跟自己的目标,甚至趁着风沙小小地施展了一下飞沙走石术,而看起来就像一只小乌龟被风沙带到空中一样。 风沙终于停歇,视线一清,破晓视野所及,但见一棵棵参天古树之间,除了前方的那个饕餮门门人,四周了无人踪。 是时候出手了,破晓忽然恢复了人身,还是胡不为的模样,他的衣袍早已换了饕餮门的锦袍,甚至为了更无破绽,饕餮诀也在体内运转。 他毫不掩饰地弄出声音,大步向对方走去。 对方自然发现了破晓,淡定转身,看清破晓的模样,不由一愕:“不为?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破晓也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原来此人跟胡不为颇有几分相像,只是年纪更大,留了胡须,显然有血缘关系,再听对方语气,跟胡不为颇熟,只怕还是长辈。 若是胡不为的长辈,那便和被诛的前饕餮门门主胡大嘴是一辈,胡大嘴已是元婴,那此人的修为只怕绝不简单。 事已至此,破晓也无法打退堂鼓了,只有硬着头皮上前,面上挤出一丝微笑,同时在心中默念:“小玉小玉,事有从权,若我不是此人对手,你该救则救,该出手则出手……” 第297章 露馅 周围古树林立,一阵旋风儿从头上刮过,带起螺旋状的落叶,破晓暗忖这应是小玉对自己的回应。 对面的饕餮门之修则警觉地盯着风儿和落叶,颇有点惊弓之鸟的意思。 毕竟刚才的那股大风沙太邪门、太霸道了,将他的同门都冲散。 破晓见此人转移了注意力,略微松口气,因为自己自现身以来,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若是其他饕餮门门人,胡不为保持上位者的气度,不说话还说得过去,但对方明显跟胡不为很熟,还可能是其长辈,不开口说话就不对劲了。 万象面具除了可以冥想出所变的相貌,也能冥想出所变的声音,破晓跟胡不为的接触有限,但对他的声音还是有印象的,若是一般的饕餮门门人,破晓相信可以欺骗过去,但对眼前之人,他全无信心。 破晓直觉对方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就是自己露馅之时,但他凛然不惧,一来有小玉和先天大阵托底,二来他也想知道自己的真实战力到底如何? 即便眼前之人是个高手,超出破晓的预期,也要借他试试自己的成色。 各般算计之间,两人已在数丈之内,此刻不动手,更待何时? 破晓忽然一声惊呼,脚下飞沙走石,整个人飞向了半空,好像风沙再起,将他卷了起来。 饕餮门之修本来就有点惊弓之鸟,一见此景,顿时失色,高叫:“不为莫慌,为叔帮你!” 为叔?原来此人竟是胡不为的叔伯辈,坐实了破晓的揣测,却不知他如何帮自己这个“侄儿”。 破晓马上就知道了,只见此人忽然伸手抓向空中,说也奇了,那手臂竟然越伸越长,倏然接近空中的他。 破晓眼眸一缩,即便此人真心救“侄”,自己也不能让他救了,他非常不喜欢命运操之人手的感觉,鬼市的那一段被人控制的经历令他刻骨铭心。 随着沙石飞扬,他的身子被带得更高,手舞足蹈,好像失去了控制一般。 这一切,自然是破晓的伪装,他施展的正是飞沙走石术。 在先天大阵中,他还有一大倚仗,就是他可以飞,而外人则不能飞,即便他最高只能离地十丈,但只要运用得当,就能杀敌于措手不及。 地面的胡不为之叔手臂暴涨,再次抓向破晓,却又捞个空,原来他的身子急转直下,看起来好像是被风沙席卷裹挟,身不由己,砸向了此人头顶。 按说胡不为之叔只需张开双臂,接住他即可,却眉头一皱,似乎感觉到了不对劲,眼中精光大盛,厉喝一声:“何方宵小,竟敢冒充我侄?” 破晓直觉脑门轰然一阵,一道犀利的神识已侵入识海,自知已露馅,虽然不知对方是如何看出破绽的。 此人既然掌握神识,修为绝对不低,至于他为何一上来不动用神识探查破晓?只因神识刺探通常只在陌生人或敌对人之间展开。 好比两个熟人见面,自是热情寒暄,而不是像刺猬一般互刺,那就太不尊重对方了。 这也是修仙界的基本礼仪,一旦动了神识,通常就做好了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准备。 破晓为了以暗打明,使出了浑身解数,终究还是在最后关头被对方识破。 第298章 露馅(下) 不过破晓早已蓄势待发,早已握固的右手当头拍向了胡不为之叔,一道小臂粗的闪电射向其天灵盖。 此时两人不过相距丈余,而且破晓在上,以高打低,胡不为之叔又无法腾空,挪移空间大受限制,几乎避无可避。 不曾想,他锦袍上所绣的金色饕餮忽然活了,大嘴跃然而出,一口将破晓志在必得的掌心雷吞下,连缕烟都没冒,就安然无恙地缩回了锦袍,好像啥也没发生过。 与此同时,胡不为之叔的神识已在破晓的识海中直指鸡蛋般的魂魄,大有一举击碎之势。 破晓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当即以神识抵挡。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两人的肉身和神识同时交锋。 肉身之战,破晓连施障眼法,奇兵出击,即便在最后时刻被敌人识破,也打了对方一个冷不防,可惜掌心雷却被其锦袍上的饕餮吞噬,本事如此,也没啥埋怨的。 他一击不成,当即以飞沙走石术升空,进可攻退可守败可逃。 修仙者是可以肉身斗法同时神识交锋的,相当于战场上的正兵和奇兵。 当然,对于没有神识或神识薄弱的修仙者,只能以肉身斗法,也就是正兵对阵。 对于兼具肉身和神识的修仙者,在战斗中如何运用两者,就看各自的理解了。 所谓兵者诡道也,以正合,以奇胜。也就是说,神识是可以起到出奇制胜的作用的。 当然,这个前提是双方的实力旗鼓相当,若是相差太大,根本不需要什么奇正相倚,直接碾压即可。 而胡不为之叔并未展开肉身反击,而是专心于神识之战。 为何?只因他感应到破晓的修为不过筑基初期,跟自己相差两个小境界,筑基大圆满的神识无限接近结丹,对付一个筑基初期简直是碾压。 体现修为的灵气波动在平时尚可隐藏,但双方一旦交手基本上都会暴露无遗,是以胡不为之叔才笃定自己吃定破晓了,选择了自认为最稳妥的一种打法。 若是肉身斗法,两个小境界之差,胜负固然没有太大的悬念,但若是对方有什么暗藏的法宝,或是同归于尽的法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是可以令对手付出惨痛代价的。 胡不为之叔爱惜羽毛,不愿跟破晓缠斗,以神识碾压最安全,也最快捷。 但世间事往往出人意表,当他感应到破晓的神识竟然不亚于自己,不由大吃一惊,本能地就想回撤。 破晓是什么人?惯会打蛇顺杆上、风大往回缩的主,一见对方的神识后撤,就知道原因了。 他是感应不出胡不为之叔的修为的,此乃境界之别,十岁小孩永远看不出成人的深浅,世间规律如此,无人能打破。 因此他只能将对方尽可能高估,预判为结丹。 一个筑基初期,以肉身跟结丹斗法,当然是找死,但神识是个神奇的东西,是可以跨境界制敌的。 破晓见对方的神识打退堂鼓,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第299章 缠斗 神识交锋,常常立分胜负,只因为神识强者对神识弱者的打击是碾压式的,很少出现缠斗的迹象。 同时,由于神识不像修为那么容易感应,而且存在越阶挑战的可能,谨慎的修仙者很少动用神识的攻击手段,通常只作为探查的手段。 胡不为之叔过于托大,见自己高出破晓两个小境界,就想以神识速战速决,不曾想遇见个硬茬子。 本来,即便双方神识互有高下,若在体外神识碰撞,很容易一触即退。 就像两军对阵,前锋出击,阵前决斗,识海相当于中军。 即便对方的前锋厉害,只要不是相差太多,弱者稳守中军,还是能守得住的,但一旦进入识海,相当于杀进敌军大营,则是另说。 所谓神识交锋,就是以神识之力攻击对方的魂魄,而魂魄位于识海的核心。 在双方神识相当的情况下,进识海易,退出难,稍有不慎,就会遭到神识反噬,轻则神魂遭到重创,重则变成白痴,乃至身死道消,这也是修仙者很少进行神识攻击的原因。 破晓的肉身境界低于对手,一见自己的神识可以跟对方力拼。自是死缠烂打,尤其是在自己的识海内,占了地主之利。 在破晓的神识缠斗下,胡不为之叔进退两难,好在他还有肉身斗法的手段,再次手臂暴涨,抓向空中的破晓。 若是拿住破晓的肉身,或者对肉身造成杀伤,他的神识自然会受到影响,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肉身在,神识才在。 可惜在先天大阵的禁制之下,只有破晓的飞行术不受影响,胡不为之叔的饕餮臂伸得再长,对飞来飞去的破晓也无可奈何。 由于神识是有距离限制的,胡不为之叔索性双臂抡起,如风车也似,试图将破晓逼远,只要超出神识的作用距离,双方的神识交缠自然脱离。 当然,脱离也有讲究。 比如一个神识有七百步,另一个神识是一千步,到了七百步之距,前者的神识就会变虚,若占上风的是后者,他自然不会脱离,反之,他就可以摆脱对方神识了。 而破晓的神识就有千步之遥,胡不为之叔的手臂越伸越长,也越伸越细,周围都是古树,那手臂甚至可以缠绕在树上再拐弯,拉扯之下,稍微细一点的枝杈直接被拉扯断,可见要是抓住了破晓,不将他拉扯成两段才怪。 胡不为之叔固然将破晓越逼越远,自己却暗暗心惊:“此子神识跟自己相当,眼下已有五百步,逼近自己的极限,他还没有变虚的迹象,后劲绵长,务必赶紧摆脱他。” 不曾想,破晓发现了敌人的神识变虚,识破了其图谋,更发现了胡不为之叔的一个破绽,冷不防抽出春意,一刀斩断一只婴儿大小的手掌。 既然敌人的手臂那么长那么细,其末端的法力一定变弱,一刀下去,果然如是。 胡不为之叔惨叫一声,两只饕餮臂缩回,其中一只手臂鲜血淋漓,只剩光秃秃的手腕。 第300章 冤家 筑基大圆满居然被一个筑基初期斩断一手,诚然有饕餮臂伸太长的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其神识被破晓缠住,而影响了肉身的发挥。 破晓也没想到胡不为之叔如此不济,原本想击退他的手就算建功,竟然真的斩下一手。 这是结丹的实力?不像啊,自己可能高估对手了。 紧接着,被破晓拖在识海中的那道神识忽而虚化,就此消失不见。 破晓一呆,超出对方的神识距离了,这么弱? 破晓奉行穷寇必追、帮打落水狗的精神,失去对手的神识忽地激射而出,身子也以飞沙走石术飞临胡不为之叔刚才所在的位置。 此时的对手由于神识回缩,若是被破晓顺势反击,攻入识海,大概率只剩败亡一途。 谁知原地只余一滩血迹,原来胡不为之叔被吓破了胆,拼着神识反噬,神魂受创,以秘术遁走,算是保住了性命。 在神识交锋中,神识距离短者主动脱离对方神识,同样要遭到反噬。 是以,旗鼓相当的前提下,修仙者的神识越长,越立于不败之地。 破晓大致猜出了结果,心有不甘,这么一条大鱼,自己居然放走了,当即以神识扫了一圈,忽然发现不远处有灵气波动,相当不稳定,心中一喜,原来敌人没走远! 他身子一掠,伴随着飞沙走石,已然飞到了灵气波动的位置,停在半空,双目锁定一棵古树的背后,冷笑道:“道友,还不出来受死?” 不曾想,树后转出了一个白袍女修,手持长剑,绝美的面容毫无惧意,一双星眸死死盯着破晓手里的短刀,发出悦耳的清叱:“胡不为?你不是胡不为!手里的刀从何而来?” 破晓傻眼了,看着对方清减不减清丽的玉脸,杀气毕露的眼神,好像回到了从前的某段难忘时光,此女不是他的冤家死敌——林清儿是谁? 他在心中呻吟,真是冤家路窄,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小娘皮怎么没跟剑宗或百花宗的人在一起,一个人跑到了这里? 难道小玉刮起的大风沙不止针对饕餮门,其余三宗也遭遇了? 看样子,林清儿来了有一阵了,刚才自己和胡不为之叔的一场大战,肯定看在眼里,竟然凛然不惧,难道她筑基了? 不是说斩情成功才能筑基吗?自己活的好好的,难道她短时间又找了一个情人,斩了对方才成功。 破晓胡思乱想着,竟有一丝酸溜溜的感觉,毕竟他和她有了夫妻之实,在某种意义上,她算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正因为如此,即便小娘皮要拿破晓斩情,他还是对她手下留情,提裤无情的事,他可做不出来。 既然自己不想杀她,又不想见她,只有溜之大吉,走为上策了。 破晓对林清儿的质问充耳不闻,转身就走。 不曾想,身后传来小娘皮的怒叱:“想走!做梦!” 破晓心道,小爷能飞,你飞不了,我便想走,你有能咋地? 他刚做这般想,就听到身后传来破空之声,一道锐利之气直扑自己后心…… 第301章 冤家(下) 破晓感觉自己躲不过去了,只有回身格挡,只听“铛”的一声脆响,春意挡下了那柄长剑。 他暗暗心惊,没想到先天大阵的禁空并不影响小娘皮的飞剑术,若是她御剑连环攻击,自己只怕要手忙脚乱,罢罢,还是变作缩头乌龟吧,直接硬扛得了。 破晓刚想变化,却见那柄长剑嗖地回到了林清儿的手中,花容惨淡,死死盯着他手中的刀,声音发颤:“春意已成死刀,难道他也死了?” 是的,破晓哪晓得自己变脸后第一次使刀,就被人看出来了,也是,换了其他人或许不认得这把一团漆黑的短刀,但林清儿一定认得,因为春意是经她手重锻,又是她命了名。 林清儿嘴里的他,自是说的就是破晓,她认出了春意,却没认出扮作胡不为的人就是破晓,还以为破晓死了。 自是因为春意乃是灵器,跟主人息息相通,共同成长,若是它成了死刀,只能说明破晓凶多吉少。 破晓自然不会说出春意陷入沉睡,更不会承认自己的身份,只是有点奇怪,小娘皮看起来很伤心,就像死了亲夫一样。 他正这般想,林清儿的声音忽地拔高,透着凄厉:“说!这把刀从何而来?你为何变作胡不为的模样?若有一句虚言,你我不死不休!” 破晓看小娘皮那架势,反倒不担心了,至少在自己做出满意的回答之前,她是不会出手。 他停在半空,干咳一声,忽然发现声音还是胡不为的,赶紧冥想别的人声。 本来,他还担心学胡不为不像,现在则担心太像了,说不定就惹得小娘皮怀疑,假扮胡不为的就是她的亲夫。 破晓忽地豁然开朗,林清儿之所以伤心,并非是舍不得自己死了,而是失去了斩情的对象,一定是这个原因。 那么,她就可能还没有筑基,自己感应到她的灵气波动有点弱,就是证明。 他自以为猜到了小娘皮的心理,心中冷笑,毫不掩饰地释放筑基的威压,冷冷道:“丫头,我要说这把刀是在死人堆里拣的,你信不?” 林清儿却不为所动,继续逼问:“详细讲来,信不信在我!” 破晓为之气结,你一个炼气九层,凭啥在我一个筑基初期面前大言不惭?不过看了看她手中的长剑,又有点发憷,剑宗弟子惯于越阶杀敌,筑基初期确实不放在小娘皮的眼中。 他略一沉吟,这才徐徐讲道:“鄙人前些日狩猎之时,误入一处地下洞穴,遍地都是魃丹和妖丹,其中倒着几个道友和一堆妖魃的尸骸,可惜那些魃丹、妖丹都沾染了魃气,我不敢接近,刚好在边上看到这把墨刀,比较适合我,便拣了来用……” “是吗?”林清儿将信将疑,她对犼域是知根知底的,此人所说的地下洞穴跟丹墓吻合,那个破落小子在逆天之战后不知所踪,在丹墓中跟人火并而亡,倒也不无可能。 毕竟,以前有自己罩着他,后来是犼女罩着他,再后来无人罩了,而他的力量主要来自春意,若是春意变成凡刀,他又能活多久? 林清儿黯然神伤,又问:“那你为何变作这般模样?” 第302章 是他 或许是被林清儿的伤心模样所感动,破晓略一犹豫,摘下了脸上的万象面具,露出一张长满络腮胡子的粗糙之脸,正是他无相功所变的外貌,包括变矮的身形,一脸坦然:“不瞒道友,鄙人戴了人皮面具耳,至于为何是胡不为的面孔?乃是个人秘密,不便透露。” 他自认为这一番操作足可抵消小娘皮心底的那丝怀疑,有些谎言不好解释,索性不解释,反而更像真的。 林清儿一双星眸落在破晓的脸上,来回打量着,好像要看穿他的真面目似的,半晌,才微微颔首:“道友倒是个爽快人,竟敢以真脸示人,谁还没有个秘密?我不会戳穿你,只是……” 她忽然话锋一转:“刚才被你击退的乃是饕餮门的资深长老,他定会跟胡不为通风报信,也会知会同门,你若有何图谋,可要小心了。” “多谢道友提醒。”破晓心道小娘皮跟胡不为一向不对付,果然女子和小人不可得罪也,他想赶紧溜之大吉,以免夜长梦多,便拱拱手,“既然误会解开,那么告辞。” 他说着,转身驾起飞沙走石就准备开溜,却听身后的林清儿又是一声脆喝:“明道友留步!” 明道友?破晓脸色大变,还以为自己露馅了,正欲提速狂奔,随即想到自己再快快不过飞剑,遂回转身,露出茫然之色:“道友,鄙人姓任,还有何事?” 他是借了任巧的姓,毕竟万象面具姓任。 林清儿察言观色,没看出破晓的破绽,眼露失望:“刚才看任道友的背影像极了一个故人,一时喊错了。这迷阵之中,我等皆不能飞行,为何任道友可以?” 破晓一听,才知自己还是露出了一个破绽,不过他说谎还是颇有心得,微微一笑:“道友,你没见我飞不高吗,鄙人也受禁空影响,只是练了一种秘术,在飞行禁制之中也能勉强飞高十丈耳。” “还有此等秘术?”林清儿再次上下打量了破晓一番,此人貌似深藏不露,可是刚才跟胡长老的一番斗法,看不出什么高明,罢罢,也许是哪位隐世高人的弟子,初入尘世,经验不足罢了。 再则此人虽然生的丑陋,可是自己看他竟颇为顺眼,山不转路转,或许日后可以结交,便道:“任道友,我乃剑宗林清儿,如有机会在外碰面,你我切磋一二。” “原来是林道友!失敬失敬。”破晓再次拱拱手,心道切磋个屁,跟你在一起久了,难免露马脚,你还不谋杀亲夫,斩情证道啊。 他嘴里说着失敬,却并无震惊之色。 林清儿在修仙界也算鼎鼎大名,仰慕者众,偏偏此人好似没听过自己的名号,连惊艳之色也不曾流露,确实像个初入尘世的高人弟子。 “那便不耽搁任道友了,你我就此别过!”林清儿释去心中疑惑,很干脆地告别,往腿上拍了一张符,嗖地消失不见。 见小娘皮来得快,去的也快,破晓一愣神,自言自语道:“此女生的好俊俏,可惜我心有所属……” 语毕,飞沙走石而去。 半晌,林清儿又出现在刚才消失的地方,喃喃道:“到底是不是他呢?” 第303章 落单 破晓并不确定道林清儿是真离开还是假离开,小心驶得万年船,临走前故意撂下了那句话,圆了可能的破绽。 不过他感觉跟小娘皮的这次见面,总觉得她比起从前,有了不一样的变化,不仅是面容清减,但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破晓越去越远,重新带上的万象面具,变成胡不为的模样,不改初衷,继续寻机对付饕餮门之人。 虽然林清儿的提醒有一定道理,胡不为之叔可能知会了饕餮门的同门,但他们越是惊弓之鸟,自己就越好浑水摸鱼。 再则,先天大阵已成迷阵,被打散的入阵者要跟其他人会合,颇费周章。 即便有传音符之类的东西,也未必能传递给每一个人。 破晓在心中默念:“小玉小玉,再让我遇上一个饕餮门的落单者。” 不多时,不远处风沙陡起,破晓心知小玉又给自己送来了一个猎物,但愿这次的对手不要像胡不为之叔那么难缠。 他按下飞沙走石,落在地面,默念一声“我变”,又变成了一只小乌龟,小心地绕过一棵棵参天古树,向风沙起处接近。 如此,不虞对方发现,又能打对方一个冷不防。 经过跟胡不为之叔的那一战,破晓对自己的神识有了大致的判断,在筑基中也算是强的了,否则胡不为之叔不会吃瘪。 他心中暗喜,虽然自己没啥攻击性法术,但只要运用好神识攻击,结丹之下谁也不惧了。 在春意蛰伏之后,破晓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第二个杀手锏。 既然神识作为自己奇兵制胜的武器,以后不能轻易动用,以防敌人有了防备,最好是一出必杀,要么就不出。 破晓所变的小乌龟,停在了一棵古树的根部,已然看清了前方猎物的模样,一个满脸浮滑的锦袍汉子正手持一个拳头大小、嘴巴占了一半的异兽头骨,背靠一棵巨树,警惕地东张西望。 破晓的两只绿豆小眼睛刷地瞪圆了,你妈也!小玉先带来了胡不为之叔,现在更好,竟然带来了胡不为本人,又是冤家路窄呀! 破晓不仅不惧,反而兴奋地龟壳发抖,自己为啥盯着饕餮门不放呀,还不就是为了铲除胡不为这个心腹大患吗? 他的两只龟眼滴溜溜乱转,盘算着怎么一劳永逸地解决胡不为,永绝后患。 林清儿的提醒浮上心头,胡不为之叔或许没法通知每一个饕餮门门人,但他一定有办法第一时间通知此行的为首者——胡不为。 也就是说,胡不为已然知道了有人冒充他、针对他,自是非常警惕。 而且胡不为之叔必然说了破晓的神识厉害,可想而知,胡不为一定全力死守识海,不让外人的神识侵入。 而他手里的兽骨,不用说就是那个饕餮大嘴的法宝了。 破晓对此宝的威力印象深刻,可攻可守,还能摄人逃生。 胡不为也是筑基,境界自然高过破晓的筑基初期。 破晓若是不动用神识,只凭掌心雷和器灵蛰伏的春意,别说干掉对手了,被他反杀都有可能,到底该怎么对付胡不为呢? 第304章 落单(下) 破晓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遂以龟体施展飞沙走石,远离胡不为的视线。 虽然变身乌龟也能飞沙走石,但远不如人身灵活快捷,只能便宜行事。 到了一里之外,超出筑基的天眼探测范围,破晓这才变回人身,依然是胡不为的模样,却不能再用。 他在脑海中冥想了一番,再次睁眼,已然变成了一个天姿国色的美娇娘,不是小娘皮是谁? 若说破晓最熟悉的女子,除了无邪,就是林清儿了。 两人曾以姐弟相称,外出历练,朝夕相处,又在秘境的丹墓中厮守数月,最后更有了夫妻之实。 再加上刚刚见过面,破晓变化的林清儿,无论音容笑貌,皆以假乱真,至于身形体态……他的身高本来和林清儿相若,后来吃好喝好,窜高了不少,不过为了伪装,用无相功缩了几寸,刚好又跟林清儿接近。 只是男变女,那婀娜的体态不好伪装,虽然破晓是偏瘦的体形,但怎么凹凸有致呢?他打开了饕餮袋,相当于百宝囊了,有用的没用的装了不少。 破晓找了两个储物袋,用一根绳子系着,吊在胸口,依稀有了几分丰姿,又找了一件白袍换上,再束发扎腰,一个剑宗大师姐就此诞生。 他估摸着,只要不离胡不为太近,欺骗他当无问题。 只是少了一个重要的道具——长剑,不管了,反正自己对付胡不为,也没打算用兵器。 破晓再仔细端详了全身上下,确认没啥破绽,这才重往胡不为的方向赶去。 很快,一对男女不期相遇了。 “是清儿妹妹!你也被妖风吹散了?”胡不为一眼看到了落单的“林清儿”,意外惊喜地叫道,同时收起手中的兽骨,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林清儿”停住脚步,冷淡地回了一句:“原来是胡道友……” 破晓并未多言,一则言多必失,二来也符合林清儿对胡不为的态度,同时心中暗哂:胡不为,你这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说话间,胡不为来到了“林清儿”的数步开外,他倒是更想接近,但“林清儿”却不给他机会,始终跟他保持数步之距,但也没有赶他走的意思。 毕竟两宗现在算是盟友,而且既然跟同门失散了,与盟友汇在一起,也好过一个人面对迷阵之内的意外风险。 但两人谁也没想到,最意外的风险就是对方。 破晓在等待机会,等胡不为心神最松懈的时候,以神识冲入他的识海,一举将他的魂魄打散。 “清儿妹妹,你我一道吧,也好有个照应。”胡不为提议,虽然对“林清儿”一脸殷勤,两眼却不时四面逡梭,并未放松警惕,他倒非怀疑林清儿,只是担心叔父所说的那人藏在暗处。 “林清儿”微微颔首,语气清冷:“那便烦请胡道友领路。” “得令!”胡不为大喜,再次取出兽骨,握在手中,“清儿妹妹,我们先出幻之森林,大伙儿应该都在柏木岛的湖边会合。” 第305章 算计 就这样,胡不为和“林清儿”一前一后,认准一个方向走去。 倒也很好辨别方向,因为幻之森林的外围是一圈高耸如云的瘴气,向内走反方向即可。 胡不为和“林清儿”一路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外乎对“清儿妹妹”的仰慕之情。 但胡不为肩负探路之责,没有丝毫放松,破晓一直找不到神识攻击的机会。 胡不为虽然也是筑基,但境界肯定高过破晓,而且现在贵为饕餮门七门主,自是诸多法宝傍身。 为了安全起见,破晓做好了一击不中,便逃之夭夭的准备。 他有心学小娘皮跟胡不为虚情假意地说几句肉麻话,引得他意乱情迷,偏偏没有这个信心,说不定反而露了马脚。 若是小娘皮的百花香囊还在就好了,有惑敌之效。 破晓边走边思考,也没找到万全之策,只有见步行步了,左右自己不赶时间,权当陪这个死敌游山玩水了。 幻之森林很大,破晓来时飞沙走石,速度甚快,这时纯是步行。 修仙者的速度比凡人快许多,比如现在不能飞,但不影响龙步,若是跑将起来,也就一两个时辰便能穿过整片森林。 或者贴上神行符,也能日行千里。 但本次行动的主谋胡不为也不赶时间,走得优哉游哉,似乎很享受跟“清儿妹妹”单独相处的美好时光,真是见色忘利了。 于是这对假男女、真死敌,不谋而合,慢腾腾地走着,谁也不催谁。 “清儿妹妹,恭喜你筑基了。”胡不为忽然冒出一句,倒把破晓吓一跳,他以无相功隐匿了修为气息,即便胡不为境界高过自己,按说也不应该看出来啊。 破晓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同时做好发难的准备。 不过胡不为接下来的话则令破晓惊疑不定:“为兄本应备份薄礼祝贺,却知清儿妹妹不欲大肆宣扬,这才作罢。此番来的匆忙,未携带多余宝物,若是柏木岛之行有所斩获,清儿妹妹便挑几件作为贺礼。” “胡道友有心了。”破晓淡淡道,暗自心惊,原来小娘皮真的筑基了,她斩的谁的情?一种说不出的嫉恨涌上心头。 听胡不为的意思,林清儿是秘密筑基,未作宣扬,不知何故? 筑个基而已,搞得恁神秘,或许因为她斩情的对象不是破晓,相当于一女侍二夫了,传出去是个笑话,才羞于宣扬吧。 破晓越想越脑,脸都有点绿了,正打算对胡不为多套点话,没想到这厮忽然祭出了手中的兽骨,大喝:“何方宵小,胆敢窥伺?” 破晓眼前一花,已进入一个空荡荡、灰蒙蒙的所在,心里咯噔一下,真的遭到了暗算? 却听胡不为的声音传来:“清儿妹妹莫慌,你被饕餮吻吸入口中,安全的狠,为兄先去杀敌……” 外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破晓定了定神,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忽有一阵异香扑鼻,他的心一紧,忙暗运避秽诀。 须臾,胡不为的大笑声传来:“臭婊子,你也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中了我的天香合欢散,便是天女也动情……” 破晓才知着了胡不为的道儿,不惊反喜,既然落在了其手,他又动了色心,将是精神最松懈的时候,正好给了自己神识攻击的机会。 这厮再怎么算计,也算不到眼前的林清儿竟然是他的死敌变化的。 就在破晓蓄势待发之际,胡不为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大惊失色。 第306章 眼线 “臭婊子,我不嫌弃你是残花败柳,也不嫌弃你跟那个凡人小子生了娃,愿意跟你联姻,以重振饕餮门!”胡不为毫不掩饰自己的企图,淫笑着步步逼近,“多亏了这个禁空大阵,让你无法驭剑飞行。至于你的飞剑,在我的饕餮吻之内,你敢出剑,我就能把它收了。臭婊子,乖乖从了我,你我双修,加上饕餮门、百花宗和剑宗的资源,修行当一日千里,以后这修仙界,就是我们说了算!” 破晓的脑袋嗡嗡的,只记住了一句话——“你跟那个凡人小子生了娃”,被胡不为称作凡人小子的,除了自己,还会有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自己只跟小娘皮春风一度,怎么就会暗结珠胎?但胡不为显然不会空穴来风,编造这个谎言。 于是破晓暂时压下了神识攻击的念头,决定先探探胡不为的口风,便“玉脸”一寒,冷冷道:“你又如何知晓我的秘密?” 胡不为面露得意:“我们几宗互有眼线,当然,我的眼线也近不了你身侧,但能探到你的大概情况,我是结合了眼线的情报,再加上我的分析,得出了这个结论。据我所知,斩情诀一旦斩情失败,施诀者将道心崩坏,再难寸进。但有一个补救之法,那就是:斩情不成,结胎证道!我在线报上看到你在剑宗数月未曾露面,但有百花宗的医娘探视,医娘离开后,你便筑基成功,却又秘而不宣,岂不是应了补救之法。” 啥?还有劳什子的“结胎证道”?破晓为之愕然,虽然只是胡不为的推测,但不能说没有道理。 自己跟林清儿的春风一度,若是真有法诀加持,不定真的怀上了。 再联想到此前两人见面的情形,小娘皮以为他死了,真跟死了亲夫一般,也印证了胡不为的推测。 极可能一不留神当了父亲的破晓,脸色阴晴不定,心乱如麻,好在这样的表情跟“林清儿”此刻的心情大致吻合,胡不为并未看出什么破绽,而是施施然走近,一脸色相:“清儿妹妹,被为兄说中了吧,我不介意帮那个凡人小子养孩子。此子自犼乱之后,再也没有露面,应该早已死在了哪个犄角了。” 破晓听胡不为诅咒自己,在心中破口大骂:“你大爷!小爷就活生生地站在你的面前,等着取你的狗命呢!” 他在面上却做出花容惨淡之色:“姓胡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休想我从你,大不了以死相拼!” 破晓说出这番硬话,自是附和小娘皮的性子,若是委曲求全,反而会令胡不为怀疑。 再则,他不知道中了天香合欢散应该有什么反应,但胡不为如此有恃无恐,一定是十分霸道的春药。 果不其然,胡不为阴狠一笑:“臭婊子,你以为自己还能动用法力?你越是催发法力,药效的挥发就越厉害,到时就是一条公狗在你面前,你也会忍不住跟它苟合,嘿嘿嘿……” 第307章 委蛇 破晓听得心惊不已,看来胡不为早就在打林清儿的主意,幸亏遇上的是自己这个假货,或是遇到真的,小娘皮未必能逃过其毒手。 他“玉面”一惨,露出决然:“我便杀不了你,杀死自己总可以吧?” 他说着,抬起一只“纤手”往自己脑门拍下。 万象面具并不能改变体形,好在破晓无相功的变身,缩短了身高,手脚也小了一圈,因此并不突兀,他又故意蹭了点青色的树灰,混淆视线,在主观心理下,很难看出是男子之手。 当然,若是胡不为有机会触摸他的手,会发现比较粗糙,而真正林清儿的手玉滑柔软,但破晓岂能给他这个机会? “妹妹不可!”已然将“林清儿”视为囊中物的胡不为自然不会让到嘴的鸭子飞了,手一指。 破晓顿感一股强大的吸力吸住自己抬起的手,无法拍向自己的脑门,非常精准,身体的其他各处则毫无感觉。 他再次心惊,胡不为没有吹法螺,这饕餮大嘴的内部吸力几乎出神入化,便是真的林清儿祭出飞剑,也要被吸走。 不过眼下,刚好给他这个假货不动用飞剑的理由。 “林清儿”柳眉倒竖,冷哼道:“我欲求死,你焉能阻我?” 胡不为倒也光棍:“妹妹若是从外自杀,尽可一试。你若自绝经脉,自崩丹田,我确实无法阻止,但我会将你的尸首扒光,用秘法保持容颜肌体,送到青楼让天下嫖客亵玩,叫你死后无光,令剑宗和百花宗蒙羞,你还想死吗?” “无耻!”破晓痛斥,只差破口大骂了,胡不为这厮果然毫无下限,他这个外人都听得血脉贲张,若是林清儿在此,不跟这厮拼命才怪。 但这番无耻的威胁确实有效,足以打消林清儿的死志,破晓揣测小娘皮的心理,尽力表现出来,惨然一笑:“你舍不得我死?” “妹妹,我疼你还来不及呢。”胡不为见“林清儿”不再寻死觅活,笑嘻嘻地逼近,“我俩先把好事办了,然后去办柏木岛的正事,脉祖便是我送于妹妹的聘礼……” “林清儿”后退两步,轻咬嘴唇:“你若三书六聘,我便嫁你又何妨?你若只求一时之欢,我拼着一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胡不为色眼乱转,斟酌掂量,然后笑嘻嘻道:“我迎娶剑宗大师姐、百花宗少宗主,何等风光?定要大操大办,不过在此之前,妹妹总要留个信物给我……” “林清儿”似被说服,面带娇羞:“你要什么信物?” 胡不为忽然双臂一张,破晓顿感一股空前的吸力笼罩全身,四肢被禁锢,身不由己地滑向胡不为。 他“花容失色”:“这是何意?” 胡不为一把将“林清儿”抱个满怀,哈哈大笑:“信物就是妹妹的身子……不对……” 他忽觉不对劲,因为怀里的“林清儿”并没有预期的软玉在怀,却已迟了,只觉脑袋嗡地一声,识海已被攻破! 第308章 未知 破晓颇有点孤注一掷的意思,因为身在饕餮大嘴中,无法施展飞沙走石飞遁,若是比拼修为法术,哪样都不敌胡不为,是以他只有以神识攻击一举击溃其魂魄,断了其与饕餮大嘴的联系,才有一线胜机。 至于破晓为何不用神魂控制,因为他有过教训,为了获得饕餮诀全卷,饕餮门的那个大胖子筑基在昏迷时被他神魂控制,即便如此,他也差点让对方挣脱。 可见神魂控制对修为低于自己的修仙者最有效,若是同境界或是高过自己者,很容易遭到反噬。 而胜券在握的胡不为,眼看美人在怀,一切尽在掌控,又在自家法宝内,识海处于最放松的阶段,被破晓的神识直捣识海深处,鸡蛋般的魂魄在近在咫尺的神魂攻击下,勉强硬抗了几息,然后不堪重压似的,那半透明的软壳一下子化为碎片,其中的记忆也同样化成碎片。 破晓一呆,虽然自己处心积虑,又打了胡不为一个猝不及防,但他的魂魄也太容易攻破了吧。 破晓来不及多想,赶紧以神识捕捉胡不为的记忆碎片,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遇见。 此前的神魂控制,对方的魂魄都是完整的,他跟对方产生魂魄共鸣,就可以浏览对方的记忆。 这是他第一次攻破敌人的魂魄,似乎在神识攻击下,魂魄不可能保持完整。 魂魄的散逸极快,这就是魂飞魄散的真实写照了,不过几息工夫,胡不为的大脑只剩空荡荡的识海,即便还能活着,也变成白痴了。 而那识海也开始萎缩,破晓的神识赶紧退出,外面的世界已为之一变,他回到了幻之森林中,对面躺在胡不为的尸身,已然气绝,但那个饕餮大嘴却不知去向。 他回忆一下刚才的肉身视角,在胡不为魂飞魄散之时,饕餮大嘴就将自己和胡不为吐出,化为兽骨,凌空而去,这法宝竟有自动逃逸的本事? 一举杀掉大敌的破晓并无多少喜色,因为这次是兵行险着,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稍不留神就可能万劫不复。 他反思之后才感觉后怕! 因为在饕餮大嘴中,小玉未必能感应到他的危险处境,若是自己的肉身被胡不为控制,神识攻击又失败,那么,胡不为有各种手段来收拾他,甚至可以搜魂,从而发现他是破晓的真相,包括柏木岛的秘密。 虽然破晓的重生秘密有无邪的禁制保护,不用担心泄露,但他身边的人可能都要遭殃了,小玉和小白獭都有可能落入胡不为之手。 到那时,破晓只有一死谢罪,从头再来,即便没啥损失,但按无邪的说法,遁去的一总会衍生出不一样的因果。 他每一次重生后都不可能原样照搬上一次的人生轨迹,会出现什么样的变数,他也无从把握。 这世间虽有未卜先知之人,但天机一泄,天道也会做出相应的调整,破晓所预见只是上一个未来。 而下一个未来,也就是被他改变的未来,他也是未知的。 所以,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不愿意重生的。 除非有一天,他的能力强大到可以按自己的心意改变过去未来。 第309章 收割 破晓这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先将胡不为的尸身搬运到地底,藏尸灭迹,然后乘着飞沙走石而起,远离事发现场。 他在空中回忆刚才所捕捉的不多的胡不为记忆,由于都是凌乱的记忆碎片,他尽力将其拼合起来,从而得出较为完整的信息。 大约一炷香之后,破晓停在了一棵参天古树的树腰上,脸色阴晴不定,嘴里喃喃道:“竟然是分身……” 是的,被他杀掉的胡不为竟然只是一具分身,在那极其有限的记忆碎片中,他获悉胡不为的原身已达结丹境,平时以分身行走人间,便宜行事。 难怪胡不为能当上七门主,若是区区筑基便能角逐饕餮门门主,即便饕餮门已沦为二流宗门,也太门中无人矣。 至于分身和原身之间如何联系,原身会不会发现杀掉分身的凶手是自己?破晓就无从得知了。 除了这个有用的信息,还有一个有用的信息是,破晓知道此次入阵的饕餮门门人的联络暗号。 而这个暗号是胡不为之叔发现有个厉害角色冒充胡不为、自己拼着神魂反噬才脱身之后,紧急以秘法通知散落各处的饕餮门门人,临时启用的,也亏破晓刚才面对的是胡不为分身,若是其他饕餮门门人,只怕一见面就要露馅。 不管怎么说,虽然只是杀死了胡不为的一具分身,也是小有斩获,眼下破晓就打算利用刚刚获悉的饕餮门联络暗号,再扮胡不为,继续剿杀计划。 他在心中默念:“小玉啊小玉,我刚刚遇险,差点小命不保,你可观测到?缘何一点动静也无,接下来你要将功补过了……” 风沙再起,破晓消失不见。 大凡迷阵,除非触动机关,否则不能直接杀人,但可以分化、诱导入阵者,小玉调动的风沙就是手段之一。 虽然诱导分化,但入阵者的大方向是不变的,都在往柏木岛的湖边行进。 很快破晓遇见了第三个饕餮门之人,他以胡不为的模样,上来就打暗号,令对方放松警惕,然后突然发起神识攻击,一举摧毁对方魂魄,然后搬尸灭迹,一气呵成。 破晓途中也遇到其他宗门之人,无冤无仇,自是放过。 眼下饕餮门中人,都被他视为囊中物,盘中餐,除了那个胡不为之叔。 如此一路前行,一路收割,破晓的神魂攻击练得越发圆熟,发现被自己摧毁的魂魄基大都如泡影般幻灭,连记忆碎片都来不及捕捉。 他大致有数了,应该是胡不为分身的修为较高,为筑基中期或后期,而其他饕餮门门人要么是筑基初期,要么是炼气期,所以一击即破。 当破晓抵达柏木岛湖边,此番入阵的饕餮门之众已被他干掉了大半,其他三宗已在湖边集结,身着饕餮门锦袍者只有几个聚在一起,不时往林中张望,显得惶惶然,其中豁然有丁小宝,但没看到胡不为之叔。 破晓昂然而出,打定主意要冒充胡不为到底了,他是有底气面对其他人的。 若是胡不为之叔来了,他大不了往湖中一跳,让小玉帮自己直接送回柏木岛,来个守株待兔罢了。 第310章 冒名 “七门主……七门主……”五六个饕餮门之人一见破晓出现,如见主心骨,纷纷见礼,尤其是丁小宝,一脸谄媚。 破晓大咧咧地打出那个暗号,来到“自己”的门中,阴沉着脸不说话,门下见状,皆大气不敢出。 这也难怪,入阵的四大宗门,其余三宗几乎无事,唯有饕餮门之人所剩无几,换了哪个主事者,能开心才怪。 毕竟从幻之森林到柏木岛湖边的方向明显,不存在迷路的情形,失踪之人自然凶多吉少。 其余三宗纷纷侧目,大家都遇到了怪风沙,几无损失,饕餮门这明显是被针对了啊。 难道那个脉祖有灵性,知道冤有头债有主,故意对饕餮门下手? 其余三宗看向饕餮门的寥寥数人,皆有同情之色,当然也有幸灾乐祸的,在修仙界,死道友不死贫道乃是通病。 身为领袖的水掌门自然要问一声:“胡道友,贵门发生了何事?” 破晓见水掌门也没看出自己的破绽,心神大定,干咳一声,拱拱手:“有不明之敌暗中潜入,连胡长老也遇袭受伤,其他同门大抵遭遇了不测。” 破晓并未多讲,所谓言多必失也。 “哦。”水掌门面有戚戚,对剑宗弟子吩咐,“大家务必小心,敌人不会只针对饕餮门。” 药王谷和百花宗也是如是吩咐门下。 所有人都对破晓的身份没有怀疑,除了一人。 站在水掌门身侧的林清儿时不时看破晓一眼,似有怀疑,又难以确定。 她是除了胡长老之外唯一一个见过假胡不为的人,其他见过破晓的都死了。 破晓可以感觉到小娘皮的目光,但表现的相当淡定,因为他身上的锦袍就是胡不为的,甚至连头饰也是,至少在外表上,毫无破绽。 胡不为这厮有纨绔之风,在鬼市就喜欢头簪鲜花,此次也不例外,簪了一朵金花。 但破晓的心中却起伏不定,因为胡不为分身所透露的那些秘密如果是真的,小娘皮跟他不仅有了夫妻之实,还有了孩子。 到底是男孩女孩呀,破晓年已十七,也算老大不小了,初为人父的感觉有点惶恐,也有点欢喜,虽然不是和无邪生的,但小娘皮……林清儿也算不错了。 可惜他却无法向林清儿问个明白。 逆天之战,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抹去了破晓存在的痕迹,但当时在场的修仙者不可能忘记破晓的名字。 他可不敢暴露身份,万一还有什么大阴谋等着他呢。 好在他现在有了柏木岛这个一亩三分地,有小玉这个脉祖后裔和先天大阵为后盾,倒也不是不敢跟林清儿相认,不过先让这四宗验验自家成色再说。 四宗在湖边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陆续有几个掉队者赶到,却无一是饕餮门之人,那个胡不为之叔——胡长老不知何故一直没有出现。 破晓猜想,此人应该受创不轻,不愿犯险,开溜了,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现在自己就是打入四宗内部的一个契子,刚好看他们准备如何对付柏木岛。 水掌门这时发话了:“该到的都到了,就不等了。清儿,饕餮门眼下力量单薄,你带几名师弟师妹过去帮衬一二。” 第311章 渡水 破晓一愕,水掌门啥意思?派徒弟当自己的监军,到时是听自己的还是听小娘皮的。 他眼珠一转,自己不是正好借机打探胡不为分身吐露的秘密吗?当即满脸堆笑,浮夸地叫道:“多谢水掌门抬爱,清儿妹妹,我俩可以并肩作战矣。” 林清儿娥眉一蹙,一向跟胡不为不对付的她并未反对,而是对身边的七八个师弟师妹招呼:“跟我走。” 破晓看着林清儿带来剑宗此行的三分之一人马,跟饕餮门的五六名门人合为一处,忙揣摩胡不为的心理,上前献殷勤道:“清儿妹妹既然来了,为兄当唯马首是瞻。” 林清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胡道友客气,我等还是以你为主。” 破晓热脸贴个冷屁股,心中却窃喜,小娘皮越冷淡,越说明没看出他的破绽。 “林仙子安好。”丁小宝在饕餮门几人中,冲林清儿遥遥见礼。 “小胖,你若是在饕餮门混不好,就来我剑宗吧。”林清儿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冲丁小宝点点头,说起来,他俩也是从鬼市就有的交情,在秘境中,丁小宝更是辅助了林清儿。 见林清儿当着自己面挖人,破晓不由冷哼一声,瞪了胖墩儿一眼。 “不敢不敢,小人颇受七门主器重,自当肝脑涂地,效忠本门。”丁小宝忙低眉顺眼,不敢跟破晓对视。 虽然林清儿口口声声以“胡不为”为主,虽然双方合并一处,却泾渭分明,跟随林清儿而来的剑宗弟子对饕餮门门人睥睨以视,毕竟剑宗乃修仙界泰斗,而饕餮门则是一个发配流放的二流宗门。 破晓摆出一副人在屋檐下的姿态,跟林清儿不远不近地站在一起,稍微落后半个身位。 饕餮门之人见七门主尚且如此,也都夹着尾巴做人,大气不敢出。 这时,水掌门发话了:“我等就此出发,兵分四路渡水,在柏木岛外围集结。” 扁谷主和林雪娥应声领命,分别祭出一个法宝。 但见扁谷主的法宝是一个淡青色大葫芦,靠在岸边,浮于粼粼湖面,俨然一艘舟船,药王谷上下二十余人,分两部分“登船”,扁谷主和几个亲信登上小一点的上肚,药长老和其余弟子登上较大的下肚。 扁谷主拂尘一扫,大葫芦屁股向前,葫芦嘴在后,喷出一股气流,呼地离岸而去,水波泛起,去势极快,转眼下去数百步。 另一边,林雪娥的法宝是一朵巨莲,刚好容纳百花宗弟子,随着林雪娥吹出一口气,莲花旋转,巨莲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虽然比大葫芦的直线绕远,但速度更快,已然领先一步。 剑宗弟子则没有统一乘载的大型渡水法宝,而是各自祭出飞剑,落在湖面上,一个个踏足其上,虽然受大阵的禁空所限,无法飞行,但驭剑渡水不受影响,十几名白袍剑修有如一叶叶浮萍,嗖嗖嗖地乘风破浪,追着药王谷和百花宗而去。 最后,岸边只剩下饕餮门一行十余人,破晓见同门和林清儿等人皆看向自己,忽然明白他们在等什么了。 第312章 剑舟 “嗯……”破晓双手背于身后,摆出上位者的姿态,“我方才遇到大敌,法宝受损,尔等自想办法渡水吧。” 他本想说饕餮吻受损,但吃不准此宝是否可作为渡水之物,干脆含糊不清地一笔带过,将包袱丢给了门下。 修仙者都掌握了先天之步,自然有水上漂的本事,只是耗费法力,不如法器法宝方便。 林清儿闻言,略微皱眉,忽而牵手一指,一柄飞剑落在了水面之上,瞬间变大,长达十余丈,如一叶扁舟半浮半沉,脆声道:“都上去吧。” 她竟然以剑为舟,算是帮饕餮门一个忙,否则各人自行渡水,既丢脸又误事。 当然破晓无所谓,丢的是胡不为和饕餮门的脸,跟他何干? 剑宗弟子自是当仁不让,首先上了剑舟。 饕餮门门人则看向破晓,看他意思。 “多谢清儿妹妹了。”破晓面露喜色,昂首踏上了剑柄,往前走去,几个门人这才依次上剑。 剑舟狭长,众人只能站成一列,剑宗弟子立于剑首,饕餮门门人立于剑尾,破晓立于中段。 林清儿见众人都上了剑,这才纵身一跃,掠过饕餮门门人的头顶,落在破晓身前,衣袂飘飘,甚是优美。 水波荡漾,清风习习,剑舟乘风破浪,自行追向其余三宗门。 湖光掩映,佳人在前,青丝摇曳,破晓隐隐嗅到一股异香,心神一荡,顿时想起小娘皮的百花香囊,幸亏自己早有预见,丢给了小白獭,否则今日一见,难免露馅。 两宗弟子皆保持警惕,面色紧张地盯着湖面,不知这处禁地还有什么不可测的凶险,而前方的柏木岛,一定更为凶险。 除了破晓,心中淡定。 距离林清儿如此之近,换了胡不为,肯定会口花花,破晓牢记自己现在的身份,正琢磨着什么轻佻之言,既能唐突佳人,又不丢份,毕竟前后两宗门弟子,不能口无遮拦。 当然,若是真的胡不为,可以布下禁制,让周遭人等听不见,甚至看不见,可惜他想学无术,只能在言语上下功夫。 破晓刚想好了两句轻薄之语,就见前方的三大宗门忽然分道扬镳,除了各自驭剑渡水的剑宗弟子继续保持正前方向,药王谷的大葫芦和百花宗的巨莲则向一左一右而去。 而自己所乘的剑舟亦开始绕行,划出一个圆弧,向更远的方向而去。 看情形,四大宗门是要兵分四路,从四个方向包围柏木岛。 这番计划,胡不为定然知晓,破晓只能装作了然于胸,干咳一声,正待开口。 谁知身前的林清儿玉手一扬,一圈半透明的结界包围住了两人,外界的风声水声竟被隔绝,只见她徐徐转过身来,一双星眸落在破晓的脸上,淡淡道:“胡道友,可是有话跟我说?” 破晓心头一跳,竟不敢跟她对视,暗骂小娘皮真是自己肚中的虫子,什么都能猜到,眼下隔音,那两句轻薄之语却再也说不出口,讪讪一笑:“清儿妹妹真是知心,难怪为兄一直钟情于你。” 第313章 见过 林清儿玉面瞬间一寒,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之色,冷冷道:“胡道友,你再口出轻浮之言,休怪我剑下无情。” 破晓心中一紧,从林清儿的语气和眼神中,他能真切地感觉到,小娘皮此番绝非戏言。看来,她对自己“清儿妹妹”的称谓已经是最大程度的容忍了。 不过,想到她针对的是“胡不为”这个身份,而非自己本身,破晓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是喜是忧。 他只能尴尬地讪讪说道:“清儿妹妹果然情有独钟,真便宜了那小子。” 那小子,自然就是他自己。此刻,他就站在林清儿的面前,可她却全然不知眼前之人的真实身份。 “你见过那小子?”林清儿闻言,星眸中光芒一闪,死死地盯着对面这张看似油滑的面孔。 自从两人见面起,她的心里就一直犯嘀咕,吃不准这厮到底是真的胡不为,还是个冒牌货。但不知为何,她并未将心中对真假胡不为的怀疑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她最为尊敬的师尊。 或许是因为那象征着特殊意义的春意曾落在那人的手上;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人的身上,隐隐有着那小子的影子。 虽然那小子如今死活不明,但只要是跟他有关的事,她都会不由自主地上心。确切地说,是关心则乱,以至于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如何自处。 总之,若是此人真的是假胡不为,只要双方之间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她并不介意帮他隐瞒这个秘密,这也是她明明从心底里很讨厌胡不为,却还是甘心与他同行的原因。 破晓敏锐地觉察到了林清儿对自己身份的怀疑,同时,他也隐隐感觉,就算自己假胡不为的身份暴露了,林清儿也不会轻易戳穿自己。 但他却不想这么轻易地暴露身份,因为只有顶着真胡不为的身份,他才好借机刺探小娘皮跟自己之间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念及此,破晓在心里暗自转了好几个弯,脸上堆起笑容,打了个哈哈道:“清儿妹妹,我做梦都想那小子死,然后取而代之,哪怕当个便宜老爹都成。” 此言一出,林清儿微微一愕,蓦地拔高声调问道:“胡道友何出此言?” 破晓的话,外人听来或许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其中的深意,但作为当事者的林清儿,却一听就懂。 说话间,一股如兰似麝的香风扑面而来,瞬间将破晓团团包围。他顿时只觉心头一荡,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但大脑却分外清明,他心里清楚,这是小娘皮动了她的百花体香。 此香乃是林清儿的独门秘术,功效神奇。既能醒脑清心,让人神清气爽;又能撩情动欲,勾起人内心深处的欲望;还能迷人心智,让人失去自我意识;甚至可以令人亢奋,激发人的潜能。总之,针对不同的对象和目的,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此香的功效而散发。 当日破晓跟她合体之时,这百花体香就功不可没。 显然,林清儿是打算以百花体香迷惑“胡不为”,从而套出他是如何窥到自己极为隐秘的隐私的。 此刻,剑舟如离弦之箭般飞速地滑行于碧波荡漾的湖面之上,湖水清澈见底,能清晰地看到水底摇曳的水草和游动的鱼儿。 剑舟中段,一对男女相对而立,表情各异。 而那半透明的结界之外,剑宗弟子和饕餮门门人只能看到一团氤氲的薄雾,根本无法看清两人的面目。 破晓嘴角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的,脸上的表情好像是沉迷在某种美妙的环境之中,痴痴地看着对面的林清儿,那眼神中倒有一多半是出自真心。 只见小娘皮一袭流觞白袍,随风轻轻飘动,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莲。 她的眉如远黛,仿佛是青山染上了一抹翠色;目若星河,璀璨夺目,世间任何绝色与之相比都毫不为过,说她是仙子下凡也丝毫不夸张。 林清儿似笑非笑地看着破晓,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迷人气息。她心中笃定,在这百花体香的作用下,胡不为一定会吐露实情。 此时,她已多半相信此人并非那个姓任的假货,毕竟如此隐秘的秘密,绝非一个外人轻易能够窥探到的。 而破晓其实正中下怀,正愁不知该如何开口刺探小娘皮的秘密,没想到她却自己送上门来。 第314章 正途 破晓抓住了林清儿主动创造的契机,毫不犹豫地将胡不为分身的原话完整背述了出来,脸上满是得意洋洋的神色:“清儿妹妹,我们几宗互有眼线,当然,为兄的眼线也近不了你身侧,但能探到你的大概情况,我是结合了眼线的情报,再加上我的分析,得出了这个结论。据我所知,斩情诀一旦斩情失败,施诀者将道心崩坏,再难寸进。但有一个补救之法,那就是:斩情不成,结胎证道!我在线报上看到你在剑宗数月未曾露面,但有百花宗的医娘探视,医娘离开后,你便筑基成功,却又秘而不宣,岂不是应了补救之法——结胎证道?” 林清儿那如同霜雪般洁白无瑕的面容此刻阴晴不定,这般隐秘之事竟然被一个死对头知晓了,自己堂堂剑宗的大师姐、百花宗的少宗主居然未婚产子,而且孩子的生父还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凡人小子,如果这件事传扬出去,岂不是要沦为整个修仙界的笑柄? 尤其这个凡人小子还牵涉到修仙界的一个重大禁忌,众多顶尖的大修一直在暗中搜寻他的踪迹,倘若自己跟他有了骨肉之事败露,说不定自己也会成为被针对的目标。 鉴于此,林清儿自然是坚决不认账,哪怕是面对着被迷了心神的胡不为,也要极力辩解:“胡道友好厉害的手段,可惜事实绝非如此,我筑基成功是另有一番机缘。至于医娘的探视,那是因为我得了一种女子的隐疾,不方便对外宣扬罢了。” “是吗?”破晓看上去似乎有些失神,实际上却将这小娘皮的细微表情全部看在了眼里,但也无法确定她的话是真是假,又不好继续试探,只有装出一副痴傻的样子,露出一副色眯眯的模样。 林清儿眼中流露出厌恶的神情,再次催发百花体香:“你所遇到的那个强大敌人是怎样的人物?你竟然吃了亏。” 破晓的面皮猛地跳动了一下,这小娘皮反过来试探自己了,于是恨恨地说道:“那家伙竟然冒充我,也不知道使用了何种变形术法,变得跟我一模一样,在暗中偷袭于我。哼哼,我虽然吃了亏,不过那家伙也被我的饕餮吻所伤,狼狈逃窜。” “真是他?伤得严重吗?”林清儿一时情急,不由自主地失声追问,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破晓心中涌起一阵温暖,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管两人之间有没有骨肉,这小娘皮的心中还是有自己的,于是装作肉痛的样子说道:“那家伙修为高深,损伤了我的饕餮吻,他自己也伤得很重,可惜没能要了他的命。” “很重吗?”林清儿神情茫然若失,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百花体香也瞬间消散。 破晓打了个喷嚏,做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愣愣地看着小娘皮:“清儿妹妹,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林清儿对眼前的“胡不为”再无任何怀疑,淡淡地警告道:“胡道友,有些事情不要妄加揣测,以免给自己招来灾祸。我们此次都是为那脉祖而来,其他的小心思,还是收敛起来为好,否则剑宗一旦发怒,饕餮门恐怕再难以有翻身的机会。” 破晓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一副吃了瘪的模样,悻悻地说道:“为兄知晓,饕餮门还要依靠剑宗的庇护,清儿妹妹但有差遣,为兄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他这番低三下四的姿态,林清儿也不好再给他冷脸了,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我身为修仙之人,应当心怀大道,才是正途。” 破晓拿捏着胡不为“狗改不了吃屎”的性子,接着说了一句:“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为兄若是能够跟清儿妹妹在修仙大道上同行一段路程,那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林清儿见他贼心不死,蛾眉紧蹙,刚要出声呵斥几句,就见四周风云际变…… 第315章 霞光 林清儿未及开口,天地间骤然炸响一声惊雷,紫电如虬龙撕裂天幕。 原本澄澈如琉璃的湖面霎时沸腾,浑浊浪涛裹挟着腥臭气息冲天而起,无数森白鱼骨在水下发出幽蓝磷光,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着拼接重组。 骨节相撞的"咔咔"声令人牙酸,转眼间竟化作三十丈长的巨兽骸骨——头骨足有楼船大小,凹陷的眼窝里跳动着两团鬼火,脊背上嶙峋的骨刺泛着金属冷光,腹部两排鳍骨如锯齿交叠,张开巨口时腥风扑面,露出七层螺旋排列的灰白利齿,森然恐怖,冲着剑舟咬来,带起一股巨大的水流。 破晓瞳孔骤缩,这条巨大的骨鱼正是黑鱼怪的模样,但块头至少大了数倍,想来是黑鱼怪的老祖遗骨,却不知为何有了这等变化,难道是小玉做法? 可惜小玉能听到他的心声,他却无法接收小玉的讯息。 说时迟那时快,林清儿一声清叱:“结阵!” 但见她双手掐诀,虚空连点,一道道剑气凝空穿梭,剑首的剑宗弟子亦纷纷驭剑而出,跟剑气交错成阵,将剑舟护在中央。 而剑尾的饕餮门众人却表情怪异,个个面露狰狞,额头泛出青光,隐隐浮现一道饕餮纹,竟在皮肤下游走起来,丁小宝亦不例外。 破晓暗叫不妙,果然,最末位的饕餮门门人突然暴起,五指化作利爪掏向同伴后心,穿胸而过,带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兀自跳动。 与此同时,一名年轻的剑宗弟子亦面露挣扎,似乎心神也受到了外力影响。 而几名饕餮门门人已然自相残杀起来。 “胡道友!”林清儿厉喝一声,似乎让他出手。 破晓的三招两式如何拿得出手?只怕一出手就被小娘皮识破,但他还不想这么快暴露,怎么办? 他福至心灵,忽然闭上双目,一边冥想一边在心中默念:“小玉,帮我!” 他不知小玉如何帮他,但知道它一定可以。 当然,万一小玉帮不了,破晓也有后着,随着冥想,他的额头也浮现出一道饕餮纹,可以推脱为同样着了道。 冥冥之中,破晓好像有所感知,猛地睁眼,正看到半空中一道饕餮虚影咧嘴长啸,巨大骨鱼发出不甘的嘶吼重新散作枯骨。 自相残杀的饕餮门门人旋即收手,却只剩两人,包括丁小宝。 剑宗弟子没有损失,但惊魂未定,面面相觑。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但见柏木岛方向升起道道霞光,至少七八道,每一道都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经过那场逆天大战的破晓,立刻感知这是元婴大修独有的威压,心中咯噔一下,此行中人唯有水掌门是元婴,一下子冒出恁多,难道先天大阵有了啥变故? “看来有其他高人抢先触动了禁制。"林清儿并指抹过一道剑气,一滴殷红血珠坠入湖水,“百花听令,开……” 话音戛然而止。 破晓顺着她惊骇的目光望去,只见自己的倒影正在染红的水面扭曲变形——那张属于胡不为的面皮,正在霞光威压中缓缓剥落。 第316章 余情 破晓的脸色大变,情知这是霞光所致,万象面具虽然神奇,但自己修为有限,无法抵御元婴的威压。 但见水面倒影里剥落的面皮并未完全褪去,反而在水光倒影中凝成半透明的血色面具——这是万象面具最后的挣扎。 他下意识地后撤一步,做好了随时跳水逃跑的准备,却见林清儿的一双星眸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中充满了震惊、疑惑、愤恨、幽怨、欢喜、释然……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令人难以捉摸。 破晓的心中一紧,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再无隐瞒的必要。 他索性一把撕下脸上的面具,往怀中一塞,露出了一张略显成熟的少年脸庞,冲林清儿微微一笑:“阿姐,好久不见。” 林清儿呆若木鸡,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一直让她怀疑的胡不为,竟然真的是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破落小子。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自处,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破晓见林清儿的脸色阴晴不定,心中暗自惴惴,不知她接下来会如何对待自己,同时心中大骂小玉乱吹法螺,说什么先天大阵之中,谁也伤不了自己,结果万象面具都给剥落了。 林清儿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之色,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冷冷地说道:“你竟然还活着?” 破晓微微一笑:“小弟福大命大,自然不会轻易死去。” 林清儿冷哼一声:“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破晓的脸色一僵,他知道林清儿指的是什么,说起来两人的恩怨情仇纠缠不清,而她想杀他斩情证道是铁的事实。 但斩情不成,到底有没有结胎证道?小娘皮方才并未给出正解,此刻她心慌意乱,余情未了,倒是再次试探的好时机。 破晓的破落性子一起,盯着她的星眸,单刀直入:“阿姐总不会让咱俩的孩子没了爹吧?” 此言一出,林清儿的玉脸瞬间变得铁青,厉声清叱:“你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剑下无情。” 破晓还是看不出真假,但小娘皮的斩情诀让他至今心有余悸,而眼下的局势容不得他多想,只能随机应变。 他干笑一声,正待进一步试探,就听身后传来丁小宝的惊呼:“破晓,是你?” 破晓回头一看,丁小宝和另一个饕餮门门人正盯着自己,一脸的难以置信。 剑首的剑宗弟子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相当机警,各自祭出飞剑,团团指向了破晓。 破晓顿感不妙,身份已然彻底暴露,林清儿或许对他手下留情,但剑宗弟子可不是好相与,此刻不逃,更待何时? 他右手握固,掌心雷蓄势已成,咔嚓一声,一道电光拍向林清儿,先把水搅混了再说。 林清儿冷笑一声,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破晓的掌心雷顿时落空。 破晓所长是神识,肉身手段跟林清儿之间的差距太大,即便对方也是筑基不久,亦不是他可以匹敌。 当然,他也不想用神识对付小娘皮和剑宗弟子,这是他的杀手锏,越少人知道越好。 破晓当机立断,转身就跳,同时在心中默念:“小玉,救我!” 飞沙走石术当然快不过剑宗的飞剑,只能依靠小玉了,一道饕餮虚影再次出现,破晓的身形瞬间消失。 几柄飞剑同时刺向破晓,却只斩落了一道残影。 林清儿银牙紧咬,破落小子狡猾之极,此次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逃脱,下次不知何时出现了,当即驭剑而起,追向破晓消失的方向。 她这一驭剑,已顾不得其他人,剑舟倏然缩小成正常大小,落在她的脚下。 原本剑舟上的两宗门下,顿时手忙脚乱,惊呼连连。 剑宗弟子的飞剑纷纷倒转,回到主人的脚下。 丁小宝不知从哪变出一个大葫芦,拉着剩下的那个同门骑了上去。 饶是如此,他们也都沾了水,好在身上法袍水火不侵,不至于那么狼狈。 第317章 漏斗 林清儿追着破晓,却见他一头扎进了湖水之中,激起一圈圈涟漪,转眼间便消失在碧波之下。 她眉头微皱,先天大阵虽禁空不禁水,但身为筑基修士,即便不会水遁之术,在水下也能闭气良久。然而,战力终究会大打折扣。 林清儿银牙一咬,正要追下去,却见湖面翻疼,一条巨大的黑鱼怪破水而出,张开血盆大口,冲着她咬来。 她冷哼一声,玉指掐诀,一道凛冽的剑气瞬间劈出,黑鱼怪庞大的身躯应声而断,鲜血染红了湖水,而破晓踪迹全消。 林清儿正待驭剑入水,却听身后传来声声惊呼:“大师姐……大师姐,快回来!” 她回头一看,只见几名剑宗弟子正驭剑于湖上,面色惊恐地指着湖中。 无数巨大的黑鱼怪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密麻麻的鱼鳍划破水面,激起层层浪花。 “林仙子救命!”骑着大葫芦的丁小宝面如土色,抱着葫芦嘴不放。 林清儿轻叹一声,原地停下,又一道剑气飞出,抹过手指,一滴殷红血珠坠落,染红脚下湖水:“百花听令,开……” 方才中断的百花宗法术再次施出,但见无数鲜花瞬间绽放,铺满了周遭湖面,阻挡了黑鱼怪族群的攻势。 而剑宗弟子亦得以踏足鲜花之上,有了还手之力,纷纷祭出飞剑,将一条条冒头的黑鱼怪斩杀。 大葫芦上的丁小宝和同门两个亦加入战团,打出道道符箓,击杀鱼怪。 奈何黑鱼怪的数量实在太多,两宗门下虽然奋力阻杀,却依然难以抵挡这铺天盖地的攻势。 林清儿面露无奈,正要出手,却听远处传来笑嘻嘻的声音:“阿姐,你我就此别过,他日再续前缘!” 林清儿循声望去,只见破晓正站在花丛边缘的湖面上,冲着她做了一个鬼脸。然而他似乎高兴太早了,就见林清儿纤手一指,脚下飞剑电射而出。 破晓心中一凉,小娘皮真舍得杀自己吗?心中大呼小玉救命,但他的身形却岿然不动,似乎跟小玉失去了联系。 见那飞剑直取自己大好头颅,破晓头一缩,正想变成乌龟硬抗,却见飞剑一转,剑尖直指自己的身后。 破晓猛地回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湖水急速旋转,形成一个黑洞般的漏斗,正要将他吸入其中。 林清儿的飞剑穿入漏斗中心,稍阻其势。 “快走!”林清儿万花丛中过,掠到了破晓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再次驭剑于湖面上,破浪而去。 破晓被林清儿拉着驭剑而行,心中惊疑不定,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花阵喋血,剑宗弟子和丁小宝等人尚在苦战黑鱼怪,而那巨大的漩涡还在不断扩大,仿佛要将整个湖面都吞噬。 他又看向林清儿,却见她脸色凝重,一言不发,只是御剑疾行。 破晓心念转动,小玉的失联、漩涡的出现,一定跟那些元婴大修有关。 他下意识地看向柏木岛的方向,只见霞光冲天,将整个岛屿都笼罩其中,仿佛有无数高手在岛上激战,顿时心中一紧。 第318章 玄骨 小玉失联、先天大阵失灵、柏木岛生变,这一切的变故超出了破晓的预判,显然此次四大宗门有备而来,藏着不为自己所知的后手。 可惜,破晓在胡不为的记忆中没有发现蛛丝马迹,说明这厮也被瞒住了,但林清儿却似乎知情,并将自己从那诡异的漩涡漏斗中救了下来。 迎风水花飞溅,衣袍猎猎作响,脚下长剑拖着长长的一条笔直白线,林清儿带着破晓,驭剑直奔柏木岛而去,两人似敌非敌,似友非友,一时无语。 只有成群的黑鱼在四周游弋,不时激起一朵朵浪花。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林清儿脸色一变:“不好!饕餮玄骨开始吞噬灵气了!” “饕餮玄骨?”破晓第一次听到这个物件,心中一动,转头望去,只见那湖面上的漩涡中心泛起一阵诡异的光芒,无数晶莹之气被吸入其中,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那些黑鱼似乎感觉到了恐怖,争先恐后地向柏木岛方向游去。 想来是饕餮门的宝物,可是为何胡不为竟不知情,难道幕后还有更大的黑手? 破晓暗自警惕,自己或许已经落入了一个更险的局中,犼女花了亿万年埋下的先天大阵,并非毫无破绽,甚至有克制之法。 失去小玉的倚仗,自己只能见步行步了。 “脉祖依赖灵气而生,只要吸干了此处灵气,它的禁制不攻自破,只能束手就擒。”林清儿毫不掩饰地吐露实情。 破晓心惊不已,原来饕餮玄骨专克小玉,难怪它跟自己失联,又不免奇怪,小娘皮为何说不好,他们不正是为了小玉而来吗? 林清儿真是他肚中的虫儿,立刻猜到了他所想,轻哼一声:“我等若是不赶紧去到阵眼,全身的灵气和精血也将被饕餮玄骨吸干。” 说话间,她的驭剑速度都慢了下来,有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之感,似乎受到了影响。 破晓则感觉全身气血翻腾,体内灵气的散逸速度远超平时,忙不迭行气,一息两百周天,产生的法力却寥寥无几,周围的灵气都被大漩涡吸收了。 而林清儿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块中品灵石,一边驭剑一边吸收,显然法力不继。 破晓见自己的皮肤都有干瘪之状,心知灵气吸干就到精血了,事态紧急,他顾不得藏着掖着了,赶紧取出饕餮袋,往嘴里倒了一大口白花花的鱼脑,飞快运转饕餮诀,体内的灵气这才勉强抵过了散逸之速,微微喘口气。 林清儿睨了他一眼,看出了端倪,这小子看来从饕餮门收获不少,倒不用给他灵石了。 不过也只是一时好转,破晓感觉周遭的吸力越来越大,体内的法力和灵气又有枯竭迹象,只有不停地吞噬鱼脑,那吃相,似乎九头牛都能被他一口吞下,饕餮袋很快空了。 而林清儿至少吸收了十余枚中品灵石,一脸肉痛,即便身为剑宗大师姐和百花宗少宗主,也不带这么挥霍的。 破晓注意到,巨大漩涡周围原本肉眼可见的晶莹之气几乎稀薄的看不见了,难道先天大阵之内的灵气快被吸干了? 这时,跟着两人的鱼群突然齐齐翻起肚白,变成皮包骨的鱼干。 一条牛大的黑鱼怪忽地跃出水面,在破晓和林清儿的眼前急速干瘪,丰润肉身转瞬化作蒙着鱼皮的枯骨,连吐出的妖丹都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更远处,成群白鹭如折翼纸鸢般坠入湖中,落水时已成了裹着羽毛的干尸。 林清儿沉声道:“它们这是被吸干精血了。” 破晓吓一跳,想到被抛下的剑宗弟子和丁小宝他们,只怕难逃这般下场。 他有无限重生之力,自是不惧。 而林清儿也是临危不乱,想来早有对策。 第319章 放水 果不其然,林清儿叫了一声:“抓稳了,我要用传送符!” 破晓早就听说过传送符的大名,但还从未亲身经历过,没想到第一次又给了小娘皮。 他毫不客气地抱住了林清儿的小蛮腰,彼此贴的如此之紧,那百花体香沁入心脾,不由心猿意马。 当日林清儿教了破晓“问情诀”以避百花体香的诱惑,后来才知是“问情诀”是双修之法,自然不敢再用,忙提醒:“阿姐,体香收一下。” 其实林清儿对百花体香的功效控制自如,只是被破晓这一抱,顿时浑身发软,一时忘情,听到他的提醒才清醒过来,暗骂了一声“冤家”,体香一敛,变成清心醒脑之效果。 其实传送符只需两人肢体接触,便能一起传送,不需要破晓抱得这般紧,有揩油之嫌,不过两人早已有夫妻之实,这点亲密之举又算什么。 林清儿粉面微红,咬了咬嘴唇,呵斥臭小子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抬手拈出一张黄符往身上一拍,已成齑粉,显然是一次性的传送符。 破晓直觉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一花,两人已消失在漩涡加剧的湖面上。 当眼前变得清晰之时,两人已然身处柏木岛的上空,显然,先天大阵的禁空已然失效。 阵眼在此? 破晓俯视下方,但见一柱擎天,确切地说,是一树擎天,一棵晶莹剔透的青玉大树伸出无数玉枝,覆盖了周围,无数道灵气从遮天蔽日的玉枝玉叶上释放,在树冠上方凝结成一个半透明的巨伞,从树冠封到了地面,俨然结界。 透过半透明的灵气巨伞和纵横交错的枝叶,隐约可以看到树下挤满了影影绰绰的身影,有鸟有兽,显然柏木岛的生灵尽托庇于此。 四周的湖面隐然变成了一个巨型的漩涡,中心就是柏木岛,湖水翻腾,远处的幻之森林仿佛活物一般缓缓蠕动,向着漩涡靠近。 破晓顾不得这般异象,将目光集中在青玉大树上,大喊了一声:“小玉?” 是的,从青玉大树在柏木岛的方位来看,正是原先小玉盘踞的远古小阵,但那根达数十丈的石柱和那株嫩绿的小树苗已然被青玉大树所取代。 仿佛听到了破晓的心声,灵气巨伞出现了一阵波动,却没有任何声音透出,可谓密不透风。 破晓判断小白獭和任巧有小玉保护,理当没事,略略宽心。 不过看情形,小玉也仅能自保所在的一亩三分地,都顾不了近在咫尺的他,当然,也可能顾忌林清儿的存在。 两人驭剑盘旋在树冠的上方,林清儿抬头向上看,惊疑道:“他们怎地还不下来?” 他们?破晓这才仰望头顶,但见霞光闪烁,几条人影如在天外纵横,自是那几个元婴,似乎受到了什么牵制,一直下不来。 林清儿又斜了破晓一眼,轻哼道:“看来是脉祖对你放水,否则传送符未必管用。” 破晓不语,眼前之局,以自己的微末道行,当个旁观者不受到波及就不错了。 问题是,他和小娘皮是两个阵营,偏偏又站在一起,想不被波及都难。 第320章 饕餮 说话间,变成巨型漩涡的湖面忽然水位暴涨,位于漩涡中心的柏木岛仿佛沉到了水底。 踏在飞剑上的破晓和林清儿则像被一个巨大的透明水瓮包围,而高达数十丈的弧形水壁中镶嵌着无数干瘪的鱼鸟之尸和历年积累的骸骨,随着水流的旋转栩栩如生。 不知是小玉的保护起了作用,还是饕餮玄骨刻意如此,总之,湖水并未淹没柏木岛。 蓦地,风声乍起,幻之森林上空的瘴气也像漩涡一样地涌动起来,直冲九霄,破晓骇然抬头,豁然看到一个遮天蔽日的饕餮虚影张开大嘴,猛地一吸,漩涡状的浓稠瘴气尽被吞噬一空! “哗啦”,滔天巨响,旋转的巨大水瓮轰然而落,水落石出,尘归尘,土归土,湖水归于平静,柏木岛重见天日,一切仿佛回归了原样,但不可能是原来的模样。 林成死林,水成死水,唯一的生机在岛上,但这仅有的生机仍被天上的饕餮虚影慢慢抽吸。 可以看到灵气凝结的巨伞不断散逸,晶莹之气不断地流向天空,青玉大树所覆盖的范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伞下的生灵吓得不停地往中心拥挤,随着越挤越密,终至挤无可挤。 巨伞边缘的鸟兽一经暴露,就急速干瘪,化为皮包骨的干尸,那些玉枝玉叶同样变成了枯枝枯叶,跟凡树一般。 破晓想起了吞灵术、饕餮诀,都是吞噬有灵气之物,只不过饕餮玄骨可谓吞噬万物,因为万物皆有灵。 看起来,似乎只有位于阵眼的破晓和林清儿不受影响,但不可能不受影响,林清儿忽然看向了破晓,目露惊骇。 破晓从小娘皮的瞳孔上看到了自己的异象:一道饕餮纹正在自己的额头浮动,恍惚之中,眼前浮现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如血的大地上,无数生灵的额头或肢体皆浮现同样的饕餮凶纹,在互相残杀,如血的天空中,一头异兽正用睥睨的目光鸟瞰众生,豁然是一头全身金灿灿的巨大饕餮,万千死去生灵的灵气和精血在它的抽吸吞噬下变成了干尸,甚至连魂魄也化作黑气涌入它张开的血盆大口…… 那头金饕餮的血红双眼忽然看向了破晓,咧嘴一笑! 破晓的双眼忽地红了,气血翻腾,周身毛孔渗出细密血珠,皮肤迅速干瘪……他大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幻象消失,变成了林清儿惨白的脸儿:“你……你怎么了?” 破晓看到自己的双手并无异样,右手不知何时掏出了春意,虽然刀如墨,灵未醒,依然带给他极大的安全感。 失去小玉这个倚仗,他远超同阶的神识在元婴面前啥也不是,微末的法术法力更是休提,唯一能动用的武器只有这把短刀了。 而这把短刀的唯一用处就是…… 破晓刚冒出此念,天上吸干了先天大阵大半灵气的饕餮虚影隐现金光,发出形同实质的一声大吼:“嘤——” 那一刻,破晓又产生了幻觉,好像听到了小白獭的叫声,随即醒悟过来,原来传说中的饕餮也是这般婴儿之声,难道小白獭这个吃货跟饕餮也有什么关联? 却见天上霞光大盛,那几个元婴的身影好像终于打破了某种壁垒,破空而下,显露出真身…… 第321章 延续 当头一人手持一根金灿灿的兽骨,跟胡不为的饕餮吻很是相似,应该就是饕餮玄骨了,但破晓的注意力却集中在此人的身上,难以置信。 这个身着锦袍的胖老者不是已伏诛的原饕餮门门主胡大嘴又是谁?他竟然还活着。 然而,破晓又看到了以为已死的另一人——手持拂尘的鹤衣老道:药王谷太上长老魁隗子,更为震惊,显然,那则传言欺骗了天下人。 这两个逆天之战的叛徒没被诛杀,其中定有缘故,只怕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而他俩出现在此处,自然是阴谋到了揭晓的时刻,小玉就是目标,只怕还包括自己。 而其他几人除了一个白发紫袍的中年道士,都是熟面孔,依次是剑宗丁剑来和水掌门,北冥莫玄德和李玄阴两个半步飞升。 这几个元婴加上两个半步飞升,已是当世修仙界的顶尖战力,近乎逆天之战的重演了。 可想而知,脉祖小玉的出世,对修仙界的震动,连不愿沾染因果、害怕触发天劫的半步飞升都介入,一定是有天大的利益或利害牵扯。 至于原先入阵的扁谷主、林雪娥等人,死活不知,毕竟利益或利害越大,再大的牺牲也值得。 眼前的七人中,破晓唯一尊重的就是始终如一的丁剑来,其余要么是见风使舵的小人,要么是自私自利的伪君子,而莫玄德和李玄阴两个对无邪前世所犯下的罪恶,更是被破晓视为死敌。 他眼眸收缩,握紧春意,难掩心中的敌意,但身子反而离小娘皮更近。 驭剑不动的林清儿则恭恭敬敬地向上敛衽一礼,并未多言。 随着七人的出现,饕餮虚影消失不见,他们似乎对小玉和灵气巨伞有些忌惮,并未下降到破晓和林清儿的高度,而是悬浮在更高的地方,摆出了一个类似北斗七星的阵势。 唯一的生面孔——白发紫袍的中年道士位于天玑星位,手持一个紫木罗盘,目光炯炯地看向破晓,微笑道:“贫道所算不差,脉祖出世果然应在此子身上。胡道友,你的饕餮玄骨立下首功。” 破晓有种被人看透神魂乃至肉身之感,这种感觉他好久没有过了,随即觉得此人的声音很熟,自炼气有成,他的记忆可谓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甚至连所见所闻的具体时间地点都能回忆起来。 他略一思索,就记起了这个声音,为之一震,中年道士竟是修仙界第一神算天机子,又一个半步飞升! 七个大修,四个元婴,而当代仅有的四个半步飞升来了三个,这阵仗都超过犼女的逆天之战了。 或许,这是逆天之战的延续而已,犼女虽然不在了,但小玉及先天大阵却是出自她和无邪的手笔。 而破晓,似乎又一次成了此战的关键。 居中位于天权星位的胡大嘴手握饕餮玄骨,微微自得地向天机子拱拱手:“多谢前辈抬爱,保下胡某小命,自当效死以报!” 童子模样的丁剑来位于天枢星位,看向破晓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惋惜和愧疚,又有些厌恶地看向胡大嘴和玉衡星位的魁隗子,沉声道:“你二人罪当伏诛,当日天机子前辈以卦象保下胡大嘴,魁隗子用金身还魂术复原了水师侄,甚至让他的境界更上一层,算是一命还一命。今日此战,若是再有二心,丁某定让你俩万劫不复!” 这番话既是警告,又像是对破晓做了交代,毕竟他是那场逆天之战的大功臣。 第322章 斗转 破晓才知道胡大嘴和饕餮子得以活命的原因,也才知道当日只剩元婴的水掌门肉身如初的原因,原来所谓的道义,在这些大修面前,不过是可以交换的筹码而已,他们跟鬼市的那些拾荒人,又有多大的区别? 只是如今的自己,再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懵懂小子了。 破晓终于采取主动了,蓄势已久的神识忽地侵入林清儿的识海,直扑她的魂魄,同为筑基,她的神识不可能超过自己,这一点破晓还是有自信的。 他自然不会伤害小娘皮的魂魄,所以只是神魂控制而非神魂攻击。 只是没想到,林清儿的神识没有丝毫抵抗的意思,识海敞开,就这么任破晓直抵她鸡蛋般的魂魄,彼此产生了共鸣。 但破晓只看到林清儿的第一段记忆就不敢看下去了:一间华丽的闺房,她正躺在床上分娩,一个百花宗医娘接生,将啼哭的婴儿抱给她看…… 她真的怀了他的骨肉! 这一切的发生连一息都不到,控制了林清儿神魂,破晓左手一把揽住她的细腰,右手的墨刀架在她吹弹得破的玉颈上,凛然不惧地仰望上空,扬声道:“诸位,我乃柏木岛岛主,尔等不请而至,所为何事?” 这就是破晓唯一的反击之策了。 被制的林清儿甚至还配合地往破晓的怀里缩了一缩,百花体香四溢,却非诱惑迷情,而是令破晓更加清醒。 天上七修看着一个筑基初期对自己如此叫嚣,说也奇怪,并未视之蝼蚁,反而面色凝重地占牢各自星位,摆出应战架势。 胡不为一举饕餮玄骨,巨大的饕餮虚影再现,对灵气巨伞的抽吸再度进行。 天机子则轻轻一挥手,紫木罗盘便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蔚蓝的天空中顿时出现了一幅巨大的北斗七星投影,星日辉映,似昼夜相融,蔚为奇观。 而饕餮虚影刚好对应了胡不为的天权星位,对灵气的吸力仿佛得到了数倍加持,灵气巨伞一阵剧烈的波动,伞面上的灵气散逸速度明显加快,不仅边缘受到侵蚀,小玉所化的青玉大树跟着枝摇叶晃,有如在风暴中挣扎。 破晓直觉不妙,毫不留情地在林清儿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厉声大喝:“住手,否则我杀了她!” 然而,回应他的是,魁隗子一抖拂尘,一只仙鹤虚影出现在玉衡星位。 身为林清儿的师尊,水掌门面无表情,一道剑气飞上他对应的天璇星位。 莫玄德和李玄阴两个半步飞升直接将自己的虚影投到了对应的开阳和摇光星位。 最后一个是丁剑来,叹了口气,一柄巨大银剑的虚影投在了天枢星位。 七星归位,北斗七星的投影蓦然大亮,都盖过了太阳。 林清儿面露苦笑:“小子,我没你想的那么重要。你我有幸,见识到了传说中的斗转星移大阵。” 破晓浑身俱震,仿佛呆了一般,并非因为林清儿的话和那什么斗转星移大阵,而是丁剑来的银剑虚影一现,他的灵魂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与之呼应。 第323章 共振 当日逆天之战,在被破晓改变的后半程,丁剑来舍生取义,临死前的最后一击,一柄巨大银剑从天而降,破晓仿佛被贯穿而过,不知是犼女的保护还是其他原因,他不仅没死,反而自己的意识贯穿了上苍,看到了全天下凡人的灭亡…… 正是这一幕带给他的触动,令他重生归来,选择了改变历史,拯救众生。 即便新的历史也在犼女和无邪的算计之中,但修仙界的大能似乎也未卜先知,布下了一个全新的大局,而破晓不幸地再次身在局中。 这一局怎么破?难道小爷又要重生一次……破晓心中隐隐划过一个预感,这个预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无法逃避的命运。 天上的丁剑来目露疑惑,自从灭犼荡魃之后,自己的剑灵莫名地少了一缕剑魂,自己用尽手段修补,总算不影响修行和战力,但总有一丝缺憾,只能用大道有缺自我安慰。 但刚才,剑灵分明跟下方的某物产生了共振,难道丢失的那缕剑魂在柏木岛上?不无可能,以犼女之能,连脉祖都能复苏,何况区区一缕剑魂。 想到拿下脉祖之后的天大好处,即便道心无垢的当世第一剑修,眼神都变的火热起来。 不独丁剑来,其余六修看着近在咫尺的脉祖,同样眼神火热,天机子一声断喝:“胡道友,全力催发饕餮玄骨,其余道友不遗余力加持!” “好!”胡大嘴闭目凝神,龇牙咧嘴,手中玄骨金光闪闪,饕餮虚影跟着发出金光。 其余大修的投影也跟着光芒大盛,整个北斗七星的投影一片光亮,太阳失色,蓝天变暗,仿佛入夜一般。 青玉大树和灵气巨伞有如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数晶莹的灵气呈现漩涡状飞向饕餮虚影的大嘴,被小玉庇护的岛上生灵又死了一大圈。 破晓再次气血翻腾,看到林清儿的发丝倒竖,肌肤浮动,显然她也不好过。 看来阵眼也不是不受影响,尤其两人的位置不尴不尬。 破晓腾出左手,将剩下的鱼脑全部倒进嘴里,饕餮诀有鲸吞术,可以一口吞下很多食物,前提是你对自己的肚量有数,不会被撑死。 林清儿的双手也抓了一大把灵石,全力补充体内的灵气,但两人脚下的飞剑像风浪中的小船来回摇曳,显示她相当吃力。 破晓见状,胁迫道:“往下飞!” 他想跟小玉会合,再做定夺。 林清儿再次苦笑:“上下都飞不动,我俩现在处于两阵交汇之处,空间已被锁定。” “是吗?”破晓将信将疑,一面炼化肚中的鱼脑,一面打出一记掌心雷,电光仅有数步之远,像是被透明结界挡住了一般。 他又向下向上打出两记,依然如此,小娘皮倒没有说谎。 见林清儿苦苦支撑的模样,破晓没好气道:“那你还驭啥剑?左右我们动不了。” 林清儿白了他一眼:“若是不驭剑,我俩会像无头苍蝇般在此处乱转,你刚才吃的只怕全吐出来。” 破晓见她姿容如玉,脖子上的刀痕已然消失,心中一软,遂放下墨刀,冷不防问了一句:“我俩的孩子叫啥名字?” 第324章 气泡 “明月。”林清儿还不知自己已被破晓神魂控制,脱口而出。 所谓神魂控制,受制者听令于控制者,但个人意识并未失去。 “明月……”破晓在心中默念了一声,说没有感动是不可能的,孩子跟自己姓,小娘皮等于变相承认自己是孩子的爹。 说话间,下方的灵气巨伞仿佛被抽吸到了极致,发出“嘭”的一声巨响,伞面四分五裂,化为一缕缕灵气涡流倒卷上天,饕餮虚影金光大盛,大嘴一合,天地为之一清,仿佛吸空了这方世界的灵气。 破晓的心头一紧,赶紧往下看去,只见青玉大树彻底暴露在斗转星移大阵之下,失去灵气巨伞庇护的岛上生灵并未就此丧生,而是一个个的全身被晶莹的气泡所包裹,一如当日小白獭用空间气泡保护他一般。 数千个大大小小的灵气气泡铺满了树冠下的地面,这些都是走兽,还有很多鸟类的小气泡悬在枝杈上。 显然,无力支撑灵气巨伞的小玉并未放弃岛上的生灵,仍在尽最大的努力去保护他们。 破晓看到了小白獭和任巧,他俩和猴群位于最安全的树根周围,小白獭看见了天上的破晓,挥舞着爪子向主人打招呼。 任巧则脸色苍白,天上的大修一看就是修仙界的顶尖存在,原以为主人的大腿很粗,小岛很安全,没想到惹来了这些大人物,主人都自身难保,事已至此,只有听天由命了。 “小玉,怎么办?”破晓对小白獭挥了一下墨刀,在心中询问。 青玉大树的树冠左右晃了两晃,似乎无奈摇头,毕竟小玉的根基是灵气,一旦灵气被夺,以它为核心的先天大阵就成为了废阵,而它所擅长的幻术在修仙大能的面前,不过是掩耳盗铃的小术耳。 “嘤——”饕餮虚影一声咆哮,再次张口一吸,青玉大树的树冠凌乱,枝叶飞舞,好像陷入了风的漩涡之中,无数灵气再次倒灌上天,而依附它的灵气气泡也在气漩中起伏,气泡中的飞禽走兽一个个惊慌不已,却身不由己。 破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无能为力。 随着灵气的飞速散逸,青玉大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边缘的灵气气泡开始破裂,其中的生灵一经暴露,便被抽干了灵气和精血,变成干尸。 还有很多灵气气泡虽然没有破裂,却失去了控制,随着气漩飞向天空。 破晓看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灵气气泡从身边掠过,向上飞去,里面的鸟兽发出无声的哀鸣,绝望地挣扎,又很快变成了干尸如雨而落。 他的处境也不好过,林清儿的驭剑越发吃力,两人在被锁定的狭窄空间中来回摇晃,不亚于风暴中的一叶扁舟。 破晓在头晕脑胀中看着青玉大树越变越小,灵气气泡越来越少,心中全无主意,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出都出不去,又能奈何? 当看到几个猴魃的气泡飞过眼前,破晓的心咯噔一下,才发现小玉已变成了初见时的玉琢小树模样,身边已没有一个灵气气泡,柏木岛的生灵全灭了。 不过小白獭和任巧并未在其中,小白獭没有别的大本事,但它的五行空间之力可是逃命的神技,破晓相信它一定带着任巧躲在了某处安全所在。 当然,也是因为七位大修的注意力集中在小玉身上,不在意两个蝼蚁的生死。 我也是蝼蚁……破晓心中苦笑,这一局,要结束了吗? 第325章 通天 破晓忽然贴在林清儿的耳边:“阿姐,你不是一直想斩情证道吗,小弟今天就给你这个机会。” 林清儿愕然:“你说啥?” 破晓面露诡笑:“杀了我!” 林清儿虽然神魂受制,但还是眼露挣扎,说明破晓在她的心中之重,却终究无法抗拒神魂指令,一道剑气飞出,直取破晓大好头颅。 破晓之所以如此,乃是见大势已去,若落在那几位神通广大的大修手上,不定要受到何等生不如死的折磨,还不如让小娘皮给自己一个痛快,早点重生,另想破局之策。 至于他为啥不自杀,纯粹是出于恶趣味——对林清儿的调笑,不知是否会在她的心中留下谋杀亲夫的阴影?嘿嘿嘿…… 天上七修并未理会破晓和林清儿的小动作,毕竟天大机缘近在眼前,其他任何事都是小事耳。 破晓正要再次“享受”身首分离的奇妙旅程,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断喝:“住手!” 那道剑气距离他的脖子仅毫厘之外,蓦然消失,林清儿重重地喘口气,这时才如梦初醒,想起来问:“臭小子,为何让我杀你?” 破晓置若罔闻,所有的心思全在禁锢空间之外。 原来北斗七星的星图再次大亮,饕餮虚影的大嘴一张,这一次却不是抽吸灵气,而是吐出灵气。 一道晶莹浓郁的灵气呈雾状倾泻而下,浇向地面的那棵弱不禁风的玉琢小树苗,恰似银河落九天。 脉祖小玉仿佛久旱逢甘霖,蓦然暴涨,越变越大,转眼变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比刚才变小的速度快了何止几倍。 破晓和林清儿目瞪口呆地看着参天大树的树冠越升越高,而两人被禁锢的空间连同天上的七修,跟着水涨船高,更高处的北斗星图则一闪一闪的,饕餮虚影的金色越变越淡,大嘴中的灵气滚滚直下,毫无停止的迹象,似乎要将此前吞吸的灵气倾囊回吐。 破晓完全看不懂了:这是闹的哪一出? 在空前灵气的浇灌下,小玉以疯狂的速度成长,主干前所未有的茁壮,根部完全占据了整个柏木岛。 “小玉!小玉……”破晓在心中呼唤小玉,它却毫无反应,只是疯长个不停。 显然,小玉的新变化不是什么好现象,它好像被控制了,沦为斗转星移大阵的傀儡。 破晓和林清儿所在的空间,一直跟小玉不断升高的树冠保持相同的距离,随着越升越高,下方的柏木岛已然看不到,周围的湖泊越变越小,远处的幻之森林和更远处的犼域出现在地平线上,甚至犼镇都依稀可见,再往外更远,山峦起伏,草原青青,荒漠沙黄……天地为之一小,如地图般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破晓暗忖,照这般疯长之速,小玉还不把天给捅破? 很快,四周出现了大片的云层,脚下变成了连绵如雪的云海,这样的高度,灵气稀薄,气温极冷,不过禁锢空间并不受外界影响,林清儿依旧辛苦地驭剑,保持平衡。 破晓抬头看着深蓝背景中的七修和北斗星图,好像被小玉顶着,要跳出这方世界一般,心中一动,远古传说中的通天树似乎就是这般景象…… 第326章 大局 “嘤——”饕餮虚影又是一声咆哮,竟由回吐变成了倒吸。 但见高耸入云、如同尖塔的树顶如波浪般剧烈浮动,无数晶莹之气再次散逸,呈现涡流状涌向饕餮大嘴。 不止灵气,连同高空的云层也被饕餮大嘴抽吸一空,破晓因而看到了下方的情景,却发现树冠的方圆已达数十里,堪称遮天蔽日。 但这一次,无比茁壮的参天巨树岿然不动,小玉不仅没有因为灵气的被吸而回缩变小,似乎因为它长得足够高大,根部足够深足够广,可以暂时抗住灵气的损失…… 破晓这般想着,却随即发现一个奇异的现象,随着饕餮大嘴的倒吸,小玉在枝摇叶动、树冠如浪中,尖塔般的树顶竟然继续拔高,虽然没有刚才的速度快,但肉眼可见。 与此同时,破晓更难以置信地看到,包括犼域在内的大片土地,好像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一般,腾起成片的灰尘,在地表形成连绵起伏的黄色尘海,将原本的绿地、山峦和荒漠都淹没其中,这是…… 他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原来小玉在吸收犼域乃至更远处的天地灵气,从而补充它被饕餮玄骨抽吸的灵气。 于是形成这样一个恐怖的平衡,广袤大地的灵气源源不绝地涌向脉祖小玉,又通过它遮天蔽日的枝叶源源不断地流向天上的饕餮虚影,中间截留的部分又可以保证参天巨树继续生长增高。 得到比原先更多灵气加持的饕餮虚影通体金色愈发变浓,竟隐隐有实质之相,仿佛要复活了一般。 北斗星图上的其他虚影原本都有些暗淡,对应星位的大修也有点委顿,此刻皆精神大振,各自的投影也变亮了,如同神邸般俯瞰天地。 不仅北斗星图更加清晰,周围星光熠熠,越来越多的星星隐现,似乎整个周天的星图正在填充补全,太阳已变成一个暗淡的虚影,明明是白天,却是灿烂的星空。 禁锢空间处于灵气涡流的必经之处,刚才饕餮大嘴回吐灵气,破晓和林清儿得以喘息,此刻再次受到波及,齐齐气血翻腾。 破晓已吃光了鱼脑,只有全力运转无相功,尽力减少灵气的损耗。 而林清儿的灵石也所剩无几,尤其是她还要驭剑,甚是辛苦。 七修利用破晓和林清儿破了先天大阵,锁定了脉祖,似乎就鸟尽弓藏,不管他俩死活了。 苦苦挣扎中,破晓忽然问林清儿:“阿姐,这斗转星移大阵到底意欲何为?” 神魂受制的林清儿对他知无不答:“饕餮玄骨以脉祖为介,吸取足够的灵气,周天星图便能补全,从而日夜倒转,脉祖通天,阵中的人可以直接飞升天界,几乎没有天劫,便是元婴也能成仙。” “这样?”破晓心神一颤,追问,“灵气多少算是足够?” 林清儿俯视黄尘密布的大地,淡漠道:“我也不知,但地面上的生灵会遭殃。事先得到通知的修仙宗门可以闭关布阵,锁住灵气不失,自保无虞。其他人若是没有及时防护,哪怕是元婴,也难以抵御最后一刻灵气抽吸的风暴。” “恐怖如斯?”破晓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场大局终于明了。 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幕不亚于当日逆天之战的末世浩劫,这斗转星移大阵只怕要吸干天下的灵气,乃至亿万生灵的精血。 为了飞升成仙,七修所图甚至都超过了犼女对人间的危害,犼女是逆天,而七修是灭地! 第327章 信赖 就在此时,脚下的飞剑一阵摇晃,林清儿咬着发白的嘴唇:“你有灵石吗?给我驭剑之用。” 破晓哪有灵石,岛上的灵石都送给小玉激活先天大阵了,不过倒是被小娘皮提醒,想起了一节:“我没有灵石,阿姐再坚持坚持,对了,把你的驭剑法诀告诉我。” 自重生以来,他一直觊觎的两大法术——饕餮门的“饕餮诀”已然到手,剩下的就是剑宗的驭剑术了。 这一局对破晓而言,怎么看都是死局,既然要死后重生,那就把能捞的好处捞足,修为无法带走,但记忆是保留的。 他掌握的法术越多,重生后改变历史的能力就越强。 “哦,好吧……”林清儿说着,毫不迟疑地背出一段法诀。 修仙者过耳不忘,破晓铭记在心,又抓紧时间问了几个关键要点。 林清儿毫不设防,言简意赅,句句如金,就这么将剑宗秘术给卖了。 破晓对口述功法一向不太相信,生怕有遗漏或被人骗,神魂控制可以阅读对方的记忆,但他又不愿深入小娘皮的记忆,毕竟两人不仅有夫妻之实,更有了孩子的羁绊,他怕自己真的爱上一个注定道不同的女人,将来无法面对无邪。 不过,破晓对林清儿自鬼市相识起就有种莫名的信赖,不止信任,更有依赖,因为她是他踏上仙道的引路人,哪怕她是为了斩情证道。 总之,从她口中吐露的驭剑术,破晓很是放心。 剑宗驭剑术需以《太清功》为根基,破晓炼气入门源自太清功,可谓水到渠成,若不是身处危局,恨不得立刻就练起来。 不过驭剑术首先要有剑,而且必须是灵剑,也就是灵器之剑,可以跟随主人一起成长的。 破晓的短刀春意就是灵器,甚至诞生了器灵,可惜陷于沉睡,变成了凡铁墨刀,否则他很想以驭剑术来驭使春意,变成驭刀术。 破晓还想再多问几句,脚下的飞剑却剧烈摇晃起来,嗖地消失,林清儿一把拉住他的手,苦笑:“我法力不继了。” 说话间,禁锢空间的两人像漩涡中的落叶打转起来,破晓只觉天旋地转,周围的景象一片模糊,分不清天地的界限,他下意识地抱紧林清儿,心知若是两人分开,只怕要在狭窄的空间内撞来撞去,不死也伤。 破晓已有必死之心,但还不想这么快死,斗转星移,日夜倒转,脉祖通天,飞升成仙……这般亿载难逢的大场面怎么也要看一看,长长见识。 再说,他也不信堂堂脉祖血脉的小玉一直沉沦,甘受摆布,说不定还有什么变数。 “阿姐,我们会一直转下去吗?”破晓尽力将头贴在林清儿的耳边。 林清儿玉面惨白,发丝飞扬,明明近在眼前,但她的声音却飘忽不定,可见转速之快:“是的……转到灵气枯竭……转到死……” 破晓体内的灵气还算充裕,自是不愿坐以待毙,大喊一声——“抱紧我”,同时心中默念:“我变!” 林清儿愕然看到破落小子的眼睛缩小,鼻头变尖,满脸长出了鳞片绿纹,双手也生出了皱皮和蹼爪,背部更冒出了一个大龟壳,转眼之间变成了一个成人大小的大乌龟。 第328章 一对 变成乌龟的破晓四肢短小,自然无法抱住林清儿,只能让她揽住了自己的龟脖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林清儿一脸嫌弃:“变成这东西做甚?” 破晓的龟脸滑稽一笑,口吐人言:“阿姐是花魁,我变龟公,可不是天生一对?”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林清儿娇啐一口,这比拟有点过分了。 破晓还有心情逗趣,林清儿却不好过,吊着他的龟颈,吃力全在她这边,还不如方才相互拥抱趁手。 两人依旧在禁锢空间内打转,速度不减,周围天地不分,再这么耗下去,即便灵气没有耗尽,也会转晕过去。 破晓早有计较,心中又默念:“大、大、大……” 随着法诀,破晓所变的乌龟吹起般地膨胀起来,不过几息工夫,已一间堂屋大小,四肢头尾便被透明的空间边界所阻挡,再也大不起来了。 而林清儿已无法抱住他的井口粗的龟颈,只能双手抓紧颈部龟壳的边缘。 破晓龟变最大可至小山大小,此刻被禁锢空间所限,虽然还在打转,但明显慢下来,两人的头脑为之一清,好受多了,林清儿赞一声:“变的好!” 破晓在心中翻了一个白眼,心道你刚才不是很嫌弃吗? 视野变清,但见天上的饕餮虚影金光闪闪,大嘴喷云吐雾一般地倒吸着灵气涡流。周天星图已扩展了大半,只剩边缘的星星尚未显露。 下方的参天巨树离黄尘滚滚的地面更远了,树冠如云,灵气如雾,甚至在地平线的尽头隐隐看到了蓝色的大海。 七修对于破晓所变的大龟视而不见,全力加持各自的虚影,那眼神中的炽热如火,毕竟修仙者究极一生的追求就是飞升成仙,眼看大道触手可及,便是一向刚正的丁剑来也难以秉持心中大义。 正道的大小宗门事先得到了闭关通知,各凭本事自保,依附他们的凡人也能得以保全一部分。 至于邪门歪道和妖孽,乃至绝大多数的凡人,只怕都要在这场天大的机缘中变成干尸。 成大道者,必有牺牲。 若是人间能一次性飞升天界七人,那可是旷古未有之神迹,再大的牺牲都值得,哪怕人间的人丁和灵气因此需要几千年的休养生息才能恢复。 丁剑来的目光扫了一眼脚下的那个大乌龟,心中有点疑惑:缺失的那缕剑魂并未随着离地的高远而变化,难不成在这个跟魃女、犼女关系密切的凡人小子身上…… 所谓百尺竿头,难进一步。 参天巨树似乎长到了尽头,尖塔般的树顶停滞不前,纵使树冠波浪起伏,灵气涡流冲天,周天星图也没有继续扩展,边缘的星星忽隐忽现,晦暗不明。 巨龟破晓再次口吐人言:“阿姐,斗转星移大阵多久圆满。” 林清儿坦言:“我也不知,但这等天时地利人和机缘缺一不可的天级大阵,往往需要三日才得圆满。” “又三日?”破晓想起逆天之战的补天阵也是如此,不由苦笑,“我怕是看不到了,我变身的法力最多还能坚持一个时辰。” 本来龟变术若是变成小乌龟,消耗法力极少,但变大则耗费法力倍增,再加上被饕餮虚影抽吸,破晓感觉维持一个时辰都有点多了。 第329章 女色 “啊?你都筑基了还这么弱?”林清儿为之惊诧,“魃犼两个妖女没教你脱胎换骨的秘术?” “你才是妖女!”破晓当即反唇相讥,自不会透露无邪赐予自己的最大底牌——无限重生。 而犼女给自己的好处亦是不胜枚举,比如自己的筑基、开天一刀的领悟以及春意的进阶等等。 “哼!”林清儿见破晓维护两个妖女,颇有点酸意,随即又关切道,“我坚持三日没问题,你变化巨龟甚耗法力,快恢复原身吧。” “我没有仙根,法力储存不长,便是不变身,不过多撑几个时辰。”破晓坦言。 “这如何是好?”林清儿似乎才意识到破落小子便是机缘通天,终究是个凡人,不由情急起来。 破晓见她着急,心道小娘皮还是挺在意自己,却动起了小心思:“阿姐若是能把我送到巨树当中,或有转机。” 他想的是跟小玉会合,即便它身不由己,那浓郁的灵气也能分润于自己,应当能坚持到斗转星移大阵圆满之时。 若是小玉突然觉醒,发动反击,自己说不定能辅助一二。 可惜破晓的小算盘却落空了,林清儿摇摇头:“我做不到,此处空间受饕餮玄骨影响极小,我被安排在此,是等师尊和太上长老他们飞升之时,做个善后和见证,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机缘,对日后悟道大有裨益。” 破晓心中冷笑,果然修仙者都是自私无情之辈,为了所谓大道,哪管人间死活、生灵涂炭? 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而道之大者,祸国殃民。 当此时,星空璀璨,巨树擎天北斗寒。 灵气凌云,滚滚黄尘九州泣。 哼哼,待小爷重生归来,一定破了尔等黄粱美梦,还人间乐土,如樊仁老爷子的话:这人间烟火,谁敢熄灭? 破晓这边已经开始琢磨重生之事,林清儿倒非他想的那般无情,忽然语气晦涩:“我……有个法子可以保你无事。” “哦?阿姐快讲!”破晓两只灯笼般的龟眼一亮,他当然不想这么快自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自己了解愈多,对重生后的破局愈有利。 “你我以问情诀合体。”林清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啊?”破晓一愕,问情诀是他的一大心病,正是往事不敢回首,又所谓往事知多少,春花秋月何时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两情相悦,同心问道。问情诀意守绛宫,同修此诀的男女合体,前提是至少一人筑基,便是身处灵气匮乏的环境,也能阴阳相济,产生法力。 眼下他俩皆是筑基,当事半功倍。 破晓永远忘不了跟小娘皮的第一次,可谓欲仙欲死、惊心动魄! 当日他俩以问情诀合体,其实是林清儿蓄谋已久的谋划——夺取犼女的鸿蒙之气,而后翻脸无情,欲斩情证道。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破晓被小白獭及时救下,才逃脱了被小娘皮吸成人干的丢人死法。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林清儿在此情此景下,居然提出跟他合体续命,要知道,天上是七个顶尖大修,以两人的微末道行,无论用什么障眼法都无济于事,相当于在七修的眼皮底下合体。 林清儿一个天之娇女,哪怕曾假扮过人间花魁,敢于做出这般等同公然宣淫的羞事,只能证明她为了救破晓,完全不理会什么节操廉耻、世俗眼光了。 破晓心中难免有些感动,但却无法接受林清儿的一片心意,非不愿也,乃不能也,因为无邪给他谆谆告诫的五大重生守则之五就是——不近女色。 第330章 出击 “阿姐,众目睽睽之下,我做不到……”破晓不知如何解释,只能给了一个貌似合理的借口,但他一向是离经叛道之徒,这个借口未免太假。 “我都不计较,你还装什么正经?”林清儿既已抹开了脸,曾经的泼辣性子也上来了,“快给老娘变回人,我可不想明月早早没了爹。” 这或许是她给自己找的最后脸面,毕竟和破落小子连孩子都有了。 “不行不行,我怕变成人干!”破晓赶紧又抛出另一个借口,这个心理阴影倒是一直存在的。 “哼哼,左右是死,那便让你做个风流鬼,快活死!”林清儿不经意间,流露了曾经鬼市花魁的万般风情,也懒得说服破晓了,直接释放必杀技,一股浓郁的百花体香充斥整个禁锢空间,这一次的香味,全是诱惑,男女大欲的诱惑。 “不要……”破晓顿时血脉贲张,欲念翻滚,自变身后,他便无力维持林清儿的神魂控制,心中暗叫一声苦:小娘皮虽然安的是好心,行的却是歹事,你这是要逼为夫自尽啊。 就在破晓打算提前自裁之际,横变突生,下方传来“啾”的一声尖鸣,一道黑影从如云的树冠中冲天而起。 在青玉之色的枝叶和蒸腾散逸的晶莹灵气中,那黑影来势极快,转眼已到禁锢空间的下方,豁然是个庞然大物。 要知道,树冠绵延百里,黑影还能脱颖而出,可知其大,至少比破晓变化的巨龟还大了几倍。 破晓看清了,这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巨鸟,头部和腹部是白羽,其余部位是黑羽,鸟喙尖细,双爪锋利,一双血红的鸟眼射出凌厉的寒光。 喷火鸟魃……破晓心中惊喜,他太认识了,在秘境中和小白獭也不知杀了多少鸟后,只为了偷鸟后之卵帮小白獭进阶,但从未见过这么大只,显然是万年魃! 斗转星移大阵之下,最先遭殃的就是柏木岛所在的犼域,破晓原本心中感到奇怪,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犼域中的那些大妖大魃好像销声匿迹了一般。 要知道,逆天之战后,天下尸魃妖魃尽汇于犼域,绝非小数,其核心区域更是隐藏了上千个万年妖魃,连修仙界都颇为忌惮,每每狩猎都不敢深入犼域内部。 饕餮玄骨抽吸天下灵气,但犼域则存在少数魃气浓郁之地,比如丹墓,天然排斥灵气,不受影响。 破晓原以为大妖大魃们要么以妖术抵抗灵气抽吸,要么蛰伏在丹墓这样的魃气之地等待风头过去,却没想到它们居然敢主动出击。 是的,来的万年鸟魃并非单枪匹马,在它的羽翼下方,乌泱泱地追随着一大片黑云,那是种类不一的鸟群,羽色、体形、模样各异,但统一的俱是红眼,是鸟魃,成千上万只百年、千年鸟魃,冲破参天巨树的广密树冠,呼啸着扑向高空,有如飞蛾扑火! 为首的喷火鸟魃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尖鸣,尖喙喷出一道红光耀眼的滔天火焰,闪电般射向七修所在的北斗星位,而破晓和林清儿所在的禁锢空间首当其冲! 第331章 魃火 此时破晓在百花体香的侵袭下,已不堪维持龟变,变回了人身,眼看冲天烈焰扑面而来,下意识地惊呼一声。 林清儿的反应极快,抬手布下一个结界,将自己和破晓包在中间,好在火焰只是一掠而过,并未渗入禁锢空间,但隔着两层防护,依然能感觉热浪燎人。 说也奇了,那股热浪居然将浓郁的百花体香一扫而空,破晓的欲念随之消退,不过横生变故,小娘皮估计暂时也没心情跟他合体了。 但见烈焰所过之处,原本飞旋直上的灵气涡流同样一扫而空,喷火鸟魃那一口火竟然绵延不绝,越喷越高、越喷越长,形成一条气贯长空的笔直火线,周围的灵气荡然无存,将饕餮虚影的抽吸生生打断。 破晓不由心中大赞,不愧是万年鸟魃,所喷之火竟然能烧光灵气,这就是来自犼域的反击了,破晓不知小玉有没有参与其中。 而破晓和林清儿的压力锐减,两人手拉手,打转的速度明显见缓,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眼看那条冲天火线直逼七修所在的位置,天机子识得厉害,大喝一声:“此乃万年魃火,可消蚀一切灵气之物,诸位道友稳住阵脚,我来收它!” 天机子口中念念有词,璀璨星空忽然绽开七重星冕,北斗星图倒垂人间,白昼与永夜在天地间旋转,流淌成阴阳鱼,俯冲向冲天火线。 二者在七修的脚下交汇,并未发生天雷地火的异象,气势如虹的冲天火线仿佛泥牛入海,融入阴阳鱼的黑白鱼眼,转眼被消融殆尽。 原本抱着一线希望的破晓一声叹息,终究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嘤——”饕餮虚影发出得意的长吟,大嘴用力一吸,参天巨树的无数叶片簌簌震颤,百里树冠迸发出青玉之光,竟然凝成晶莹雾状的灵气云团,倒卷上天。 破晓和林清儿的转速陡然加快,感受到空前的吸力,他的皮肤皲裂,血管渗血,体内灵气从每个毛孔散逸出去,这就是没有仙根的弊端了,法力无法储存于泉眼,只能在全身经脉和丹田之间循环,不仅自然散逸,更易被外力牵引离体。 林清儿见状,什么也顾不得地就撕扯他的衣衫:“快跟我合体双修!” “阿姐且慢……”破晓手忙脚乱,都不知顾哪头了。 却听得下方的万年鸟魃一声凄厉的啼叫,带着决绝,羽翼之下,万鸟呼应,响彻天地,而后,一声惊天炸响,万年鸟魃化为碎片,竟然选择了自爆。 紧随其后,成千上万只百年、千年鸟魃跟着自爆,血肉和羽毛如烟花般漫天绽放。 破晓再次见证了无比惨烈的一幕,当日在秘境,为了抵御林清儿的天道杀机,犼女手下的大妖大魃,纷纷自爆护主。 这一次……破晓看到周围的灵气云团好像被什么中和了一般,竟然化成无数晶莹剔透的灵雨落回了树冠,而自己又再次逃过了一劫。 不过林清儿却死死地缠在了他的身上,似乎随时要跟他强行合体。 第332章 洗剑 “魃气克灵气,唯有剑气可破!”天机子声震四方。 破晓才明了为何这些鸟魃自爆了,原来是为了自爆魃丹,以克灵气。 但魃丹只有千年以上妖魃才有,那些百年鸟魃纯粹是殉葬了。 千百颗千年魃丹加上一颗万年魃丹的自爆,就能抗衡饕餮虚影的抽吸,而犼域足有上千个万年妖魃,当然妖魃也有怕死惜命的,不可能指望它们全都像万年喷火鸟魃那般无惧牺牲。 不过,破晓想到丹墓中的无数魃丹,满眼火热。 在被自己改变的逆天之战结局中,犼女将丹墓魃丹遍撒人间,将天下所有生灵变成活魃,举世飞升,亿民血祭,召唤血巨人开天,却被女娲残魂化解,功败垂成。 破晓想到了自己二次重生,若是不能提前阻止斗转星移大阵,也还有丹墓这个杀手锏来压箱底。 虽然天机子说剑气可破魃气,但丹墓以秘境亿万年积累的魃丹之气,人间又有多少剑气可填? 天机子洞悉天机,所挑选的七星阵手既是顶尖大修,也有独特的用场。 否则,当世的元婴怎么也有数十位,为何独独挑了这七位,谁不眼红直接飞升的天大机缘?说到底,被天机子挑中本身也是大机缘。 “剑来——”天枢位的丁剑来一手指天,巨大银剑的虚影发出龙吟般的剑鸣,引动星河倒卷。 “师叔我助你一臂之力!”天璇位的水掌门难得有表现的机会,并指作剑,霜华剑气化作通天玉柱,插入星河。 “洗地!”丁剑来又是一手指地,一条无数剑影组成的剑气长河自九霄倾泻,破晓和林清儿所在的禁锢空间,很不幸地又遭遇剑气的洗礼。 “快变乌龟!我保不了你了……太上长老的剑灵洗地,既洗神魂,便是九冥幽魂也被洗去,又破万气,天下灵气、妖气、魃气、鬼气、秽气……无气不破。”林清儿声音发颤,再次布下一个结界,同时手擎长剑,摆出一个古怪的姿势。 她乃剑宗大师姐,自是有办法规避剑气洗礼,所布结界主要是为了破晓,又让他龟变,其实是死马当活马医,毕竟龟壳是实物而非虚气。 但破晓却无动于衷,至少表面上如此,当丁剑来的剑灵长鸣,他分明感觉自己灵魂深处的某物产生了共鸣,之前的那次还不确定,但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 星河倒卷、倾泻而下的剑气长河带给他的并非灵肉压迫和神魂战栗,反而有一种莫名的亲近,他老神在在,看在林清儿的眼中,还以为这小子吓傻了。 但她自顾不暇,只能保持那个古怪的姿势不动。 此时饕餮虚影无法抽吸灵气,禁锢空间的两人悬停在原地。 剑气长河“呼”地淹没了所有经过的空间,禁锢空间也不例外。 无数剑影对破晓透体而过,而林清儿的长剑则吸收了穿透她的剑影。 “破晓——”她发出凄惨的哀泣,颇有未亡人哭夫之姿。 在她绝望的注视下,破晓居然露出傻傻的笑容,四仰八叉,似乎尽可能地让更多的剑影穿过自己的身体。 在林清儿的眼中,这是失心疯的症状,显然破晓的神魂已支离破碎。 而破晓则有种从未有过的舒适感,如果非要打个比方,有点类似当日逆天之战,沐浴在灵气本源的感觉。 但又不一样,灵气本源温养丹田和经脉,带给破晓内外充盈、法力无穷之感。 而剑气长河则令他的神魂极度舒适,每一道剑影就像神医的针灸,越扎越通透,令他念头通达,只觉世界万物皆是美好。 第333章 入微 最神奇的是,破晓的神识似乎融入穿过自己的剑影,随着剑影如雨,化为万千细小神识,向下落去。 当日逆天之战,破晓的神识曾贯穿上苍,以浩瀚的视角俯视天地,而这一次,他的神识似乎反过来,从天而降,以细微的视角滋润大地。 他的细小神识附身一道道剑影,看着大地越来越近,百里树冠扑面而来。 原本在高空只见窥见端倪的破晓,现在则以身临其境的剑影神识,细致入微地解析全局。 只见那些血雾混合的魃气被剑气长河一洗而空,饕餮虚影再次疯狂吞吸,参天巨树的灵气涡流再次上升,七道星辉交错成囚天之笼,吞噬大地苍生的生机。 破晓暗叫不好,那些穿过云冠乃至入地的剑影神识,看到小玉的参天主干正以违背时序的速度疯长,更远无数新生的枝叶波浪翻叠向外眼神,树根已完全占据了柏木岛,周围的湖泊早已干涸,只剩下干裂的河床和无数的干尸白骨。 再往下,方圆几十里的庞大根系刺穿地脉,大地急速坍缩,犼域山川折叠,化作棋盘上的墨点。 而天上的饕餮虚影已凝若实质,金色巨嘴的吞吸和小玉的疯长形成更可怕的虹吸之象,整片大陆的无数生灵干瘪成枯骨,体内灵气精血乃至草木精魄俱化作流萤没入吞天之口,仿佛江河倒卷成灵气匹练。 唯有犼域的中央火山成为中流砥柱,一个个大妖老魃各显神通,共同抵抗来自天地夹击的灵气抽吸。 更惨烈的一幕落在破晓的剑影神识中,妖魃中有烈性者自爆魃丹,更有强横者直接抓取境界低的妖魃捏爆其丹,如此产生的魃气成为中央火山的最后屏障,庇护这聚集在此的百万妖众。 破晓没看到小白獭,估计这厮也藏在此处。 随着魃气被落在中央火山的剑气长河冲刷,终于再次有万年妖魃挺身而出,向天上发起冲击。 一条诡异人形冲上了巨树云冠之上,为什么说一条人形,因为其看起来是人,但肢体扭曲如蛇。 这是一个浑身覆盖金红鳞甲的女巨人,身高十余丈,三千青丝竟是游动的赤蛇,额生红色竖瞳,不知什么妖魃所变。 “饕餮小儿,你也配吞天噬地?”女巨人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颤音,忽地变成一条人首蛇身的百丈妖魃,顺着高耸入云的树顶向上游走,有如一道金红闪电。 说也奇了,此魃原形一现,天上的饕餮虚影明显一虚,似乎遇到了克星。 天机子也惊诧失色:“竟是女娲血脉,虽然极微,但对饕餮有天然压制。诸位道友小心……” 看来神算无遗也有疏漏之处。 说时迟那时快,万年蛇魃已游到了最顶尖的冠盖,破晓的肉眼可见,而丁剑来的剑气长河落在它的身上,并未杀伤它的神魂,女娲血脉果然非同凡响。 毕竟她的一缕残魂都能将差点逆转天地的犼女打趴下,而她的一丝血脉又有什么厉害之处呢? 破晓很快见识到了…… 第334章 远古 但见万年蛇魃的平凡女子之脸淡淡一笑,三千青丝所化的赤蛇发梢突然暴涨,织成一张血色罗网,包向天上的星图,那些蛇首咬住星图上的星辰,竟开始啃食星光。 一时间,尚未补全的周天星图岌岌可危。 “妖孽休得猖狂!”北斗星图上的李玄阴虚影身形一晃,居然幻成一个远古巨人,精赤上身,手持巨弓,腰裹兽皮短裙,发出雷鸣之音,“本座摇光,专司破军!” 莫玄德的虚影也幻成一个同样打扮的远古巨人,手持一柄青铜巨斧,血迹斑驳,厉声大喝:“本座开阳,执掌兵解。” 但见李玄阴的上身游走出血色仙篆,像活的蝌蚪。 莫玄德的裙下延伸出条条青铜色的荆棘,每根尖刺都串着骷髅,兀自挣扎。 万年蛇魃发出不属于蛇类的咆哮,洪荒战意如火山喷发。 李玄阴双臂抡旋,仿佛千手同时弯弓,万箭齐发,每根箭矢都是星光凝成,拖着长长的流星彗尾,射向蛇魃本体和赤蛇发梢。 莫玄德则手起斧落,一道道斧光从天而降,巨斧劈落的轨迹上,浮现出远古各族厮杀的幻影,那些战死的英魂化作黑焰附着斧刃,尖啸而下。 万年蛇魃不避不让,周身鳞甲发生诡异蜕变:金红甲片层层剥落,露出内里莹白如玉的肌肤,三千赤蛇发梢绽放血色莲花,将星矢和斧光吸入花蕊。 当它的本体被星矢穿透时,伤口竟涌出银河般的星沙,反过来缠绕住星矢。 当接踵而至的斧光穿透胸膛,它发出讥笑:“区区半步,也敢撼我女娲之血?” 蛇魃展开反击,竖瞳突然迸发七彩霞光,显化出一方小世界——群山之巅矗立着人首蛇身的万丈神像,神像掌心托着的七彩补天石正散发出混沌之气。 莫玄德的战斧虚影甫一接触这方天地,斧刃上的骷髅竟发出凄厉哀嚎,化作青烟被神像吸入口中。 在三千赤蛇发梢的攻击下,周天星图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大战愈炽,丁剑来和水掌门全力倾注剑气长河,冲刷犼域妖魃老巢——中央火山。 李玄阴和莫玄德则合力对撼万年蛇魃的正面攻击。 胡大嘴则顶着万年蛇魃的血脉压制,拼命维持饕餮虚影不堕。 大阵核心天机子手握星盘,苦苦支撑大局。 只有魁隗子似乎没发挥什么作用,投射的仙鹤左顾右盼,老神在在。 万年蛇魃可谓以一己之力对撼四位大修,其中三位还是半步飞升,不愧女娲血脉。 而位于双方对冲位置的破晓和林清儿,似乎受到敌我的同时关照,无论是星矢斧光,还是赤蛇发梢,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中间的禁锢空间。 除了丁剑来的剑气长河,为了消弭魃气,无死角地倾泻直下。 林清儿如丧考妣地观察了破晓半晌,发现他双眼灵动地盯着天上的大战,有些不确定地发问:“破晓,你无事?” 破晓的剑影神识见中央火山的剑气魃气之争处于相持阶段,注意力便集中到天上旷世难遇的当世远古大战中,眼皮也不带垂一下:“我无事,阿姐费心了。” “怎么可能?你怎能抵挡太上长老的剑灵洗地?”林清儿保持着古怪的姿势,张口结舌。 破晓想到小娘皮对自己的担心真情流露,遂道:“别忘了我有魃神庇佑。” 林清儿顿时想到魃女和犼女跟破落小子的复杂关系,又恨自己白担心一场,骂了一声:“不要脸!” 此时,天上的战局已近白热化。 第335章 星战 但见北斗星图中的三颗星辰星光暗淡,正是胡大嘴的天权星,莫玄德的开阳星和李玄阴的摇光星。 万年蛇魃气势高涨,三千赤蛇发梢迸发刺目血光,每根发丝末端竟浮现出微型日冕,将灿烂的星空灼出宣纸被燎般的不规则小洞,露出背后的蓝天。 李玄阴和莫玄德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收回万千星矢斧光,转而向对方射出一箭、劈出一斧,单一的星矢和斧光越变越大,在半空中轰然相撞,化作两座青铜编钟,响彻天地的一声“铛”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所过之处,血色罗网化为星沙,弥散消失。 “雕虫小技!”蛇魃冷哼,额间竖瞳突然流下血泪,泪珠在空中凝成一个血色月轮。 月轮旋转,时空竟然开始倒流:星沙重现,凝聚成网,金色波纹缩回两座青铜编钟,再变回星矢斧光,由大变小,沿着原轨迹逆飞,回到原点…… 李玄阴和莫玄德同时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半步飞升的法力反噬,便是原主也承受不住,两人神色委顿,对应的星座摇摇欲坠。 “唳——”仙鹤长鸣,玉衡星位的仙鹤虚影飞出两只小鹤虚影,分别落入李玄阴和莫玄德的虚影中,立刻稳住了阵脚,两位半步飞升的脸色重新红润起来,原来魁隗子的作用在此。 “好个妖孽,竟能逆转时间!”天机子怒喝一声,背后浮现周天星斗阵图,咬破舌尖喷出精血,星图中七杀、破军、贪狼三星同时亮起,其中破军和贪狼即北斗七星中的摇光和天枢,七杀星则属于南斗星系,三道血色光柱贯穿星空。 破晓豁然发现,每道光柱中竟有无数金甲天兵虚影正顺着光流坠落,扑向血色罗网和蛇魃本体。 “诸星归位!杀破狼——”天机子原本雪白的须发瞬间发亮,肌肤上浮现出星屑组成的经络。 丁剑来、水掌门闻言,颇为不甘地撤回剑气长河,对应星位的剑气跟着大亮。 颇为神奇的是,破晓的剑影神识也跟着缩回了天上的巨大银剑虚影中,将星空之战一览无余。 李玄阴、莫玄德、胡大嘴、魁隗子也都同步加持投影,大放光华,加上南斗七杀星,幻成一道八星组成的螺旋光矛,刺向蛇魃的人首。 万年蛇魃面露凝重,长长的蛇尾突然裂开七道金环,每道金环中跃出一尊人面蛇身的青铜鼎,吸纳着三道血色光柱的金甲天兵虚影。 它的最末一节蛇骨化作九节青铜鞭,鞭梢甩动时带起洪荒雷暴——那是女娲抟土造人时劈开混沌的初代雷霆! “轰隆!”雷光与星矛相撞的刹那,时空出现短暂凝滞。 破晓的剑影神识清晰地看到,碰撞中心诞生了一个小小的黑洞,映出远古战场的不同的画面:有上古先民在龟甲上刻录星图,有青铜巨舰在银河沉浮,更有一尊残缺的补天石正在吸收战场煞气…… “四九遁一!”天机子嘶吼一声,原本中年的面孔瞬间苍老了许多,周天二十八星宿伸出无数光芒耀眼的星线,截断蛇魃发梢的血色罗网,每斩断一根赤蛇发梢,都让蛇魃体内的女娲血脉黯淡一分。 第336章 看客 “桀——”万年蛇魃突然仰天长啸,周身鳞片逆生长形成倒刺,蛇尾“扑哧”插入自己胸膛,掏出一颗燃烧的心脏,最神奇的是,随着那颗心形之火的跳动,巨树上下的每一个生灵,都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破晓亦是如此,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要跳出了胸膛,全身血脉都有燃烧之感。 这种情形非常类似逆天之战中,血巨人开天——娲族始祖被召唤出来的一幕,犼女称之为“始祖之唤”。 中央火山的残余妖魃发出亢奋的怒吼,对着天空张牙舞爪。 随着剑气长河的回收,恢复常态的林清儿,则浑身抖颤,蹙眉张口,一副难受之态,都说不出话来。 那燃烧的心脏被蛇魃置于巨树伞冠,居然浮现不周山虚影,参天巨树和擎天之柱融为一体,与星矛轰然对撞,俨然是共工怒撞不周山的洪荒之战重现人间。 “竟是女娲心火!”天机子张口喷出一丝精血,愈发垂垂老矣。 其他六修俱是口喷鲜血,虚影摇晃,星矛出现裂痕,星线断裂消散。 蛇魃的三千赤蛇发梢趁机反击,再次缠住周天星图,吞噬星光。 眼看万年蛇魃占了上风,破晓正感惊喜,却见小娘皮嘴角流血,委顿欲倒,忙将她抱住。 林清儿身子一软,瘫在他的怀里,女娲心火连大修都无法抵抗,何况一个区区筑基,好在她并非直接受到攻击,性命无忧。 倒是破晓,除了心跳加剧、血脉贲张,并无其他不适。 可惜他高兴的太早了,但见那颗燃烧的心脏忽然剧烈收缩,心火失控般地呈现暴走之象。 万年蛇魃体内稀薄的女娲血脉终究承受不住洪荒之力的反噬,不周山虚影涣散,三千赤蛇发梢啃噬的星光化作暴烈的星焰在其体表流淌,额间竖瞳浮现出细密裂纹,每道裂纹都在渗出五彩霞光——那是女娲精血正在燃烧殆尽的征兆。 “就是现在!”天机子大喝一声,再次吐出一丝精血,念个法咒。 其余六修齐齐振作,亦吐精血,各自虚影一凝,行将破碎的星矛重组为北斗勺形,迸发出六道轮回虚影,卷向正在星焰中翻滚挣扎的万年蛇魃。 “呼——”女娲心火最后跳动一下,燃烧的心脏突然炸裂,万年蛇魃痛苦地蜷缩成团,周身鳞片簌簌剥落,露出皮下蠕动的星辰脉络——那些被吞噬的星光正在她体内重演开天辟地之初的宇宙大爆炸。 “以我之魂,破碎星空!”万年蛇魃发出人声长啸,人首突然变回狰狞的蛇头,张口咬断长达十余丈的血红蛇信,喷涌的精血在空中凝成半截不周山虚影,共工撞山时崩飞的碎石化作流星火雨,将六道轮回的虚影淹没,再对准星图,裹挟着混沌之气逆冲九霄。 “妖孽垂死挣扎,诸位顶住!”天机子一头白发倒竖,满脸的皱纹扭曲,浑身竟然冒出青烟。 周天星图瞬间被冲垮半边,李玄阴和莫玄德所化的远古巨人再次射出一剑、辟出一斧,丁剑来和水掌门的剑气交织,胡大嘴的饕餮虚影喷出白的发亮的灵雾,魁隗子的仙鹤虚影一分为七,附于其余六修的投影。 显然已到了最后的决胜关头,破晓的剑影神识死死盯着星空战场,恨不得帮万年蛇魃一把,可惜自己法力微末,只配当个看客。 第337章 惨胜 灵雾挡住了混沌之气,星矢、斧光、剑气冲破流星火雨,同时加诸百丈蛇躯,血雨如注,万年蛇魃的体表肌肤和内在经脉接连爆裂,露出森森白骨,但它的竖瞳露出决然和疯狂,绽放出最后的光华…… “桀——”一道血光直冲北斗星图,星空战场的中央蓦地浮现出女娲补天时的真灵投影。万年蛇魃惨不忍睹的躯干突然平静,流着血泪的竖瞳显出清明,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叹息:“原来我终究……不是你……” 这句呢喃尚未消散,北斗勺光已刺入它后颈的逆鳞,七星化作七条锁链,顺着蛇脊封印其周身要穴。 蛇魃百丈蛇身开始晶化,从尾部往上寸寸崩解成星尘,在彻底消散前,一条小蛇影蹿入虚空,破晓的剑影神识分明看见那小蛇影没入了小玉的树冠深处。 最后时刻,万年蛇魃破碎的竖瞳倒映出李玄阴、莫玄德二人同样支离破碎的远古巨人法相,以及老态龙钟的天机子——这场惨胜竟让三位半步大能跌落至元婴境。 当最后一粒星尘归于寂灭,星空战场突然下起滂沱血雨,破晓恍惚看到了蛇魃初为人形时的画面:一个青衣女子跪在补天石遗迹前,将心头血滴入石缝…… “嘤咛……”怀中的林清儿悠悠醒转,第一句话就是——“谁胜了?” “自己看!”破晓没好气地松开小娘皮,看到饕餮虚影又开始疯狂吞吸灵气,海量的灵气涡流再现,北斗星图再度璀璨,周天星图则快速复原。 “我们胜了!”林清儿先喜又忧地拉住了破晓:“你感觉如何?要不要合体双修?” 双修,双修你个头!破晓翻了翻白眼,差点骂出来。 说也奇了,破晓现在竟然几乎不受灵气涡流的影响,只是略略旋转,他此时体内灵气充盈,法力饱满,暗忖应该是剑气长河的功劳,因为自己的剑影神识一直没有消失,那些穿体而过的剑影不仅补充了体内的灵气,还排斥了饕餮虚影的吸力。 “勿须,我暂时无事。”破晓顺手揽住小娘皮的纤腰,以防她失控旋转,同时从剑影神识中看到参天巨树继续疯长,高耸的冠盖直欲撑裂星图,而地面的妖魃再无动静。 照此下去,脉祖真的要通天,打开飞升天界的通道,而代价是:人间灵气尽失,生灵尽灭。 破晓心中既遗憾又愤懑,若蛇魃并非单打独斗,刚才决战之时,再来几个远古血脉的万年妖魃助阵,未必斗不过七修,可惜功败垂成,魂飞魄散。 当然,也许那些妖魃非不为也,实不能也,毕竟比肩女娲的远古血脉又有几个,又岂是那么容易流传下来? 可是小玉呢,她可是脉祖血脉呀,为何一直没有苏醒,成为通天灭地的帮凶? 破晓自嘲一笑,自己期待的奇迹并未出现,看来只能自尽重生,试着改变这一段历史了。 他不再说话,默默搂紧小娘皮,想着自己改变历史的契机——丹墓,可是自己又没有犼女那般通天彻地的神通,如何引爆亿万颗魃丹呢?又比如避免魃气入侵人间,将生灵变成活魃呢? 破晓一时头大,自己虽然具有无限重生的神力,却并不能随心所欲地改变历史呀。 只能见步行步,先见识一下脉祖通天、七修飞升的异象吧,那时再自尽不迟。 他主意已定,正观望之时,忽听得天际传来一声暴喝:“修仙者不得干预凡间事,尔等颠倒乾坤,涂炭生灵,意欲何为?” 第338章 一刀 破晓一听此声,立时打个激灵,记起了在逆天之战中给他印象深刻的一位大修,但一直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只见头顶一道白光闪过,一柄银色大刀凭空而现,刀锋自带雷电,仿佛晴空霹雳,划过璀璨的星图,直落天权星位的胡大嘴本体。 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胡大嘴虽然不是斗转星移大阵的阵主,他投射的饕餮虚影却是此阵发动的核心。 只要将胡大嘴斩落马下,大阵自然瓦解。 此时七修刚刚跟万年蛇魃鏖战完毕,三位半步大能跌落境界,正努力稳固调息,看似局面向好,其实旧力已尽,新力刚生,正是最虚弱的阶段,来人出手的时机恰到好处。 全力加持饕餮虚影的胡大嘴,眼见这一刀来势汹汹,劈得北斗星图忽明忽暗,电流闪烁,顿感不妙,忙念个法诀,头顶的饕餮虚影突然扭曲,吞天巨口不再吞吸灵气漩涡,反吐出一道黑色雷光,击向大刀,红黑雷光对撞,周围的星空白亮一片,但刀锋如电,毫无阻滞地直取胡大嘴人头。 胡大嘴手忙脚乱,大呼:“救我!” “万道友住手!”丁剑来大喝,银剑如虹,从天而降,刀剑相交,发出惊天动地的金属脆响,银色大刀一击未果,消失不见。 来人正是万年一刀,一向是只见其刀,不见其人。 破晓眼露期翼,万年一刀是他少有尊敬之修仙者,所谓使刀者刚,用剑者正,万年一刀人如其刀也。 天际响起如雷之声:“丁道友,某跟你论道千载,一直居于下风,对你是极为佩服的,但今日你让我失望了,竟然鬼迷心窍,误入邪道,飞升真的那么重要吗?置亿万生灵于不顾,毁人间山河于一旦,便是成仙得道,道心何在?” 不止万年一刀,破晓也对丁剑来感到失望,他在逆天之战中亲见这位剑宗太上长老的力挽狂澜、舍生取义,然此一时彼一时,竟然为了飞升助纣为虐,沦为天机子的打手。 面对诘问,丁剑来似有惭色,无言以对。 水掌门则为师叔争辩:“万道友,何为道?吾等苦修千年,还不是为了飞升?大道近在眼前,其余皆小节也。所谓大德不逾,小节不拘。” 万年一刀只回了三个字:“伪君子!” 险些人头不保的胡大嘴忿忿道:“万道友,莫不是我等飞升没带上你,才心生妒忌,故意坏我等好事?” 空中回荡着冷笑。 破晓想到万年一刀舍弃肉身,以元婴入刀,终于练就万年一刀,这个秘密或许只有自己知道,若说万年一刀因肉身无法承受雷劫,飞升无望,夹带私心也有可能。 天机子则振振有词:“万道友,天予不取,必受其咎。脉祖亿万年重出于世,此等大机缘错过便不再有。我人族以往每隔数千年才有一人侥幸飞升,在天界身单力薄。而今可以一次性飞升七人,到了天界互为犄角,相扶相持,于人族未来有利。人间不过千年沉沦,这个代价值得。” “呵呵,说的冠冕堂皇,不过是见利忘义,再吃我一刀”随着话音落下,银色大刀再现,巨大无匹,伴着连串的雷霆霹雳之声,拖着万丈电芒,破碎星空! 破晓知道这就是万年一刀的最强一刀了,眼露期待,心潮澎湃。 第339章 小友 万丈刀芒劈开星空的刹那,北斗星图竟然被蚀出一道道焦黑的裂痕,似乎随时四分五裂。 “你有万年一刀,我有乾坤一剑!”三位半步跌落元婴,丁剑来自然成为了七修中的最强战力,挺身挑起了大梁,一掐剑诀,手中银剑凭空消失。 破晓闻言心头一骇,在逆天之战的后半程,也就是他改变的历史中,他可是亲眼见识到这一剑的威力:可谓一夫当关,亿夫莫开。 没想到今日又见到了,自己何其有幸,即将见到当世修仙界最强一刀和最强一剑的碰撞。 可惜剑影神识却中断了,因为天上银剑的虚影回归了本体,最强一剑显然不是剑气能催发的。 只听“叮铛”一声,音柔且轻,就像情人在耳边的呢喃,但激起的波澜却天地色变。 破晓看到万丈刀芒被一道剑光裹挟,直飞九天之外,满天星斗如灯火摇曳,好像被天外罡风吹得快要灭了,但又死灰复燃,重新点亮,北斗星图回稳,心中直呼可惜。 “这就是传说中的乾坤一剑?”林清儿挽紧破晓,发出呻吟般的惊叹,“此乃我剑宗开宗祖师为救世所创,号称一剑定乾坤!多少年没人练成了,想不到太上长老使出,叫清儿开眼了。” “救世?灭世才对。”破晓又在心中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他是见过这一剑灭杀了亿万生灵。 银剑回到了丁剑来手上,天枢星位重新投射的银剑虚影顶天立地,俨然成为周天星图的主星,他意气风发:“我这一剑,可破万法。大道触手可及,挡我者杀!” 破晓的神识则和银剑虚影的联系似乎被刚才的乾坤一剑清洗掉了。 而饕餮虚影得了丁剑来的护法,再次鲸吞天地灵气,此时参天巨树的树冠之尖已经无限接近天玑星,隐隐伴有异象。 破晓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开始失控,暗呼不妙,说不得真要和小娘皮合体双修了,不行!不近女色呀,就在此时…… “丁老儿!你还要执迷到几时?”伴随着炸雷般的怒喝,远处的云层开裂,一柄雷电缠绕的巨大银刀破空而来,刀鸣万里,“我有一刀,可破万剑!” 破晓再次打个激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有一刀,可破万剑”——这句话太霸气了,不知是否吹牛? 他这般想着,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小友,借你剑魂一用!” 破晓尚未反应过来,就感觉灵魂深处的某个东西被牵引而出,同时一道神识侵入识海,他的身体顿时僵住,像个木偶般地在禁锢空间内旋转起来。 “破晓!你怎么了?”林清儿惊觉不对,经过这一段间歇的调息,她的法力复原不少,赶紧驭剑抓着破晓,稳住身形。 破晓呆若木鸡,但识海里却惊涛骇浪,吸收消化着来自万年一刀的那道神识:“破晓小友,灭犼之战你立下大功,却事了拂衣去,不见踪影。而各大宗门对此秘而不宣,其中几位大能似乎还针对你密谋良久。某就感觉不对,你和魃女犼女关系甚大,只要你活着,乱世、灭世的风险就存在。因此我曾四处搜寻你,打算斩草除根,一了百了。我对你并无恶意,甚至还很欣赏,你杀犼女的那一刀,颇具某当年的风采。可惜我终究晚了一步,让他们先找到了你……” 第340章 本心 破晓万万没想到,重生后自以为的瞒天过海、风平浪静,其实早已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对自己有恶意的人,处心积虑地寻找自己,挖好了大坑等着自己。对自己无恶意的人,也在到处搜寻自己,想要杀掉自己。 他终究还是成为了新一轮灭世危机的关键,天下生灵涂炭,他骂丁剑来助纣为虐,但自己也难逃其咎。 破晓无法责怪万年一刀,如其所言,如果自己不存在,这一场毁灭人间的大阴谋就不会发生。 但事已至此,怪谁都没有用了,好在自己拥有无限重生之力,可以再次改变历史。 话虽如此,破晓心中却隐隐泛起一个怪诞的想法,自己会不会陷入重生、救世、再灭世、再重生的怪圈? 万年一刀对自己的评价不无道理:“你和魃女犼女关系甚大,只要你活着,乱世、灭世的风险就存在。” 似乎只要自己死了,天下就太平了。 问题是:自己有无邪的天女一诺,想死也死不了呀。 倒也未必,因为无邪给自己定了重生五守则,如果违背了,是不是就……就你个头呀! 破晓的破落性子上来了,谁说小爷是乱世、灭世的源头?就算是又如何,自己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哪有毁天灭地的能力,还不是这些通天彻地的大修大能在背后推动? 只要这些人少动些歪脑筋,少些阴谋诡计,自己就算是十恶不赦之人,也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人生不过百年,修仙至多千年,小爷活自己的,不违本心,这才是自己的修仙之道。 破晓思来想去,终究没跳出“本心”二字。 万年一刀的神识,也帮他解了困扰依旧的那个疑惑——原来自己的体内真有一缕剑魂,而且这道剑魂的品阶极高,应该是来自某个陨落大能的剑灵,不知什么原因到了破晓体内。 因为剑灵只有在主人身死之际才会离开主人。 万年一刀以元婴入刀,对神魂之类的感知极为敏感,因而发现了破晓体内的剑魂。 对于剑魂从何而来,破晓隐隐猜到了几分,但兀自想不明白,这等好事缘何落在自己头上,是机缘,还是又一个陷阱? 而万年一刀也没有白借他剑魂,作为回报,送了他一记自创的刀法,此刀法有点古怪,必须以刀入剑,再由剑入刀,方有所成。 若是大成,那句“我有一刀,可破万剑”的豪言并非虚言。 但这记刀法只是雏形,万年一刀自己尚未练成,并非此招难练,而是他以元婴入刀,肉身荒废,无法入剑而已。 破晓暗忖自己的炼气根基是剑宗太清功,入剑倒非什么难事,万年一刀乃修仙界的使刀翘楚,所创刀法自非凡物,其为人刚正不阿,值得信赖,想来不是什么陷阱,而是自己的机缘了。 当然那缕剑魂也是万年一刀赠招的原因,体内有剑魂者,练起剑来举一反三,远超同侪。 神识传递的信息不少,但吸收只需一瞬,这比语言沟通便捷多了,只是信息量太大,内容又如此震撼,够破晓消化一阵子。 至于破晓为何僵住,并非震撼过头的表现,而是万年一刀的神识夹带了一缕刀意,对他形成保护,不受饕餮吸灵的影响。 就这么一瞬间,借剑魂入刀的万年一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战力! 第341章 斩道 但见那柄得到剑魂加持的巨大银刀除了雷电缠绕之外,竟然多了一圈隐隐的剑气。 而破晓的神识再次离体,不同于刚才剑影神识的入微,而是一种无所不至的磅礴,他惊诧之后随即恍然,一定是自己的神识随着剑魂附在了万年一刀的刀上,可称之为刀光神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从万丈刀芒中看到的不止是浩大的星空战场,更看到了不同时空万千修仙者渡劫时的惨象:有人重伤,有人跌落境界,有人被心魔噬魂,有人化作劫灰,更有人绝望发疯……每一束光都流淌着一个破碎的飞升梦! 破晓为之颤栗,发自灵魂的颤栗,难怪修仙者视渡劫如畏途,便是七修这般的大能,为了踏上脉祖通天这条飞升捷径,不惜一切代价,连丁剑来这样的大义之士都宁愿违背本心,跟胡大嘴、魁隗子两个叛徒合作。 实在是渡劫飞升太难了,九死一生远不足以比拟,简直是亿万之一的成功概率。 “一剑横天北斗寒!”丁剑来一声暴喝,在北斗星图的加持下,也使出了自己最强的乾坤一剑,手中银剑凭空消失,剑气长河倒悬九天。 破晓的神识清晰地捕捉到最强一刀和最强一剑的空前碰撞,这样的碰撞是可遇不可求的,便是两个当事者也无法在另一个时间和地点重现。 神识是修仙者最佳的观察方式,只要在神识覆盖范围内,既能洞察秋毫,也能宏观鸟瞰,神识越强大,入微越深,宏观越广。 但破晓神识的清晰之中又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恍惚,在刀剑相击的瞬间,他眼前的时空竟然出现了重重折叠。 甚至,他在林清儿的眼中也看到了异样的光芒,好像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光芒。 小娘皮似乎吓傻了,都忘了驭剑,不过她抓着破晓,间接受到刀意的保护,两人虽然在打转,其实并无影响。 “此刀……竟能斩道?”丁剑来的眼中也现出恍惚之色,围绕着乾坤一剑逆卷而上的剑气长河好像在空中凝固了,河中浮现出诡异的倒影:本该清澈的剑影变成了一朵朵凝固的浪花,每个浪花都映出他飞升时的担忧、贪婪、恐惧、遗憾、窃喜、懊恼、患得患失的诸般模样。 这位当世剑修第一人、正道领袖的道心裂痕,竟被这一刀照得无所遁形。 破晓恍惚看到,在折叠的时空中,丁剑来鬓角的青丝正在化作灰白,童稚的容颜快速苍老,而天枢星位上曾贯穿天地的浩然剑气,正支离破碎…… 这一刀恐怖如斯,难道就是可破万剑的一刀? 破晓两眼发光,心驰神往,他曾经最强的一记太阳之光,破开了秘境的苍穹,令其回归人间,但那是在犼女的帮助下,又借了天地伟力,才得以建功。 而万年一刀纯以自己的苦修,就达到了比肩天地的刀境,甚至反压老对手丁剑来,这一刀既能折叠时空,可谓一刀万年。 自己何时也能使出这样的一刀?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莫玄德仰天长啸,他境界跌落,因此祭出了北冥镇宗之宝——鲲鹏翅。 “呼——”罡风乍起,一只蓝色巨鸟横亘星空,遮天蔽日的湛蓝羽翼展开,振翅时带起的不是狂风,而是肉眼可见的时空乱流。 破晓的刀光神识一阵凌乱,不知万年一刀能否挺住? 第342章 敌七 “北冥有鲲,某便斩鹏!”万年一刀声如雷霆,万丈刀芒划过星空,拖着一道长达千丈的霹雳电光,将鲲鹏巨鸟斩为两段,漫天飘落的不是羽毛,而是一个个时空碎片,无数被鲲鹏杀死的历代修仙者残魂从碎片中涌出,发出解脱般的啸叫。 遭到反噬的莫玄德浑身肌肤裂出无数细纹,血染道袍,甚是惨烈。 破晓神识一稳,暗叫了一声好。 “万道友好刀,可惜你漏了北冥归墟!”李玄阴冷哼一声,打出一物,豁然变成了一座冰雕大殿,矗立着十二根冰柱,上面各雕着一尊面目狰狞的祖巫雕像,冰殿越变越大,以泰山压顶之势向巨大银刀镇压下去。 破晓的刀光神识顿时感到了莫大压力,连同万丈刀芒被压缩至原先的三分之一范围,而他的肉眼压根看不清天上瞬息万变的战况。 但他的心却在颤抖,因为他记起来,在无邪的记忆幻境中见过这座冰殿,正是北冥三老囚禁无邪、抽取她神力的所在,想到那血脉贲张的一幕,他的眼中喷出了怒火,恨不得杀上星空。 好在万年一刀随即展开了反击,但见银刀上的剑气暴涨,刺向山岳一般的冰殿,而十二尊祖巫雕像的眼眶中则燃起幽蓝鬼火,射向剑气。 剑气鬼火相冲,银刀带着雷霆砍向了李玄阴。 “此刀已然入神,我等须联手对敌!”丁剑来也顾不得以多欺少了,放声大叫,他已无力再施乾坤一剑,便银剑指天,引动剑气长河。 水掌门则并指作剑,一圈剑光如城墙般地圈下去。 天机子双手如飞掐诀,疯狂推演先天卦象,此时参天巨树的树冠之尖和天玑星以及北斗星图之外的紫微垣连成一线,隐隐透出一片宫阙的虚影,他面露狂喜,嘶声狂呼:“天门开启在即,此刻不出力,更待何时?” 天门?破晓的刀光神识不由转向紫微垣虚影,那白雾缭绕的宫阙依稀就像传说中的天宫,这就是所有修仙者无比向往、孜孜以求的天界…… 诸修皆满眼火热地看着同一个方向,齐齐精神大振。 莫玄德鼓起余勇,将法相虚影投入冰殿中的一尊祖巫雕像,其生出三头六臂,向银刀喷出玄冰寒气。 “万道友可知何为真正的饕餮?”胡大嘴也使出压箱底的手段,喷出一大口精血,突然撕裂自己的肚皮,腹腔中跃出的不是元婴,而是一头小小的金色饕餮本体,发出“嘤”的长嗥,上空的饕餮虚影遥相呼应,竟向小饕餮俯首膜拜。 饕餮之祖?破晓心中冒出一个诡异的感觉,这头上古小兽的每根毛发似乎都是吞噬的道则,血红的舌尖卷动,竟将银刀的剑气和雷霆嘬入口中。 “且看我手段!”一直担当辅助的魁隗子第一次发出攻击,七窍喷出玄黄之气,拂尘脱手而出,化为一座玄黄宝塔,罩向已被诸修牵制的银刀。 七星交错成囚地之笼,银刀的万丈刀芒不再,剑气和雷霆消失,只剩下被定在虚空的刀身,发出“铮铮”的刀鸣,越缩越小,由百丈而十丈,最后变成普通刀的大小。 以一己之力对抗当世最顶尖的七位大修,万年一刀即便败了,也是震古烁今。 破晓的太阳穴狂跳,刀光神识被压缩到极限,眼前一片发白,识海胀痛,似乎大脑随时会炸裂开来。 “你如何?”随着七修的占据上风,林清儿也回过神来,发觉了破晓的异样,反过来扶住他。 第343章 刀意 破晓有点陌生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绝色面孔,好像有另一个林清儿在遥远的地方,淡漠冷静地观察着他。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似乎随着刀光神识而产生,万年一刀既以元婴入刀,其神魂自有独到之处。 这时,又一道神识钻入他的识海:“破晓小友,这是我毕生领悟的刀意,若你能活下去,希望能延续我刀宗一脉……” “万前辈,你这是……”破晓顿感不妙,将那道神识的内容囫囵吞枣地印入记忆,以神识发问。 回答破晓的,是响彻天地的一声:“给我破!” 随着万年一刀的怒吼,破晓肉眼所见的银刀化为齑粉,电射四方。 他原以为万年一刀破的是敌人,谁知破的竟是自己,这是什么杀招?结合那俨然遗言的神识,万年一刀这是以死抗争吗? 破晓只觉自己的大脑“轰”地炸成了碎片,下意识地大叫一声,却并未感觉任何痛苦。 原来,是他的神识随着这一刀化为无数的碎片,随着亿万刀屑飞向四面八方,类似于先前的剑影神识,却范围更广,入微更深,几乎辐射整个天地。 不,这不是刀屑,而是……刀意! 何为刀意?破晓在方才囫囵吞枣的神识吸收中,大致有所了解,刀意类似剑气,都属于气,主杀伐,而刀意更接近先天之气,亲和天地。 因此,刀意大成者,能够跟天地产生共鸣。 借助万年一刀融入天地的刀意,破晓看到了…… 天上的饕餮虚影吞噬的不只是灵气,连光线都开始扭曲坍缩…… 万里之外的大海倒灌,地平线尽头的灵气如洪流般升起,无数的生灵变成了干尸,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走的,或是水里游的…… 犼域火山口忽然爆发,炽热的岩浆带着地心的灵气冲天而来,将此处的魃气一冲而散,残存的妖魃发出绝望的哀嚎…… 破晓的注意力忽然落在了脚下,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在树心深处,一个赤条条的小女孩正在水晶琥珀般的灵液中沉浮,灵液边上的一个气泡中,小白獭和任巧正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 小女孩难道是变成树灵的小玉,在大地灵气的拔苗助长下,它化形成人了?可是小女孩的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状态并不好。 不,还有机会!破晓的神识也发出怒吼:“万前辈,犼域的地底有丹墓,若是能引爆亿万颗魃丹,就能终止这一切!” “小友,若是魃气充满人间,天下生灵连复苏的机会都没了。某既然选择了破刀,未必不能阻止他们。饕餮吸干了大地灵气,不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某修行两千年,最后能使出这一刀,畅快!哈哈哈……”随着这最后的神识,破晓看到了万年一刀的元婴在银刀爆裂的虚空位置显形。 这是一个样貌普通的少年,他转头望向破晓所在的方位,爽朗一笑,面带释怀,决然转身,赤条条的身体忽地四分五裂,化为尘埃,融入亿万刀意,汇入人间最后一股也是最大的一股灵气洪流之中…… 第344章 凝固 破晓此刻的刀意神识无处不在,好像自己就是这方世界的主人,但他却看不到万年一刀的存在,看不到这位胸怀人间的大道之士用生命使出的最后一刀…… 而饕餮虚影的吞噬亦在此刻达到巅峰,整株参天巨树突然拔地而起,根系带起的土石在空中化作齑粉,树冠顶端刺入饕餮虚影张开的巨口。 巨树根系脱离大地的瞬间,破晓感觉自己的魂魄也被连根拔起,他看见千里沃野以树坑为中心急速沙化,原本郁郁葱葱的犼域已变成一片沙漠,正散尽最后的一丝灵气。 树心中的灵液消失,小女孩猛地睁开双眼,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边上的小白獭和任巧则突然不见,下一刻出现在地底的丹墓中,那里是沙漠中的唯一净土,这大概是破晓今日唯一的欣慰之事。 小女孩呆滞的目光和破晓无处不在的神识发生交汇,破晓第一次听到了来自小玉的人声,如玉石般清脆,但很艰涩:“阻……止……他们,你可……以……” 破晓心想自己即便可以,也要死后重生才行,而现在只能当个旁观者。 他看小玉的情形不太妙,赶紧神识传音安慰她:“你坚持住,万年一刀前辈正在阻止他们……” 但小玉已说不出话来,她的身体急剧地颤抖着,玉石般的肌肤正在快速地失去光泽。 天穹传来闷雷般的骨裂声,那是参天巨树的主干开始枯萎,而遮天蔽日的树冠开始燃烧,不,只是看起来像燃烧一般,它的每一片叶子都在气化,融入银河倒卷的灵气洪流中。 天地在此刻达到了某种临界点,漫天星光垂落人间,禁锢空间的破晓和林清儿沐浴在星光中,好像也变成了两颗星星。 天上的七修同样星光缠绕,如七颗亮星直线上升,不是主动,而是被动,像被天外的某种引力牵引着向上飞升。 林清儿发出梦幻般的呻吟:“他们成功了?啊,破晓,你怎么了?” 此刻破晓的注意力都在小玉的身上,她面露痛苦,肉身正在星光中逐渐透明,翡翠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另一个世界,似乎这是她对破晓传递的最后一道信息。 破晓的肉身也在剧烈颤抖,因为他在小玉的眼中看到了令神魂战栗的景象…… 在天穹尽头,有白玉雕琢的仙宫轮廓若隐若现,仙乐缥缈中带着令人沉沦的诱惑。 但当他凝神细看时,却发现那些琼楼玉宇的飞檐下,悬挂着无数蚕茧般的人形物体,每个“蚕茧”都延伸出细若游丝的灵气,汇入仙宫深处的黑暗…… 这就是飞升所到的天界? 破晓正想细看,但景象随着小玉瞳孔的失色而消失,她变成了一棵枯萎的小树,就像一根枯枝。 这时,破晓听到了琉璃碎裂般的脆响,他和林清儿所在的禁锢空间被某种力量打破了,万年一刀的最后一刀终于展现出了力量…… 破晓有种解脱般的自由感,林清儿则惊呼:“这是怎么回事?” 但她的声音随即被凝固了,破晓从未听说过声音可以被凝固,但他今日真的见到了。 他和林清儿的身体刚脱离了禁锢空间,就被定在了半空,保持着手舞足蹈的姿势。 他可以感觉自己的血液、心跳都被凝固了,甚至自己无处不在的神识也凝固在原地,但他依然活着。 不止是他俩,世间的一切都被凝固了,包括星光。 人间的时空就此凝滞。 第345章 虚实 破晓的神识虽然被凝固,但因为是无处不在,依然全局尽览。 他可以看到在雨丝般凝固的星光中,随着七修的脱离,原本的北斗星图已然回归为周天星图的普通一部分,唯有饕餮虚影仍在原地,俨然是周天星图的阵眼。 由于时空的凝滞,整个天地就像一幅浩瀚之画,所有的静物包括声、光、神识等看得见、看不见的一切,都远近深邃,真正的跃然纸上,活灵活现。 而周天星图中最亮的七颗星——飞升的七修,围绕着只剩主干、恰似通天之柱的的参天枯树,定在天穹之顶的一个黑洞附近,似乎近在咫尺,却成天涯海角。 黑洞中的景象影影绰绰,是这个凝滞世界的唯一能动之物,只因为那是天界的入口,不属于人间世界。 破晓忽然留意到,身边木偶一般的林清儿,那双呆滞的美目,竟然有异光闪动,要知道,此刻的人间连声音和光都是凝固的,而能动之物只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小娘皮的身上藏着什么秘密?破晓心中大奇,但随即前所未有的震撼。 是的,时空停滞带给他的震撼都比不上现在的震撼。 经历过秘境开天、犼女灭世等大场面,又见过无邪几万年记忆幻境的破晓,竟然几乎无法用现有的文字描述接下来的变化。 但见整个世界蓦地动了,不是延续原来的运动轨迹,而是……像某种溃散! 最先溃散的是色彩,原本彩色的万物褪成黑白水墨。 每个人也变成了黑白之色,比如林清儿,原本白里透红的肌肤变成了惨白,身体也似乎由饱满变成了单薄。 但每一个活物并没有动,动的是他们的颜色,还有……五感,像涟漪一般地都抽离躯体,有点类似灵魂出窍,当然,五感之外的神识本来就是可以出窍的。 但绝对是两种感受:五感好像成了实体,肉身则变成了虚物…… 也就是说,肉身还是画中的静物,而原本附属于肉身的感觉则脱离了画纸,变成了活物,以及原本是虚物的声、光也动了起来。 但动也不是原来的轨迹,比如原本雨丝般整齐落下的星光,现在则像蛛网一般地杂乱无章,射向各个方向,甚至还有倒射回去的,有点像万年蛇魃的逆转时间,但又不完全是。 总之,毫无规则,毫无规律可循。 天上的饕餮虚影是虚的,自然可以动,它突然反转吞噬方向,先小试牛刀,伸出猩红的舌尖,居然不受空间距离的限制,勾住了一颗定住的星辰,那颗星辰在勾住的过程中不断缩小,最终化作拳头大小的光球,被饕餮虚影吞入腹中…… 破晓简直难以置信,他从无邪的记忆幻境中了解到,天上的星辰其实相距人间极远,远到无法描述的远,也是大到无法描述的大,每一颗星辰就是一个世界。 而饕餮虚影竟然一口吞掉一个世界,这就是万年一刀的最后一刀之影响吗?已经不止是入神,而是夺天地之造化,不亚于天界的神灵了。 一个人间的元婴大修,得了大地灵气的加持,真能厉害如斯? 破晓的刀意神识仍在,证明万年一刀还在,确切地说,是他的最后一刀还在。 想到万年一刀传给自己的神识有其毕生领悟的刀意,破晓一时心中火热。 “这是……天地规则崩塌、时空紊乱,万年一刀,你到底做了甚么?”天机子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慌失措和惊恐不安,忽远忽近,但还是能听的清楚,说明声音的运动轨迹也不同了。 千算万算如天机子,似乎也没算到这个天机之外的巨大变数。 吞了一颗星辰的饕餮虚影响亮地打个饱嗝,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舌尖,似乎受到声音的吸引,贪婪的目光落在了黑洞附近的七颗亮星上…… 第346章 相斥 罗辰的声音落下,玄翼兽差点就是的一头栽倒,不过就算是的没有,那胸口的一口气血,也是的让得它一阵翻腾。 夜神逸交给尤利的任务就是寻找在宇宙飞船上进行位置传送的装置。 这样可以开发出更多治疗绝症的药物,何况,自己曾经答应过玛迪莎,要炼制出起死回生丹,将来要救出她来的。 宋晓冬就是淡淡的看着苏亚伟,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容,连一句话也懒得跟他说。 然而,楚梦却是没有选择三大智慧谋术天宫玄门,而是选择了行军布阵的天兵宫,学习排兵布阵之术。而铁胆雄心的宋天寒却投入天机玄门拜入鬼谷天机门下。学习谋术之道。 就算有人要找地方藏匿宝物,也没必要找这么邪性的一处地方吧?宝贝藏在那里,还能指望拿回来吗? 抬脚刚走了两步,慕容嫣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一点差点忘记说了,就是被白毛僵尸抓出来的这种尸毒,普通的医院是没办法治疗的。 意念一动,那虚空之间,一抹越发鲜明的龙形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 天瓜说完,直接一跃而起,跃进血雾之中,满身沾了血,才从里面跑了出来,待血雾钻进身体之后,才摆出四十五度角的造型,露出一副看我,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的样子,在众人面前显摆。 猎食者的尖牙在星空下闪闪发光,咆哮声震撼人的心脏,贪婪的口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山石上,绿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猎物。就连江岚仿佛都能闻到那大嘴中呼出的热气和腥臭的味道。 顶楼的总统套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保镖警惕的拔出腰间的枪,并上了膛。 上次交手后,毛英龙应该知道别墅内设置了机关,可以探测到他的位置。因此若非十成把握,他不会再选择在别墅内发动攻击。 此时此刻,她灵活转动的眼眸羞涩地转动,面色含羞的看着眼前柔和俊美浑身上下却带着一丝愁痛的男,心中只想着,要是这辈能嫁给他为妻,即便是死也是心甘情愿的了。 降魔尊者这时正处于上风,处处压制住那个老尼,他本以为几个回合之内,就能将老尼拿下,但是十几个回合过去,那老尼仍然顽强抵抗住他的攻势。 “老公,你会不会认为我是妖怪?”被他抱在怀里,九儿浑身一颤,可怜兮兮,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让唐唐感觉大喘气,很累,却听到刺客二字有些懵,再听到是葬花宫的人,更懵了。 柔软的被褥、最安全的地方,还有股淡淡的薄荷的清香……于是,当江岚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时,发现这二货非但没有实现自己的诺言:从她的床上滚下去。反而已经抱着枕头美美的睡着了。 病房内,只剩下我跟柴嘉茵,一个大男人,而且还有些大男子主义,哪里懂得生孩子过后的那些事情,场面略显尴尬。 靡靡之音缓缓升起,曲调婉转流畅,仿佛瀑布间的高山流水,大漠上落雁平沙;又如盎然一新的阳春白雪,苦寒幽香的梅花三弄,沁人心脾,百感横生。 也许是因为叶磊有些着急,就在音浪中夹杂了一些气势和灵力,顿时造成部分山石开始了滑坡。 3号就是艾希!从艾希的数据来看,艾希被标注为失败品,具有生命危险!!该死!!林飞真想现在就冲进去将艾希救出来!!可是理智告诉林飞,这样做只会失去唯一救活艾希的希望。 林天并不知道这门神有没有用,但既然太白金星说可以的,那么就应该没有问题的。 螺旋丸上面所带来的灼热高温,让原本湿漉漉的空气变得无比干燥。 根据亚特兰蒂斯战舰的能量追踪定位,已经确定叶幻他们几个在这片沙漠,所以克尔卡特直接开启传送虫洞,直接到达这里。 “恩,我来。”宋天机确定道,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骷髅的眼神他感觉就是看向自己,而且还跟宋天机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他很好奇有种很强烈的欲望趋势自己下去弄明白这件事情。 看到越来越多的精灵到来,宋天机不禁头疼起来,这到时候要是混战起来,爆阳蜂可不分精灵、三眼,一但爆炸两边都死个尽光,宋天机可不知道怎么给安琪尔交待。 “根据资料记载这些个蟲人它们最喜欢达到神境人物的身体,哪怕是尸体它们也会趋之若鹜,而且遇到神境的人物它们都是只有母虫才有资格享用,所以母虫这时候才会单独离开子虫独自行动。”宗雷尔夫解释道。 比较起来,我特么是不是太和善了,是不是该评个社会级三好学生了? 我一脸蒙圈地坐到了王大锤身边,丫丫的腿儿,这日子到底是咋过的,莫名其妙怎么就要期末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