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太阳可真好啊,可惜我就要死了。
徐建晒着太阳慢悠悠地想着,时间似乎被无限地延长,像一个不会被戳破的美梦。
“施文,你不用来我家门口堵我吧。”一个男生挡住了徐建的阳光。
徐建不太开心地睁着眼睛,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我知道我不该拉黑你,但是我最近手头实在是紧,你能不能再宽限两天?”男生沮丧地说道:“下个月我家的拆家款就能用了,八万块到时候我连本带息一起还你行不行?”
男生说话的这一刻,徐建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突然感觉到了这暗淡人生的一线生机,一个可以让他像人一样活下去的机会。
徐建张了张嘴,觉得口唇从没有像这样这么干涩过,他听见自己用一种怪异的语调,缓慢地说道:“我最近急用钱,你现在给我五万,剩下的钱我就不要了。”
男生明显犹豫了。
徐建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男生,静静地等待他命运转折的那一刻。
最后男生答应了,七点钟银行还没有开门,男生回家取了所有银行卡出来,取遍了附近所有ATM机,凑够了五万块,放进了徐建临时买来的帆布包里。
徐建抱着那包钱,从江城消失了。
他换了个城市,改名叫时闻棠,用那骗来的五万元开始了新的生活,或许是大学时常去美院听课的耳濡目染,或者是可能真得有那么一点运气,时闻棠渐渐在这个领域有了名声,娘兮兮的举止似乎也成了理所当然的艺术家的怪癖,可以说,那几年是时闻棠过得前所未有的自在时光。
然而他在他声名鹊起的同时,他仍然会怀疑自己,他自卑于自己的技法,怀疑自己的成功来自脱胎换骨的样貌,又忍不住猜测这一切的赞美都只是观众们一时眼瞎,也许下一幅作品自己就要被打回原形。这些情绪让织梦在他的躯体上不断作用,改变着他的手,他的身形,他的眉眼,最后他连施文也不像了。
业界一直传他整容成瘾,不过这些非议都掩藏在了时闻棠天才艺术家的光环之下,所有人都在称赞他的作品,而对时闻棠来说,这十年的功成名就犹如一场大梦,只是他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画面再一变,变成了江城商务区纸醉金迷的夜景,时闻棠出来关门的时候,余光瞟到路的另一边,季韶洲和涂英说笑着在十字路口拐了一个弯,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季韶洲的车便撞倒了时闻棠。
那天回去时闻棠雀跃不已,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样子再度发生了变化,起初他没有意识到原因,直到他在工作室碰到了涂英,两人如镜像般彼此相对,他才想起来,眼前这个男人,是那晚和季韶洲并肩而行的人。
那天之后,工作室里铺天盖地的蝴蝶都开始躁动不已,时闻棠在夜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扇动着翅膀的蝴蝶,觉得自己如同被刚从冬眠中苏醒的野兽盯上的猎物。
十年幻梦终于到了清偿的时候,时闻棠却突然安心了下来,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好不容易再次遇到季韶洲,却没有报答过他。
下一刻,梦境中的画面开始一寸寸崩塌。
“要走了。”涂英脸色一变,拔高身形,载着季韶洲从无边的黑暗中抽身而出。
梦中的漫天风雪消散,只剩下稠密的蝴蝶黑压压聚在一起,九尾狐的周身散发着银光,蝴蝶在光芒下消散,梦境摇摇欲坠。
“织梦开始反噬时闻棠了。”现实世界,涂英脸色难看地说道:“你得想办法消解他的执念,让他愿意活下去。不然他活不到日出。”
“我怎么消啊?这又不是消消乐,集齐三个时闻棠就能哗一下消失的。”季韶洲崩溃地说道,虽然他很想救时闻棠,但自己一介凡人能有什么用:“这种事情还是你上才更专业吧?”
“我不行,只有你可以。”涂英烦躁地说道。
季韶洲愣住了。
涂英手指有点抖,取了烟点燃,深吸一口后不再说话,静静看着季韶洲。
“我不行啊,我和他十年都没见过过了,我怎么知道他执念是什……”季韶洲皱着眉头,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看着面前的涂英,以及和涂英有着八成相似的时闻棠,突然明白了。
时闻棠喜欢他。在遇到他后,织梦察觉到了季韶洲的内心,将时闻棠还没有察觉之前,先一步将他变成了自己喜欢的人的样子——涂英的模样。
意识到这点的季韶洲脑子里混乱成一片,各种纷至而起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想明白时闻棠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季韶洲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总不能是自己替徐建出头那次,那件事之后徐建表现一切如常,季韶洲那时候又是对自己的性向刚有了认识,正是敏感多疑的时候,如果当时徐建表现出一点喜欢上他的迹象,季韶洲觉得自己不会察觉不到。而那之后没多久,徐建就被家里人强行转到了理科班,之后直到高中毕业,两人连话都没再说过一次。
至于之后……季韶洲倒是突然想起来了,高考完拍毕业照那天,自己碰到过徐建。那天现场乱哄哄的,季韶洲考得不错,春风得意兴冲冲地拿着件校服让关系好的同学签名留念。
不过同性恋少年季韶洲眼光颇高,能入他眼的同学不多,最后签完名,校服上仍空着一块,他嫌不好看,正四处张望看找谁来签字的时候,突然看到在远离人群处自闭的徐建。
这可是自己主持正义的重要见证人啊,多么有意义!
季韶洲立刻来了精神,拿了根白板笔就冲了过去,让徐建在校服空着的那地方画点东西。
季韶洲记得自己找过去的时候,徐建的脸霎时间红了。
他不知所措地接过白板笔,结结巴巴地问为什么找自己画图。
这句话把季韶洲问住了,他总不能说是因为给你解围这件事让他特别有优越感吧,于是季韶洲吭哧吭哧憋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借口:“你手巧,画画好看。咱们班出板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画的比别人都好看。”
那句话说完,徐建就愣住了,接着便突然哭了起来。
这一下把季韶洲吓到了,眼光四处乱瞟,生怕别人看到这一幕,好在徐建很快稳定了情绪,认真地拿笔在校服后面画了学校的教学楼。
“谢谢你。”徐建把衣服递给季韶洲的时候认真地说道。
季韶洲有点莫名,不过他没来得及多想,便被班主任叫走了,之后他也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我都造了什么孽啊……
季韶洲皱着眉头重重叹了口气。
“你是唯一一个,在时闻棠还是那个寄人篱下,受人排挤的丑小鸭的时候,就肯定他的人。”涂英认真说道。
季韶洲心情沉重地点点头,大约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让涂英带他去找时闻棠。
凌晨五点,时闻棠的工作室黑气缭绕,两人过去时罗焕之和鹤立群已经守在了外面。
“我不能进去,会刺激到他。”涂英站在门口,淡淡地说道:“你成功之后,我会在外面施法,将织梦驱散。”
季韶洲惊恐地看了涂英一眼,接着反应过来,心情复杂地应了声好。
“害怕吗?”罗焕之似乎是为了缓解气氛,笑道。
讲实话季韶洲怕得不行,不过他站在那间好像吸收了所有光线、黑洞般的房间前酝酿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门上悬挂的铜铃发出叮当的撞击声,全身栖满了蝴蝶的时闻棠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他浑身漆黑,如同淤泥一样的身上各种面孔与肢体的形状不断闪现,隐没在蝴蝶的翅膀下的躯体像是一团被捏坏的橡皮泥。
“季先生,来买画吗?”时闻棠好似对自己的变化浑然不觉,语气温柔地问道。
“对,要送人的,时先生有什么推荐吗?”季韶洲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点。
“这幅怎么样?”时闻棠走到一幅巨幅画作前,仰头看着画上的墨迹,问道。
“好啊,不错……”季韶洲心不在焉地应道,同时思考自己要怎么把话题引到他的心魔上。
“季先生不害怕吗?”时闻棠却突然说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不是人了吗?你还来做什么?同情我不怕把自己也栽进去吗?”
季韶洲呼吸一窒,他想了想,说道:“因为我还是觉得你要是这么死了就太可惜了。”
“可惜?”时闻棠仍站在画前,却将脸扭了一百八十度,看着季韶洲说道:“有什么可惜的?我只是个父母离异没人要的怪胎,分班的时候嫌我怪,踢皮球一样把我往别的班踢,谁在乎过我?这些画也是,如果我还是那个丑陋猥琐的徐建,如果不是我的经纪人用美少年画家营销我,你觉得我能有现在的成绩?”
时闻棠冷笑道:“我现在有的这一切都是假的,消失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我会难过的。”季韶洲打断了他的话,慢慢说道:“你画画那么好,上学的时候每次你画板报都能评第一,我是班长,班里评分高我自己也高兴,所以每周
我都盼着你是出板报。”
“还有美术老师也特别喜欢你。”季韶洲竭力回忆着:“有次我去办公室录分数,听到美术老师教训几个学美术的特长生,说他们用色彩没有你一半的天赋。我画画烂,当时听到了就想求你帮我画美术作业的,可惜还没等我酝酿好你就转班了……”
时闻棠愣住了。
“徐建,我知道你总是怀疑是不是因为换了一副样子才有了现在的功成名就,”季韶洲认真地说道:“但是外貌是别人的,天赋和努力却是你自己的,除了你我没见过几个从没学过画却能一路走到今天这个成就的人,这是别人没有的独属于你的天赋。”
季韶洲发觉自己的话似乎起到了作用,时闻棠的表情不断变化,那些缠绕在他身上淤泥一样的物质四处飞蹿,好像稀薄了一些。
“我不是很懂,不过对你来说画画是件很开心的事情吧,”季韶洲思考了一下,笑着补充道:“以后的时间还很长,留下来吧,不然你的天赋会哭的。”
就在这一瞬间,像是一道无形的飓风骤然出现,将时闻棠身上的淤泥荡开。季韶洲抓住时间,一把扑上去,抓住了时闻棠伸出的手。
于此同时,屋外的涂英化作巨大的九尾白狐,发出一声长啸,银色的光芒翻涌而出,时闻棠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身上的蝴蝶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震开,成千上万的蝴蝶从时闻棠的身体、画中、墙上翻涌纷飞而出,如同黑雾般飞向屋外。
下一刻,天边现出一缕晨光。
金光如海涌向大地,黑色的蝴蝶在阳光下如雪片般飞快消散,灿烂的旭日驱散了一切阴霾,时闻棠身上的黑气被涤荡一空,变回了徐建的样貌。
涂英变回人形,与罗焕之鹤立群一同走了进来。罗焕之与鹤立群上前抱起昏迷的时闻棠,带他去御灵师的医院接受治疗。
画室里只剩下涂英和季韶洲两人。
屋子里的织梦消失,画框中和墙上绘着的蝴蝶也消失不见,整间屋子变为纯白色,阳光照了进来,到处都弥漫着金灿灿的温暖光线。
季韶洲疲惫地坐在地上,脑海中仍然不断闪现着刚才的情景。
“其实时闻棠本来的脸也没有梦中那么难看啊。”涂英站在他旁边评价道。
“当了艺术家之后自信了吧。”季韶洲想了想,答道:“本来他也不怎么丑,就是太喜欢缩着肩膀看人了。”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露出了一个笑容。
“去吃早饭吧。”涂英低头说道,伸手拉季韶洲起来。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季韶洲想喝咖啡,他们便找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肯德基钻了进去。
季韶洲实在太累了,点了单后让涂英去拿东西。
几分钟后,涂英端着早餐回来,金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懒洋洋地照了进来,季韶洲沐浴在那片阳光下,看着在晨光下渐渐醒来的商务区,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涂英把咖啡递给季韶洲,他感觉得到极少杭州还在为时闻棠的事担心,有心想开导他一下。
“我在想……”季韶洲看着窗外的不时驶过的车辆,喝了口咖啡,认真地说道:“我在想时闻棠的脸整个都变了,他银行里的钱还能取出来吗?”
涂英:……
“呵,”涂英慢慢把脸扭到了一边。小声道:“死会计。”